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铜之门”的某条街道上,坐落着一栋不起眼的建筑物,这里是“血源部”为吸血鬼所设立的秘密医院,以保护他们在医疗期间的身份隐秘。在四方形住院楼中间所围着的院落空地上,“胡桃夹子”正停落在草地上休息,它是被安排在专门运送大型鸟类的专列里“托运”到站的,车厢中的长途颠簸令它很不舒服。齐娅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扑在“胡桃夹子”那黑天鹅绒一般的柔软羽毛里睡着了,眼角带着泪痕。
在“胡桃夹子”和齐娅背后,列亚和乌尔卡正在阿信雅的引路下,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住院的人很少,这里冷清而安静,院子里的残叶不时飘打在窗户上。
阿信雅再次向他俩问了一遍:“瓦沙托你们俩捎封信给路远?那俩家伙是什么时候混熟的?”
“我们也很好奇。”列亚答道,“路远跟大伙儿打过好几次照面了,但总没说上话。”
“喛,他有点儿……”阿信雅寻找着合适的措词,“腼腆。”
三人来到了路远的病房门外,门口挂着一大本厚厚的病历簿,破破烂烂的已经连封皮都掉了,列亚看不懂那些画符一样的医生手写体,但乌尔卡勉强认出了面上的几行字,并对此深感讶异:
“……现有的研究仍未明确,时之花粒子究竟如何与脑神经发生交互作用,意识层面的思维波动又如何反作用于物质层面的‘妖化’过程。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形态变化为人形,本质上是生态圈环境中的时之花粒子,富集在生物体内之后,从基因层面进行分子重塑的结果,生物体内与外在环境中的时之花粒子相互转移交换并发生剧烈重组的过程,仍遵循了质量守恒定理……”
阿信雅正准备敲门,陈旧厚重的门页隐隐震动了一下,几缕尘埃从上方门框滑落下来,病房里似乎有剧烈打斗的动静,他们三人连忙合力撞门闯了进去,却看到马鸣正把路远满房间扔来扔去,每当快要撞到墙的时候,路远便虫子似的调转双腿蹬住,从一面墙跳向另一面墙,马鸣则在每次跳跃的中途将他拦腰抱住,重新发起新一轮投掷,且一面扔人一面训斥道:“这儿眼看要下雪了,你一虫子跑回来作死呢!?”
路远杂技似的跳耍着:“师傅你老人家在这儿,这就是我家呀,我不回家还上哪儿去?”
“去冬眠!”马鸣咆哮,“找个南边暖和不下雪的旮旯滚去冬眠!”
路远落了地:“虫妖要是变不成人,冬眠了也不见得活到开春!我见过不少虫妖躲去冬眠,多的是睡到一半就现原形断气儿的。”
“说不听了是吧!?”马鸣把他甩开,转手去翻看医检结果,“你小子脸上的死相又变深了,妖法用过几次了!?”
路远坐回到病床上:“在密涅瓦学院又用了一次,救了俩孩子,不白用!”
“骨头咋断的?”马鸣把他拎悬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关心伤病的样子。
“被一‘百日’的雇佣兵使锏砸的,”路远摸了一下骨头断过后又长好的地方,“虫子的身板很方便的,养了几天自己就长上了。”
马鸣把病历扔开:“妖气都蔓到你心口儿了,那妖法再敢用上一次,等死吧你!”
路远跳回地上:“师傅,妖到底怎么变成人,你帮我问妥了没有?”
马鸣闹累了,扯过椅子坐下:“你是怎么从虫子变成妖的?”
“就是想嘛……”路远费力地遣词,“春天那会儿我扒在土里啃草吃呢,天气又好,太阳又暖和,突然就有了念想,跟脑子里长了株草似的,我就寻思,‘要能变成人可得多快活’,接着自己就变了。”
“炼丹的、炼金的,都帮你问遍了。”马鸣把两手摊在膝盖上,“真正的虫子都只想着吃,但凡有哪只虫子开始想要变人了,就会开始由虫变妖;真正的人知道自己是个人,从不会刻意再想着要变成人,等哪天你忘了自己是个妖、打心底里当自己是个人,那就能从妖变成人了。”
路远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懂了:“甚!?这么麻烦?我不弄了!”
“我跟你们去打‘百日’!人能干的事儿,我都能干。”路远梗着脖子,“这会儿我要躲去睡觉,就算变成了人也是个懦夫!”
马鸣无奈地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把椅子退到墙角去,让他们跟路远聊。
列亚把一封信递给他:“瓦沙让我捎来的。他和海威大叔原本也想来,但他俩说有急事儿走不开。”
路远道过谢,拆了信封,发现里头是一张洗好的照片,秋天的阳光还很明媚,密涅瓦学院的塔尖映在蔚蓝的天空上,路远站在照片中间,正用草叶儿挑着一只指甲大小的蚱蜢,指挥那虫子在墙沿上杂耍似的翻着筋斗,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和“同类”对话的举手之劳。周围挤了一大群学生看热闹,瓦沙则站在路远身边收钱,大学生们给的黄铜币几乎要把他的帽子坠穿了。照片上的人们都在笑,阿信雅头一次见到路远这么开心的模样。
“是秋天在密涅瓦学院赚钱那次!”路远露出了和照片上相似的笑容,就像是那一天的阳光再次从照片里投映到了他脸上,“照片是海威大叔帮忙拍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俩混到一块儿的?”阿信雅问道,“我还以为你只会钻林子呢。”
“就在认识你之前,”路远回忆着秋天的落叶,对于一只夏虫而言,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当时我追着‘北风特快’到了密涅瓦学院,干粮都吃光了,我到秋季运动会上去混吃混喝,正好碰上瓦沙和海威在筹钱给T-2买维修零件,我们聊了几句,瓦沙那小子就撺掇我耍虫子去赚学生的钱。”
列亚咽了下喉咙:“那会儿怎么不叫我?我也想看虫子翻跟斗。”
“等明年秋运会再说吧。”路远把照片递给了阿信雅,“阿信雅,你帮我留着照片好吗?我还是开心的时候比较好看。”
初登胡布雷其的人们看到,冬天提前降临了这里,一直驻扎在此的人却知道,冬天从未离开过。
列亚、乌尔卡和米夏登上了胡布雷其雪山,每攀升一段,他们身上的衣服就要多上几件。通向顶峰的最后一段路由缆车连接着,同舱的另外两个人,是马鸣和那位曾守着储血车厢的列车员。每当缆车上升一点儿,他们头顶不断黯淡下来的夜幕就愈发往下低垂一些,直至与覆雪的山棱连接成一道天空与大地的寒冷边疆。
雪花不时敲打着窗玻璃,在钢缆尽头,安装于山岩上的动力绞盘喷涌出滚烫的蒸汽,在雪幕中冷却成一团团很快就会消失的白雾。照明灯光像无数点洒落的星星一样,遍布了缆车下方的山体,比灯火更多的工人在光晕之中穿行忙碌着,那些穿着蓝色工程服的身影,似乎在往山体的每一条缝壑之中灌注水泥并固装钢板,从天空中俯瞰,就好像一群群蓝蚂蚁正在为整座胡布雷其雪山舾装上一层钢铁的甲板。列亚和乌尔卡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米夏和马鸣没睡着,却摆出一副睡着般的模样。列亚和乌尔卡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大雪。他们俩不经意地把目光收回到缆舱内,便定定地瞪着对面不动了,只见那名列车员伸手摘下了帽子,时间仿佛被极度压缩之后在他身上湍流起来,他的模样每过去一秒钟都在急剧衰老,列亚和乌尔卡从没见过一个人会老成这样,简直担心他要在面前干枯成一具木乃伊,但他终于停止了老去,向着斜对面的米夏抬了一下手里的帽子:“年轻人,你在火车上猜测得很对,我就是那个需要血的秘密乘客。今天的火车大劫案,是冲着我来的,我得打扮成这副不起眼的模样才能掩藏自己。多谢你们帮忙保护了火车,否则‘百日’也许已经得手,我也就没法儿安然坐在这里了。”
由于已经在密涅瓦学院见过了格蕾艾的“年龄魔术”,列亚和乌尔卡尚且能够理解面前这位吸血鬼的剧变,更加令两人意外的是,他们以前见过这张老去之后的脸:
马鸣挨坐在齐科夫身边,仍闭着眼,另外三人这时才意识到,他沿途都在护卫齐科夫。米夏倒是睁了眼,但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影羽毛”如果想知道什么,总是习惯暗中去查而不是当面去问,发问便全由列亚和乌尔卡代劳:
-“我们在第二王朝胡达遗迹的大记功柱上见过你的画像。”
“当时我去胡达,是为了奉劝王上不要贪奢于人工培育四季树的欲望,四季树的奥秘是危险的。”齐科夫回忆起第二王朝在胡达纪功柱上为他刻像的那个夏天,依稀宛似年轻时的往事,“可他不听,那帮二流园丁终归是把他和他的王朝都给整没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警告水利大臣保持胡达大坝闸门关闭,阻止四季花随风扩散到更广大的区域。”
“可你被画上纪功柱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老了!”列亚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老头子,“吸血鬼是真能永生不死吗?”
“请容许我指正,‘吸血鬼’是中古猎血审判时代,由人类加予我们的蔑称,我们族群管自己叫‘月族人’,可惜连现在孑遗的同胞,都很少记得这个名称了。既然我们作为朋友坐在一起,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称呼我为‘月族人’。”齐科夫表现出一种老人的自尊,“我也是不是生下来就这么老的,在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叶蒙娜女王还没做那些要命的傻事儿,可她就是这样,生来敢爱敢恨,得不到爱的话就要发动战争。”
列亚和乌尔卡从未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时间的冲击,当人们一代一代地被历史的尘埃所埋葬,面前这个老人却把时之沙装在了自己生命的沙漏里,一个个时代的过去,对他而言不过像是把流尽的沙漏重新翻转了一次又一次而已。
“是我建议邀请你们来青铜之门的。”齐科夫把那些流沙一样的遥远回忆拂开,“要想拿下‘百日’建立在哈雷撞击点的秘密都市,就离不开抵达过那里的领航员们。”
列亚和乌尔卡都噤了声,窗外呼啸着无尽的夜雪,乌尔卡隐隐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了夜幕和风雪之间,她幻梦中的故乡,已经无可避免地与危迫的现实重合碰撞到一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一种比风雪更低沉的声音问道:“齐科夫先生,我们究竟面对着什么样的敌人?那些事情是真的吗——我们的历史不过是‘百日’随意塑造的玩物,连拿破仑那样的人都不过是他们的棋子?”
齐科夫脑海里重复着若阿尚在蓝山曾透露的那些信息,这些话由死里逃生的图丁复述给领航员同伴们,又由阿信雅转告给齐科夫。齐科夫把摘下的帽子搭在膝头,眼皮耷拉着,他的答复如梦呓般在缆舱里絮絮流动着:“那些话都是真的,这正是‘百日’的高明之处——用事实来说谎,用虚无来诠释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百日’不过是一群妄图窃据历史与文明之火的夜贼而已,我们脚下这片大陆的历史不是由阴谋,而是由季风来造就的。”
风雪苍茫,将秋冬季风由这寒冷的北部挤压往更温暖的南方,齐科夫的低语伴随着风声,大陆的历史在其中回溯流淌:
“四季花种子里的活性物质,你们的朋友图丁称其为‘化合物-阿尔法’,在我们月族的科学体系里,则称其为‘时之花’,因为它的生命力是如此惊人,似乎能够摆脱时间的束缚而永远盛开。现在的整个历史与文明,都是在时之花的尘埃上建立起来的。
哈雷彗星是时之花进入太阳圈的载体,在那场太古的大碰撞之中,哈雷彗星撞击了地球,坠落之处就是今天的哈雷撞击点,它的冲击波覆盖了整个大陆板块中部,被掀起的地层表面向西推动堆积成了胡布雷其山脉,向东则隆起形成了屋脊冰川,这两道边缘地理屏障之间的辽阔陨石坑,就成为了叹息之渊,彗星中的时之花富集在这巨大的撞击坑内,生长成了无尽的四季树林。胡布雷其以西和屋脊冰川以东的区域,则被叹息之渊隔断成了今天的季风大陆与屋脊大陆。”
列亚和乌尔卡回想起了胡达遗迹的考古地层发掘,岩石的史书记录了这一切,难怪最初的四季树化石,是在哈雷彗星撞击地表的同一时期地层内突然爆发式出现的,且又以叹息之渊为中心而扩散繁衍。
齐科夫随着历史的记忆而略微抬起头来,他的侧面剪影映衬在窗外夜雪之间凝然不动:
“时之花早已与地层和生命融和在了一起。在魔法时代和铁器时代,时之花的分布就意味更强大的魔法体质与更坚固的金属原矿,在我们如今所处的撞击器工业革命时代,则意味着能够用于锻造撞击栓的优质活性黄铜矿。因此,无论在哪个时代,时之花分布密度越大的区域,文明就发展越快,季风大陆的地理特征,决定了整片大陆的大部分区域都深受季风带的影响,当气候温暖时,季风从温度更低的海洋吹向温度更高的大陆,加快了时之花在大陆各区域之间的风媒循环传播,文明便在整个大陆上进入了快速发展时期。当气候转寒,季风从更寒冷的大陆吹向更温暖的海洋,大量时之花从陆地上散失到了远洋,大陆上的文明也因时之花的贫瘠而陷入减缓甚至停滞。被喻为‘黄金时代’的黑月亮帝国与帕什亚第二王朝并存时期,就是一个温暖的时代,而黑暗的中古时代则处于气候寒冷期。
近百年来,整个星球进入到了一次小冰期,极寒气候使季风大陆的文明生产陷入停滞,在陆地上,季风持续从寒冷的北方吹向较温暖的南方,造成了南北方的发展失衡,正是在季风与气候的影响下,形成了贫瘠北方渴求改革,与富庶南方倾向保守旧王权的尖锐对立,这才是季风大革命爆发的真正原因。拿破仑能够成功,不仅是因为杰出的军事才华,更因为他抓住了季风所造就的时代形势,‘用剑把平等的繁荣送往季风吹不到的地方’,这可不是一句空话,他用武力打破了南方保守王权势力依靠时之花相对富集而形成的权力与物质垄断,那些因地理原因,长年无法得到季风吹拂和时之花分布的边缘贫苦地区,因此才给予了他最热烈的支持和源源不断的兵员补给。也许‘百日’的暗中鼓动,确实助推了季风大革命的爆发与旧王权的崩溃,但那只不过是借助季风吹来的时代变革,实施了他们的权力阴谋而已,即使没有‘百日’的推波助澜,季风大革命也一样会爆发,工业时代和启蒙时代一样要到来。”
列亚和乌尔卡重新抬头看向窗外,雪影飘拂的方向显现出了季风的形状,从大陆和天空形成的那时候起,这风就已经在吹拂了,以后也一样要继续吹拂下去。
缆车摇晃了一下,整个夜空中的风雪都像是在跟着晃动,附近山棱上被震松的积雪大块大块地轰然滑落下去,他们通过钢缆,感受到有某种震动从地下极深处传来,宛如一个巨人沉睡中的心跳。
列亚与她一同朝夜幕下张望,在辽阔的视野内,他们一共看到了三座同样的高塔耸立在主峰周围,震动似乎就是从这些塔里散发出来的,其中两座的连线正好穿过主峰,第三座位于这条连线中点的垂交延长线上,他们由此猜到,在视野被山体挡住的位置,还有第四座塔对称分布于主峰另一侧。缆车正好从其中最近的一座塔侧面移过,塔顶甚至比悬空的缆舱还要更高,仿佛胡布雷其山脉之上的夜空与星辰,都是由这四座巨塔支撑起来的。
就在他们觉得快要碰撞到天空之时,缆车轰鸣一声停了下来,他们走出风雪刺骨的舱门,发现自己已经踩在胡布雷其那冰封的主峰上了。
马鸣领着他们进入了一座圆形穹顶的建筑物,列亚和乌尔卡进入大厅,发现照在自己身上的不是灯光,而是冷冽的星光,他们抬头,愕然看到整座半球形的穹顶都是透明的,这是一座建立在雪山顶峰的天文台,这里的云层已经很稀薄了,风雪亦被阻挡在了球罩外,浩瀚星辰毫无遮挡地投映在了整个穹顶天球上,寂静地自天外注视着他们,就像是身处于宇宙深处的一颗玻璃星球内部,隔着透明的地表看见了无尽的星海。
在这透明天文台的上层观星座,列亚和乌尔卡意外地看到了维卡,他正贪婪地转身环视着整个周天上的满夜星斗,星光亮晶晶地洒落在他全身,他那双闪亮的猫眼也仿佛化作了星空的一部分。
就在列亚想要打个招呼引起维卡的注意时,穹顶天球下的一阵争吵打断了他。大厅里的人散乱地坐着,三三两两地挨着壁炉或炉盆烤火,很难通过随意的坐位和相似的衣着来判断主次。争论的一方是胡布雷其基地的防御指挥员,他负责军事作战指挥,黑褐色的胡子像步兵连队一样密集地排列在上唇:“为什么还在从屋脊大陆送人来!?一旦胡布雷其工程失败,你们是嫌整个‘青铜之门’要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与之争吵的,是青铜之门铁道总站的列车长,他负责铁路运输和后勤补给,最近才刮过的下巴又长出了一层硬胡茬,就像是太过忙碌而无暇修剪的灌木:“并不是只有‘青铜之门’在面临危险,那黑心的沙皇正在准备向我们发起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冬季攻势,而为了报复边镇讨伐军被我们歼灭,皇帝老儿把边疆草原上的人口大批内迁,大片草场被焚烧为了荒地,以此封锁我们的补给,如果不把没饭吃的人们送到粮食更富足的青铜之门来,他们也只会在这个冬天死于饥饿和战争!”
马鸣走进大厅的人影和火炉之间,向他们报告:“齐科夫先生到了。”
争论停止了,他们都站起来迎接齐科夫,马鸣退到一边,将列亚、乌尔卡和米夏带到空位坐下。
“齐科夫先生,很抱歉让您遇到危险,听说连为您准备的储血车也脱轨了?您恐怕饿坏了吧。”列车长邀请齐科夫坐在离炉火最近的地方,递了一只储血袋给他。
齐科夫嘬了一口:“好油啊!这谁的血?不知道老年人要清淡饮食吗?”
人群后头举出一只手来:“是我的。对不起,下次一定减脂!”
指挥员抱怨道:“在这种粮食紧张的时期,身上还有油水简直是犯罪啊!”
举手的那位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他是在场唯一富态的人:“我是恩其兰的信使,受查尔斯·巴比奇先生委托前来工程基地,协助对引擎都市的输出数据进行最后一步核算。‘不合群’也许是我的错,但在恩其兰,我可从没见过谁像诸位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
列亚和乌尔卡相互看了一眼,那座引擎都市的运算结果,最终输送到了这边远的雪山上来,“青铜之门”就是资助巴比奇建造了恩其兰差分机的秘密“股东”!
齐科夫慢慢地嘬完,那副苍老的模样变得更精神了一些:“人类真是一种辛苦的生物,我们月族人就方便多了。整个计划最核心的部分,我都在脑子里计算完了,我知道自己是对的,但却没法儿把脑子掏出来给你们看是怎么算的!而你们还得靠那笨拙的运算机械再算一遍。”
列车长叫停了他们的闲扯:“雾月1日,议会军最先进的高速巡空舰‘鸢尾花’全船哗变;一个月前,议会军第二军团长达尔纳失踪;上周,第三和第六军团的主要军官被哗变的士兵拘禁;就在昨天,季风大革命期间的保王军宿将瓦伦德尔公然投靠‘百日’,收编了其他部队的哗变士兵之后,他的第十三军团正在向蓝山进军,这回可没有一个拿破仑来与他们争夺那座‘蓝色要塞’了!”
“‘百日’对议会军的渗透,比我们预想得还要深,许多部队都被他们控制了,他们这是在逐个拔掉参加过上一次战争,有能力与他们进行对抗的议会军将领。”指挥员凝视着面前炉盆中舞动的火焰,“‘百日’给季风大陆埋下的火药桶引线,就快要烧到头儿了。”
“青铜之门的侦察员,已经获取到了‘百日’最近培育的四季花活体样本。”齐科夫开始说话,列亚和乌尔卡知道他所指的“侦察员”是路远,“通过成分化验,可以确认它已经达到了量产型生物武器的标准,相比于第二王朝‘寂静花园’事件的初代植株,其毒性受到了弱化且更加稳定可控,更易实现快速大面积种植生产。”
“‘百日’人工培植的四季花,正在浅表地层大面积地扩散为地下‘花床’。这是我们初步探查到的花床分布情况。”指挥员将卷挂在墙上的地图垂落下来,天文台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人人都感到那地图的重量压在了头上。地图用红色标注了已探明的“花床”分布区域,其中最大的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胡布雷其,他们正身处于一整座“寂静花园”的正上方。
与此同时,另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蓝山议政厅的地下室中进行。长桌边围坐的,是大陆议会最核心的几位首席议员,以及仍向他们保持效忠的议会军五位军团长,如果把他们此时定格在昏黯灯光中的模样描绘下来,一定会是一幅出色的宗教风格油画,他们空洞的眼神与没有血色的面孔,活像是一齐看着一个凭空出现的魔鬼。
在所有目光集中着的地方,普伦特·德·郁金香独自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与在恩其兰被捕时相比,他显得瘦削了一些,但穿上昂贵体面的华服之后,却仍然神采奕奕,除了手腕上镣铐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出他是今夜才刚刚被秘密释放出狱的:“我很清楚诸位对我下达暗中特赦,又邀请我来到这里的意图。作为善意的报答,我也奉送诸位一个选择的机会:在我明晚离开蓝山之前,你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出决定,如果我承蒙容许而自由离开,诸位就是‘百日’的朋友了,如果重新逮捕我,就意味着与‘百日’为敌。”
首席议员们向来是惯于傲慢,而不惯于容忍傲慢的,有人恼怒地喊道:“你这囚犯,怎敢当着五位军团长的面恐吓大陆议会!?”
“瓦伦德尔只有一个军团,却已经让他们五个瑟瑟发抖了。”普伦特嗤笑道,“我得提醒诸位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拿破仑已经死了,而他生前最为得力的将军若阿尚,这次站在我们这边!”
短暂的沉寂之后,其中一名军团长说:“那青铜之门呢?”
普伦特再次嗤笑了一下,看来他们仅剩的本领就是指望别人了。他在长桌上展开了一幅地图,与此时正挂在胡布雷其天文台的那幅花床分布图相似,但标记得比青铜之门的勘测结果更为精确:“扩散至胡布雷其地下的四季花植株,已经接近饱和了,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四季花就会钻出冻土,开满整个胡布雷其山脉,那是大陆北端的最高点,而眼下季风正在往南吹,青铜之门就在胡布雷其的南侧山脚下,剧毒的花粉将首先埋葬那座城市的所有人。在随后的六个月里,四季花将随着季风扩散到整片大陆。”
“你们这帮疯子!”另一名议员骂道,愤怒中战栗着恐惧,“把季风大陆变成地狱,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地狱?不,那是另一次创世纪的开端!”廊柱上的灯光从普伦特头顶洒落下来,“虽然在密涅瓦学院获取血素的计划受到挫折,但免疫四季花毒性的血清,已经在屡遭推迟之后试验成功了,届时,敢于反抗我们的潜在兵员人口将从根本上被摧毁,而我们的军队仍能够在遍布四季花的大陆上,不受影响地继续作战!这张登上方舟的船票握在‘百日’手上,你们是要待在我们的甲板上,还是要和那些奴隶一起,被‘夏虫病’拖进旧日的洪水里!?”
所有人都死一样地僵坐在长桌两侧,普伦特的目光直刺向长桌最远端,在那里,他的父亲老兹底尔·德·郁金香,正始终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灯台上的烛芯一点点弯曲垂落下来,老兹底尔终于打破了沉默:“青铜之门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很自然的,连鸡在挨宰之前还要扑腾两下呢。”普伦特在老兹底尔正对面坐下,“但你指望他们能做什么?给胡布雷其加个盖子吗?”
“我们正在给胡布雷其加上盖子。”指挥员说。此时月亮照在了胡布雷其天文台上,冷冽的银光洒落在一片邻近的山坳之中,人们透过玻璃大窗看到,整个山坳都被混凝土填平了,在这人造的宽阔平场中心,突出了一座巨大的金属圆锥体,列亚和乌尔卡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装置。
另一幅挂图,在“寂静花园地图”正对面的墙上垂落下来,幕布上绘制着胡布雷其山脉的地形图,有四处圆形标记分别位于主峰周围的四方对称点上,那正是列亚等人在缆车上曾看到过的巨塔。列车长站在这幅巨大的工程图正下方:“用混凝土和钢板加固山体,只是为了延缓四季花从地下生长出地表的时间,这项工程的核心部分,是用已经完工的四座巨型撞击栓同时撞击地下花床,诱爆产生连锁撞击反应,将大部分四季花在这场剧烈反应中一次性消耗掉。”
齐科夫并没有给人们留下足够的时间,来充分体味这段平淡陈述背后的可怕意味,他转向了始终沉默着的米夏:“年轻的影羽毛,这就是我们邀请你看到的全部。请你将今夜所见到的一切,转告给安第斯船长。”
米夏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站起来:“这项计划存在着显而易见的漏洞,如此大量的四季花发生撞击反应,由此产生的巨大能量如果不能安全释放,将会炸毁胡布雷其山体,反应不完全的残余四季花,会被地下空腔内的压力喷涌至高空并进入大气循环,造成更加严重的扩散。这是一个连我作为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我不相信你们动用如此巨大的算力和人力,会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粗糙而愚蠢的计划。唯一的解释是,你们隐瞒了计划真正的核心部分。”
一片沉寂之中,月光倾斜着洒落进玻璃穹顶,照亮了齐科夫闭着的双眼:“即使是在朋友面前,我们也不能再露更多的牌了。我们还不知道安第斯船长的决定呢。”
米夏走进银亮的月光之中,将一大本蓝色封面的档案取出来递给齐科夫,封面上烙印着一片飘落在阴影中的银色羽毛,封面下则是他协助安第斯调查“百日”所记录的全部92次“影羽毛备忘录”:“安第斯先生委托我,将有关‘百日’的全部调查记录,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们。一份同样的《影羽毛报告书》将会提交至大陆议会,安第斯船长将以此请求议会授权他组建一支可靠的军队,向‘百日’宣战。现在我们想知道,安第斯能否得到来自青铜之门的支持?”
齐科夫与青铜之门的两位主官交换了一下眼色:“青铜之门将向大陆议会施加压力,促使他们接受安第斯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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