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中枢塔都破碎成了一座倾斜的迷宫,许多原有的道路坍塌堵塞了,米夏、图丁和安瑟尔不知道自己正行进在塔的哪个区域,甚至不知道应该向上还是向下前进。顺着一道墙体裂缝,他们进入了一处稍为开阔的区域,在倾斜的地面中央,控制台上正摆动着一具受损严重的圆盘状装置,它的外观形似远洋航船或空艇上的指令发送器,盘面被划分为诸多扇形,每一扇面上都标记着对应的防区编号,一共构成了康格雷要塞内部的全部十处防御区,这就是“第九交响”系统的中枢指令控制器,当圆心指针被手动转向轮盘上的对应防区扇面时,该区域内的自动防御杀伤体系便会被触发启动。连接着指令控制盘的众多传动机件,呈非对称状在穹顶上以阶梯式分层排列着,就像是一篇未完成的乐章,凝固在了它被中断的最后一刻。
若阿尚沿着倾斜的地板走过来,伸手按住了指令轮盘,就像是一位船长抱住了浮在海面上的舵轮,试图将自己正在沉没的船从深海中唤醒,他奋力转动了一下卡死的轮盘,将指针转向正在激战中的第五防区,但无论是指令控制器还是整个“第九交响”系统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指令控制器和信号中控柱都已损坏,指令无法被正确地输入,已输入的信号也无法被正确地换算输出,“第九交响”已经变成了一个输入、输出两端双盲的混沌系统,既无法控制它的开始,也无法控制它的结束。
若阿尚站在倾斜地面的上沿,就像站在这场较量的天平被抬起的那一侧,无法靠自己一人的重量来平衡另一端三位对手的重量总和,他抬头看着倾斜在自己上方的穹顶,连这些比人更宏伟的造物也已经崩塌了,无法控制开始,也无法控制结束,就像个人的命运与无数人的历史一样,人如果无力把控它,就只能与它掷骰子了。
图丁等人站在倾斜地板的底端,看着位于顶端的若阿尚重新把手搭在指令轮盘边缘,朝反向将它缓缓推动复位归零,然后把全身力量集中在那只手臂上,像推动命运一般奋力转动了指令轮盘,“骰子已经掷下”,待机、防御或毁灭的各类指令,全部十个防区的未知命运,全都在这轮盘边缘疯狂飞旋着,直到它在机械阻力之下渐渐停住,这一次“第九交响”系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但只要它继续转动下去,总有一次能成功触发自动防御指令。
“你疯了吗!?”图丁朝若阿尚喊道,“这座塔也是指令轮盘上预设控制的十个防区之一,随机输入指令,有可能把我们自己也纳入自动防御机制的杀伤范围!”
“敌我对毁的概率是九比一,”若阿尚平静地说,“大赢面在我这一边!”
米夏沿着倾斜的地面朝若阿尚冲去,在突袭至一臂远时,同时拔出两支短刃朝他斜劈过去,若阿尚握住随身佩挂的骑兵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将狭长的刀刃斜贴在身前格挡住米夏的攻击,继而将刀尖精确地贴着墙沿挥砍成一道弧形,在米夏收身防御的短刀上劈击出一阵钢铁的颤鸣:“我可不是靠着勋章才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在米夏被驱出刀尖弧径以外的短暂间隙,若阿尚用左手再次推动指令轮盘,把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到了毁灭的赌桌上,这场死亡轮盘赌以更快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控制台下方传来一声机械撞击,那是受损卡死的传动机件被再次触发的声音,他们脚下的指令中控柱沉沉震动起来,沉睡中的防御机制开始运行了,若阿尚垂下骑兵刀,昂然仰望着穹顶上的中继部件如波浪一般层层展开或旋转传动,在轮盘上方重新奏响了机械信号的“第九交响”。
受到若阿尚的“轮盘赌”指令触发,封存于塔芯中的四季花粉被喷涌释放出来,在战场上形成了一片致命的迷雾。中途站与“青铜之门”的突击队员们纷纷戴上了鸟嘴滤清面罩,已注射过血清的黑色近卫军,则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不受影响地继续作战,他们以全副武装的T-2为防御核心,收缩聚集到这台动力机械周围,阻挡突击队的攻势继续朝要塞中心推进,T-2在雪尘与四季花雾后面不时隐现着巨大的形体,车载武器的密集火力,就像是从一轮动力太阳中散发出的热量那般穿透了尘雾,在燃烧的雪地上抽打出一道道毁伤痕迹。
齐娅躲避着混乱的火力,在一处掩体后头见到了阿信雅,并向她大喊着问道:“米夏在哪儿!?”
阿信雅对齐娅来到战场上深感意外,隔着面罩和震耳的枪炮声,她只勉强听清了“米夏”这个名字从齐娅口中喊出来,便朝着远处一指:“他在那儿!”
齐娅顺着她的指向望去,感到了一种血液凝固的恐惧,本已受损的塔芯中控柱,因“轮盘赌”指令的强制运行启动而彻底崩断,那座倾斜的“第九交响”中控塔,就如同天空的一部分正在坠落,庞大无比地朝着这边轰然倒下。
中枢塔压垮了投影沿途的所有建筑物,轰倒在了它的影子曾经笼罩的地方。像一根孤零零的野草一样,齐娅从滔天的雪雾之中站了起来,高塔砸落导致了耳鸣失聪,雪尘和花雾遮去了视线,她一时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在一片死寂之中,好像一切都随着这场战争而猝然终结了。她晕头转向地摸索了一会儿,看到一个人影从坠地的塔骸顶端摔落到雪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当第三个人跟着跃落下来时,齐娅麻木的大脑与心突然抽痛了一下,她不会认错那个影子的,那是米夏!他咳嗽着戴上鸟嘴面具以过滤空气中的毒性花粉,又分别给摔懵了的图丁和安瑟尔戴上各自的面具,吃力地同时拖着他们两人远离残塔,齐娅连忙赶上去帮他拖起安瑟尔,两人隔着面罩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有许多话想讲,但谁也没说出来。
一发砸落在附近的炮火将他们从寂静假象中惊醒,T-2的轮廓正在沉降的雪雾后头沉沉压碾出来。齐娅从落满灰烬的黑雪之中爬起来,她没有受伤,但另一种比创伤更甚的惊恐刺痛了她,她看到米夏的防毒面罩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巴掌长的破口,两人不知所措地相互看着,却看不到对方面罩后面的脸,在不远处,更多四季花粉从坍塌的塔芯飘散到风雪中,花雾像一片没有形体的魔鬼般朝他们缓缓飘洒过来。
齐娅用双手分别抓住自己和米夏的鸟嘴面具,扯下来,把自己这副仍然完好的面罩戴到米夏脸上,那一刻她感到就像往鼻腔和喉咙里吸进了刀子,空气中的每一点儿四季花粉都在灼痛着她的肺与血。她咬牙强忍着痛苦,起身朝正在轰压过来的T-2奔去。
安瑟尔晕头转向地把还在昏迷的图丁拖到塔墟后头,僵硬地推着米夏催促道:“去追她!去帮她!”
T-2成为了要塞之中的要塞,城墙背后的城墙,它是突袭康格雷的突击队员们唯一无力摧毁的作战目标,这台武装机械在战场上漫步着,闯进一处突击队兵力密集的位置,停住,散发出猛烈的火力,把靠近或逃离它的人轰压进积雪和尘土,再用那六条沉重的机械腿重新站起来,寻找下一处兵力密集的狩猎场,它必须把突击队员们分片吃下去,否则等他们聚集起来,就要反过来吃自己了。一队黑色近卫军沉默地围绕伴随着它,就像是这台动力机械身上活的一部分,既护卫着它,也受到它的护卫,用步枪和刺刀封锁着T-2近处那一小圈炮塔火力覆盖不到的盲区。
齐娅和米夏沿着巨大的塔骸奔向尽头,他们看不到前方的战场,但T-2的轰鸣、炮火和撞击器喷涌的气浪正不断从废墟那一边冒出来,两人先后从残塔边缘跃落下去,庞大的T-2就在他们下方,宛如雪海之中一片巨轮的甲板,上方是它的火力唯一无法有效遮断的盲区,层层叠叠的枪堡和炮塔,像一团团大小不一的钢铁气泡堆积在它的背部与侧舷,在车顶的一小片“甲板”上,寇非林正守卫和指挥着自己身周的一组组炮塔,有一名负责操纵左舷重型喷灯的黑色近卫兵,离开了炮塔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他不认识这名士兵,但作为黑色近卫军的训练教官,每一名近卫兵都认得他,他们各自执着一支长长的撞击步枪,组成了一支最小的战斗组,用刺刀把任何敢于攀上来的敌方突击队员撞下去,两人的脸上、身上和黑色的军装上遍布伤痕,他们已记不清阻挡了多少次对手的突破,且打定主意还要再阻挡同样多次。在他们刚刚完成一次俯向射击而未及装填的间隙,齐娅和米夏跃落到了这片“甲板”上,面对着“黑近卫”的两支枪刺和那两张伤痕累累的脸。
双方短暂地相互对峙观察了一会儿,那名近卫兵把枪刺递过来,刀尖与齐娅的“恰西克”碰撞瞬间,两人便朝各自选定的方位突刺、格挡、交锋,刺刀和恰西克闪电般地碰撞了两三下,寇非林试图从侧面突破她不持刀的左身,被近处的米夏用短刀格挡了回去,双方仅短暂地交锋了数秒钟便各自退开,寻找着下一次进攻或反制的机会。齐娅沉重的喘息声在风雪中颤动着,她每呼吸一下,心脏与全身血管的剧痛就像燃烧般放射一下,两名“黑近卫”看着她不戴防毒面罩的脸,讶异于她如何能活到现在,也许再对峙一会儿,她自己就要倒在四季花雾里了。
齐娅朝对手发起进攻,在寇非林看来,这是她承受不住四季花伤害而被迫发动的贸然攻击,简直是在往枪刺上撞,这场战斗要在一回合内结束了。就在齐娅的胸膛即将撞上枪刺的瞬间,她出其不意地将恰西克从右手交到左手,沿斜线错步到了那名近卫兵的左臂外侧,对于大多数惯用右手的士兵而言,左半侧天然就是更加薄弱的防御短板,专注于防守右侧的近卫兵,以最快的速度将长长的步枪转往左侧,但这一瞬间的迟延,使齐娅以左手挥刀,沿着枪杆向上削中了他的左手,在近卫兵的痛喊声中,齐娅突进至他的左后侧,将挥完一击的“恰西克”刀背收贴到了自己的右肩,当月光像太阳那般爆发时,也许就会是她现在的模样,弯弯的“恰西克”刀刃像一轮月亮般挥劈下去,从背后砍开了近卫兵的左肩。
米夏同时从另一侧朝寇非林迎上去,像一道影子般闪过了对手推上前的枪刺,刺空了的寇非林丢开过长的步枪,用粗壮的右手握住了米夏刺过来的右腕,左手则去腰间拔出撞击手枪。米夏修长的两臂以胸膛为连接轴,像一根长索般从寇非林的右侧甩到其身后,将左手上的第二支短刀扎进了寇非林的右肩。
寇非林和近卫兵从高高的“甲板”上摔了下去,米夏和齐娅进入了原本由那名近卫兵操纵的重型喷灯炮塔,火焰像燃烧的喷泉一样涌出来,呈扇面状横扫燃烧着空中的大雪与四季花雾,被点燃的四季花粉化作无数闪光的尘埃落向雪地。齐娅将喷灯炮塔旋转向侧下方,“百日”对T-2进行武装改造的结构隐患,以最致命的方式暴露了出来,由于车载空间有限,这座左舷炮塔被安装得过于靠近外侧,导致它的射界竟能覆盖到T-2的其它大部分左舷炮塔和整个驾驶舱。齐娅用这台武装机械自己的力量来摧毁它自己,其它炮塔在烈焰扫射之下轰地爆燃起来,射手和炮手们纷纷弃车逃涌到雪地上。
普伦特从被点燃的驾驶舱中逃出来,作为T-2武装改造方案的主要设计者,他比其他人更清楚每一座炮塔的射界,他精准地贴在那座重型喷灯射界边缘爬上了右舷,进入了对称位置的另一座炮塔。米夏和齐娅试图把重型喷灯转动过去点燃他,却发现喷灯底座在车体结构的阻挡下卡住了,普伦特则把那门右舷撞击炮调转了180度,开火将被卡住的喷灯轰开成一团殉爆的火山。
逃出舱座的米夏和齐娅,被喷灯殉爆的气浪推摔到雪地上,齐娅觉得四季花正在自己的每一根血管中燃烧,她吃力地睁开失神的双眼,看到了冷蓝色的天空,天空是时刻都在流动着的,像风中的湖水。米夏抱着她,想要把脸上的防毒面罩扯下来给她戴上,但齐娅挣扎着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
失控的T-2仍在撞击器驱动之下运行着,像一头燃烧中的巨兽朝他们踏轧过来,他们摔落的地方位于康格雷城墙内侧墙角,巨坝般的墙体拦阻着天空与大地。
这时,城墙另一侧泛起一阵隐隐的震颤,米夏和齐娅看到坚固的城墙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墙根处缓缓向上延伸着。
城墙上的“百日”士兵们躁动了起来,相互呐喊指引着,将撞击炸药朝着墙外成堆地砸落下去,引发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蒸汽与浓烟从另一侧喷涌到了比城墙更高的天空中,第二声撞击变得震耳欲聋,那条裂缝一路延伸至城墙顶端,混凝土碎屑不断地崩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第三次撞击,听起来像是天空与大地在这座城墙上狠狠地碰撞了一下,这座神话般的城墙从裂缝处轰然垮塌下来,一大段破碎的墙体将失控的T-2整个砸垮在了大地上,从城墙被摧毁的那段巨大缺口之中,一台巨舰般的动力机械正将它沉重坚固的艏部冲撞进来,宛如是一颗钢铁的彗星再次砸落在了撞击点上。为了适应叹息之渊的复杂地形,它采用了与T-2相同的机械传动步行结构,却远比T-2巨大得多,为了支撑起驱动庞大吨位所需的蒸汽动力输出,众多粗重的烟囱如管风琴般密集排列在它的动力舱外,轰鸣的蒸汽与浓烟像乌云一样遮蔽着天空——这是“管风琴2号”,中途站与“青铜之门”联合进行了它的秘密建造,安第斯动用了数不清的火车与空艇,将不同地区分工制造的结构部件运输到叹息之渊,在撞击点前线进行组装启动。这台蒸汽巨兽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用途,就是撞开康格雷这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海威站在“管风琴2号”的领航台上,他组合了自己擅长的蒸汽机技术,以及“动力战争”期间向图丁所学习的撞击器和步行机械传动技术,设计制造了这陆上的蒸汽巨轮,他对着舱内的扬声喇叭高傲地呐喊道:“墙倒了!”
在海威的呼喊声中,安第斯列车军主力部队就像承载这艘巨轮的海水一样涌进了康格雷。
被压在碎石堆下的T-2,嘶鸣着继续转动其中一座右舷炮塔,炮塔里的普伦特看着倒塌的城墙和涌入的军队,知道自己加入“百日”时的一切渴望都破碎了,但他不愿接收这样的结局,他只想着继续向摧毁了自己梦愿的任何人开火。冲进要塞的士兵们纷纷从转动的炮口前规避散开,层层人影之中,米夏已经把防毒面罩摘下来狠狠地压在了齐娅脸上,他忘记了向身边的士兵们讨要一副新的面具,却嘶吼着为齐娅寻找医生。在一片混乱的声潮之中,炮塔里的撞击栓沉沉进行了上膛。
巨大的“管风琴-2号”上震颤起机械启动的轰鸣声,一道沉重的闸门正在从舱体侧面缓缓抬升开启,尘埃和铁屑在震动和巨响之中一缕缕洒落下来,在渐渐打开的舱门后面,撞击器的气浪吹拂着蒸汽机的浓烟翻涌出来,烟幕之中显现出一道巨人般的沉影,在蒸汽活塞与撞击栓的敲击、嘶吼之中,蒸汽盔甲“堂吉诃德”轰然踏出了运载舱,这是海威和瓦沙联手,以图丁设计的撞击盔甲T-3为蓝本,将重载功率更加强劲稳定的蒸汽机作为主要动力,更便于小型化精确控制的撞击器作为关节连接辅助驱动,而制造出来的重型动力装甲。在震动战场的呐喊与惊呼声中,“堂吉诃德”沉沉砸落到雪地上,举起一柄和它同样沉重巨大的双手大剑,两臂合力将剑刃劈进了那尊炮塔的底盘接缝处,并把剑身支撑在底盘上,将炮塔像瓶塞一样整个儿从T-2车身上橇翻下来,在撞击大炮殉爆的火光之中,普伦特忿恨地将双手举向天空,然后跪落到遍地积雪与尘埃中去了。
另一声同样骇人的震动从战场对面传来,蒸汽盔甲拄着大剑站起来,寻找着声源方位,这时人们听到了第二声巨响,横倒在大地上的“第九交响”残塔,从内部轰然坍塌出一处巨大的破洞,在雪尘弥漫的黑幕之中,撞击盔甲T-3从塔骸内部轰鸣着震踏出来,它是随着安瑟尔的叛投,而在同一天被“百日”从蓝山劫夺至康格雷的,用于挂载空运气囊的飞行支架已经被拆掉了,节省出来的载重,用于加装更为沉重坚固的装甲。若阿尚在倒塌之后如地狱迷宫般的塔墟内部找到了它,并进入座舱唤醒了这台撞击盔甲,指引着最后的黑色近卫军冲向城墙去堵缺口。
“堂吉诃德”登上T-2的残骸,居高临下地举剑朝T-3劈下去,沉重的锻钢巨剑竟未能砍穿T-3肩关节上的防护装甲,若阿尚笨拙沉重、但势不可挡地用一只铁臂抱住剑刃,另一只则握住了“堂吉诃德”执剑的机械腕关节,将大剑整个儿从对手臂间夺过,尔后双手倒握着剑刃,将圆锤一般的剑柄配重球轰然砸在“堂吉诃德”的前胸装甲上。在蒸汽喷涌的哀鸣声中,“堂吉诃德”沉沉坍倒在战场上,若阿尚毫无变化地缓缓举起剑柄,一下又一下单调地继续锤击着前胸驾驶舱。混战中的双方士兵都纷纷从这巨人的厮杀周围逃散开,以免被那巨大的形体所波及踩踏,他们看着逐渐变形的“堂吉诃德”驾驶舱,所想到的不过是,又一个人要永远留在这片战场上了。
列亚从领航员突击队的一张张脸孔之中抬起头来,颤抖地看着即将毁灭的“堂吉诃德”,他作为领航员所渴望的一切,在撞击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都已经得到了满足,但他却选择继续参加这场战争,为的是不让更多人被毁掉。他的本能冲动是要去救那个蒸汽盔甲驾驶员,但T-3那沉默而又可怕的破坏力却令他退却,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他要为了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放弃乌尔卡和明天吗?
但乌尔卡却来到身后,握住他的肩膀:“我帮你,我们一起去就能成功!”
在乌尔卡尖锐的唿哨声中,“胡桃夹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低空,将两人接连载上背鞍,当它在空中拐过一道弧形的轨迹,绕到T-3的正前方时,乌尔卡将加入了金属催化剂的撞击打火机对准它,发射了一道耀眼的磷火,在瞬间将直视这道闪光的所有人,都拖入了一片惨白的盲视,被干扰视野的若阿尚失去了目标,即将砸毁驾驶舱的最后一击偏手砸脱,落在了近旁的T-2残骸上,列亚背对着天空中闪耀的磷光,垂落在“胡桃夹子”爪下跳向“堂吉诃德”,受损变形的驾驶舱上,有一只手挣扎着伸出裂缝挥舞求助,列亚爬上去握住它,将驾驶员从松开的舱门后面整个拖出来,他原本以为是来拯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一刻却意外地看到,被自己拎出来的竟然是瓦沙,在连续锤击的剧烈震动下,瓦沙的眼底和耳边都流淌着细细的血迹,但在看到救出自己的人是列亚时,他痛苦地笑了一下。
T-3倒拖着长剑重新锤砸上来,列亚把瓦沙交给围上来接应救援的士兵们,如果此时他跟着逃离,已经抡到头顶的剑柄将把他们所有人一同砸碎,于是他独自留下来,跳进了瓦沙的驾驶舱,控制着“堂吉诃德”垂落的两臂重新举起,用臂部装甲狠狠地承受住了这次重击,并将T-3顺势向后推开。T-3轰鸣着倒退两步才恢复平衡,列亚借机驾驶着“堂吉诃德”重新站起,从城墙的残骸之中握住了一根用于支撑内部结构的钢筋,将仍然残留在钢筋尖端的一大块混凝土抡甩出去,混凝土砸在T-3侧面被敲得粉碎,列亚把摆脱了赘重的钢筋笔直地握在两臂之间,像长枪一样正指向对手。
若阿尚把剑重新调转过来握住剑柄,抢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列亚借助武器的长度优势,将钢筋举起来,朝正面踏进而来的T-3抡劈下去,但控制另一具巨大的钢铁身躯,与控制自己的躯体并不一样,蒸汽盔甲的传动反应之缓慢远超出预想,“堂吉诃德”落后于他的指令动作好几秒钟,才迟滞地将钢筋迎头劈下,若阿尚控制T-3将握剑的双臂向上平举,把大剑抬至头顶,形成剑尖指向正前方的水平态势,用向上的那一侧剑刃架挡住了劈下的钢筋,列亚原以为这是个被动的防御动作,而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退步发起下一击,他错了,若阿尚在架住钢筋的同时,顺势将平举的重剑朝前推进,如果是面对面的决斗,这攻防一体的杀招将足以扎穿对手的面门而结束战斗,但动力盔甲的结构与人体并不完全一样,“堂吉诃德”没有冗余的头部,驾驶舱则处于位置更低的前胸,这样的结构设计救了列亚一命,过高的剑锋从驾驶舱上方错了过去,列亚在巨大的恐惧之中,用右手拎起T-2断开的一条机械腿残骸,从侧面抡砸在T-3机体上,并趁着对手失去平衡时,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乌尔卡从“胡桃夹子”背上跃落到“堂吉诃德”顶部,并翻身跃入因受损而敞开的驾驶舱,她坐到列亚前头挤在同一驾驶座上,发觉列亚正在自己背后发抖:“乌尔卡,快下去!我打不过他!”
列亚学用长枪不过三年,而若阿尚十年前就在最残酷的战场上一次次厮杀并活了下来。列亚很确信,自己会在一次次交锋失手之中,被对手把蒸汽盔甲一点点拆掉。但乌尔卡对他说:“你是最好的魔法师。”
“我已经失去魔法了!”列亚后退两步,将钢筋重新抬平,对于下一次交锋却一片茫然,而在钢筋前方,T-3已经重新做好攻击准备了。
“并不是永远失去,”乌尔卡也曾失去过魔法,但图丁告诉了她撞击魔法的真正原理之后,这便不再是未知的恐惧了,“你正处在时之花粒子最为集中的撞击点上,失去的魔法将在这里重新恢复!”
无数闪烁的微粒覆盖了天空,并向着大地缓缓飘降,宛如白昼的群星。齐科夫发射的“仰望1号”击中月亮了,在那生命绝迹的静狱之中沉积了无数轮自转与公转的时之花粒子,迎来了漫长沉睡之后的第一次跨星际撞击,剧烈的撞击反应波及了整个月球表面,爆发出的能量巨浪,将海量时之花粒子自月壤之中抛散出来,其中一部分脱离至地月空间,又被更加强大的地球引力所捕捉,作为太空尘埃而进入了大气层,现在,这场时之花的暴雨已经抵达地球,进入生态圈的无数时之花微粒,正在重新自无机质休眠恢复为有机质活性,闪烁成一片无尽而璀璨的尘埃。
在这时之花的暴雨之下,乌尔卡把双手盖在列亚握着控制杆的双手上,并在他的指间牢牢握住,列亚感受到她的心跳,感受到撞击魔法的力场在她身上流动,并再一次从自己沉睡已久的心底恢复颤动,他迎着踏击而来的T-3挥动钢筋长枪,并与乌尔卡一同念出了自己失去魔法之前所念的最后一次咒语:“沉默而坚忍的盗火者啊!把沉睡与惊醒的积雨云聚集到你的指尖上,碰撞出唤醒蒙昧的雷光,划破黑暗!把诸神的圣火赐予人间吧!”
空气中的每一点时之花粒子都闪亮起来,每一颗光点都与钢筋长枪的尖端感应出细小的撞击电流,最终汇聚成龙舞般的撞击雷场轰炸在T-3的装甲上,受损的T-3将大剑支撑在雪地上以阻止机体倒下,那一刻列亚发现自己热爱撞击魔法,那曾是他的一切。
列亚和乌尔卡共同握住操纵杆,控制蒸汽盔甲“堂吉诃德”将那柄钢筋的长枪挥舞成一轮宽阔的大圆,并共同喊出了那“时间花的咒语”,这曾是列亚的老师卡武大师,向这位年轻的学生所传授过最为骄傲的一段咒语:“每一颗面对命运的灵魂啊,最终都湮没在岁月流沙中,让风沙在天幕上化作星辰,照耀着时间花盛开在无尽的大地上吧!!!”
每一点闪光的时之花都燃烧起来,被枪尖旋舞成漫天燃烧的暴风雪,将T-3淹没在一片炼狱般的漩涡之中,若阿尚驾驶着燃烧的T-3冲上来,向着对手最后一次挥起了重剑,列亚渐渐掌握关节撞击器的传动节奏了,他比上一次交锋时更加自如地控制着这具钢铁之躯,将钢筋的尖端避过剑锋,旋挥过一道半月状的弧迹砸在了T-3握剑的腕关节上,进而雨点般地刺穿了沉沉装甲上唯一脆弱的肩关节与膝关节,T-3轰然跪倒在漫天雪尘之中,“堂吉诃德”全力轰鸣时所喷涌的蒸汽融化了大雪,将钢筋笔直地穿透进这具撞击盔甲的腰轴,将这撞击器的残骸摧倒在了闪光的暴雨下。
列亚和乌尔卡从驾驶舱中来到了“堂吉诃德”顶端,雪和时之花还在缓缓飘落着,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拆开了T-3的残骸,将重伤的若阿尚从驾驶舱里抬了出来。战争就要结束了,让这片战场在大雪中沉沉睡去吧。
在战场的另一侧,路远从一条条红围巾之间睁开眼来,感觉就像是在冬眠之后钻出了茧,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头上的触角没了,不是消失,而是脱落到了自己的脚下,一同脱落的,还有肩上一度羽化出来的鳞状翅膜,他抖落了身上的红围巾,检视了自己的身周,不再有任何一点儿夏虫的残余,他已经作为一个人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了。马鸣曾对他说过,“等哪天你忘了自己是个妖、打心底里当自己是个人,那就能从妖变成人了”,当他为了救出那些起义者而不惜性命使用最后一次妖法,而起义者们亦冲上来救他时,当突击队员和起义者们一条接一条地为他披上红围巾时,他在心里已经与他们没有任何不同了。阿信雅站到路远面前,无声地抱住了他,他曾一直以为,阿信雅的拥抱就像雪一样遥不可及,但现在他看到了,雪真美。
“夏虫隔离区”被改建成了临时战地医院,从中枢塔残骸中缴获的四季花血清与配方,将许许多多人从致命的毒性侵噬中救了回来。柯什卡感到自己化作石头的身体又开始活动了,医生向他保证,他将能在明年的这个时候用自己的双腿重新行走,此时他的关节又开始剧痛无比,但他笑得开心极了。
齐娅睁开眼时,看到了米夏发红的双眼,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抱住他,当她贴住他的前额时,感受到他的心仍如最初时那样炽热,她把这个漫长冬天以来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米夏!我可爱的、迷人的米夏!跟我吵架吧,跟我一起伤心,但就是别离开我,等你变老了,我们总要分开的,可就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要错过你可爱的青春啊!”
阿信雅陪在病床边,为打断了他们俩而抱歉:“虽然我们已经缴获了治愈四季花毒性病理症状的特效血清,但我说服了医生,在为你注射之前,最好还是先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齐娅看了看阿信雅,又看了看米夏,感到了一种不安的颤动,她已经习惯了太多的坏消息。阿信雅告诉她:“由于你直接暴露在高浓度四季花的环境中太久,毒性病理严重破坏了你作为月族人的生命周期,如果不实施血清治疗,你将在五十至六十年内慢慢地变老并死去,就和普通的人类一样。”
齐娅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加入突击队之前剪短的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长回来,身上的伤口也还像人类一样包扎着没有自愈,当她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便狂喜地扑到米夏怀中:“把那针筒里的药水儿拿给别人去用吧!我可以得到叶蒙娜女王没能得到的幸福了,留给我和米夏一同慢慢长大、慢慢变老、最后一同离开这个世界的权利吧!”
乌尔卡成为了志愿医疗人员,当她在众多叫痛的伤病员之间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主治医生说,有一名从“夏虫地牢”里救出来的小姑娘,想要找一名撞击魔法师。
乌尔卡来到了病房里,达妮娅正紧张地坐在床沿上等着她,这姑娘眼睛上的灰翳,正在血清的作用下缓慢褪去,她已经初步恢复感光了,当感知到眼前的人影时,她便认真地问道:“你是乌尔卡姐姐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又问道:“医生说你懂撞击魔法,是真的吗?”
乌尔卡再次肯定之后,达妮娅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把贴身保管的钥匙,她一直无法理解艾塔把自己推到地牢墙上的那一刻,当时她突然将这支钥匙暗中塞给了自己,并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拿着它去找个撞击魔法师!”
乌尔卡明白了达妮娅的疑惑后,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把钥匙,齿上的凹凸起伏,对于一把钥匙来说似乎太过密集和漫长了一些,作为一名“默语者”的乌尔卡,按照这锯齿的起伏节奏而尝试着触发了撞击魔法力场,当最后一个节奏的“音符”被撞击魔法奏响,达妮娅听到帕尔法的声音在耳边喊道,“达妮娅!”
“猫先生!”这姑娘喊道,泪水从她浅灰色的盲目中流淌出来。
达妮娅明白了一切,这就是“执钥人”艾塔用于囚禁和释放撞击幽灵的钥匙!她握住了乌尔卡的手:“乌尔卡姐姐,请教我撞击魔法吧!多难我都能学!”
在离开康格雷旧战场前的那一天,乌尔卡按照城区的建筑走向和遥远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处荒芜的旷野,野草在七年前曾被大火焚烧过的土地上长得丰茂,“胡桃夹子”兴奋地在一棵四季树上“尬、尬、尬”地叫唤,当它还只有巴掌大时,曾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折断翅膀,而现在,大树已经参天有如巨塔。这里就是在第一次“夏虫起义”之中,被黑色近卫军所焚烧的科学家宿舍区。
在野草覆盖的废墟之中,乌尔卡最终找到了一片破布,那曾是她们家的门帘,上面有鸭妈妈带着小鸭子和兔子扛着大蘑菇的图案,当她还是个孩子时,曾每天在这块布帘下穿进穿出。她把残布捡起来,那些已经褪色的图案在她手中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了。乌尔卡抱住一直陪伴自己找到这里的列亚,把泪水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过去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留恋的了,她要和列亚一起离开这里,到明天去。
冬天已经随着战争一起结束了,春天和暖的阳光再次洒落在了密涅瓦学院的广场与塔尖上。
桌上堆放着上一次考古发掘的记录档案,昂德麦尔院长正埋头于研究“胡达纪功柱”那惊人的内部结构。走廊上有人敲门,他翻看着档案,高声请客人进来。
安第斯推门进来了,米夏跟在他背后,倚身靠在了门框上。
昂德麦尔的目光仍埋在那些照片和拓印图案里:“请问有什么事找我这个老头子?”
安第斯站到桌前:“按照大陆议会命令,我以组织非法秘密结社、策划集体犯罪与武装叛乱,以及战争罪的罪名逮捕你——‘百日’的大会首昂德麦尔教长!”
安第斯取出手铐和议会令:“滑铁卢战役前夕,拿破仑曾像困兽一样在军营里彻夜走来走去,苦苦思索着如何把你从迷雾中挖出来,彻底摆脱‘百日’对他、对季风大革命和整个大陆的无形控制,当时他身边环绕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却对自己隐藏的恐惧束手无策。他失败了,你们抢在他完成调查之前,用滑铁卢大炮刺杀了他,但他的手稿却留了下来,这十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对拿破仑手稿的延续罢了,今天将是这场漫长调查的句号,谁会想到,‘百日’的首领会是个终日埋在书本里,与世无争的学院校长呢?”
昂德麦尔静静地听着,只是简略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从不直接对‘百日’的会徒们下达命令,连结社的绝大多数成员也不知道自己的首领是什么人,这使得你长达数十年安全地躲在帷幕后面。”安第斯说,“但最近有一件事你操之过急了,图丁和安瑟尔活着从撞击点返回,并在动力听证会上公布了如此全面的时之花研究成果,这完全出乎了你们的预料,‘百日’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定是要劝诱他们加入,还是杀死他们。若阿尚是在接到一条紧急命令后,才亲自出面去见他们两人的,我们调查了当天与他接触过的有限几个人,其中就有你,那就是你开始受到怀疑的开端。调查到足够多的确凿证据来指向你,确实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这其中最有趣的一项旁证在于,去年冬天折断胡达纪功柱的那场地震并非地质现象,而是你人为制造的爆破,这与你一贯的学者作风可不相符,但当时你已经觉察到了‘仰望计划’的异样,并急于弄清楚月族人、月亮与‘仰望计划’之间的关联,因此才采取了这种粗暴的办法来调查纪功柱,因为更古老的文献曾记述,那根巨柱其实不是由第二王朝建造,而是月族人的遗迹。”
“只是我没想到,那竟会是月族人的宇宙船。”昂德麦尔伸出双手,安第斯为他戴上手铐,并盖上一块布用于遮挡,米夏侧身把门让开,守在走廊上的便衣警员们无声地涌进来收押犯人。
昂德麦尔朝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很明亮,学校里很安静,带领警队前来参加拘捕行动的诺沃特队长守在路口处,正与几名路过的女学生说笑闲聊,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图丁和安瑟尔从密涅瓦学院毕业了,图丁成为了蒸汽动力机械的设计师,安瑟尔则成为了各种新奇飞行器的试飞员,他们私底下还在进行着撞击器的研究,但随着四季树的渐渐枯萎与时之花渐渐深入地核,这玩意儿在市场上毕竟已经不时兴了。他们的研究成果以书信的形式保留了下来,他们一生都以为自己所热爱的这些研究一无是处、不会有人记住,但在数个世纪之后,这些被称为“遗忘手稿”的信件,成为了时之花粒子研究领域的重要文献。
月泉镇成为了胡达大航路上新兴的中途站,海威、瓦沙和塞洛维老大合伙开了一家蒸汽工厂,生意十分火爆,麦田仍然在每年夏天和秋天摇曳成一片片黄金色的丰收原野。
埃森和沃宁成为了中途站的英雄领航员,他们加入了卡特琳娜船长所组建的远航船队,继续探索着这颗星球上仍未被地图所覆盖的未知远方。
阿信雅和路远总是沿着青铜大铁路来回旅行,他们有时出现在季风大陆,有时又回到屋脊大陆,漫长的脚印串联着更多的历险。阿信雅倒是很坦然,但路远时常在噩梦中担心他们的孩子会长出翅膀或触角来,好在那从未成为过现实。
齐娅和米夏回到了密涅瓦学院,与伊琳特等同学继续完成学业。米夏依旧热衷于四处搜集图书,所不同的是现在有齐娅陪着他。格蕾艾每次来看望他们时,都对齐娅夺到手上的幸福啧啧称奇。几年后,一部中断了许多年的故事书《小意达的梦》,突然刊印了故事的结局部分,作者栏的“续写”一行并列着他们俩的名字。
“猫眼”维卡进入了大天文台,并取代了内维尔牧师的位置。他在观测和记录南半球诸天星辰的过程中建树斐然,在后世的许多天文物理教科书上都能看到他的照片。
鲁雅带着索兰做了一次长途旅行,她们乘在犴达罕背上,慢慢地穿过了遥远的山川和原野,最终抵达打铁镇拜访了列亚和米克的家,米克和索兰见面时开心极了,鲁雅与米克的父母相处得很好,彼此都觉得对方很适合做朋友,也许将来也很适合做一家人。
柯什卡恢复了健康,回到青铜之门做了一个炼钢工人,许多人搭乘的火车上,都有他炼制的零件。
在时之花彻底从地表环境消失之前,达妮娅成为了最后的撞击魔法师。朋友们总说她会一个人和名叫“猫先生”的幽灵对话,但那似乎是个好幽灵,因为她生活得非常开心而满意。
诺沃特取代了寇非林,成为了武装镇暴警队的新队长,人们时常看到他坐在酒馆里,向朋友们吹嘘自己在“吸血鬼事件”中的神探故事。
马鸣和他的战友们,带着在季风大陆战争中砺炼的战略战术回到了屋脊大陆,以劣势兵力粉碎了旧帝国的一次次进攻,许许多多人在他们的保护下免于死亡或奴役,在漫长的严寒中也能得到足够的食物、睡在温暖的床上。
菲琪和里诺在战争结束后休了个长假,沿着“动力战争”的旅途一路玩回去。在恩其兰大商场购物时,买到的不少商品都是由他们帮忙运送过的货物。
随着叹息之渊逐年萎缩,季风大陆掀起了探索辽阔新地的开拓运动,安第斯船长成为了这段历史中的领军人物,并把中途站建立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齐科夫在“仰望计划”结束后就消失了,再次如第二王朝时期那样,成为了一个“传说中的智者”,没有人知道他是就此销声匿迹,还是会在某个时候再次出现于历史的流沙之中。
瑞里尔在战争结束的那天,完成了“大骗术家”的最后一个谎言,他供述了自己“害死妹妹和战友”的全过程,因此人们也就相信,“百日”成员艾塔和库特已经死在蚁群之中了,再没有人去追捕那对逃亡者,瑞里尔却因这残酷的供述而受到重判。出狱之后,他在巡回马戏团里谋了一个临时演员的差事,搭着马戏大篷车,到努库特地区去寻找隐姓埋名的库特和艾塔。
凭借着老练的判断力,兹底尔议长始终是大陆议会中的尊贵人物,但他的长子普伦特即使是在漫长监禁出狱以后,也因参与叛乱的罪行而无法恢复贵族姓氏,郁金香家族终未能摆脱绝嗣的结局。
寇非林出狱后,成为了一个混迹在灰色地带的情报掮客,匪徒们时常找他帮忙,侦探和警队也在迫不得已时向他打听黑道上的风声。
若阿尚和昂德麦尔被流放到了一处海岛上接受监禁,他们始终没有供述有关“百日”的更多秘密,因此也就无人能够确定,这个秘密结社是真的已经覆灭了,还是仍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之中。
在最后一棵四季树从地表枯萎的那一天,撞击反应彻底失灵了,领航仪上的四季树年轮,被指南针上标示地磁方位的风向花所取代,撞击器所产生的气流风,则被替代以锅炉中轰鸣喷涌的蒸汽。这些蒸汽中的风向花继续朝地图以外的远方飘去,重构了整个工业文明。领航仪和撞击器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展览品,蒸汽时代开始了。
列亚和乌尔卡的旅程还将要继续下去,但在那之前,列亚要到乌尔卡家去看一看,还要带她到打铁镇的家里也看一看。他们在“胡桃夹子”的背鞍上,沐浴着夜色、阳光、薄暮与破晓,远方的大地与天空,仍像他们来时一样广阔。
在阳光洒落的云层下,春天已经到来,又一轮风的季节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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