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巨浪,并没有在密涅瓦学院泛起太多涟漪。在胡布雷其战役最为激烈的时候,昂德麦尔校长却亲自带领一支考察队重返胡达,对第二王朝王朝遗迹展开了新一次考古发掘。
一场意外的震荡摇撼着整座遗迹,地层中的碎石如固态暴雨般砸落,考古队员们争相朝地面逃去,昂德麦尔院长却不顾余震的危险冲进发掘场深处,急于确认最重要的那些遗迹状况如何。胡达纪功柱坍断成了两截,他来到断面处查看,赫然发现大纪功柱竟然是空心的,这位老人想到了本次勘探中,刚刚从铭文里解读出来的一段古文字记载,描述的是第二王朝工匠们试图在这根巨柱上雕刻纪功图案时的情形:“这根柱远在月亮进入如今的轨道时便已存在,它不是岩石,不是木或瓷,它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材质。”
昂德麦尔进入柱体内部,就仿佛穿过隧道来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内壁上到处分布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就像动物的神经与植物的茎脉,却排布得如同尺规一般严整,他无法想象如此精细的结构是如何形成的,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造物,一种与蒸汽机和撞击器截然不同的动力机械,而它竟然远在第二王朝的人们用铁刀和弓箭厮杀以前,就已经被掩埋在地层中了。在更深处的空舱之中,已经风化的驾驶座、操纵台和星图导航屏,仍像它们在上古时代最后一次停止运作时那般静静凝固着。
当康格雷战场迎来寒冷的黎明之时,更北方的胡布雷其战场仍笼罩在满天星斗之下。在寂静的群星下方,“百日”第十三军团刚刚突破了胡布雷其主峰阵地。
第一队穿过防线的士兵冲进了工程指挥所,他们仰着头,一道道目光茫然环顾着不同的方向,有人把手中警戒着的撞击步枪垂下了,有人还握着,却不知道该把枪口指向何处,指挥所里的人员已全部提前撤离,留在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战争毫无关联,他们感到自己就像是闯进了一处遗落在人间战场的天国碎片,在正前方的一整面墙上,错综复杂的数字矩阵与几何线条,如浩瀚星辰一般围绕着正中间的一大一小两个圆形,那较小的圆又围绕着较大的圆,一圈螺旋状的虚线连接在二者表面。
那些数字是天体轨道力学中的“齐科夫公式”,大圆代表地球,小圆则代表月亮。
在更高处的胡布雷其天文台,齐科夫俯瞰着敌十三军团主力部队如洪水般涌进主峰核心阵地,天文台的玻璃穹顶,是这片战场上最为脆弱的目标,但至少直到现在,还未曾有子弹击中过它,敌人尚未能找到一处地势足够高的架设阵地,来将炮火投送到这里,陆续有几发试射的炮弹朝此处轰炸,都远远偏落在了天文台下方的山体上,在正被战争洪水淹没的核心阵地之中,这座天文台成为了一处最后的孤岛。在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圆心位置,固定着一尊由撑天巨人阿特拉斯塑像底座所背负的天球仪,月光从特定角度射入球心,经由多组棱镜和透镜的精密折射,而将玻璃球壳表面的星图放大投映到了整个玻璃穹顶上,随着月亮的移动,而实时模拟出了诸方天体运行的轨迹,这是季风大陆上众多观星者长期观测成果的总和,由恩其兰差分机计算分析而形成了这套精确的天球轨道模型。“猫眼”维卡对着天球仪的观测目镜进行了最后一次轨道计算,抬头向齐科夫说道:“月亮正在我们预计的轨道上运行着。”
透过那玻璃的天穹,齐科夫仰望着宇宙的浩瀚表盘,月亮这根指针,正在为“仰望计划”转动着最后的倒计时。
维卡来到了齐科夫身后:“齐科夫先生,我们追踪了这么多天外的星星,计算了这么多天体运行的轨道,‘仰望计划’到底是什么?它和我们脚下的胡布雷其山又有什么关系?”
齐科夫思考着,该如何向一个工业时代初的人类解释这项计划:“维卡,如果一张拉满的弓没有搭上箭,那么积蓄在弓弦上无处释放的力量,将只能冲击在弓背上,最终把它自己折断。现在,胡布雷其雪山就是这张弓,埋藏在地层中的四季花就是它的弦,如果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通过撞击反应销毁掉如此巨量的四季花,由此释放出的能量将会使坚固的山体也不堪重负。我一直在思考,应该怎样为它搭上一支‘箭’,来安全地释放这些可怕的能量?”
“这么说,您找到合适的‘箭’了?”维卡预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庞大的谜底,他随着领航队沿途观测星星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重大的计划之中。
“我尝试计算了一下,将山体内的四季花全部投入撞击反应,释放出的能量究竟能把一支足够重的‘箭’射多远。计算结果出人意料——它能脱离地心引力。”齐科夫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穹顶之上的寒冷星辰,“我们穷思竭虑想要抵消掉的这股能量,竟能实现如此惊人的事情,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们不利用它,把‘箭’射到月亮上去呢?”
“这不是玩笑,为胡布雷其工程建立四座轴对称撞击塔所消耗的运算量,仅仅发挥了恩其兰差分机百分之一的算力,我把剩下的算力也调动起来,用于计算这支‘箭’的登月轨道。”齐科夫回过身来注视着维卡,“‘仰望计划’的核心,就是将一件人造飞行物从地球送上月球。”
维卡看着齐科夫背后的星空,就像是看着一个最疯狂的幻梦:“这不可能!触碰月亮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当然有可能!如果是你说的这个神创造了万有引力,那他就不会吝啬于一颗小小的月亮!”齐科夫无比确信地说道。
维卡从夜空之中感到了一种空旷无垠的颤抖:“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因为同样的事情早已经发生过了,我们要做的不过是重复它而已!”月光洒落到了齐科夫身上,“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自称为‘月族人’?月亮就是我们的故乡!当哈雷彗星撞击地球时,它的一部分碎片解体形成陨石暴雨,摧毁了整个月球表面,濒临灭亡的月族人,只能逃往当时还处于一片洪荒的地球,胡达纪功柱就是我们抵达地球时所搭乘的其中一艘火箭!月族早已拥有了天体力学与星际航行科学体系,我并不是发明了、而只是向你们背诵了所谓的‘齐科夫公式’!”
触碰天空的“仰望计划”,是以战争为底座而支撑起来的。在玻璃穹顶下层的天文台控制大厅里,胡布雷其防御指挥部正陷入一片混乱,传令兵和参谋们到处传递、确认着各处阵地失守的消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作战地图上,原本宏伟的胡布雷其山地防御体系,已经被敌十三军团蚕食得破碎不堪。一名作战参谋爬上作图梯架,将最核心的主峰发射场阵地画上了一环代表敌占的大圈,这巨大的防御缺口,如同一片沉重的阴影压在了作战室所有人头顶。只有指挥员还承受着这战争的重量,昂着头沉默地注视着地图,四座撞击塔中的南塔已经失守了,接连发起的三轮反冲锋,都在十三军团的固守之下撞得粉碎。
“入夜之前,你为什么要取消对南塔的第四次反攻?”列车长质问道,“现在连主峰阵地也丢了,我的补给根本无法再运上来!”
“我们和敌人都被困在这片战场上了,谁也无法得到更多后援,双方的兵力都成为了定量,谁能把有限的兵力投送到正确的位置,谁才能打倒对手。”指挥员用疲惫发红的双眼注视着地图上的战场,“无论是继续冲击南塔防线,还是固守主峰阵地,都会把我们最后的有生兵力牵制在十三军团的火力正面上,可如果我们退一步,从主峰上撤下来,十三军团就会像一个打空了的拳击手一样,无法自制地把全部力量都撞进这处战线缺口里来。现在他们的先头部队还在不断进入主峰阵地,最后方的部队却还远在南塔,整个军团的队形已经被拉长到了极限,南塔阵地也因此空虚了。”
在混乱破碎的地图上,列车长突然看清楚了隐藏在其中的进攻锋线,当敌人排着长队进入被放弃的主峰阵地时,从那里完整撤退下来的“青铜之门”预备队,却沿着山地等高线迂回向了南方:“你想把兵力集中起来夺回南塔!?”
一场钢铁的暴风雪席卷了南塔阵地,“青铜之门”守军自主峰撤下的预备队,向这里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势,双方都同样地疲惫且绝望,所不同的是,随着主力部队涌向胡布雷其主峰,十三军团留在这里的兵力已经不多了。在敌人的火力墙面前付出了三分之一的兵力损失之后,“青铜之门”用最后一支胸甲骑兵队冲垮了不堪重负的南塔防线。
与此同时,占领主峰阵地的十三军团,看见了“仰望计划”的发射场。几名负责前沿侦察的山地猎兵,攀上了又一道无人防守的山峰棱线,有人站在了积雪上,有人仍低踞着,月光从后方洒落下来,将他们错落的背影定格成一片雕像般的银白色,在他们共同俯瞰着的下方山坳中,平阔的混凝土如镜面般倒映着月光,发射场中心位置,一座巨大的金属圆锥体正在夜色中微微发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它的侧截面都呈现出完美的流线状气动外形——这就是“仰望计划”将要射向月亮的“箭”。
在发射场另一侧的胡布雷其天文台中,齐科夫来到了一尊沉重的黄铜组合机械面前,交替运转的传动连杆和擒纵器,使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机械铸就的活物,正面宽阔的钟盘,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望着齐科夫,这是一尊“哈里斯”式航海钟,本时代最精确的计时仪器,在惊涛巨浪连领航的星光都吞没掉的远洋大海上,它仅靠机械结构,便历史性地将计时误差首次降低到了每6个月1秒钟以下,另外四座一模一样的机械钟,此时正分别放置在四座撞击塔的控制室里,连刚刚夺回的南塔,也仍回荡在其从容不迫的精确摇摆声中。齐科夫看着自己映在航海钟上的倒影:“维卡,你还记得吗?有一本书上写到过,科学家们制造了一尊大炮,把载人火箭打到了月亮上。”
“整个胡布雷其山脉都是我们的炮膛,”齐科夫说,“四季花就是我们的发射药。”
五座“哈里斯”钟和天体轨道上的月亮,同时走到了“仰望计划”倒计时的发射零点。
整座胡布雷其雪山深深地摇撼了一下,四座撞击塔似乎突然同时矮陷了一大截,塔芯内的四座重型撞击栓,如航海钟般精准地同时垂直轰压下去,深深撞击进了山体内部的四季花床。
位于发射场周围的十三军团部队,发现脚下的山体如海浪般震颤起来,他们正在一头沉睡的毁灭巨兽脊背上移动。巨量四季花在四座撞击栓的同时引爆下,触发了连锁撞击反应,撼动大地的爆发式能量顺着地脉走向,试图从山体上的每一处薄弱表面喷涌出来,但都被预先舾装加固的金属装甲牢牢封锁,无处释放的能量最终聚集到了主峰正下方,在发射场的圆心处找到了唯一的爆发点,那正是“仰望计划”火箭所在的位置。
士兵们感到整座雪山都像是在朝地狱深处坍塌沉没,而发射场中央的圆锥体,是唯一脱离了山脉而向上升起的东西,这具被称为“仰望1号”的火箭,确乎不过是一颗实心的巨型炮弹、没有任何自主动力的一块铁,它全部的结构设计,都是为了承受住撞击爆炸效应的可怕冲击并减小冲出大气层时的气动阻力,撞击反应的爆炸能量,形成大团大团的尾焰连接在“仰望1号”正下方,就仿佛正在向着天空拔出一支插在山岩深处的燃烧之剑,一小部分尚未反应完全的四季花被喷涌到空中,但尚未散入大气层,便被灼热的高温所点燃焚毁了,烈焰形成层叠的球状在风雪中爆发扩散,像是一头燃烧的巨兽因无法忍受痛楚,而在向着整个茫茫的世界嘶吼咆哮,当它冲涌到高空时,就仿佛承受不住巨大的自重而轰然坠落下来,如燃烧的雪崩一般顺着胡布雷其山体滚卷崩塌,摧毁了“仰望计划”发射场和刚刚易手的整个主峰阵地。
维卡透过被尾焰染红的玻璃穹顶,注视着那燃烧的圆锥体笔直冲向夜空:“我们下一步就能把人也送上月亮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齐科夫注视着与维卡相同的方向,“‘仰望计划’不过是利用了时之花物质大量聚集的极端物理环境,所进行的一次难以复制的孤例,真正的自主动力登月火箭,对于现在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而言还太早了,你们至少还需要能量效率更高的化学燃料,更加精确庞大的算力,以及一整套标准化工业体系,缺少同步的科学工业水平支撑,是无法提前达成奇迹的,这就如同我必须等到工业时代开始,才有可能向你们解释和传播‘齐科夫公式’一样。也许,当以后的人们真的登上月亮时,会在月球表面看到我们这艘蒸汽时代的火箭遗迹。”
“我们无法利用‘时之花’和撞击效应,发射更多这样的火箭吗?”维卡问道。
“‘时之花’的时代就要过去了。”齐科夫望着那些散落在夜空中的时之花微粒被爆炸火光所映亮,像破碎的星星一样闪着光,“最初的‘时之花’,原本以无机质的半永久休眠状态,混杂在宇宙尘埃中缓慢扩散,当它们附着在彗星上,进入了环境适宜的星球生态圈,便开始复苏为有机质,并融入星球上的生态系统,当‘时之花’生态圈生长到完全成熟阶段以后,便会开始深入星球的地核,并再度转入无机质休眠状态,这正是我们当前所处在的阶段,同时也是叹息之渊逐年收缩的根本原因,由于四季花粒子正在深入地下,失去养分的四季树也就不断枯萎了,‘百日’大量种植变异改造后的毒性四季花,只不过是以人工手段短暂干扰了时之花的生态进程而已。也许在十年之后,时之花就要从地表生态环境中完全消失了。”
维卡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了时之花、没有了撞击反应和撞击器的世界:“时之花进入地核之后又会怎样呢?”
“之后它们将在地核内沉睡下去,直到这颗星球自然衰老毁灭,再随着毁灭后的星球尘埃,重新进入下一轮太空扩散的生命周期。”齐科夫讲述着这过去已经发生、未来也还将要发生的循环,这就是月族对时之花粒子的全部研究认知。
这时,冲出大气层的“仰望1号”已经隐入夜空,化作了其中的一颗星星。齐科夫凝视着它隐约明灭的星光,默念了一句月族人的古老纪言,它由黑月亮帝国时期的叶蒙娜女王所言,又被铭刻在了遗迹的碑文上:
“我们是月亮女神遗落在大地的子民,终有一日要回到她的怀抱。”
埃森和沃宁立在飘雪之下,面对着前方白茫茫的原野,从这个位置看不见那道巨大的城墙,先前一轮轮战斗过后的痕迹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严冬为下一次激战铺平了新的角斗场。雪里红和黑蔷薇在他们身边喷哧着滚烫的鼻息,令人想起重型机械在启动预热时所喷出的蒸汽。在他们背后,更多被征召的领航员,正在沉闷地进行备战,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很久了,营地中央围绕着一处积雪中的深坑,这就是突击地道的其中一处分支入口,谁也不知道地道另一侧何时能够打通,突袭康格雷的计划又会在何时开始,人人脸上都浮动着疑虑与茫然。
沃宁把单筒望远镜从眼前垂下,雪花一层层飘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听说空降突击队已经在城墙背后降落了,协同实施的地道突击行动却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埃森活动了一下因寒冷而麻木的双手,他伸展臂膀时,能感到前胸那道长长的伤疤受到牵动而隐隐钝痛:“我们太看重这些取决于运气的偏招儿了,要想进入康格雷,还是得拿下那道该死的墙才行!”
一阵预警敌方骑兵突袭的刺耳哨声穿透了整个领航员营地,骑手们纷纷奔向自己嘶鸣不止的战马,沃宁把胸甲从鞍侧取下来,牢固地穿戴到前胸和背部:“要想抵近那道墙,靠步兵和大炮可不够,要靠骑兵和马刀!”
在这片白色战场的另一侧,库特指挥着与他同乡的努库特佣兵队,集结到了城墙外的空旷原野上,始终没有任何信息或指令传来,他们只看到己方被击溃的重骑兵,正混乱地从阵列两侧奔踏撤逃,在远方的雪线上,一道越来越沉重的黑边,正朝着这边急剧冲压而来,那是另一支骑兵队,是由领航员组成的胸甲骑兵,正在追逐刚刚被他们击退的对手。
库特命令佣兵队紧急组成骑兵防御阵型,外层的第一排佣兵以蹲踞姿态,将枪刺密集地斜指向前方,内层的后排射手则从前排战友的头顶上把撞击步枪伸出去。库特隔着一排排背影的间隙,看到领航员骑兵队的胸甲与佩刀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至能在这些闪光之中辨认出“黑蔷薇”和马鞍上沃宁的脸,佣兵队的反骑兵锋线却纹丝不动,骑兵队未能迫使敌人陷入混乱,不得不在尖锐的枪刺墙前沿渐渐减速,并分别朝左右两边侧转回撤,佣兵射手们抓住了他们转向的瞬间,朝骑兵们的侧面齐射开火。
借助领航员骑兵队在佣兵防御墙线上受挫的时机,撤退中的“百日”胸甲骑兵重新调头投入反击,他们没有恢复惯常的密集冲击阵型,而是以稀疏的队列,从宽阔的外围对领航员骑兵队展开了包抄合围,沃宁和他的战友们,不得不在队形散乱、速度也损失殆尽的不利态势下,面对着敌骑那已然加速到最大的凶猛冲击。
在混战中的重骑兵群两翼,一片新的雪尘正暴烈地掀涌起来,埃森所在的龙骑兵队,在胸甲骑兵的侧后两翼位置展开成倾斜的前掠翼阵型,隔着百米的间距跟进掩护,他们的短管撞击步枪在疾奔的马鞍上齐射开火,密集的弹道从左右两翼交叉打击在外围包抄的“百日”重骑兵队身侧,中弹的敌人像落叶一样纷纷坠下马鞍,完成一轮射击的领航员龙骑兵松开撞击步枪,成排地挥出轻骑兵弯刀,追逐着“百日”骑兵队再次溃逃的蹄印,朝努库特佣兵队的侧翼发起袭扰突击,就在佣兵们试图将防御正面向两侧调整时,完成了队形重整的领航员胸甲骑兵已经迎面发起了第二轮冲击,雇佣兵的防御阵型,在来自侧翼与正面的轮番冲击中垮塌下去,胸甲骑兵从被撕开的防御缺口轰踏进了他们破碎的阵列。
库特面对着墙一样推进到眼前的重骑兵锋线,孤注一掷地挥动四叶草大剑去劈斩“黑蔷薇”的前蹄,在沃宁狠狠扯紧的缰绳牵引下,这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将前蹄高高扬起,带着骑手、马躯与胸甲的全部重量压踏下去,被蹄铁轰撞的大剑沉沉砸在库特躯干上,将他击垮在崩塌的佣兵队列之间。
嘶吼声熊熊燃烧又渐渐熄灭,蹄击声无休无止但最终远去,库特承受着重创的剧痛,倚靠在大剑上支撑起身躯,骇然看到一副进军蚁的大颚正朝自己咬下来,他奋力挥动剑刃劈开了那只大兵蚁的外壳,发现领航员的骑兵队已经撤远,自己正身处于一大片进军蚁的潮涌包围之下,“百日”没有通知自己和战友们撤退,他们把佣兵和敌人一同淹没在阻击断后的群蚁之中了!
在康格雷城墙前沿的一座雪丘上,普伦特满意地看着蚁群阻断了敌方骑兵的进攻通道,瑞里尔站在一旁,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作为引来蚁群的“虫语者”,他很清楚,普伦特没有通知库特撤退,就命令自己提前洒布了激怒进军蚁的信息素,这是为了让那些佣兵拖住敌人足够长的时间,以确保庞大的蚁群能够彻底阻断进攻道路。
艾塔站在瑞里尔面前,他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只听到她冰冷的声音:“库特还在后面,帮我去救他!”
瑞里尔的汗水从额上沁出来又慢慢凝结,他能感到普伦特的目光如芒在背,只能嘶哑地答道:“艾塔,回城里去!”
瑞里尔鼓起勇气看向她:“艾塔,你打定主意要去找他,而不愿留在这儿吗?”
“没错!”在她回答出口的一刹那,瑞里尔一把将她推向了坡下的蚁群,他最后看到的,是艾塔茫然不解的眼睛消失在虫影中。
连普伦特也感到意外,他来到木然的瑞里尔身后:“现在,我们可以掉过头去解决城里的那帮‘虫子’了。”
库特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重剑了,就在他被掩埋在蚁群下的时候,那些骇人的大颚突然退远了,他难以置信地挣起身躯,看到蚁群正漠然地从自己身旁分流拐开,又在自己背后重新合拢前进,就像是绕过了一块无生命的石头,在面前的空地上,艾塔正站在那儿,将一种白色的粉末不断吹洒到自己身上,那是用于迷惑进军蚁的信息素,“虫语者”使用这种特殊的气息,来让蚁群将自己误识别为同类而不予攻击,在将艾塔推下蚁群时,瑞里尔偷偷往她怀里揣了一大袋这样的信息素。
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艾塔把库特扶到肩上,撑着他缓缓离开战场,消失在了遥远的雪野上。
冻土被炮火掀上天空,又随着大雪飘落大地,阿信雅抖掉了埋在身上那些焦灼滚烫的尘埃,看到康格雷“黑色近卫军”的步兵墙正朝这边沉沉踏进过来,他们的脚步声沉缓而又凝重,节奏分明地震颤着大地,宛若在敲响战争的钟点。敌人在阿信雅看不到的地方部署了至少两门撞击火炮,巷战中的大炮就像砸进玻璃店里的重锤,每次开炮都能远远望见对面城区建筑上的玻璃、瓦片等一切脆弱的部分,破碎成一大片闪亮的尘屑洒落下来,近处的积雪与尘土再次被掀起成固态的巨浪,炮火就如同进攻的号角一般,黑色近卫军的脚步声陡然急促了起来,疯狂加快着战争的节拍,在雪和土落下的地方,那些黑色的突击纵队从尘幕后面冲出来,在最后的两百米进入加速冲锋,没有呐喊或口令声,只听见那暴雨般的脚步击打着大地,他们是一个整体,如一台机械般沉默地运转着。
空降突击队分别扼守在“夏虫隔离区”正面的两处岗哨高地上,注视着那些黑色军装中的一张张面孔变得越来越清晰,即使在寒冷的大雪中,也还是有人不断松开握枪的手去衣襟上擦汗。阿信雅直到敌人冲进五十米以内,才吹响了代表攻击命令的铜哨,两处高地上的空降队员们分别用速射撞击枪沿斜角线形成交叉火力,子弹暴雨呈剪状击打在黑色近卫军的进攻纵队上,他们的队列如折断梳齿一般参差错落起来,有些人倒下了,剩下的还在继续突进,在雪地上铺了一层沉沉的黑色。直到进攻队形在交叉火力的连接点处彻底瓦解,他们才在又一轮炮火的掩护下退了回去,默默地重新集结成下一轮冲击阵列。
在两处高地后方,T-2已经突破进了“夏虫墓园”开阔地的正中心,用林立的枪炮摧扫着所有敢于向它进攻的人,彻底截断了后续空降突击队的降落场,阿信雅和她的队员们失去了支援补充,速射撞击枪的弹药也已经消耗过半了。
阿信雅沉重地朝敌人望去,判断下一轮进攻会在何时到来。“第九交响”系统的中枢控制塔笔直竖立在远方的要塞中心,形成了一条连接在天空与大地之间的垂直线。
在这条垂直线的中段位置,控制塔工程检修区的两名守卫正横倒在入口处,击倒了他们的米夏仍穿着狱卒制服,跟在他背后的图丁和安瑟尔则穿着囚服,借助夏虫暴动的混乱,他们以“押送两名囚犯前来接受防御系统杀伤测试”作为伪装,进入了塔芯内部,在他们面前,“第九交响”系统的信号中控柱正在繁忙地自动运行着,这座正六棱状的巨柱绕轴分层转动或纵向升降着,将柱体不同位置的指令栓按照不同数量组合向外侧伸出,每一根指令栓都接入了一具撞击器,膛室中因撞击反应而产生的能量波动,则按照撞击强弱的不同而分别代表二进制中的两种输出信号,最终组合成错综繁复的信号指令代码,传输并控制着要塞各区域的自主防御机构。
“它正在接收各防区的警戒岗哨信号反馈,以判断是否有防区沦陷,又是否需要对应开启自动防御机制。”图丁仰望着数十成百的指令栓伸出或收回,绽放成一朵精确的机械指令花。
安瑟尔看着中控柱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只有从塔顶的中央指令舱才能控制它。”
“这根中控柱是‘第九交响’系统的指令主线,还有无数庞杂的信号分枝从上面延伸出来,它分出的旁支越多,就意味着系统边缘的漏洞越大,”图丁取出那叠厚厚的系统蓝图稿纸,逐张对照着,“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漏洞,即使在这处指令结构最底层的工程检修舱,也能够绕过指令中枢对它施加控制。”
安瑟尔去看他往蓝图上所做的标记:“你打算怎么做?”
图丁催促他一同进入用于工程维修的起重臂控制舱:“你来控制二号臂,咱们对97层C区第5指令栓,和102层F区第11指令栓,同时进行撞击触发。”
“前者意味着发出‘第5防区沦陷’的反馈信号,后者则对应‘第5防区安全’的反馈信号,”安瑟尔对照着蓝图上的指令表,“这两个信号是完全矛盾的!”
“没错!”图丁控制一号臂找到了对应的第一根指令栓,“信号反馈冲突造成的逻辑悖论锁死,将导致系统因死循环而重启自检,信号中控柱将收起全部侧向指令栓,并在自重作用下沉入塔芯最底部。”
“它会撞击到咱们集中在那儿的四季花,”安瑟尔找到了第二根指令栓,“你是想用中控柱来触发爆炸?!”
两人同时推动起重臂,两根指令栓同时被敲击回中控柱内部,两道相悖信号所导致的锁死循环与系统自检,使得参差突出的各层指令栓同时收缩回到柱体内部,沉重的信号中控柱失去了指令栓与塔架外壁的连接支撑,轰然向塔座最底部堆积着的大量四季花砸落下去。
阿信雅听到一阵撞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凝滞且沉闷,继之以一连串比炮火更加骇人的爆炸撼动着大地。当破碎的战场在余震中渐渐恢复稳定,黑色近卫军从雪雾后面冲出,像黑色的海浪般一层层永远止境地拍打上来。交叉阻击的速射火力突然瓦解了一翼,阿信雅朝哑火的方向望去,敌人的炮火正集中轰炸在侧翼另一处高地上,黑色近卫军涌上了制高点,溃散的空降突击队如山崩一样被撞了下来,占据高地的敌人从对等高度朝阿信雅所在的这一侧射击,密集的齐射火力一层层击打着暴露在高地斜面上的空降队员们。
一队“黑近卫”从摇摇欲坠的两座高地之间突破到后方,以截断空降突击队的退路,其中一名近卫兵听到有一种节奏分明的震荡从雪尘后面传来,他转身面对着“夏虫地牢”所在的方向,大地的震颤更加清晰且急促了,那是马蹄铁敲击在雪地上的声音,一名骑兵的高大阴影轰然冲破了茫茫雪雾,沃宁与“黑蔷薇”那漆黑的身影映在苍白的雪幕上,将高扬在雪花间反着光的11年式骑兵剑轰然劈下,阻挡在前的黑色近卫随着挥剑的痕迹而砸落在了冻土上——“第九交响”中控柱所撞击引发的地下殉爆,将康格雷要塞的混凝土地基击穿了,中断的“夏虫隧道”与突击地道连通了起来,由中途站领航员所组成的突击队,从地下突破到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内部了!
更多重骑兵牵着战马从突袭通道来到地面,在沃宁两翼迅速排列成一道胸甲骑兵冲击锋线,刀鞘拍击战马的小跑转瞬加速成马刺戳扎侧腹的狂奔冲锋,蹄潮掀起的暴雪呼啸席卷过开阔平坦的“夏虫墓园”空降场,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踏碎了黑色近卫军的脚步声,围攻两座高地的黑近卫们,在溃散过程中一次次尝试集结成步兵防御,又一次次被冲垮。
齐娅从黑暗中回到地面,天光和白皑皑的雪地晃得她睁不开眼来,列亚、乌尔卡和领航员突击队的其他步兵们,正迅速而无声地从她身边钻出突袭地道,踏上了康格雷城墙背后的土地。
重新适应了地面上的光线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远方的天地之间正连接着一条斜线——那是已经在爆炸中倾坍的“第九交响”中控塔,就仿佛它已再也承受不住天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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