米夏去看散乱在桌上的纸张,有两张照片,分别拍摄着火车和血源部的供血站,纸上草草写着一行行列车时刻。
“那是储血车厢的调度时间,”马鸣介绍道,“他为什么对血源部这么感兴趣?”
米夏迅速查看过少得可怜的情报:“车上有重伤员吗?”
马鸣和阿信雅相互看了看,感到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没有。”
“青铜大铁路上的每列火车,都挂有一节这样的储血车厢吗?”米夏继续问道。
马鸣对这个问题沉默得更久了,回答也简单含糊:“……也没有。”
“线索不多,”米夏说,“但从一位局外人的角度看,我至少能够拼凑出以下信息:以现在的冷藏技术,储血在移动的车厢中存放十日以上就有可能变质,但从猎血者侦察到的储血车厢调度时刻表来看,你们不惜成本地在这趟火车的每一站,都更换上了一节新的储血车厢,这说明车上至少有一名乘客,随时可能需要用血。如果你们没有对我隐瞒信息,车上就没有重伤员,也就是说,有一位神秘的乘客出于医疗以外的原因,时刻需要血液——这车上有一名吸血鬼,是很重要的吸血鬼,‘百日’的探子不是在盯着血源部,而是在追踪这位吸血鬼客人,你们对客人的行踪保护得非常严密,他们就根据储血车厢的调动来判断他的位置。”
马鸣瞪着米夏,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他们头顶响起一阵振动频率极高的嗡嗡声,是从车外传来的,他们都仰起头来,但从车窗的有限视野中,无法看到那个发声的振动源,声音忽大忽小,似乎在随时变换位置。
在他们前方的另一节车厢中,列亚、乌尔卡和其他乘客都贴到了一侧车窗上,隔着铁轨的拐弯弧度,他们看到一只巨大的蚊子正在储血车厢上方紧追盘旋,它已经捕捉到车厢里大量血液的气息了,就仿佛一个不祥的信使,即将把一些突如其来的冲击降临到这趟列车上。
整列火车撕扯出一连串剧痛般的呼啸,车窗外飞溅起车轮制动抱死时与铁轨摩擦出的剧烈火花,列亚感到惯性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自己从座位上整个儿朝前抛了出去,他眼前黑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发现火车已经刹停了,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摔在座椅之间的过道上,整个车厢就像是一盒从桌面上打翻摔下的杂物,所有人、所有物品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到处都是呼喊声、求救声和孩子的哭声,乌尔卡奋力把他扯起来,以免他被混乱的乘客们踩死。列车员一扇接一扇地把折叠式钢制百叶窗翻扣下来,挡在破碎的车窗上,并依次用钥匙锁死窗扣,将整列车厢迅速封闭成一座没有突破口的堡垒,当他锁到临近列亚的那扇车窗时,一对大颚轰然撞进窗来咬住了他的肩膀,残余的玻璃碎片下雨似的砸落到列亚脸上,列车员在恐惧和疼痛中惊叫着,很快被乘客们更大的惊叫声所淹没,他奋力用双手抱住座椅靠背,以免被那对闯进车厢的巨颚拖出去。
列亚朝手边的帆布袋扯了两次,也无法在混乱狭窄的车厢里把枪杆儿抽出来,他只好向身边大喊道:“乌尔卡!”
乌尔卡默契地从旁边扯开他手上的长帆布,握住枪杆抽了出来,然后准确地扎进了那对大颚之间,受了创伤的虫颚猝然松开列车员,从窗口退回去了。
“谢了姑娘!”列车员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把剩下的钢制百叶窗翻下来锁住,就好像连刚才的惊叫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乘客们加倍惊恐地争相往远离窗户的车厢中部挤去,直到列车员咆哮着压过了他们的混乱,他们才转而将车厢里的孩子聚拢到最安全的过道上去。
列亚和乌尔卡凑到已经锁上的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朝外观望,火车前方的铁轨拐弯处,被一大块巨石形成的路障截断了,刚才的急刹把火车头停在了距离巨石只差三块枕木的位置,才险险没有迎头撞上去。铁轨一侧,那只被乌尔卡扎伤的大进军蚁正跌在地上,摇晃着松动的大颚,继续徒劳地想要闯进车厢,在它背后,一整支进军蚁群正源源不断地从叹息之渊深处涌出树林。车尾方向响起零星而混乱的枪声,他们看到那些负责随车护卫的列车兵正跳下警卫车厢,用撞击步枪朝围上来的蚁群射击。
列亚朝正在锁死车厢门的列车员跑过去:“等等!我下车去帮他们!”
列车员推了列亚一把,血从他肩膀上的伤口流到列亚手上:“小子,别捣乱!”
列车员稍加郑重地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拉开车门:“快点儿!”
在警卫车厢旁,共有六名列车兵正在阻击蚁群靠近铁轨,他们来不及给撞击步枪进行第二发装填,已经在用枪刺作战了。趁着最先抵达的一圈兵蚁稍稍被击退,马鸣从外头砸碎了随车武装库的窗户,把阿信雅从车厢里递出来的近战武器一件件分发给战友们:“其他人呢!?”
另一名列车兵接过他递来的长刀:“小言他们五个都在车尾那头儿!”
队伍里发出一阵惊呼,马鸣转过身,看到另外四名列车兵正从车尾方向逃过来,他们倒拄着打空后来不及装填的撞击步枪,个个身上都遍布了进军蚁的咬伤,其中一人不得不由战友背负着,剩下三人完全是相互倚靠支撑着,才能勉强拖动受伤的身体。
马鸣把他们接应到警卫车厢这边:“怎么就你们四个?小言呢!?”
背着重伤员的那名轻伤员力竭跌倒在铁轨边:“储血车脱轨了,虫子全聚到了那边,小言为了掩护我们,自己留下来断后了,快去找他!”
列车兵们把四名伤员抬进警卫车厢,向马鸣叫苦道:“就咱们六个,人手不够啊!”
阿信雅把伤员都接了进去,紧跟着和路远相继跳出车窗,列车员在他们背后把钢百叶窗锁上了:“算上我们俩!”
马鸣把列亚和乌尔卡挡在身后:“怎么还有乘客下来捣乱!?列车员是干什么吃的!”
阿信雅扳住马鸣的肩头:“他们是领航员,就是他们俩抵达了撞击点!”
马鸣用一种颇意外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两人,出其不意地伸手握住列亚手中的枪杆,狠狠扯了两下,没夺过来:“手劲儿还行,想活命就听就命令!把那根短杆子丢掉,用这个!”
列亚甩手撒开了那支一直嫌短的枪杆,接过了马鸣从武装库中取出来的军用战阵大枪,感到了一种久违但熟悉的重量,这正是他最初练习刺枪时所使用的枪身长度,能掂量出枪杆重心落在一个极其趁手的位置。
阿信雅捡起了一面轻型圆盾,却被马鸣夺下了:“你个子太高,圆盾挡不住你!去跟那领航员小子一起用长枪。路远去队尾做短兵近卫手!”他在这支临时拼凑的残破队伍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把圆盾交给了乌尔卡:“你手脚活泛,你来!”
领过武器的列车兵们纷纷聚集到马鸣身边,列亚和乌尔卡不知所措地愣着,直到路远和阿信雅分别把他们拉进这支奇怪的队伍里,推到应填补的空位上去。乌尔卡发现自己站在了阵队最前面,右边是一条高大强壮的汉子,一面更大、更重的长方形盾牌遮蔽了他的整个身体正面,两名壮年而高大的列车兵紧贴在他们侧后站着,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件奇怪的武器,乌尔卡觉得那不过是两丛草草经过削整的竹子而已,列亚和另一名长枪手站在乌尔卡背后,同样握长枪的阿信雅则单独站在重盾手背后,路远握紧了他的长剑,与另一名佩长刀的列车兵分别位于队尾两侧,负责从近身处保护长枪手。列亚从没在季风大陆上见过这种奇怪的对称式小型阵队,他猜这是列车兵们从屋脊大陆带过来的步兵班组战术,马鸣在手足无措的列亚身上拍了一下,指了指他前头那个握着大毛竹的士兵:“别管其它的,路远会在背后保护你,你只要保护好筅手就行了!”
负责断后的那名年轻列车兵,被围困在了因急刹而脱轨的储血车附近,大多数进军蚁都被血库里的气味吸引了过来,而他手中只剩下一支套着枪刺的空步枪。附近几节车厢的列车员屡次试图打开厢门支援他,很快都被围在铁轨边上的兵蚁堵了回去。那只跟踪储血车的大蚊子,仍然恼人地在头顶营营嗡嗡盘旋着,当列车兵抬起刺刀抵御它的俯冲时,一只进军蚁趁机从背后钳咬住了他的肩头,围在周边的蚁群像流沙一样涌埋上来。
一记枪响将那烦人的蚊子凌空抽碎,倒地的列车兵眼看着马鸣冲进了视野里,用粗壮的身躯将咬住自己的进军蚁撞开,左右两臂的一对重锏依次朝蚁颚抡砸下去,左手的那一锏砸歪了进军蚁的一侧剪形颚,这大虫子摆动着残损的颚齿继续扑咬上来,右手的第二锏旋即将它那覆盖甲壳的头颅砸得粉碎。马鸣将两支锏都握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扯着伤员的衣领往后拖,其他人所形成的那支对称阵列,像两扇门似的左右敞开,将他们俩翼护到队列之中又迅速合拢。阿信雅速射撞击枪挎回背上,她刚刚在击中蚊子时用掉了最后一发子弹,只好重新握平了自己的那支长枪。马鸣把随身的绷带递给伤兵:“小言!还成吗?”
后者接过绷带,快速缠在肩头伤口上狠狠扯紧,抱怨似的啐了一口唾沫:“呸!热死了!”他旋即站起来,接过了一直由路远扛着的第四支长枪,填补到了阿信雅背后的空缺位置,这支由十一人组成的“对称阵”,至此才最终编组完整了。
在他们头顶上,天空仍像破晓以来那样蔚蓝明净,羽毛般变幻的云朵下,树林仍挺拔地肃立着,明黄和火红的落叶仍在美丽地飘舞,但大地却遍布上了厮杀的痕迹,他们十一个人紧靠在一起,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望不到头的蚁群,听到身边人心跳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彼此互为剩下所有人活下去的保障,马鸣站在队伍的中点位置,爆发般炸出一声短促的命令:“杀!”
列亚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按照马鸣简单交待的那样,左脚、右脚踏着相同的节奏和所有人保持步伐一致,紧紧盯着前头那名筅手的后背,最前沿的大兵蚁迎面扑撞上来,被竹筅前端固装着的铁枪尖刺穿了体节,这不易死的虫子顺着竹杆继续贴近过来,却被竹子上戟张的枝岔架住了,身壮力沉的筅手把它穿在竹筅上一步步往前推,列亚机械地抬手,把枪尖刺进这只兵蚁第一体节的中心位置,和做标本时扎下一枚大头钉没什么两样,他眼看着被扎穿的兵蚁停止摆动触须和肢体,被自己的长枪顺着竹筅推落下去,更多的进军蚁一层层朝筅枝和枪尖继续扑撞上来,再一层层被刺穿、推落,沉沉地踏在十一人脚底下,偶有断肢的残蚁突破双筅拦阻抵至近处,也被最前沿的轻盾和重盾推撞挡开,或是被寻机前出的队长马鸣抡锏砸碎了。列亚麻木的双手渐渐不再发抖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死在这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比面前的进军蚁更小,但十一人凑在一起却比任何一只进军蚁都更大,十一人组成的是一头比进军蚁更加凶猛可怕的怪物!
路远双手合力执剑,劈开了一只试图从后方把长枪手拖倒的进军蚁,大喊着提醒道:“它们从后面围上来了!”
马鸣用右臂倒举着步战锏,用栓在锏柄末端飘动的红绸代表令旗发出队形变换信号:“两-伍!”
列亚不知道“两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跟着筅手走。“对称阵”以马鸣为轴线分开成左右两翼,左队的乌尔卡仍留在原地,与左筅重新形成防御正面遮护在马鸣面前,列亚背后的长枪手则移步到他左侧,形成一组更小的对称防御队列,右队的重盾和右筅带领剩下一半人转身,移至后方布防,抵挡住自背后包抄上来的蚁群。马鸣在路远和另一名近卫手的翼护下,定立在所有人背后,看着被刺倒的残蚁在阵队四周越堆越高:“阿信雅,这些虫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忙着呢!”阿信雅不耐烦地把长枪从一只进军蚁颌下抽出来,又钉进另一只的脑壳儿里,“肉食性的巨型虫大多只在叹息之渊腹地活动,很少会跑到这么边缘的地方来!”
路远提醒道:“我听说有一些人被称为‘虫语者’,他们能利用声音或信息素来引诱巨型虫。”
“那只来追储血车的大蚊子也很不对劲儿,怎么看都是有人在捣鬼。”马鸣见身边的蚁群渐渐变稀了,朝它们涌出的方向一指,“去把躲在虫子背后的混帐揪出来!”
在远离铁路的一处高地上,“虫语者”瑞里尔俯瞰着进军蚁群在自己布洒的信息素干扰下,不断朝列车方向涌去。守在他身边的“百日”士兵问道:“这些蚂蚁真能管用吗?”
“只要运用得当,比一支军队更管用。”瑞里尔保证道,“在所有巨型虫里,进军蚁是最麻烦的一种,通常得要杀光它们才能阻止蚁群移动。”
瑞里尔站起来,惊愕地看到他的蚁群正一层层溃退回来,在林地边缘,一支左右对称的小型阵队正推开蚁围朝这边踏进,两支竹筅和四支长枪发怒似的在那支队伍两侧扎煞着,远看宛如一只长着一对螯肢和四枝尖牙的怪物。
“射击警戒!射击警戒!”瑞里尔身边的护卫们纷纷呐喊起来,在他们争分夺秒装填撞击步枪的同时,马鸣爆喝道:“三-三!”
乌尔卡只管沿着原有的方向继续前进,列亚跟着筅手走,被马鸣一脚踹回去:“守着你相好的!”
列亚骂咧咧地跑回到乌尔卡身边,发现原本聚在一起的阵队,已经一字平展成了一条间隔极大的线列,马鸣在两名筅手的左右跟随下居中,列亚和一名长枪手跟着乌尔卡的轻盾,排列成左翼,另外两名长枪手和重盾排列成右翼,路远和另一名近卫手则稍居在后,分别填补在三支三人小组的衔接处,整支横队在极短的时间内狂奔到了最为疯狂的速度,朝对面高地上正在进行射击准备的敌人发起突击冲刺,最先完成装填的几名射手,在急剧突进的队列压迫之下短促开火,间距稀疏的队形大大分散了他们的瞄准指向,混乱之中仅有三人被击倒,剩下的人在枪声与恐惧的驱赶之下,加速冲进了长枪能够戳到的距离以内,好几名射手在接续射击之前,就被这条狂飙的线列冲杀碾轧了过去,剩下的人失去勇气转身逃走,也很快被正在加速狂奔的线列横队从背后追上刺倒。剩下的8个人在追击途中重新聚拢成了一支残缺的对称阵,瑞里尔身边的最后两名近卫穿上沉重的盔甲,朝他们沉然迎上来,长枪刺在他们包裹全身的盔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们一人用铁制的护臂抓住竹筅,另一人则挥下重剑将毛竹剁断。就在两名重甲的敌人准备将整个残阵冲散时,乌尔卡把她的撞击枪架在圆盾上做了一次近距离开火,喷炸的黄铜币迎面轰在了其中一名敌人的面甲上,虽然未能击穿,但使面甲凹陷变形的巨大冲击震荡,却足以将躲在里头的人震晕,他一声不吭地连人带甲轰然倒下。
在乌尔卡开枪的同时,马鸣在重盾手肩上拍了一下:“冲!”
重盾手无法看到盾牌另一侧的敌人,他只能依照队长的命令,像一头蛮牛般盲目地全力向前冲撞,大盾与重甲轰然撞击在一起,马鸣和路远接连扑撞到重盾手背后,集中起三个人的体重将那名重甲兵轰然压倒在地,路远反握着剑从甲缝里刺进去,把他从肩部钉在了地面上。
借着护卫们的阻挡,瑞里尔伏在一只大跳虫背上独自跃下了高地,他逃跑时扬起的信息素粉末像雾一样在林地间弥散着,更多进军蚁循着信息素的气息冲涌了出来。
“退回去!”马鸣招呼战友们把被枪打伤的三个队员拖起来,“咱们得背靠着火车才能抵挡得住!”
脱轨的储血车成了一处突破口,越来越多的进军蚁从这里钻进来,朝前后两侧的车厢爬去。在连接着储血车的过道处,米夏挥切着的两支短刃像暴雨一样闪着光,被他拦阻切开的残蚁几乎将进入车厢的通道都给堵住了,列车员和乘客们堵在背后注视着他的独自死斗,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实在很难挤得下第二个人与他并肩协同。
米夏晃了晃发麻的手腕退后两步,一只兵蚁突然将那颗比身体还要巨大的头颅,从下方的车厢地板裂缝中拱进来,将米夏掀倒在地,一直守在后头的齐娅奔上前去,用“恰西克”把大兵蚁探进来的触角和大颚平齐削断,列车员和乘客们纷纷涌上来,帮她把倒地的米夏拖救回来,齐娅替代米夏挡在了最前头,把“恰西克”斜横在自己的整个身体正面,阻止那只大兵蚁继续往里爬。
车厢外相邻的铁轨上轰鸣起一阵蒸汽的怒吼,紧接着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排枪声,从储血车破口处齐射过来,将那只大兵蚁炸得粉碎,人们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朝外张望,另一列更大、更重的火车,正喷吐着蒸汽,沿着相反方向从邻近轨道缓缓碾轧过来,密集的排枪从车顶的环形射击堡内轰射出来,将不断聚拢的蚁群成片击倒,更多列车兵分别从武装车厢两侧跳下来清剿残蚁,黑沉沉的火车头正面,用银亮的合金烙印着一幅车徽,图案内容是一名健壮的工人正在抡起重锤砸向钢铁——那是“青铜之门”的装甲列车“炼钢工人”号。
两列方向相反的火车并排停在铁轨上,铁轨之间遍布着进军蚁的残肢,随“炼钢工人”号赶来的医护人员,正在草地上为受伤的人进行急救处理,同时也救治那些受伤后被俘、等待审讯的“百日”士兵。列车兵小言属于伤势较轻的那一批,他无所谓地排在伤员队列末尾,与刚刚经历过死斗的“对称阵”战友们闲聊扯皮。这时,他突然听到背后车厢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看!爸爸在那儿!”
他吃了痛似的转过身来,看到刚刚打起钢制百叶的车窗后头,自己的妻子正把女儿抱到窗边看他,对着他又是哭又是笑,她们原本就写过信说,要坐火车从屋脊大陆过来看望他的,可他没想到竟会是在自己值岗的同一趟列车上。
年轻的列车兵慌忙站起来迎到车窗前去,列车员帮着那位妻子,把女儿穿过车窗递到他怀里。就在他笑着抱住那孩子的时候,铁轨前头传来一片欢呼声,原来是工人们刚刚把拦在轨道上的石块凿碎挪开了。
“青铜之门”这个地名,总是给列亚造成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印象,似乎铁路尽头就该有一座青铜铸成的宏伟大门,顶天立地地耸立在辽阔冻土之上,但当火车开始减速,他在车窗外的地平线上并没有看到这样一座想象中的大门,第一眼注意到的,仍是远方连亘的雪山,像巨龙一样在地平线上俯卧着,与他们数日之前刚刚登车时所看到的模样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是天幕上永恒不变的一部分,那就是被称为“宏伟之桥”的胡布雷其(Huge Bridge)雪山。而在雪山脚下,一片建筑物的剪影在大地上横平竖直地耸起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间的一座高塔,它的塔身垂立而笔直,顶端却展开成一圈倒置的圆锥状,像是一把倒张开的巨伞,一朵大地上的混凝土之花,那是“青铜之门”的倒锥壳水塔,通过撞击器所提供的动力,将胡布雷其雪山上流淌下来的雪水泵入塔顶,并集中供应到各处工厂、住宅区和垦屯农田,整座城市就像野草丛般在这座巨塔脚下延展分布着,季风大陆上有很多大城市,都是沿河而筑的,北方的冻土上没有河,铁轨就是“青铜之门”的河,车站、工厂和田野,按照修筑开垦的先后顺序,而从铁轨两侧逐次向外拓开自己的幅员,宛如一座连接着叹息之渊与季风大陆的陆上港口。临近车站时,列亚被车窗外的景象怔住了,竟有这么多人!他们像人的地毯一样铺在车站两侧,却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仿佛是一群无生命的雕像。
自屋脊大陆“铁道工社”始发的“全程列车”,到站之日总是“青铜之门”最重要的节日,车上往往满载着他们自叹息之渊另一头远道而来的家人,列车进站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团聚。但青铜大铁路是如此漫长,即使在它完工通车的十年之后,因疾病或其它意外,而在危险的叹息之渊中半途“失去乘客”,仍是一件无法完全避免的悲剧,列车员们渐渐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这趟“全程列车”没有失去任何乘客,在进站时就连鸣三声汽笛作为通报。现在,整座城市都在等待着严重晚点的火车汽笛声,他们已经听说了列车受到蚁群伏击的噩耗,有人死去吗?是谁死去了?这正是“青铜之门”最为寂静的屏息时刻。
第一声汽笛响了,所有人都梗着脖子等着,会有第二响吗!?
第二声了!第三响呢?第三响怎么还没来?难道有人“无法到站”吗!?
当第三声汽笛咆哮着响起时,火车头中喷涌的蒸汽直冲向天空,死寂的人群轰然爆发出一片撼动整个“青铜之门”的欢呼,狂欢的人们马上又想到,所有人都活着,这固然很好,但毕竟是刚刚经历过一次伏击战斗啊!会有人受伤吗?伤会重得无法救治吗?受伤的会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带着这样的焦虑,他们争相朝刚刚停稳的列车涌去迎接。列亚和乌尔卡刚一下车就被人群淹没了,到处都是叫喊声、激动的哭声和笑声,远隔着叹息之渊、阔别在两片大陆的人们相互拥抱着。他们俩艰难地想要挤出车站,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他们指点张望,刚刚下车的乘客们向自己的家人朋友介绍道,那两个年轻人,就是刚才保护过列车的英雄领航员!他们围上来,把准备迎接家人朋友的礼物塞给列亚和乌尔卡,他们之间那副年轻情侣的模样是很明显的,于是又有人给他们递花。列亚和乌尔卡抱着那些花儿,对称状的花瓣像一对对翅膀在他们手中展开着。
“鹊桥花。”阿信雅向他俩介绍道。在屋脊大陆的神话里,喜鹊会连接成桥梁,帮助被隔断的爱人相会,当青铜之门的年轻人迎接从屋脊大陆前来团聚的情侣时,人们便向他们送这种鹊桥花作为祝福。
阿信雅也想要得到一朵鹊桥花,她觉得自己一路上做得足够好了,理应够得上一朵鹊桥花的祝福,但没人给落单的阿信雅送花。那悖时砍脑壳儿的路远这会儿究竟躲哪儿去了!?
米夏匆匆远离了人群,避免注目是“影羽毛”的天性,但在离开车站的途中,他和齐娅也收到了鹊桥花,毕竟他们俩走在一块儿时实在太引人注目且又引人羡慕了。正是这鹊桥花,让他们感到无法再对两人之间的隔阂视而不见了。
米夏站在那座倒锥壳式水塔的顶端,由中心向圆周平缓微倾的宽阔塔台表面,将他的身形倒映成了大圆边缘的一颗点。齐娅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背后靠近塔轴圆心的位置,如果从天空俯瞰,他们俩就像是这把混凝土巨伞表面上的两点雨滴。高悬于地面与天空之间,这里是此时唯一远离人群喧嚣的地方。
米夏回过身来,无边的云和天幕衬在他背后缓缓流过,鹊桥花插在他的衣领扣眼儿上,好像原本就长在那儿似的。他低头看着衣领上展开的花翼,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齐娅:“齐娅,为什么不愿意把我变成吸血鬼?”
齐娅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反复捻着自己手指间的鹊桥花。
“我已经下了决心,要不惜放弃自己自幼以来熟悉的一切,”米夏朝她走近了一步,“只是在脖子上咬一口的事情……”
“你根本不了解吸血鬼!”齐娅朝远离他的地方退开,“吸血鬼的生命很漫长,灵魂却和人类一样短暂,有很多比你更英俊的吸血鬼,他们外表还年轻,心却已经老了!当我贴近他们的前额时,无法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炽热,我就是受不了他们的麻木,才选择和人类待在一起的!你身上可爱的,是作为人类的灵魂。人可以变成吸血鬼,吸血鬼却无法变成人类,如果我把你变成吸血鬼,思念的却还是作为人类的你,那时可就没法再把你变回去了!”
“那就一直等着吗?”米夏问道,“等到我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到那时即使你再怎么咬,我也只能以衰老的模样变成吸血鬼了!”
“我知道会这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齐娅紧紧捻着鹊桥花,就好像那是维系着她和米夏的唯一一根稻草,“你得给我时间想清楚!”
“齐娅,吸血鬼有很多时间,但人类没有,”米夏低头把脸藏进衣领里,“‘影羽毛’更没有!季风大陆上有很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我是为此才来到‘青铜之门’铁路总站的,我没有时间去思考人和吸血鬼的区别。”
齐娅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他的哪一句话,但她长久的忧虑最终在此刻不堪重负,她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离开水塔的梯架走去。
“齐娅!”比起她的愤怒来,米夏更怕她的沉默,“你去哪儿!?”
齐娅转身向他喊道:“我坐下一班火车去屋脊大陆!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再坐火车回来,你就等着想我想到哭吧!”
米夏怔在原地,动用一位“影羽毛”全部的思考,来判断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气话。附近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信雅沿着梯架来到了水塔顶上,看着他们俩尴尬的模样,他们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你们心里都太难过了,这种时候既不适合思考,也不适合吵架。”阿信雅伸手抄住齐娅的胳臂,“米夏,这既是我作为朋友的建议,也是为了你能安心到铁路总站去,暂时让我来照顾齐娅怎么样?你们俩都需要单独分开一小会儿。”
米夏和齐娅都选择噤声默认。齐娅朝米夏走回几步,将手里的鹊桥花插在了他的衣领上:“米夏,我是说认真的——如果我真的坐火车到这世界另一边去了,你会伤心吗?”
米夏就像她的第一次吻那样,突然在齐娅的前额上用嘴唇飞快贴了一下,然后转身独自逃离了这座水塔。
齐娅在眼前看到了自己的泪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阿信雅安慰她,同时也想到了路远:“他们不过是些假装长大的男孩子,而男孩子全都是傻瓜!”
“他大概讨厌我了。”齐娅感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傻瓜。
“不,”阿信雅对她说,“热恋中的傻瓜只会觉得你生气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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