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市民,自第三次拿破仑包围网以来,这还是十余年来的第一次。空荡荡的议政大厅里,只剩下了兹底尔等最后几位首席议员,勉强达到了下达正式议会命令的最低要求,大陆议会已经和这座“蓝色要塞”一样,成为虚有其名的空壳了。两天前的最后一次议事会上,这里至少还坐着半席的人,安第斯在那次会议上提出了组建新军对抗“百日”的议案,但议长之位竟因无人敢于继任而长期空缺,致使无人回应他的呼吁。
普伦特早已安然离去多日,这无异于向“百日”递上了一份无形的投降书,几名议员不断地擦汗:
-“兹底尔老兄,到底还有什么事儿非要在这里议!?”
-“如果我们还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不知哪个胆小鬼就要抢先把城门钥匙献给瓦伦德尔了!”
老兹底尔仍是那副皱巴巴而又面无表情的模样:“我那了不起的不孝子,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一只鸡在挨宰之前尚且还要扑腾两下呢。我奉劝各位,哪怕仅只是为了咱们自身的利益考虑,在向‘百日’摇尾巴之前,至少还是先扑腾两下吧。”
“至少我们可以委派打过仗的人来做这件事。”兹底尔说,“安第斯那个呆子不是还在等我们回应吗?”
“可正如你所说的,”讲话的议员心不在焉,不断低头看表又抬头看着窗外的天际,“他是个呆子!”
“在拿破仑还活着的近卫军军官之中,他是唯一还愿意替我们打仗的!”兹底尔沙哑地强调道,“要我说,这个呆子比咱们都聪明!他离开了军队,却一手创建了中途站。我们不喜欢他,他就躲到一艘旧空艇上去当个小小的船长,可我们谁都无法阻止他随时回到中途站总部!先生们,只有他了解‘百日’,只有他能做老若阿尚的对手!”
“他想募兵就让他去做好了!我们大可以闭着眼睛,不同意也不拒绝,无论他和若阿尚哪头儿赢了,我们都不吃亏!”另一名议员起身急于离开,想要迫使其他人赞同这个提案。
兹底尔将一封密函拍在了议事桌上,函底印着两道钢轨交叉围绕一枚齿轮的图案,那是“铁道工社”的标志:“看看‘青铜之门’在对我们说什么吧!”
这才是真正令议员们坐回桌边的筹码,密函上声言,如果大陆议会对“百日”毫不抵抗,铁道工社便威胁要放弃“青铜之门”,沿大铁路退回东方去,“让季风大陆上的人自己管季风大陆上的事”。可如果议会同意提供命令授权和后勤物资,让安第斯去打仗,“青铜之门”就将从侧后方切断十三军团的补给线,迫使瓦伦德尔解除蓝山围城。
一刻钟后,老兹底尔独自回到了会客室,带着大陆议会正式签署给安第斯的战争动员授权令。米夏像一道影子似的从暗处出现在兹底尔面前,正是他带来了那封铁道工社的密函。
在将安第斯的授权令交给米夏之前,老兹底尔把密函和厚厚的《影羽毛报告书》一份接一份丢进壁炉里,看着残纸在火焰中舞动成灰烬:“年轻人,如果我没答应你们的要求会怎么样?”
“我们会以更艰难的方式完成这件事,但结果不会变。”米夏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纸委任令,仍像影子一样退回黑暗中去了。
若阿尚站在指挥室里,注视着墙上的一幅青铜大铁路全线轨道图,它比米夏曾在火车上看到过的那一张还要旧,若阿尚还记得,在第七次包围网的前夜,拿破仑曾彻夜注视着的,也正是这同一张地图,当时他们刚刚确认了那天方夜谭般的情报:有一支来自屋脊大陆的军队穿过了“叹息之渊”,把铁路连接到了季风大陆的边界上。保皇党联军即将对拿破仑发起第七次反击,那一夜他们并不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战争双方都在猜测,这支流浪汉般的军队突然闯入,究竟会对形势产生多大的影响。
拿破仑比他的对手更高明之处在于,他懂得何时应该果决,何时又该沉得住气。就在拿破仑仍在观望的时候,保王军决定向那群“中场的参赛者”发起进攻。在第一次试探性的战斗中,来自屋脊大陆的“铁道工”们排列成那种奇特的对称阵形发起迎击,在季风大陆具有迭代优势的线列步兵战术和撞击步枪面前溃不成军。第二次他们也一样败了,保王军准备摧毁他们正在建造的铁路车站,进而从侧翼完成对拿破仑的合围。在第三次交战中,那支“乞丐式的工人军队”把他们仅有的落后枪支集中起来,勉强模仿编练了相似的线列步兵横队来抵挡保王军进攻。第四次和第五次,他们在车站工厂中制造的撞击步枪开始大量列装,他们的线列步兵竟敢于抵近到比保王军更迫近的距离齐射开火,更多的兵力沿着青铜大铁路一火车接一火车地堆过来,仿佛无穷无尽,保王军在距离车站仅一步之遥的战场上被击退了,拿破仑所受到的侧翼威胁随之瓦解。那座火车站随后被称为“青铜之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拿破仑与这支屋脊大陆的军队达成了协议,“青铜之门”被允许在车站周边开垦自己的农田作为落脚点,作为回报,他们的军队正式介入了战争,参加到拿破仑对第七次包围网的反击中去,这使得战争以超过预期的进程而迅速结束了,滑铁卢战役之后,大陆议会延续了拿破仑与“青铜之门”的协议,青铜大铁路的支线修到了蓝山,至今这座“车站城市”仍在与季风大陆进行着友好贸易。
若阿尚拂开了指挥室的窗帘,四季树海正无边无际地连接着天空。他接连收到了好几条情报,都是坏消息。齐科夫活着抵达胡布雷其工程基地了。青铜之门袭击了第十三军团的补给线,瓦伦德尔请求调转攻击方向。大陆议会正式授权安第斯组建一支新军,向“百日”发起反击。
“那些议会的老头子们哪儿来的勇气违逆我们!?”若阿尚将凌乱的情报推开。
“是青铜之门在向他们施加压力。”为他送来情报的普伦特沉着脸,“我们已经得知,齐科夫在帮助青铜之门实施一项代号为‘仰望’的计划,意图解除胡布雷其的四季花危机。”
“在主峰上安装四座重型撞击栓,他们是想把胡布雷其整个儿炸掉吗!?”若阿尚看着普伦特所送来那幅疯狂的胡布雷其工程地图,“齐科夫的计划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我们得弄清楚他们躲在雪山上搞什么鬼。命令第十三军团调头进攻胡布雷其!”
沿着胡布雷其覆雪的山岗,战场正在从地面上升向天国。
一名年轻的步兵,从“青铜之门”胡布雷其防御军团的前沿阵地中支起上身,透过土木工事的狭窄射击孔朝战场张望,这里是主峰中腰部位一片少见的平缓坡地,为进攻中的“百日”第十三军团,留出了一片至关重要的部队展开阵地,平坦宽阔的雪野成为了双方反复争夺的战场,胡布雷其基地的第一道重兵防御工事也被部署在了此处。被炮火激起的雪尘,正在阵地前沿缓缓飘落下来,邻近阵地刚刚爆发的激战枪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在那震耳欲聋的连绵轰响余韵之中,士兵听到有另一种与排枪齐射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竖起颤鸣麻木的耳朵,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是一种与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轻快欢腾的音乐声,应和着节奏明快的鼓点敲击,它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鼓点很快变得像枪声一样震响而骇人,新兵瞪大了眼睛,看到一队敌人正严整分明地从雪雾之后踏进出来,线列步兵的横队像翼展一样沿两侧缓缓张开。由于受到破碎的山地地形限制,一线排开的宽阔横队,很难在保持队形正面平整的情况下快速推进,敌人因而转换成了正面较为狭窄、纵深间距更大的纵队队形进行山地快速机动,而现在,他们每踏进一步,都更加靠近当面防御阵地的有效射程,位于后方的步兵纵队,正一左一右地依次从前锋两侧展开补进至前沿平齐位置,在接敌之前重新恢复成一线平整的标准三排线列步兵队形,以便在即将到来的交火中形成足够宽大的正面火力密度。在这严酷的战场上,《掷弹兵进行曲》那欢快的曲调,比任何沉重严肃的旋律都更加可怕,尖细的吹奏声满不在乎地穿透了枪声和炮声的轰鸣,敌人整齐划一的脚步紧踏在爆发轰响的鼓点上,从容不迫地完成队形变换,朝着防御工事背后的枪口与刺刀大步迎上来,整座雪山都在这沉着的鼓点与脚步之下震颤着,在进行曲的旋律之中,他们踏向即将到来的战斗和死亡,看起来就像进行一场夏日的郊游那样欢快轻松,散发出一种对死与危险的高傲蔑视。
新兵发现自己的双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他两次想要抬枪射击,都因过度战栗而将撞击步枪脱手落下,就在他第三次尝试捡起步枪进行装填时,坐在身旁的老兵用长长的烟斗在他手上狠狠敲了一下,阻止他因恐惧压迫而不听命令地擅自开火,然后将烟斗一头儿点燃,另一头咬在牙间抽了几口,在接敌前的最后一点儿间隙之中,闭着眼睛的老兵还有时间抽上半袋烟。
在双方同时进入有效射程的一刹那,命令齐射的号角声几乎一齐在阵地之内和之外吹响,工事中的士兵们蹲踞在射击孔后方,或是从胸墙之后成排地站立起来,朝已经迫近至前沿的敌人开火,两排线列步兵的齐射火力风暴,如镜中倒影一般在战场两侧对向爆发开来,敌人射出的铅风暴有一部分打在了土木工事上,另一部分则穿过射孔和胸墙上沿,将暴露在后面的肢体和头颅从守军士兵身上撕扯开来。由于缺乏工事的保护,守军一方的火力几乎毫无阻碍地全部轰在了进攻线列正面,许多前沿的“百日”士兵倒下了,但更多步兵毫不迟疑地从后方填补上来继续开火,他们齐整的队列,在齐射轰击之下仿佛毫无缺损地继续推进。
一名十三军团的轻骑兵驰至线列后方,在震颤天幕的轰响声中,向进攻中的步兵营长大吼道:“骑兵!侧翼发现敌军骑兵!”
军官的命令,被军乐手在嘈杂的战场上放大成了响亮的旋律与鼓点,完成第二轮射击的进攻线列,开始向后退出防线射程,回撤至较为平坦开阔的雪野上,进行一次更加艰难缓慢的队形变换。为了防止骑兵冲击线列步兵最为薄弱的狭窄侧面,线列中段的四分之一步兵仍保持原地不动,其左侧四分之一和右侧二分之一的队列则以此为底轴分别转换至垂直方向,最终变换成了一队用于防御骑兵的空心大方阵,在他们进行这复杂队形变换的同时,“青铜之门”的骑兵出现在了侧翼,马蹄下踏起的雪尘像白色的羽翼一样狂飙扬起,尖顶骑盔上的缨羽,在雪雾之中像暴雨一样疾驰飘舞着。方阵中的“百日”步兵全都将刺刀套上枪管并斜持向外,形成了一丛丛尖锐的钢铁灌木,任何一点儿微小的伤害,都会在速度的冲击之下被成倍放大,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本能地害怕朝尖锐的刺刀正面冲撞,迂回突袭的骑兵们被迫在方阵面前转向,在奔驰跑马之中包围着这支步兵营,却无法突破和杀伤他们。在骑手从如林的刺刀之外掠过时,方阵中的十三军团步兵们注意到,他们的旗帜上绣有一条舞绕着茉莉花的云龙,那是“青铜之门”下属“茉莉花”龙骑兵团的徽志。
在十年前“青铜之门”首次卷入季风大革命之初,季风大陆的军队已普遍换装烟雾更少的撞击步枪,而来自火药发源地屋脊大陆的“青铜之门”军队,仍大量装备着火药击发的旧式火枪,他们的火枪骑兵依靠马匹快速机动,抵达战场后又下马集结成线列步兵展开作战,火药枪齐射时的惊人轰响和浓重硝烟遮蔽着战场,就像是巨龙的咆哮和炎息一般。相比起季风大陆军队训练有素的军乐队进行曲,仓促卷入战争的“青铜之门”军队,临时使用了旋律简单明快的各类家乡民歌编组为战场指挥用的线列步兵进行曲,最早为保王军所熟悉的,便是在火车总站拉锯战中一次次回荡战场的《茉莉花进行曲》,由敌对保王军所赋予的“茉莉花龙骑兵”称号,从那时起就被绣在了“青铜之门”的龙骑兵军旗上。
借助敌军步兵方阵被前锋骠骑兵所围绕牵制的时机,“茉莉花”龙骑兵团的射手们在远处下马集结,迅速展开成三排步兵线列朝大方阵压过去,在那被改编为线列步兵进行曲的民歌旋律之中,人人都想到了遥远故乡的歌声,跑马一样的流云投映在山间晴朗的家乡之上,男子和女子相互倾诉着热烈的爱情,夏夜的月亮弯了又圆,他们齐整的脚步准确震踏在进行曲的鼓点上,在迎面而来的排枪轰响声中倒下或继续前进。相较于防御骑兵的空心方阵,“茉莉花”团的线列步兵展开成了更加宽大的正面和更加猛烈的火力密度,他们依次轮射时的枪口硝烟宛如龙息般在雪野上翻涌着,空心方阵在火药风暴的一轮轮撕扯下不断残缺,又不断收缩编组成新的防御方阵,在步骑协同的双重威胁之下,他们只能以不利态势坚持下去,坚持到己方的骑兵对“茉莉花”团发起驱逐。
第十三军团的胸甲重骑兵,如蹄铁的暴雨般震颤着雪地,狂飙呼啸着朝受困的方阵侧后方卷集而来,受到夹击的“茉莉花”龙骑兵们纷纷解散队形重新上马,在射手们回到马背上的脆弱间隙,负责随行护卫的骠骑兵们则迎着比他们更强大的胸甲骑兵发起牵制反冲锋,无数把骑兵刀在雪尘之间狂舞成一大片太阳的反光。
摆脱骑兵袭扰后的“百日”方阵再次编组为纵队,向着雪丘上的防线发起了第二次冲击。借助他们结阵防御“茉莉花”龙骑兵的时机,更强大的兵力和火力已经被填补充实到了残破的一线阵地上,重新冲入射程范围的步兵营长很快发现,他们的多层纵深方阵,正遭受到来自两侧的炮火穿透杀伤,而此时想要转换为单层步兵线列,将意味着在工事防线的密集齐射火力之下,实施缓慢的队列展开,无论哪种队形都将导致难以承受的兵力损失。
《掷弹兵进行曲》的节奏突然急促了起来,命令进攻的号角发疯了一样反复嘶鸣,这是“刺刀冲锋”的指令,在难以完成队形转换的劣势之中,进攻中的步兵营长决定全营保持原有纵队突入敌方防线,宽阔但单薄的“青铜之门”防御线列,从中段位置被密集的快速纵队撕开突破了,编组有大量新兵的前沿部队,在看到敌人凶猛的呐喊冲锋和尖牙一般的密集刺刀时便纷纷丧失勇气,一处阵地的崩溃迅速演变成了无法阻止的全线溃退。冲锋中的“百日”步兵纵队穿过那些失去守卫的工事防线,继续朝上方的山峰主棱线发起争夺进攻。这时他们听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货郎进行曲”的旋律从上方棱线压下来,在军乐声的指挥下,一直隐藏在山坡后方“反斜面”位置的预备队冲上了棱线,成排的身影遮蔽住了雪丘后方那轮寒冷的太阳,作为防御一方,他们极端地采取了仅有两排横队的线列步兵阵型,相较于常规的三列横队线列步兵,在单位距离内挤站了更多士兵、集中了更加密集的射击火力,第一排齐射过后,山棱上的士兵们开始按照“会战射击”的战术,不再等待指令进行齐射,而是所有士兵自由进行装填、一俟装填完毕即自由开火射击,以更加混乱无序的自由射击来保持更加连续持久的火力压制,仰攻冲击的“百日”步兵纵队,像雪崩一样沿着山坡溃退下去。
在抵御住了这次凶猛冲击的棱线阵地后方,自前沿阵地溃退而来的那名新兵紧紧裹住大衣,却还是感到寒冷和颤栗:“我们会输掉的!”
身旁的老兵用烟斗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爆栗,然后继续抽他的剩下半斗烟:“闭嘴!你瞧着吧,如果能让十三军团每前进五百米都流上这么多的血,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们的血放干了。”
当战火点燃了胡布雷其山脉上的积雪,另一座战争机器的齿轮也正在轰鸣运转着。
“把平等的繁荣送到季风无法到达的地方”,拿破仑用剑没能做到的事情,中途站靠火车、铁轨和航线空艇却做到了。在上一次战争结束后的十年之间,中途站一座接一座地在季风大陆上建立起来,连接其间的交通线,像大树的根蔓一样默默延伸到了那些最为边远贫瘠的地方,支撑起了整片大陆上的常备交通网体系。中途站系统为议会军担负了近四分之一的兵员募集和训练,航线空艇和撞击列车的乘员组,沿途负责保卫交通线及维护治安的航线空警队,到荒芜远方去开辟新航路的领航员,都是以准军事化体系而训练组建起来的,由中途站加入至议会军服役的兵员数量逐年增加着,边远地区的中途站,甚至以交通线盈利作为募兵费用,定期对周边地区的青壮人口进行民兵集训。作为中途站的创建者,安第斯构筑起了这套潜在而庞大的军事后勤体系,最终招致了大陆议会的疑忌与敌视,为了避免激化中途站与议会之间的矛盾,安第斯于一年多前主动辞去了中途站主管的职务,转入航线空艇“北河二”号担任一名普通的客运船长。好在一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至少还没有长到令他苦心构建的这套战备体系生锈失灵,现在,正是中途站发挥其战备力量的时刻。大陆议会的战争命令和安第斯的调动部署计划,随着铁路网和空艇航线日夜不断地传送至每一座中途站,长年储备的后勤物资、久经整训的准军事人员和民兵组织,同样由这张庞大的铁路网快速集结起来,投送往形势日益恶化的北方战场。
在帕什亚天空港之上遍布繁星的夜幕中,气囊侧面尚未及涂抹掉巨幅旅游广告海报的航线空艇,满载着粮食、武器和士兵缓缓没入星辰。在荒远的胡达沙漠上,帮助进行支线后勤运输的驼队无声踩过月光下无尽的银沙,自胡达新航路开辟以来所新近设立的月泉镇中途站,在一座座蒸汽磨坊的风车扇叶之间俯瞰着冬闲的农田,撞击列车轰鸣着从流沙边缘的铁轨上呼啸而过。在引擎都市恩其兰安详的南城与繁华的北城,在密涅瓦学院附近漫步着犴达罕的山野里,在蓝山周边宽广的“大北方地区”,受到征召的年轻人们一飞艇接一飞艇、一车厢接一车厢地离开家乡,消失在轰鸣着撞击器与蒸汽机的夜色远方,许多人关于那一年冬天的回忆,都被永远定格在了那辽远的一幕:飞艇或列车的背影,收缩成了天空和大地尽头缓缓消失的一颗小点。
甚至连武器和军装都尚未配发的年轻人们,在登上列车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夜幕中的故乡,回想起小时候曾经围绕催促着参加过季风大革命的老兵讲述战争往事,向往着离开已经厌倦的家乡到远方去,老兵们的回答,此时正如命运的预言般在原野上无声回响着:“总有一天,你们会含泪怀念起这片曾以为是理所应得的故乡。”直到火车开始轰鸣的那一刻,他们才感到自己早已和这片自幼生长的土地连接在了一起,而火车正在将他们从中撕扯下来。只有那简短的战争动员,能够迫使他们咬牙忍受这样的痛苦,它就像夜空中那些永远指示着固定方位的星星一样,清楚明确而又无法改变:如果没有人去打仗,明年开春之后,剧毒的四季花将会遍布他们死寂的故乡。
在陷入旷日僵持的胡布雷其战场,“百日”第十三兵团的外围部队,正用撞击炮消遣似的轰炸远方夜幕中的雪山,他们不知道这按照命令而进行的、漫无目的的炮火究竟飞到了哪里,甚至不知道是否炸到了什么人。虽然十三军团解除了对蓝山的包围,但仍然牢牢占据着周边的铁路交通网,作为进攻胡布雷其山脉的稳固后方支撑,这使得安第斯高速运转的中途站兵力投送网,在蓝山以南阻滞成了一片巨大的栓塞区,快速集结起来的中途站“列车军”,向十三军团控制着的交通线发起了数次进攻,都未能打通连接胡布雷其战场的道路,仅凭空艇是绝无可能将一整支军队投过雪山的,安第斯不得不率领他新编组的军队徒步攀上胡布雷其,由于他们分散在众多不同的山区隘道行军,第十三军团始终无法确定对手的主要行进方向,最为保险的应对,便是由外围部队扼守住通向主峰战场的几处关键隘口,并朝安第斯“列车军”可能的行进方向实施炮火袭扰。
在炮火零星落下的地方,“列车军”正在翻越胡布雷其雪山。连撞击大炮都被拆卸成零件,由人力和畜力进行分解运输,在一些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山路上,骑兵也不得不牵着他们的战马步行,不时落下的炮火,已经变得和风雪一样,宛然成为了山区严酷天气的一部分,骡马在坠崖事故和风雪袭击之中成群地死去,仰赖着它们运送上山的棉衣和粮食,士兵们仍艰难地活下来继续前进。安第斯也混在其中一支冻馁的队伍中冒雪行军,他望着远方看不到尽头的雪山,想着,如果季风的女神一定要把自己永远留在这里,那就准是因为这片大陆已经永失了她曾经不渝的爱。
某夜,“青铜之门”供水站的老看门人,独自登上了那座倒锥壳式水塔的顶端。在“跨大陆列车”进站的那一天,有一对要命的小情侣趁着接车的混乱时刻,溜到了水塔顶上吵架,害得他被管事儿的大骂了一通,至今还得每天每夜都到水塔上来巡看一圈,以防又有哪些不开眼的闲人爬上来寻死觅活。老看门人拨动了一下马灯中的油芯,以便让自己昏花的老眼看得更敞亮一些,整座“青铜之门”已经进入了战时灯火管制,水塔之下的城区一片漆黑,他拎起提灯的黯淡火光,就像是夜色中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徘徊。远方的胡布雷其战场仍隐隐回响着隆隆的炮火,火光像陨落大地的星星一样燃烧不断却又转瞬即逝,老头子已经不记得这场仗打了多少天,也不知道它还要再打多久。就在他完成了今夜例行的一圈巡看,准备熄掉提灯离开之时,却呆立在水塔边缘愣住了,在城区外黑沉沉的原野之中,突然接连燃亮起一条火光的长龙,这长龙的尾巴尖从胡布雷其群山之中蜿蜒下来,头部则一路穿过城区抵达火车总站,然后又源源不断地消失在火车之中。来自山区的火把无穷无尽地川行了大半夜,满载的火车一列接一列轰鸣着离开青铜之门、驶向东部的“叹息之渊”,就好像是荒原之上一支死魂灵的军队正在登车。
若阿尚很少回忆过去,但眼下,他回想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
第三次拿破仑包围网被粉碎的那一天,青年近卫军们举着残破的鹰旗,进入被夺回的蓝山,进入最荒芜的乡野,有些边远的村子甚至还停滞在中古世纪,季风大革命使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蒸汽机和撞击器。平民们像海潮一样向他们欢呼拥抱,在其中一些地方,人们甚至举着圣像和十字架迎接他们,这些人不相信人间会有如此年轻的英雄勇士,还以为他们是一支由天使派来拯救人间的天国军队。年轻的若阿尚走在队伍最前头,受了伤,但自信、光荣、无所畏惧,坚信自己的剑能劈开一切阻碍。当时还是少年的安第斯挤在穷苦人之间,为那些英雄的青年近卫军而兴奋得发疯,第二天他就参军了,成为了拿破仑的一名士兵。
季风大革命最后一年的前夜,拿破仑在蓝山的狄安娜宫举行了盛大的新年晚宴,这座富丽堂皇的人间神殿曾经属于皇室,现在则属于军人、启蒙思想家和新兴的商业阶层。拿破仑亲自在晚宴上为他最年轻得力的副手若阿尚授将衔,当时若阿尚穿着华丽的军礼服,对身边一帮同样年轻的青年近卫军同袍们说,“能帮我把佩剑递过来吗?”在争抢之中,安第斯有幸帮他递了那把剑,那是他们两人相距最近的一次。当拿破仑举起玻璃杯,高喊着“用剑把平等的繁荣送到季风无法到达的地方!”,所有人都欢呼祝酒,如炮声一般震动了狄安娜宫华丽的穹顶,他们的酒杯、勋章和佩剑像群星一般闪耀着,当时所有人都坚信,一个平等繁荣的季风大陆共和国就要到来,没有人知道,拿破仑将在数月之后死去,而季风大革命将被一潭死水的议会政治所取代。
大地沉沉地震动了一下,将若阿尚从回忆中惊醒,他独自站在并不算宽敞的指挥室里,再次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情报——安第斯新编组的“列车军”并没有如期袭击第十三军团后方,情报侦察刚刚确认,这支新军花费20余天越过了“宏伟之桥”,在“青铜之门”的协助下,通过青铜大铁路深入叹息之渊,沿着“寂静雷雨”号所勘探的航路直扑撞击点而来。
若阿尚来到了窗前,环顾着高塔之下的建筑群。作为最早对四季树进行系统研究的皇室园丁结社,“百日”对叹息之渊的了解,超过了整个季风大陆至少二十年,在季风大革命还在残酷争战着的时候,“百日”的远征队就不为人知地抵达了哈雷撞击点,并建立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市。这里是“百日”的秘密首都,整座城市都是用混凝土从撞击点的荒野之中平空建立起来的,也因此而得名“康格雷”(Concrete)。要塞都市康格雷三面濒临断崖,唯一与荒原开阔地连接着的一面,则筑起了一道巨大的混凝土城墙作为防御,这就是乌尔卡年幼记忆中那座“荒原中的大坝”。眼下,这座大坝般的城墙就耸立在指挥室的窗口正前方,背对着若阿尚,遮断了天幕的下帷。继刚才那片震颤了大地的可怕后坐力而来,炮火经历了漫长的飞行之后,轰炸在城墙上,玻璃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缝,屋檐上震落的碎片零零星星地从窗前落下,火光越过坚固的城墙上沿,在若阿尚面前燃烧成一环人造的日珥,那是“列车军”正在攻城,“叹息之渊”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再陌生了,他们的前沿阵地已经构筑到了炮兵射程以内,并且见到了图丁曾在“撞击听证会”上提到的那柄大锚,锚上铭刻着所有抵达了撞击点的人员姓名。若阿尚凝视着被城墙挡住的战场,他确信安第斯就在战场另一头看着自己,两人都想到了相同的回忆,且都相信拿破仑生前的战争伟力将会继承在自己身上。
在这辽阔战场的另一侧,安第斯站在四季树海之中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所里,透过伪装过的射击孔,遥遥注视着正对面那道视野中看不见的城墙。此时他和城墙另一边的若阿尚,都想到了滑铁卢战役结束、同时也是整个季风大革命结束的那天晚上。作为一名青年近卫军,安第斯那一夜负责守卫拿破仑的棺柩,谁也不会想到,一场战争结束之后的激战会再次降临在这个夜晚,一队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潜入了营地,并一度突袭了停放拿破仑棺柩的野战帐篷,与青年近卫军部队爆发激战之后,他们受挫退走了,没有留下活口和遗体。安第斯和若阿尚,都是在那场战斗之后,整理被潜入者破坏得遍地狼藉的拿破仑遗物时,看到了那份“拿破仑手稿”。在这些隐秘的手稿之中,拿破仑亲笔写下了有关秘密结社组织“百日”的一切——他还是一个军校穷学生时,是如何被激进思想吸引而秘密入会的,他如何在成为“百日”成员后逐渐了解到这个秘社的历史,他如何在动荡的时代展现出自己的军事才华,并被“百日”秘密委派去掀起一场粉碎旧王权的季风大革命,在无限接近胜利的时候,又是如何对“百日”的权力阴谋感到疑虑,并想要称帝摆脱他们的控制……在手稿的最后,战无不胜的拿破仑忧虑地写道:“他们无处不在,我无从对抗他们,因为在战场上,有无数勇敢的士兵帮助我击败保皇党,而在战场之外,我面对这些连影子都没有的敌人却孤立无援。要想彻底摧毁这个疯狂的结社还太早了,我还缺少足以同他们抗衡的必要基础,至少需要等到铁路和动力机械把整个季风大陆真正联结为一体的那天,人们的力量与思想才有可能真正统合起来。”
那一夜之后,曾经梦想的季风大陆共和国,和拿破仑秘密计划的加冕称帝,全都破碎崩塌进了历史的尘埃之中,属于大陆议会的时代开始了。万念俱灰的若阿尚在新改组的议会军中蛰伏下来,暗中却加入了“百日”——加入了那个拿破仑曾经加入、曾经从中得到力量,也始终畏惧着的秘密结社。同样得知了“百日”的存在,安第斯却决定去做“拿破仑手稿”中没有做完的事情,他最终建立了联结整个季风大陆的中途站。
拿破仑种下了青年近卫军的种子,安第斯和若阿尚却成为了这同一颗种子之中所生长出来截然不同的两根枝条,现在,他们终于要在战争的轰鸣声中碰撞到一起了。若阿尚看着反击的炮火从指挥室附近升空,朝城墙之外的安第斯覆盖过去,这家伙还沉浸在已经过去十年的迷梦之中不愿醒来吗?难道你没有看见拿破仑手稿中所记录的真相?季风大革命不过是个谎言,一切勇气、光荣和热情,都不过是受“百日”摆弄的棋子而已,历史会在一瞬间被永远改变,而这个瞬间在击中拿破仑的那一炮响起时就已经过去了,我们没能抓住它!唯一反抗“百日”的机会,在于战无不胜的拿破仑,但拿破仑已经死了!如果大陆议会无法实现我们曾经想要的强大繁荣,那就由“百日”来实现好了。
在战场对面,安第斯看着来自康格雷的炮火,像星星一样接连坠落在野战指挥所附近的大地上。他在这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想着,拿破仑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不要把他夸张得无限强大,如果他在滑铁卢战场上活下来,也一样会加冕称帝,一样会被权力的野心所吞噬!他一人未能做到的事情,足够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就能够做到,“列车军”中这些仅仅是为了阻止四季花毁灭家乡的平民志愿兵们,足够和拿破仑最精锐的老近卫军打得一样好!即使“季风大革命”真是“百日”所导演的谎言,无数人相信这个谎言时的热情与勇气却是真的,当我们深信不疑的人实现了这个谎言,它也就不再是谎言了。
若阿尚将军,曾经景仰你的青年近卫兵,现在擎着由你举起却又被你遗弃的火把来击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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