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墓地调查受挫的同时,狱卒们按照普伦特的命令,进入了地下的“夏虫囚笼”。
凄厉的铜哨声在狭窄闷热的地牢里回荡着,狱卒怒吼着命令“夏虫”们集合接受清点,昏暗的囚窟中一片混乱。其中两名狱卒穿过一层层囚服的灰影,在一张张笼罩着死亡的面孔中搜寻着,在大多数狱卒都接种了四季花血清的现在,这两人仍然戴着防毒用的鸟嘴面具,无表情的大圆镜片上倒映着“夏虫”们恐惧和敌视的脸。在地牢深处的某个角落,其中一名狱卒突然朝人群中指了一下,另一名狱卒隔着镜片仔细看了看被指出的那个“夏虫”,用力摇了摇头,似乎不肯相信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的同伴做了一个确信的手势,他才凑近到那“夏虫”面前再次仔细察看,像是吓着了似的倒退两步,总算认出了面前这张饱经苦痛而脱了相的脸庞——那是形销骨立的安瑟尔。
安瑟尔至今记得初抵康格雷的那天。他跟随若阿尚进入城防中央控制塔,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组凝固的交响乐,建筑是秩序、稳定、规整的,而眼前的塔芯结构却甚至找不到对称形状,只有音乐才会像这样,宏大、不羁而又奔放,像是巨神在酣眠中所创生出一个荒诞的梦,那一刻安瑟尔甚至觉得时间已经停止了,只要它再次开始流动,下一秒钟这座巨筑就会因失衡而坍塌崩解。
若阿尚望着它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穹顶,背对着他说:“欢迎进入撞击科技的万神殿!”
安瑟尔怀着一种掺杂恐惧的崇奉,问道:“这是什么?”
“尊贵的里锡乌斯执政官,被敌人用熔化的黄金灌入喉咙而死,那穿喉的黄金,就是他被毁灭时最后的尊严。这就是我们喉咙里的黄金。”若阿尚为他引用了一个上古时代的历史典故,“自康格雷被建造以来,我们就一直想要为它构筑一道最终防线,使它即使被攻陷时,也能还予敌人百倍的杀伤,这太难了,一切测试都最终表明,人力是不可靠的,任何以人为核心的最终防御手段,都会随着城墙的陷落而同时瓦解,长久以来,我们始终寻找不到一种可靠的办法,来精确控制一座如此庞大的要塞展开自行反击,直到我们看到了它的设计图。”
若阿尚将塔芯中央控制轴上的原始设计图指给安瑟尔看,那确乎像是一幅用精确数学与几何所描绘的曲谱:“它的创造者,是一个碌碌无名的撞击动力研究者,他先后设计了八种方案,希望以撞击器为基础动力和最小单元,构建出一套能根据预设指令程序而自动控制运转的机械,全都失败了,而这是凝结了他全部智慧与经验的第九方案。可就像大多数杰出的音乐家都无法活着完成自己的第九交响,他也陷入了同一种诅咒,他希望用这套方案,去竞争引擎都市恩其兰的自动控制系统城建计划,但仰赖蒸汽机工业自肥的议员们,不可能允许一套撞击器方案入选,他最终败给了查尔斯·巴比奇的蒸汽动力差分机方案,在租住的旧公寓中一文不名地死于穷困潦倒。我们把他的‘第九交响’带到了康格雷,全世界最顶尖的撞击反应科学家都被‘百日’暗中聚集到这里,共同实现这项了不起的杰作。‘第九交响’自动控制系统的设计建造,已经临近尾声了,安瑟尔先生,即使没有你,我们一样能够完成它,但我了解你,你渴望在一件伟大的作品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不是么?既然你选择来到这里,我正式邀请你加入‘第九交响’的最终研制!”
安瑟尔疯狂地被“第九交响”迷住了,且嫉妒那位潦倒死去的无名研究者,嫉妒为什么是他、而不是自己创造了这美丽的控制机械,他此前的生命一直在渴望一种生活,渴望能在一件自己所爱的劳动之中,燃烧自己的全部热情与光芒,他从未想象过这种生活竟真的存在,而现在他又离它如此之近!这一刻,背离了图丁和其他同伴的惶恐,受到“百日”恐吓与引诱的不安,全都被热烈的狂喜所驱散了,他不需要名利,也不在乎生活是否幸福,他只要证明自己所热爱和坚持的一切,能做到了不起的事情,他甚至不在乎这事情是好是坏、是成是败,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水花!他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已做到的一切无声无息、烟消云散,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自此,安瑟尔真正成为一名“百日”的徒众了。他只是没想到,这重身份竟会持续得如此之短。
在“第九交响”首次测试的那一天,安瑟尔见到了那些“夏虫”。他们被狱卒驱赶着聚集在隔离区地面上,因长久未见光而痛苦地抱头躲避着太阳。当高台上的若阿尚要求他从中挑选一名实验者来参加“测试”时,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若阿尚句句清晰地告诉他,“第九交响”的底部与“花床”连接,自动防御系统最核心的功能之一,就是按照中枢塔的预设指令,向被攻陷的特定区域布洒四季花粉杀伤敌人。
直到这一刻,安瑟尔才意识到,“第九交响”所控制的“最终防御杀伤”这短短几个字,落到眼前竟会是如此的可憎而可怖,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那样无足轻重,至少现在,他的一句话就足够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安瑟尔只觉那些夏虫的目光抬了起来,仇恨、憎怒但无声地炙烤着自己,他们其中一个将要被自己挑选出来,走进测试区,走向四季花和死亡,除非......
“夏虫”们全都震愕地瞪着他。若阿尚露出意外费解的模样,他原以为残酷的战争早已让自己不再惊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现在才知道,知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安瑟尔面对着他,“我不是一个智慧的人,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没有创造历史的能力,却总在妄想着被历史记住,我很茫然、很怯懦,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但当你们要我选择一个无辜的人进入毒气室,我最好有勇气选自己!”
测试启动之际,安瑟尔知道自己成不了图丁,他比图丁差远了,由他设计的末端传动装置失效了,“第九交响”测试失败,他却因这无能和失败而活了下来。狱卒们痛打了他一顿,将他作为一名新的囚徒投入了“夏虫地牢”。他鼻青脸肿地被摔在囚窟之中,此前,他一直在命运的半空中飘舞,现在算是摔到底了。
“夏虫”们把他扶起来,帮他擦去血污,到了晚上,身边的每个人都从粗劣不堪的囚食中分出一勺来给他充饥,他穿着囚服,却比站在高台上决定由谁死去时的每一秒钟都要更高尚。
面前的狱卒用力摇了摇安瑟尔的肩膀,打断了他恍惚的回忆。安瑟尔死灰般的双眼木然地来回打量着两个狱卒,猜测着他们为什么要来紧急拘押自己,也许若阿尚改变主意要处死自己了?也许“第九交响”系统已经改良完成,而他们要带自己去继续上次受挫的“实验”?在无声的对视之中,站在他面前的那名狱卒缓缓伸手握住面具上的鸟嘴,摘下来,露出了图丁的脸庞。
看着图丁的脸从那件格格不入的狱卒制服里探出来,安瑟尔一时竟有了一种想笑的感觉:“图丁,你是怎么进来的?”
图丁用大拇指点了点背后的另一名“狱卒”:“米夏带我混进来的,他潜伏在这城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伪装成狱卒的米夏退远了一点儿,一言不发地帮他们俩望风。
安瑟尔挺立起枯槁的身形,以一种更加严肃的声音问道:“图丁,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是因为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勇气和正直,可你自己却背叛了这样的正直,现在轮到我来叫醒你了!”图丁那双一向慵懒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样炯亮而认真过,“安瑟尔,当我困在日复一日的庸碌与虚无之中,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已经毁掉的时候,是你鼓舞我去参加‘动力战争’,没有你的话,我绝不可能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走到这么远。那时的安瑟尔,如果得知自己最终竟要靠伤害无辜的人来留下痕迹,一定会伤心欲绝。作为一个真正的朋友,为了报答你所帮助和教给我的一切,我代替那个曾经正直的安瑟尔,来阻止你犯下罪行!”
“图丁,难道你通过我这副模样,还看不出我正在为自己的错误而赎罪吗?”安瑟尔伸手握住自己肮脏杂乱的胡子和头发,“既然是米夏带你来的,你就应该知道,中途站正准备利用‘夏虫’们挖掘的逃亡隧道突袭康格雷,米夏帮助‘夏虫’们传递情报,而我就是隧道计划的工程师。”
“我所认识的安瑟尔,是个执着的人,如果他仍执着于‘百日’的蛊惑,就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帮助‘百日’,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成为一名‘夏虫’来欺骗和引诱我们。”图丁透过那丛野草般的头发,直视着安瑟尔的眼睛,“夏虫隧道计划太关键了,在把一整支突击队送入险境之前,中途站必须确认你是否真的可信,我代他们进来见你,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那就用你的双眼来亲自判断吧。”安瑟尔引他进入地牢深处,在一处隐蔽的岩窟中,杂乱的稿纸散落得到处都 是,这些纸和笔是米夏伪装成狱卒偷运进来的。每一页稿纸都写满了参数与图形,安瑟尔将其中几张拣出来拼凑成一处,那些破碎的几何线条突然有了完整形状,安瑟尔凭着记忆和推算,复制了“第九交响”系统的结构蓝图! 图丁仅从这粗糙的稿纸中就感受到了整个系统的宏大与迷人,就像熟练的音乐家仅看乐谱便能感知旋律,他在这狭窄的地牢中,看到了那了不起的“第九交响”在心田的原野中央耸立舞动起来,惊人而又美丽,但这美丽的造物,同时却又是死亡的机械。 在工程图的底部,有两条曲曲弯弯的虚线,分别从“第九交响”中枢塔内部和外部相向延伸,却最终未能联通,那就是“夏虫隧道”与中途站的突击地道。
“用于越狱的夏虫隧道,从两年前就开始秘密挖掘了,西面断崖下方的突击地道,则是在攻城开始之后暗中掘进到了要塞正下方,但二者都被康格雷坚固的混凝土地基所阻断了,”安瑟尔讲解道,“‘百日’最初开始建造康格雷时,就想要把它打造成一座屹立至少一百年也无法被攻陷的要塞,他们向地底深处灌注地基用的混凝土,甚至比建造上层城市用的混凝土还要多!混凝土基座像浴盆一样,从地底兜住了整个城市,阻断了一切从地下进行土工突袭的可能。”
“你好像已经有计划了?”图丁注意到,工程图上的中枢塔底座处打了一个大叉。
“第九交响的中枢控制塔,将底座穿透地层深入到了‘花床’之中,并且由混凝土城基直接对其接触承重。”安瑟尔在图纸上比划着,“这里是整个城基结构的工程力学奇点!只要在合适的位置释放当量足够的爆炸,就能把系统中控柱整个炸掉,柱体坍塌时的自重加上爆炸冲击波的传导,足够炸穿混凝土基座,形成巨大的地下空洞,将‘夏虫隧道’与突击地道连接起来!等待在城外的突击队,将能够通过这条地道进入要塞内部。”
图丁被这个足够疯的计划打动了:“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炸药!?”
安瑟尔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撞击反应最剧烈的能量释放形式就是爆炸,而我们处在一整片四季花床上方。”
图丁因恐惧和激动而打了个颤:“四季花就是我们取之不尽的爆炸原料!”
“图丁,现在确实是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安瑟尔枯槁的双眼里,再次散发出最初挑战“动力战争”时的那种光芒,“我们已经把足够多的四季花‘炸药’堆积到了塔座底部,但我找不到足够剧烈的外力来触发撞击反应。如果你还认为我所说的一切是谎言,就代替曾经正直的那个我,了结掉现在卑劣的我吧!可如果你仍像一个朋友那样信任我,就来帮我解决这最后的难题!”
图丁环顾着这处岩窟,纸笔用尽之后,安瑟尔甚至用石头在墙壁上刻满了公式与图形,宛如上古文明向冥冥之中的众神祈求智慧而残留的壁画遗迹,安瑟尔苦恼于如何留下自己的痕迹时,总是在茫然之中浪费时间、一无所成,可当他专注于帮助另一群受难的人活下去时,却在无暇之间,不经意地留下了刻印。
图丁兴奋得像是个策划逃学的后进生:“咱们来给‘百日’整些大乱子吧!”
在地牢的另一侧,艾塔如凝固了一般呆立在一堵岩壁前,墙上被“夏虫”们用石块刻满了各种杂乱的线条,有人在逐日标记自己失去自由的岁月,有人在一遍遍重复家人或朋友的名字,有人在极端的苦闷与无望之中刻下了诗句或图画,当然也有人留下了谩骂的脏话。在所有这些痕迹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幅小小的简笔画,歪扭且丑陋,看上去就像是摸着黑画下来的,勉强能看出来,画的是两个牵着手笑的小人儿,其中一个是留辫子的小女孩,旁边写着“达妮娅”这个名字,与她牵手的则是一只小猫,刻写的名字是“猫先生帕尔法”。
艾塔慢慢地从石壁前转过身来,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面前的达妮娅,借着帕尔法的拖延掩护,她及时从秘密隧道里回到了地牢应对狱卒搜查,她看不见艾塔那吓人的神情,但能感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从面前散发出来,并瑟缩地退后了两步。在其他狱卒和“夏虫”的注视下,艾塔上前去伸手抓住那女孩儿的双肩:“你认识帕尔法!?”
达妮娅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微弱但镇定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艾塔?”
“帕尔法说过你很漂亮,说他喜欢你,但你却从来不喜欢他。”达妮娅用无光的盲眼面对着艾塔,“但他没告诉过我,你是个坏人!”
艾塔把这小姑娘狠狠抵在了墙上,低下头去似乎在恐吓和威胁她,这过激的举动令周围的“夏虫”都躁动起来,狱卒们紧张地聚拢到一起,握紧武器,恶狠狠地四下扫视观察着身周越来越浓重的敌意。这时瑞里尔穿过人群,一言不发地把艾塔从达妮娅面前扯了回来,拽着她从地牢里匆匆离开了。
兄妹俩沉默地低着头脱离了搜查队,逃跑似的径直回到了瑞里尔的房间,即使是“百日”自己的成员之间,也鲜少相互表露出动摇或软弱,瑞里尔和艾塔是极少数能够彼此放心展露情绪的人,这小小的房间,则是偌大的康格雷要塞之中少数能让他们稍感安心的地方。瑞里尔的床头还摆着一张照片,拍下的场景像是一家人正准备吃饭,满桌饭菜一侧坐着三个孩子,分别是小时候的瑞里尔、艾塔和乌尔卡,另一侧坐着一个女人,脸已经被瑞里尔用笔涂掉了,那是乌尔卡的妈妈,从餐桌前拍照的则是乌尔卡的爸爸。那是一个曾经宁静的午后,瑞里尔和艾塔到他们最要好的同学乌尔卡家里玩,并被留下来吃午饭,瑞里尔每次回想起那一天闪亮的阳光,饭桌上的食物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乌尔卡和艾塔脸上简单的笑容,便感到那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远梦,照片上的回忆就发生在这座混凝土要塞“康格雷”——他们从小长大的故乡,虽然照片上的那张面容已经被涂抹掉,但瑞里尔至今还记得乌尔卡的妈妈当时是什么模样,她也在笑,却比孩子们的笑容要沉重复杂得多,直到很多年以后,瑞里尔才时白那笑容底下掺杂的是忧虑与恐惧。他仍记得拍完照片之后,那位温柔的女士带着那种忧心忡忡的笑容,不经意似的向自己问道,“你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对吗?你总是会保护好艾塔和乌尔卡对吧?”
瑞里尔无比肯定地点头,当时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承诺仅仅在数日之后就要遭受严峻的考验。直到许多年之后,瑞里尔才真正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百日”称之为“第一次夏虫大暴动”。有许多被强行拘禁在康格雷的科学家都暗中参与了“夏虫”们的起义活动,其中就包括乌尔卡的父母——作为被软禁者,他们看着乌尔卡自小与其他被拐来的孩子一同上学,学习的却是战斗、情报、医疗与残酷的心肠,他们利用撞击技术制造了那柄剑,当他们某一日看到乌尔卡如此熟练地使用那件试验性撞击武器时,不安和恐惧达到了顶点,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他们就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件活的武器了。
但武装暴动提前败露了,负责警卫康格雷的“百日”黑色近卫军,奉命对那些科学家的聚居区开展了“清扫”,乌尔卡家就在其中。“清扫”和暴动的烈火,把那个夜晚燃烧得如地狱一般血红,瑞里尔和艾塔陷在一种麻木的恐惧之中,完全是出于对乌尔卡那近乎本能的亲密友谊,而趁乱混入了熊熊燃烧的科学家宿舍区去寻找她,他们看到乌尔卡的家在火焰中焚烧,有一名年轻的“夏虫”背着受伤昏迷的乌尔卡,一瘸一拐地朝天台逃去——即使是现在,瑞里尔也无法想象,那个仅见过一面背影的“夏虫”,就是帕尔法口中那个令他们无法相信其存在的柯什卡。受过乌尔卡救治的大乌鸦“胡桃夹子”,就停落在天台上等待着她,而越来越多的“黑近卫”士兵正穿过火焰追上去。瑞里尔和艾塔选择将火焰引燃到楼梯上,阻挡住了追击乌尔卡的士兵们,直到他们看见乌尔卡小小的身影伏在大乌鸦背上飞离火海,渐渐消失在南方遥远的夜色之中。
在次日的调查中,瑞里尔撒了“骗术家”生涯中的第一个谎,他隐瞒了艾塔昨夜也在场的事实,独自揽下了阻碍“黑近卫”追捕乌尔卡的罪责,那场鞭刑至今还深深地烙在他背后,挨打时那种绝望而刻骨的痛楚,令他打定主意要一辈子撒谎来保护好自己。从那天起,他把乌尔卡的妈妈从照片上涂掉了,只敢在脑海中一次次回忆起那个明媚的午后。
艾塔看着那张照片,就像在地牢里看着达妮娅与帕尔法的简笔画那样失神,她说话时嗓音里颤抖着哭声:“你见到过乌尔卡身边的那小子吗?”
瑞里尔抚了抚在恩其兰被列亚敲打的旧伤:“那小子为了保护她,差点儿把我打死。”
艾塔扑到他胸前痛哭起来,只有在瑞里尔面前,她才能作为一个妹妹而哭诉:“我羡慕乌尔卡!我也想要有一个可爱的小伙子爱我、为了保护我而去打死别人!我们原本是一样的,为什么呢!?为什么乌尔卡可以得到那么好的家、那么好的朋友、那么好的恋人,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她可以做一个迷人的女孩,我就非得藏着自己去欺骗所有人、去绑架和伤害那些孩子!?连帕尔法都比我更善良,我做下了这么多恶毒的事,这世上哪儿还有幸福能够分给我!?哥!哥!!我该怎么办!?”
瑞里尔紧紧抱着她,但他没法儿在妹妹面前哭:“艾塔!已经有人在保护乌尔卡了,但只有我保护你,如果还有哪怕一丁点儿可能,让我能够帮你从这混凝土的监牢里逃出去,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
夜色中突然爆发出一片可怕的嘈杂,瑞里尔扯掉窗帘,看到“隔离区”方向燃烧着大片的火光,告警的铜哨声在夜幕里刺耳地回响着,“夏虫起义”再次爆发了!
“夏虫地牢”中一片混乱,穿着囚服的役工们四处奔跑汇集,用可怕的嘶吼声相互呐喊道:“干掉他们!他们发现隧道了!”
所有人都抓起手边任何坚硬的东西围攻狱卒,抢夺他们的利刃与枪支。米夏守在安瑟尔的秘密作图室入口,将一名企图攻击自己的役工摔倒在地,扯掉鸟嘴面具对他喊道:“是我!”
“米哥儿!还披着这身皮呢,当心被打死哦!”那名役工认出了米夏,把一条红围巾递给他,由于“百日”在冬天统一为“夏虫”们配发这种红色围巾,因此他们便把红围巾作为了起义的身份识别标志,正准备突袭康格雷的突击队员们,也将统一配戴红围巾。
隔离区地面上,受伤的狱卒们纷纷从地牢里逃出来,库特和留守在地面的武装搜查队则冲上去封锁出入口,阻止“夏虫”们冲出地牢。脚下的大地泛起一阵沉沉的震颤,库特回过头,看到一台庞大的步行式动力机械,正从夜色中缓缓踏进隔离区,额外加装的各种武器,如棘刺般密集地从车体上突出,那是T-2,自从“撞击器队”将它遗弃在“近卫军之路”上,“百日”便设法将它回收转运至康格雷,为它加装了新的撞击器,并进行了军事武装。
寇非林从车舱中沉沉跳下,他穿着康格雷“黑色近卫军”的冬季大衣式军装,在寒夜之中扫视着夏虫地牢方向暴动的火光。在季风大革命时期,寇非林是拿破仑麾下的一名老近卫军,他比若阿尚年纪更大,却成为了后者的忠实下属。退役至航警队时期,他是因不满于议会军的松散无能,才选择秘密加入“百日”的,继续追随若阿尚长官,就是为了再造一支训练有素的老近卫军。他以拿破仑时期的严明纪律,将那些被“百日”掳拐来的少年训练成了康格雷的要塞直属卫队,这支军队是“老近卫军”的影子,被称为“黑色的近卫军”。
普伦特从T-2顶端居高临下地向寇非林问道:“会很棘手吗?”
武装镇暴兵成队地从T-2两侧跳下来,其中一些背负着沉重的武装喷灯,迅速形成一片比夜晚更黑的暗幕,朝暴动中的“夏虫地牢”沉沉掩盖过去。
夜的潮汐缓缓退去,战场再一次从深海般的暗幕中渐渐显露出来。
路远从最前沿的一道战壕中抬起头来,他似乎是这段战线上唯一的活物了,周遭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那些无生命的遗骸,混乱地散落在被摧毁的工事附近,仿佛已经与这片战场铸为了一体。一片巨大而辽阔的阴影沉沉压在头上,他承受着那无形的重量缓缓抬头,看到康格雷要塞的混凝土城墙,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沉立在战场中央,墙体正面遍布着炮击和轰炸留下的痕迹,就仿佛这场战争中的每一次毁灭都被凿刻在了它的碑体上。他的目光顺着漫长而高大的城墙攀爬到顶端,看到了被巨墙遮断一半的残破天空,严冬正在为大地覆上一片寒冷而寂静的黎明。
远处有一艘不知是我方还是敌方的空艇,正在战线附近的天空中徘徊着,遥远无声得像是一个不真实的符号在天幕上移动,战争仿佛陷入了怪诞的凝固,可就在黎明前最后的夜色之中,他还曾看到城墙背后猝然爆发过异样的雷暴雨,全城的撞击器突然按照同一频率轰鸣共振,尔后又突然沉寂。路远昨夜潜行进入前沿阵地,是为了给空降突击队进行降落场侦察引导,这是与地道突袭计划相互配合的另一部分行动。连滑铁卢巨炮都无法撼动这道怪物般的城墙,最坚固的堡垒必须从内部攻破,城墙另一边准是发生什么事了,他必须尽快决定,是要趁乱潜入进去引导突击,还是继续蛰伏等待。
一种尖锐的寒冷自天空中飘落,路远用死灰般的目光望向天幕,下雪了,无尽的雪花一层层沉埋下来,天幕似乎在落雪的牵引下不断低沉坠落,大地则仿佛被雪野拓展得更加辽阔。路远背对着城墙,倚靠在战壕里坐下,看着雪花不断飘落在自己脸上、身上,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近似疼痛的寒冷继之以沉睡般的麻木,这只春生秋死的夏虫,在化为人形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雪。他抽出剑来,用指节敲击着覆雪的剑刃,应和着击剑的节奏低声唱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是他曾无数次幻想却无法成为的人。他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贴在剑脊上,自下而上地缓缓拭去剑上的霜雪,在银亮的剑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又在雪花飘落的间隙,恍惚见到这倒影以剑脊为轴线分开成两半,其中一半幻化作了夏虫的脸。
顺着擦拭的方向缓缓看着剑锋所指的天空,另一片比城墙和云朵还要高的宽阔阴影投落在战场上,从路远身上飞快地盖过,那是某种大型军用鸟类,正在他看不到的高空中巡飞盘旋,第一批空降突击队已经进入作战空域了。同一时刻,在混凝土城墙的另一边,装备着武装喷灯的镇暴队,正在往“夏虫地牢”的每一处入口喷涌烈火,被“百日”回收之后进行军用化改装的T-2,正运载着更多燃料,朝那熊熊焚烧的墓穴沉沉碾踏过去,那枪炮林立的庞大身影,像一头毁灭的巨兽般缓缓耸立在冰冷熹微的寒晨之下。
路远从战壕中站了起来,握紧剑,转身面对着那道巨兽般的城墙,在黎明的天幕下,巨墙如同天空一样庞大,而他孤零零的身影在这道城墙下再次变得如夏虫一样渺小。
井蛙不可语海,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冰,笃于时也。下雪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离开这片辽阔的雪原。
守着城墙缺口的“百日”近卫兵从垣齿后面站了起来,在黎明时分的黯淡天光之下,他似乎看到城墙下方有一道剑刃的反光,又有一道人影站了起来,但起身警视时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拇指大小的夏虫跳落在城墙上,又擦着他的耳边飞进要塞去了。
T-2碾压在“夏虫隔离区”的雪地上,就像一位暴君镇压着自己的领土。一条输送管连接着车舱与地牢入口,将燃料源源不断地灌进去,在武装喷灯的挥扫之下,燃烧的火河汹涌向地牢深处川流进去。普伦特坐在T-2高大的车体上,俯瞰着这场毁灭“夏虫”的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了彻底消除来自要塞内部的危险,他已不惜将地下那些未能调查清楚的秘密全部焚毁。
瑞里尔和艾塔自从天亮前离开调查现场后,就再没有返回,库特独自坐在T-2侧面的荒地上,伸手拄着大剑,旁观着这场沉闷的毁灭。几名镇暴队员背着武装喷灯从身边走过,加入到焚烧地牢的队列中去,一名负责传令的轻骑兵在远处策马小跑着,把长长的矛杆竖立在马蹬挂筒上,而在被帕尔法夷平为的“夏虫墓园”上,更多士兵正忙着把各种障碍物堆放到这片新形成的开阔地中央,若阿尚的指挥部已经意识到了敌人实施空降突袭的潜在威胁,他不允许城墙后面出现任何一处可供空中投送的平坦空地。
一切都在忙碌而乏味的进行着,库特感到有些倦怠了。这时他不经意地看到,在数米远的雪地上,还有一根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飘动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看到一只夏虫还趴在枯草上,吃力地沿着草叶向尖端爬去,它很小,可每爬一步都像是负载着整个严冬的重量,看起来宛如一头巨兽般沉重。一轮寒冷的太阳,恰巧从野草背后的晨昏线上缓缓升起来了,那只夏虫映在了日轮之中,与太阳一同慢慢地爬到了草尖上。库特盯着它,等着看这没几下好蹦跶的虫子跌落到雪地上冻僵死去,虫子却突然映着阳光转了一下头,直直地照面瞪住了他,库特感到自己神经质得有些可笑,可他越瞧越觉得,那虫子就是有意在盯着自己看,它随着库特的起身和移步而转动着脑袋,库特在那黑色复眼的每一格晶幕中都看到了自己讶异的倒影。
一种本能的危险预感攥住了库特,他全力握住剑柄,那只夏虫从枯草上跃飞到风雪中,在阳光的映照之下,空气环境里的时之花粒子亮晶晶地反着微光,如漩涡般飞舞聚集到它身上,虫子的体型在一瞬间像爆炸一样成倍地变大,在一大片惊呼声中,库特无暇思考地抬手将剑刃抡过去,那已经变得有两人多大的虫子却避过他的剑锋,纵身跃落到墓园开阔地上,将那些正在布设反空降障碍物的士兵成片地撕咬甩开,把刚刚固定了一小片的路障撞开,在空阔的雪地上留下一大片扇状的扫痕,它的身影在逃散的队列之间纵跃扑咬着,看起来就像一头怪物正在凝固的海面下翻涌。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和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他们见过普通大小的虫子,也见过叹息之渊的巨型虫,却从没见过有虫子竟能在这两种体型之间瞬间变幻的,吓愣了的镇暴队员们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围拢上去用武装喷灯焚烧这只怪物虫子,夏虫在烈火的包围之中展开透明的翅膜,振翼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嗡鸣声,朝黎明中的天幕飞去,在阳光与风雪之间,它修长的两翅像斗篷一样旋舞起来,体内那些闪亮的时之花粒子随着旋转而不断从翼尖甩落回空中,那巨大的虫体则随着时之花粒子的散失而不断变小,当它旋舞到第四圈的时候,库特愕然看到那对翅膀化作了旋摆的袍襟,飞旋在风雪中的也不再是虫子,而是变成了执着剑的路远,旋舞的长剑斩碎漫天雪花,剑刃与大雪的反光相互映照着,宛如两条银色的龙在黎明的天空中舞动,翻涌的雪尘在大地上卷集着,将那些正在焚烧地牢的士兵,连同他们喷涌的火焰一同横扫而过。
“这马好,我要了!”路远将长剑沿着风雪的方向斜掷下来,将那名正准备发出警戒信号的轻骑兵从马背上击落下去,剑锋把他的肩头钉穿在了染红的雪野上。受惊的战马在大雪中跳踏嘶鸣着,直到路远跳落到它的背鞍上,伸手扶住蹬子上正在倒落的骑枪,并狠狠地扯住缰绳,迫使暴烈的战马转头朝逃散的“百日”士兵们狂奔冲去。马蹄声像琴弦一样在雪地上颤振着,马背上的路远先后将骑枪刺向左侧和右侧,接连从背后刺倒了两名烧夷兵,枪尖穿透武装喷灯时空洞的冲击声,像鼓点一样强劲地在蹄声之间爆发着,当这狂飙突进的轻骑兵三重奏被推向高峰之际,被追赶的第三名烧夷兵转过身来,面对着疯狂冲击的战马点燃了武装喷灯,战马在缰绳的扯动之下躲避火舌,整个马身都在雪地上倾斜起来,完全是凭借着速度的惯性才没有侧翻在地,路远在迎面交错之际,将长枪从敌人左腋下扎穿进背部的武装喷灯,把喷灯连同敌人一同挥挑到漫天大雪之中暴怒地旋扫着,挥卷到第三圈时才将其远远地砸摔到雪地上。“隔离区”的敌人全都被驱赶出了开阔地,狂奔脱力的战马喷响着白雾般的鼻息,将全身重量压在两条后腿上,把前蹄挥抬到风雪之中嘶鸣着,路远在马背上侧过身来,右臂将染血的长枪挥到背后,空出来的左手则直指向前方的敌人们,指间的撞击打火机接连朝着连天的大雪发射了三道红色信号火光,这是他作为前线引导员,用于为突击队指示降落场的预定信号,火光如流星一般从天空中缓缓飘降下来,接连三道红色的光晕,在沉黯黯的天幕之下,照亮了那如同武装巨兽般横亘在路远面前的T-2。
普伦特雕像般地沉坐在T-2顶端,命令驾驶舱操纵安装在车体上的两具重型喷灯扫射开火。横扫的弧状火焰将冻土之上的积雪成片烧融,路远放马在火墙之间纵跳闪避着,马鬃和衣摆都在风雪之中飘舞燃烧起来,就在他奋力扑打着马颈和自己身上的火苗时,库特猛然从火光后头冲出来,低吼着横过膀子撞在了立足未稳的战马身侧,将其连人带马撞翻在了雪地上。
被火焰熏得浑身焦黑的“夏虫”们,从炼狱般的地牢里逃回到刚刚被熄灭了大火的入口处,遥遥望着路远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再也不见爬起来。夏虫起义“三人团”中最年轻的那个成员这时站了出来:“我们去帮他!”
“夏虫”们踌躇地望着地牢外的大雪:“那家伙是个妖怪!”
那位年轻的起义者把囚服的左襟扯下来,露出了肩膀上的烙印,那是“百日”为防止奴隶逃跑,而给他们每一个人留下的“夏虫”标记,他对着恐惧的同伴们说:“我们和他一样,都是‘夏虫’!不要浪费了他的勇气!”
他们一个接一个把作为起义信号的红围巾裹到颈上,冲进茫茫的大雪里,捡起敌人遗落在雪地上的武器加入了战斗,一抹抹红围巾在风雪中隐隐飘动着。
路远从雪地上爬起来,最后一次使用“妖法”的致命作用开始显现了,他感到体内的时之花粒子正在每一条血管中沸腾汹涌,像灼烧一样剧痛着,他看到库特在面前露出讶异的模样,他知道自己的触角又不受控制地从头上长出来了。
路远感到面前的一切都在变成惨白色,他希望阿信雅如果找到自己时,至少还能认出自己才好,便哆嗦着向库特说:“你不必等着我变完。”
库特握住剑,看着这个令他无法理解的对手:“乐意效劳!”
“隔离区”方向再次爆发出一片可怕的呐喊,准备返回开阔地重新布设路障的“百日”士兵们,被那些冲进大雪的“夏虫”起义者们阻挡住了,每一名“夏虫”都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随着热量而散失到大雪中,最早冲出来的那些人开始昏迷在雪地上,但更多同伴从他们背后继续跟上来,就在他们微弱抵挡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应路远信号而来的第一只大天鹅扑下云层,紧贴着康格雷城区内的这唯一一片开阔地滑翔而过,固定在它背鞍上的突击队员们纷纷解开安全索,顺着它云朵般阔大洁白的翼展滑落到雪地上,这是战争开始以来,第一支踏落到康格雷城墙以内的突击队。在他们背后,更多军用大型鸟,正运载着更多突击队员,朝这片唯一的空降场着陆下来。
路远僵坐在雪地上,恍惚地看到库特退远了,其他敌人也纷纷退远了,大雪在舞动,空降突击队员从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地跑过去。他觉得其中一个背影很像阿信雅,他很希望阿信雅能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但在危急的战斗之中,阿信雅唯一能做的,只是匆匆解下自己的红围巾,挂在了路远身上。她背后的每一名突击队员和每一个夏虫起义者,都注意到了路远,他们看到这个妖怪头上的触角已经变得很长、很长,正在不断显现成一只虫子的原形,他紧紧蜷缩着,似乎很怕冷,于是他们效仿着阿信雅,一个接一个地解下围巾来,裹到路远身上,很快就把他的身子完全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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