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列车军”的一处后方阵地上,越来越多的部队正通过青铜大铁路集结而来。这片比撞击点前线战场更加寒冷的北方土地,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新雪,受到征召而加入“大鹈鹕运输队”的菲琪和里诺刚刚降落到阵地上,在堆积着物资的后勤营地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在二人忙于卸下大鹈鹕背上的物资时,一匹挽马从他们身边踏过,马背上的塞洛维提醒道:“喂!堵上耳朵张开嘴,就快要放炮了!”这位曾经的沙匪头子,在季风大革命期间,是作为炮兵而在战场上与安第斯结识的,如今则领着他的全伙弟兄应召前来重操旧业。
菲琪对他的大呼小叫非常不满:“放个炮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塞洛维这粗野汉子并没有讲礼貌的耐心:“能把女人吓死!”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塞洛维低头看表,他的计时秒针恰好在这时归零了。
一声恐怖的巨响怒吼起来,整个大地都在向外绽裂,老炮兵塞洛维,竟然猝不及防地从被冲击波掀翻的马背上震摔下来,他的怀表玻璃盖崩开了一道裂纹,菲琪吓得惊叫一声和里诺紧抱在一起,在绵长的炮火余震之中,他们颤抖着看到一门大得难以想象的巨炮,正从伪装的四季树丛中冒出浓烟,宛如一头昂着头的巨兽,那是“滑铁卢大炮”,安第斯把它拆解开来,用空艇和火车运送到这里重新组装,希望能靠这门巨大的战争机器来敲开那座同样巨大的混凝土城墙。
菲琪在巨炮的无尽怒吼声中紧紧抱着里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她只知道那怪物一样的炮火正飞向他们看不见的远方,去杀死另一群他们素不相识的人。
战场最前线,“列车军”的民兵们躲在散兵坑里,看着一大队武装空艇正从低空盖过,其中那艘没有气囊的天空船“寂静雷雨”号混杂在编队侧翼,显得格格不入,它们全都低倾着艏部加速飞行,形成一片庞大的扇形队列,艇舱中的撞击炮火像一道道燃烧的羽翼般泼洒向远方,直到队形被贯穿天幕而来的“滑铁卢巨炮”炮火所打乱。
其中一名民兵的家乡,自季风大革命以来,长达十数年地流传着送子鹳的传说,这些边远地区每年都有不少孩子不翼而飞,他们只好相信,婴儿本就是由神明派出鹳鸟送到人间的,而当一个孩子不再被宠爱,鹳鸟便要将他接回天国,这名民兵的双胞胎兄弟,便是在年幼时的一起“送子鹳”事件中消失的。但就在月余之前,那份送至大陆议会的全部92次“影羽毛备忘录”,沿着中途站的交通线而公开印刷到了哪怕最边荒的地方,他们突然发现,那些失踪的孩子根本不是被送子鹳,而是被“百日”所掳走的!长达十余年的痛苦与羞辱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他就是在那天加入“列车军”的,现在,他来到了“百日”的城墙之下,来寻找自己被拐去的兄弟,那不幸的孪生子还活着吗?他在受到怎样的苦楚?
在“滑铁卢大炮”的炮火落下的地方,越来越残破的城墙被啃开了一处新的缺口,在缺口后方的预备防线里,与墙外那位民兵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正穿着“百日”近卫队的黑色军装,抱着枪,等待着向每一个胆敢冲进秘密首都的敌人开火。城外的民兵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的同胞兄弟自幼被带到康格雷长大,已经成为了一名忠实的“百日”士兵,作为一个隐藏在大众之外的秘密组织,“百日”的直属兵员大抵是以类似方式“补充”而来的。这位“百日”近卫兵已然不记得自己来到此地之前的孪生兄弟,亦不会想到他就在一墙之隔以外,等待着向自己开枪或被自己击中。近卫兵只是沉默地仰望着战场上的天空,夜幕低垂,空艇投下的燃烧弹,像陨落的星星雨一样缓缓飘落,向他们洒下一片钻石般璀璨的毁灭与死亡。
在康格雷这座混凝土迷宫的其中一格窗口后头,库特和艾塔正仰望着窗外的夜空,“百日”空中舰队的武装空艇,正沉沉地从他们头顶移过,前往阻击“列车军”空艇编队的抵近轰炸。
艾塔看着那比夜更深的阴影投在自己脸上缓缓移过:“库特,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回家去吗?”
“困在那一无所有的家乡,与困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里,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在纳完一宗‘战争合同’约定的血税之前从不当逃兵,我们努库特人是靠着这点儿信誉才生存下来的。”库特望着远方战场上明灭闪烁的火光,“你想要离开这儿吗?”
“我和那些被我掳拐来的孩子们,本质上是一样的,这里就是我们的囚笼。”艾塔朝库特略微远离了一步。
艾塔面对着那道挡住了一切的巨墙:“我和我哥也一样是从小被掳来这儿的。从没有人同情过我,我又为什么要同情他们?”
“我很难想象瑞里尔和你是兄妹。”库特试图把话题放松一些。
“啊,他不骗人的时候其实是个好人。”艾塔说,“至少他从不骗我。”
一道惨白的鬼影从窗外街道上忽然飘过,库特本能地离开窗口,避到墙后面警戒观察,才发现那原来是“撞击幽灵”帕尔法:“你为什么放那小子出来乱飘?我还以为你只在有战斗任务时才‘唤醒’他。”
“他只是个不再长大的孩子,我也需要偶尔放他出来透透气,免得他长期困在‘非稳态’之中把自己逼疯了。”艾塔显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帕尔法原本只是个被拐来的普通孩子,他变成‘撞击幽灵’,完全是因为一次测试重型撞击器的意外事故。想想吧,他现在也许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撞击幽灵’,一个没有身体的影子,我倒觉得,他还不如干脆在那场事故中死了更好些。”
“也许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库特看着那半透明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保姆’的?”
“别那么叫我,我讨厌那小子!”艾塔恼怒了起来。“撞击幽灵”没有血肉之躯,理论上可以无限承受撞击魔法带来的负荷,“百日”不愿放弃这样强大的一件撞击魔法容器,得有一名撞击魔法师在重型撞击器对撞的瞬间,按照帕尔法被那次撞击效应事故湮灭时一致的特定耦合频率激发撞击魔法力场波动,才能将他从坍缩状态恢复成物理稳态投影,负责监管他的魔法师被称为“执钥人”,那段耦合频率的排列,就是用来囚禁和释放他的钥匙。上一任“执钥人”是普伦特,他和帕尔法碰在一起简直就是场灾难,所以才改由艾塔接任“执钥”。
艾塔把刚才挪开的那一步又挪了回去:“你能帮我逃离这里吗?”
“那我们一起逃,我们两人的力量加起来就足够大了!”艾塔急切地说,“可我们得提防帕尔法,他就像一双时刻跟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百日’是不是也想让他来监视我……”
毫无预兆地,帕尔法突然穿过墙体来到他们面前,他用一种缺少起伏的声音问道:“艾塔,你愿不愿意来……”
艾塔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陷入暴怒:“我警告过你不要突然钻过来吓人!滚出去!我放你出来不是让你闲逛的,去盯着那些‘夏虫’!否则我就把你赶回到坍缩状态中去!”
连库特都被她的怒火吓了一跳,帕尔法的脸色瞬间阴沉得极度可怕,他用一种混杂着伤心、仇恨和愤怒的眼神盯着艾塔,然后一言不发地又穿过墙飘出去了。
帕尔法忿忿地穿过一栋栋混凝土建筑,在路过市区高大的钟塔时,他短暂地停了一下,在月光的映照下,座钟下方的墙缝里开着一丛花,在冬天降临的现在,除却那些魔鬼一样的四季花之外,这也许是整个康格雷的唯一一朵花,银色的月光照在花瓣上,令它像粼粼的湖水一样波动着。帕尔法很想把它摘下来送给艾塔,但他做不到,他盼望着,也许艾塔愿意自己过来看一看这朵美丽的花?但他现在知道了,艾塔不愿意。那花瓣上的银光像是突然锋利起来一般刺痛了他。
帕尔法没有自己的身体,他连伤害自己来泄愤都做不到,也许他该去伤害别人。他加速朝康格雷角落的“夏虫墓地”飘去。
这处角落是整个康格雷的隔离区。自“百日”暗中实施统治季风大陆的计划以来,这是他们建立的第一处“花床”,直接使用了第二王朝“寂静花园”事件原始植株的直系谱脉种芽,来进行改良四季花的育种培植,其它各地的“花床”,都是由这里移植扩散而形成的。整片隔离区分为垂直三层,由于四季花幼芽的极度脆弱,“花床”被开垦在了地下深处的最底层,稍靠近浅表的第二层,是被称为“夏虫”的役工们的生活区,他们在种植四季花以外的时间就被囚禁在这里,最上层的地表,则是狱卒们建立的隔离区,为了防止四季花粉失控扩散,三层之间都仅由烟囱般细长的竖井相互连接。连“百日”的狱卒们都害怕进入地下,他们往往只是包裹着严实的防护服和鸟嘴面具,定期进入“花床”检查“夏虫”们的劳役进度,把新运到的役工送进来,清点已死去的“夏虫”并抬出去就近掩埋,渐渐在“花床”邻近处形成了一大片坟场,“夏虫”们除了极其有限的时间能够来到地面上“放风”,其余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地下自生自灭,即使有人能够逃出这片人造的地狱,也很快就会死在茫茫的“叹息之渊”深处。
达妮娅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偷偷在半夜溜到墓地里来了,每当这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徘徊的幽灵。墓地上草草散倒着一些巨大的条石,上面只有藤蔓、青苔和风蚀的痕迹,勉强作为“夏虫”们无名的“墓碑”,她熟悉这里每一块巨石的位置,并找到了最常来到的那一块,坐下等候。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她的模样看上去与帕尔法年纪相仿——至少是与他变成“撞击幽灵”的时候相仿,因为成为“幽灵”之后,他的模样就不再改变。她穿着明显尺寸过大而经过粗糙裁剪的灰色狱服,这是“夏虫”们统一的服色。她的双眼蒙着一层空洞的灰翳,这是长期待在“花床”之中,受到四季花粉慢性毒害的结果,罹患“夏虫病”的役工们身上,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病理症状。月光下拂动着寒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达妮娅突然侧过头来,轻声问道:“帕尔法,是你吗?”
帕尔法与她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意外地应道:“你是怎么听到我的?”
“我没听到,你的脚步太轻了,像猫儿一样。”达妮娅对着他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多聊过几次之后,我好像渐渐能感觉到你了。”
她的笑容,令帕尔法把刚才的伤心恼怒,把那“也许该去伤害别人”的想法全都忘却了。这是整个康格雷——谁知道呢?也许是整个世界上——唯一愿意对他笑的人,因为她看不到帕尔法,不知道他是个“撞击幽灵”。
“我有一朵花想送给你,是很漂亮的花!”帕尔法说,既然艾塔不想要,他当然可以把它送给达妮娅,“但我摘不到它。”
“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没有人摘得到它,只有我才知道它长在哪里、有多漂亮,如果我把这朵隐秘的花儿告诉你,它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帕尔法谨慎地选择着言词,生怕会招致和艾塔一样的斥责。
帕尔法觉得,掐在他心上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开了,他连忙竭尽自己笨拙的言语,努力向达妮娅描绘那朵花儿如何长在钟塔上,在这冬天即将到来的时节是如何孤独而又美丽,当月光照在花瓣上,它又怎样像湖水一样粼粼地闪着波光。这终日被四季花所包围的盲眼姑娘,想象着那朵她看不见的、无害的花儿在月光下摇曳,她相信那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花。
两人同时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他们躲到了条石后面,等待着巡逻的狱卒经过又走远。
达妮娅从条石的阴影中站起来:“最近他们的巡逻越来越严了,我得赶快躲回去。”
“当然了,‘猫先生’,”达妮娅笑着唤了他的外号,“和你在一起最有趣。你是哪一区的‘夏虫’?为什么我在‘花床’干活儿时从没听到过你?你又是从哪里溜出来的?为什么你总是隔得远远地和我说话?我还从来没有触碰过你。”
她的一系列疑问令帕尔法窘迫:“我……不能离你太近,‘夏虫病’让我的皮肤感染了,这是会传染的,我必须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你还像往常一样,不会向其他人提起我对吧?如果他们知道你和一个传染病人打交道……”
“如果有谁因为你的病就讨厌你的话,我帮你去骂他们!大家都得了‘夏虫病’,谁也不比谁更高贵!”达妮娅忿然,“但如果是你的请求,我当然会保守秘密,直到你愿意我告诉其他人的那一天为止。”
他们相互告别,达妮娅钻进那处被野草掩盖着的狭窄地道,溜回到地下“囚笼”里去的时候,有了一种对于囚徒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的欣喜,今天晚上,她拥有了一朵只属于自己的花儿。
帕尔法看着她灰色的囚服消失在野草之间,突然感到心里抽痛了一下,“百日”指他派潜入役工们之间担任间谍,去刺探他们可能密谋的逃亡或暴动计划,普伦特向他允诺,只要找到有价值的情报,就同意把那些不老实的役工投入到撞击器对撞实验中去,制造更多的“撞击幽灵”作为他的同类和同伴。
一名“撞击幽灵”在担任间谍的流言,很快在“夏虫”们之间传开了,任何能看得到帕尔法的役工都对他避之不及,“百日”的成员则把他当作一件实施撞击魔法的武器、一件间谍工具冷漠对待,甚至连艾塔也不喜欢他,他就像是个没有了镜外躯体、却仍被倒映在镜中的孤独影子,直到他偶然认识了看不见自己的达妮娅,帕尔法从此改变了主意,他不想看到达妮娅变成另一个撞击幽灵。他与达妮娅的友谊,对“百日”和“夏虫”双方而言都是秘密。
达妮娅已经离开很久了,不知何去何从的帕尔法,决定穿过泥土深入地下。一处隐蔽的墓穴中闪烁着烛火,帕尔法凝然在黑暗之中,注视着那三名围绕在烛火周围的“夏虫”,他早已知道,“夏虫”们已经暗中挖通了连接“花床”与墓穴的暗道,达妮娅就是通过这样一条暗道每夜溜到地面上去的,借助这些四通八达的地道网,他们能够躲到狱卒们控制不到的地下墓穴里来召开秘密会议,这已经不是帕尔法第一次偷听他们的会面了,但他从未向“百日”告密哪怕半个字,比起让“百日”满意来,他更愿意为达妮娅的安全而缄口不言。
躺在墓穴之中的,是一个已经半瘫痪的人,是被“百日”从“青铜之门”掳来的,他的名字很长、很难念,别的“夏虫”都管他叫柯什卡。七年前,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参加过那次失败的“夏虫起义”,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有许多被“百日”集中软禁在康格雷的科学家,都与“夏虫”们联合起来暗中策划起义行动,但起义意外暴露了,“百日”开展了对科学家们的残酷“清扫”,为了救护那些科学家们,起义被迫提前爆发并因此失败,在那个被火光染红的深夜,柯什卡和暴动的同伴们冲进了科学家宿舍区,到处都被“百日”的“黑色近卫军”部队焚烧着,在混战之中,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儿,从衣着上看,像是住在这儿的科学家的孩子,两名“黑近卫兵”一前一后地围着她,其中一人砸断了她手中反击用的剑刃,只剩下一段断剑柄还攥在她指间,另一人则从背后将她击晕了。为了干掉那两个“黑近卫”,柯什卡的至少四个同伴都倒在了烈火之中,唯一剩下的柯什卡则一瘸一拐地背起那姑娘,朝暂时还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天顶上逃,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有一只巨大的乌鸦就停在天台上,似乎特意在等着他们,他不知道背后的“黑色近卫军”为什么迟迟没有追上楼来,这使他有了足够的时间爬完最后一段台阶,吃力地把昏迷中的女孩抬到了大乌鸦背上,目送着这黑色的大鸟飞入冬季寒流,隐没在了南方的夜幕深处。
在狱卒们的名单上,“柯什卡”这个名字,早已被当作死者而划掉了,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夏虫”们把他藏到了墓穴里,把这里作为他的“秘密病房”,让他在狱卒们的眼皮底下继续活了七年。“夏虫病”的不断侵噬使他失明,他全身的关节都逐一钙化了,如今只剩下一只手腕还能勉强转动,可就是这个被囚禁在了“石头身躯”里的人,却一边忍受着所有关节的剧痛,一边平复如常地沙哑说道:“自从‘百日’成功制备了四季花血清,狱卒们不再害怕进入花床了,他们的检查越来越频繁,他们的控制在不断收紧,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同伴们之间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另一名“夏虫”说道,他是通过秘道来到墓室的,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却是暗中策划第二次“夏虫起义”的秘密“三人团”成员之一,这是因为大多数“夏虫”都很难活着长大,即使像柯什卡这样坚持了下来,晚期“夏虫病”的痛苦也比死亡本身还要更可怕,“有些人为了向‘百日’乞求血清的治疗,开始发生动摇了。另一些人则把你当作得到了神明启示的‘圣愚’进行崇拜。”
“阻止他们!”柯什卡沙哑的声音激动了起来,“我不过是一个无法再战斗的病人,一个和大家一样不肯放弃反抗的普通起义者,任何把我进行神化或抬高的行为,都是对起义的破坏!”
“三人团”中的最后一名成员说道:“还有人指责你躲在这里逃避战斗。”
“我接受这样的批评,”柯什卡深吸了几口气,光是说上这些话,就已经令他疲惫了,“但这里是仅有的藏身之处,请向他们表明我的无奈和辩解。”
“虽然情况不断恶化,但距离一切结束也不会太久了,连这里都能够听到攻城的炮声,‘百日’的秘密首都已经不再安全了。我们的隧道工程必须加快进度……”
帕尔法无声地离开了墓室,只听到“夏虫”们的声音还像那烛火一样隐隐摇曳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得去向“执钥人”艾塔报到,如果耽误得太久了,他还得费心编造谎言来解释自己去哪儿了。
帕尔法从库特的窗口外飘过时,发现他拉上了窗帘,帘缝中透着灯火。帕尔法隐秘地向内窥探,看到桌上摆着酒精、药水和带血的绷带,库特光着膀子背对这边,正在别扭地往背上那道长长的伤痕上擦药,这是埃森曾给他留下的“纪念”。
帕尔法看到库特背上那道伤痕时,突然感到战栗了一下,他离开库特的窗口,加速向艾塔的房间飘去,他已经连续好几夜看到艾塔出神地在纸上乱画,无穷无尽画着的都是同一条形状相似的线条,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明白了,艾塔画的是库特背上伤痕的形状。
进入艾塔的房间时,帕尔法看到她仍在纸上反复画着伤痕的形状,一种难以抑制的恼怒突然燃烧起来:“艾塔,我在每一次战斗中拼命保护你,库特为你做过什么?”
艾塔被他映在镜子里的倒影吓了一跳,颤抖着把画满了伤痕形状的纸盖住,暴怒得鼻尖都发红了:“滚出去!我到底还要被你这双眼睛包围多久!?我把你放出来透气儿,你却一次一次不知好歹地来吓我!别来我这儿发小孩子脾气!”
“别小看我!我只是外表长不大,我的年纪比你还大!”帕尔法争吵道。
艾塔露出愤怒的嘲笑:“不曾在受了伤后站起来过的男孩,永远长不成真正的男子汉,你没有身体就不会受伤,再过一百年也还是个孩子!”
帕尔法退缩到窗边:“我能做到的事情,比你、比你的库特都要更多!”
“这么多年来,你连半点儿‘夏虫’的秘密都打探不到!”艾塔知道如何能刺痛他,“那些等死的虫子怎么可能瞒得住一个撞击幽灵?你准是有事儿瞒着我们,与其在这儿烦我,你何不去把那些‘夏虫’的秘密挖出来交给我!?”
帕尔法逃离了艾塔,逃向“夏虫”的墓地。他意外地发现,达妮娅又回到了地面上,用失明的眼睛望着钟塔所在的方向。她觉察到了帕尔法的到来:“‘猫先生’,你又回来了?那座钟塔是在这个方向吗?我真想看到它,看到那朵花儿……怎么了?你在哭吗?”
帕尔法颤抖的央求吓坏了达妮娅:“达妮娅,可怜可怜我吧,爱我吧!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达妮娅朝远离他的地方退了两步:“爱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不能对一个还没有真正了解的朋友轻率地示爱!”
“为什么呢!?”帕尔法将残余的怒火燃烧在她面前,“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做!”达妮娅生气了,她第一次对帕尔法生气,“如果有人一味地要求你做出什么事情来换取爱,那只是在利用你而不是真正地爱你!爱不是靠乞求和施舍得来的,要靠自己去争取和吸引,想要爱,你首先得成为一个值得被爱的男子汉才行,别摆出一副央求别人的可怜相来!你现在很奇怪,我不喜欢你这副模样!”
达妮娅匆匆逃回了地下。帕尔法的心碎了,这时他想到了柯什卡。
帕尔法再次潜入到那处墓室,三人会议已经结束了,但他听到柯什卡仍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他沙哑的嗓音竟能这样温和,帕尔法能够想象他健康时的声音:“怎么了?又想和我聊一聊你那位神秘的朋友吗?”
接下来,帕尔法意外地听到了达妮娅的声音:“柯什卡哥哥,我向你提起他,是因为我信任你,但我仍然不能告诉你是在哪儿和他碰面的,他害怕别人看到他,这是我答应他的事情。”
“我明白,”柯什卡的声音里能听出笑意,“除非我觉察到这其中有危险,否则就不必迫使你违背承诺。”
“他今晚很奇怪……”达妮娅苦恼地说,她向柯什卡诉说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亲爱的好姑娘,你要对那个神秘的孩子有耐心。”柯什卡鼓励她,“我不了解他,但通过你的描述,我能感到他很茫然、很痛苦,他有做错的地方,你告诉他的那些话才是对的,但他心里仍然有好的一面,现在只有你能帮助他,他在摇摆,他究竟是倒向错的那一边,还是好的那一边,取决于你如何对待他。”
“坚持你告诉过他那些对的话,”柯什卡说,“但要再温柔一点儿。有些时候,他就只是需要有个人对他好而已。”
“明晚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会试一试的。”达妮娅的声音显得放松多了,“谢谢你,柯什卡哥哥。”
“加油啊,好姑娘,”柯什卡沙哑地笑,“去把那小子从泥潭里抱回来!”
失明但还能行动的达妮娅,摸着黑给同样失明且已经无法行动的柯什卡喂了水,帮他收拾好了毯子,然后离开了。墓室陷入沉寂,帕尔法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他突然听到柯什卡问道:“谁在那儿?”
帕尔法来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已经瘫痪、却比自己更加坚强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和他谁才更不真实:“我是帕尔法,我就是达妮娅的那位朋友。”
“欢迎你来。”柯什卡仍像对达妮娅讲话时那样,沙哑但温和。
“我就是那个‘撞击幽灵’,”帕尔法下定决心对他说,“你还认为我的心里有好的一面吗?”
“我更能肯定了,”柯什卡是如此镇定,反而令帕尔法对他感到不解和恐惧,“否则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告发我们?”
“只是因为撞击技术还不成熟!”帕尔法对他的从容不迫感到嫉妒和恼怒,“如果对撞实验能成功的话,我一定揭发你们,让‘百日’把你们全变成撞击幽灵,也来尝一尝我的痛苦!”
“我们也许还无法理解你的痛苦,”柯什卡用沉稳的声音让他镇定下来,“可你为什么不来尝尝我们的快乐呢?”
“你们这帮朝生暮死的虫子有什么快乐可言!?”帕尔法越是无法理解他,就越是感到恐惧。
“我们从‘百日’的迫害中活下来了,一个瞎了眼的姑娘能在我们共同的照顾和保护之下活着,她身处残酷的‘寂静花园’之中,却和那些住在温暖家里的女孩儿们一样能够为爱情而烦恼,‘百日’要我们变成奴隶,我们却和外面的人一样有尊严!”柯什卡的声音仿佛在向他一步步迫近,“我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痛,但今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我已经听到了摧毁‘百日’的炮声,我们所坚持的抗争也就要胜利了。”
“可你的秘密,你的性命,现在都攥在我手里,你要怎么办呢?”帕尔法质问他。
“主动权在你手里,应该问问你自己打算怎么办。”柯什卡毫不畏惧地答道,“如果你要做我们的敌人,那就去向‘百日’告密吧,哪怕你再强大。我们也和你战斗到底,即使因此死去,至少我们不会因为屈从于奴役而悔恨。你害怕达妮娅受到伤害,如果你还珍惜这种情感,就来做我们的朋友吧,我们和达妮娅一样愿意接纳你。”
撞击魔法并不比人的勇气更强大,这是帕尔法今晚第一次亲眼看到的事情。他决定做“夏虫”们的朋友。他向柯什卡道了别,匆匆离开了这秘密的墓室。
帕尔法回到隔离区入口处,发现情况不对劲儿,在用来为“花床”运输货物和“夏虫”的两道铁轨上,各停着一辆重型火车头,艾塔、库特和瑞里尔都站在铁轨之间,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狱卒,艾塔在看到他时,露出一种极度不安的焦虑神情,似乎是责怪他不该在此时出现。
“秘密加入‘百日’的时候,我就曾经发誓,一定要亲手挣得一份同样大的产业,来摆脱我父亲那个老头子的指手划脚。我不能容许任何人的阻碍,无论是一帮不自量力的‘夏虫’,还是一个不听话的撞击幽灵。”紧随着这冰冷的声音,普伦特从两辆火车之间的夜色中走了出来,“今晚,有几名‘夏虫’为了换取四季花血清的特效治疗,向我告了密,我知道那些奴隶正在暗中策划新的暴动,我不相信一个每晚往‘夏虫墓地’里钻的撞击幽灵,会对此一无所知。帕尔法,告诉我们你打听到了什么?”
“我的‘钥匙’现在不攥在你手里。”帕尔法对他厌恶地威胁道,“你可没法儿再像几年前那样,靠怯弱的手段阻止我干掉你!”
普伦特在不断寒冷下来的夜色中干巴巴地笑着:“艾塔,我早说过,你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执钥人’。你太纵容了,管教男孩子就像管教狗和马一样,得让它们知道怕才行!”
普伦特抬手发了个指令信号,两侧铁轨上的两台火车头,同时启动了动力舱中的重型撞击器,在特定耦合频率的两台撞击器发生共振的那一刻,帕尔法自成为撞击幽灵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痛苦,是无法忍受的痛苦,比他仍是一个普通孩子时经历过所有痛苦的总和还要更甚,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撕扯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身体。
在帕尔法的嘶喊声中,普伦特慢吞吞地裹紧了一下围巾:“撞击幽灵无法受到伤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两座重型撞击器,正在以囚禁和解放你的同一种‘钥匙频率’进行耦合共振,你就在坍缩与稳态的临界点上品尝痛苦吧。我再问一遍,那些‘夏虫’的计划是什么?暴动的首领是谁!?”
帕尔法以痛苦的号叫回应,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断陷入坍缩又迅速恢复稳态,像闪电一样疯狂闪烁着,普伦特再次抬了一下手,两台火车头以更大的功率撞击轰鸣起来:“你可以就这么等到自己被对撞共振效应彻底湮灭掉,但我听那些研究员说,撞击幽灵是很难被杀死的,在那之前还有足够多的痛苦等待着你承受。”
帕尔法的喊叫变成了哭声,他第一次能被人伤害,他胆怯了、懦弱了:“他们在挖秘密隧道!首领叫柯什卡!躲在墓地里!”
普伦特命令撞击功率加强到最高:“那些告密的‘夏虫’,全都用相同的鬼话来糊弄我,一个全身变成石头,却还能坚持活了七年,传达着神明旨意来带领奴隶们暴动的‘圣愚’!?从来没有‘夏虫’能在花床里活过三年以上!少扯这些串通好的谎言!如果人真能坚强到这种程度,那我们就会用人、而不是用混凝土和钢铁来铸城墙了!”
“是真的!是真的!!”帕尔法嘶吼着,“他就躲在西边第四块大条石下方的墓室里!”
普伦特叫停了撞击器的轰鸣:“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们带着武装搜查队沉沉地向墓地走去,帕尔法像一片残破的翅膀般在夜色中颤抖着,比起残留的痛苦来,更令他绝望的是——他指引那些人去伤害达妮娅了!
突然搜查的警报在整个“夏虫隧道”中蔓延着,所有人都在撤回“花床”,并紧急填埋太过显眼的隧道出入口。达妮娅顺着密道摸索逃回“花床”时,突然感到了帕尔法每次出现时所难以言表的那种触动:“帕尔法!?”
帕尔法的声音在她无边的黑暗视野中响起,显得虚弱而又痛苦:“达妮娅,对不起,我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我无法再请求你的爱,但你能答应我吗?如果我去做勇敢的事情了,如果我终于有一刻变成值得被爱的男子汉了,到那时候再请你爱我好吗?这样我就能鼓起勇气了!”
达妮娅感到一种可怕的惊恐,帕尔法声音似乎在不断远离她:“帕尔法,你的声音在发抖!出什么事了?”
帕尔法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在离开之前,最后朝达妮娅耳边坦白道:“我就是你们害怕的那个‘撞击幽灵’,请原谅我隐瞒了你。”
几名“夏虫”抬着柯什卡进入隧道时,发现达妮娅正在其中一处拐角哭泣。
“帕尔法来过了,”她向柯什卡哭诉,“他准是要去做傻事了!”
柯什卡用无目的双眼盯着上方黑沉沉的土地:“那孩子学好还不算晚!”
在柯什卡失明的目光所直指着的地方,帕尔法像一个失去翅膀的天使般悬浮在夜色中,独自阻挡着一整支武装搜查队,两辆火车像巨兽一般沿着铁轨缓缓随行在两侧。
普伦特无声地抬手示意火车头启动撞击器,帕尔法被撕裂的投影像是过度曝光的底片一样失真变形,但他已熟悉了这种痛苦,不再像首次被伤害时那样惊慌了,他一向是最强大的,而现在他第一次向另一个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发出挑战,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傲:“你们……你们从没有教过我爱,从没教过我怎样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现在有人爱我,有人教会了我了不起的事情!现在我能被伤害了,你们看看我是怎样站起来、怎样成为一个值得被爱的男子汉吧!!!”
撞击魔法的雷暴场,像电流的巨浪一般从帕尔法身周爆发开来,武装搜查队如破碎的浪花般四散奔逃。普伦特向后退了几步,不断抬手催促两台火车头将撞击功率加强至过载,躲避电场的艾塔扑倒在地,向着普伦特喊道:“蠢货!把撞击器停下!你们的耦合共振干扰太强,我的撞击魔法无法控制帕尔法了!快停止共振,让我把他解除至坍缩状态拘禁起来!”
“住口!艾塔,别再想纵容他!”普伦特驳斥道,“你就看着他被耦合共振效应湮灭掉吧!”
“你要毁掉我们最重要的撞击魔法容器吗!?”艾塔吼道。
两台火车头中的撞击器发疯一样怒吼着,风暴般的气浪冲击着整个陵墓,帕尔法在成倍的痛苦中无法抑制地嘶吼,撞击电场的海啸随着他的痛苦与怒吼而成百千重地爆发开来,两台重型火车头竟在电磁力场的震动下,像纸壳一样脱离铁轨、轰然在大地上砸得粉碎。
帕尔法在这短暂的间隙,竭力稳定着自己渐渐恢复的物理投影,普伦特却抬起撞击打火机,向着夜空发射了一道血红色的信号火光,整个康格雷的所有撞击器随之同时轰鸣起来,宛如末日的钟声般联响成一片更加可怕的耦合共振。帕尔法再次被狂风暴雨般的共振冲击所撕裂,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普伦特早已提前布置好了动用更多撞击器来摧毁自己的计划,他不可能毁掉整座城市里的所有撞击器。在震荡频率越来越疯狂的剧烈闪变之中,他听到普伦特命令道:“屈服吧!带我们去找那些暴动分子!”
帕尔法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形投影,如怒放的月下花一般在夜幕中炸绽开来,咆哮着他最后的撞击咒语:“暴风雨所诞生的勇气啊!把我锻造得更加坚强,去炼成钢铁吧!!!”
他身周的空气被高温所点燃,夜空乌云中的正负电荷受到了撞击磁场的感应而剧烈碰撞着,轰鸣的雷电就像整片天幕崩塌下来那般落向大地,帕尔法在雷与火中燃烧着,暴怒的雷击与烈焰将墓园夷为一片焦土,他们无法再通过他泄露的地标方位去寻找“夏虫隧道”了。
受到震颤的云层轰然降下一场暴雨,在无数雨点的缝隙之间,帕尔法湮灭成了一片残影被冲刷消失了,雨水飘落在已经逃离至墓场另一端的达妮娅脸上,与她无光的泪水混合在了一起。
普伦特伤痕累累地坐在火车残骸上,在暴雨中对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墓地发愣。艾塔被瑞里尔和库特合力扶了起来,她在暴雨中颤抖着,仿佛还能感到帕尔法的心房在雷声中跳动:“他竟然为了保护那群‘夏虫’而疯狂成这样!他提到的那个柯什卡真的存在吗?”
“我想,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瑞里尔看着夜空中不断变幻的乌云,“否则你要怎么解释,一个懦弱的孩子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英雄?这里头有一种钢铁般的灵魂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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