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亚曾无数次梦见过这一刻,但他没有想到,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一切竟会是如此平淡。
当时他站在前甲板上,看着自己的“双螺旋”领航仪,指针突然不动了,以此为中心的任何一个方向上,四季树对盘心种子产生的引力都变成了完全等同的,这里就是叹息之渊的“圆心”,四季树最初开始出现和生长的地方。他找到乌尔卡,告诉她,我们抵达“哈雷撞击点”了,她只是点点头,去把这件事告诉瓦沙,瓦沙又告诉图丁、安瑟尔、海威,告诉卡特琳娜船长和船上的所有人。他们觉得这会儿本该欢呼的,但却又太疲惫了终而没有欢呼,他们只是安静地步入了这一刻,聚集到船舷边去俯瞰这沉寂的终点,大副叫喊着提醒他们不要都挤到船的同一侧。
一切都和叹息之渊的其余地区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望不到尽头的天际线,深秋阴郁的落叶,无尽四季树。就在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抵达了“撞击点”时,乌尔卡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颗黑点。她第一眼就猜到了那是什么,无法置信的暴风,无声翻涌着她的心海。随着“寂静雷雨”号的不断靠近,那小小的黑点也越来越大、不断显现出更加具体的形状与剪影,直到身边的列亚也和她一样在错愕之中僵住——他们看到一座黑沉沉的大坝屹立在荒原中央,“蒲公英回到了她最初生长的地方”。
乌尔卡首先想到的是,竟然会在这儿,在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未曾抵达过的“哈雷撞击点”上,难怪始终无法找到它。
她随后想到了第二件事——这也是全船所有人都不愿相信的冲击——他们不是第一批抵达“哈雷撞击点”的人!早在这整片大陆为了征服撞击点而付出无数的探索、生命与赏金,在他们凭借巨大的决心和勇气来到这里之前的不知多少年,早已经有人默默地抵达了“哈雷撞击点”,在这里筑起了一座大坝。过去至今,他们始终认为历史就像阳光下的浅海一样,明白无误、清澈见底,有无数文字记录着它、无数人言传着它,但现在,他们发现历史不是自己所熟知的模样,平静的浅海上突然出现了一角冰山,那稳定平静的海面之下,掩盖着被隐去的礁石、暗涌与深渊。
一种未知且无法抵御的巨大危险突然包围了卡特琳娜,那是来自人的敌意,比这无思想的叹息之渊本身更为致命,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鸢尾花”号会一反常态地追猎自己到如此深入叹息之渊的空域——他们是为了阻止“寂静雷雨”发现这处秘密都市!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大地上,正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天空中的“寂静雷雨”号,渴望着将他们碾作粉末,与他们看到的致命秘密一同永留在这片茫茫的旷野上。“鸢尾花”已经失败了,“百日”暂时没有对等的武力手段来阻击他们,但卡特琳娜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的攻击行动正在暗中朝自己追猎而来。
“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卡特琳娜发出了果断的返航命令,“更别妄想降落到地面上去调查那座大坝!我们的人员和物资都已经严重损耗了,无法再经受一场与‘鸢尾花’那样的战斗!现在最紧要的,是活着出去,把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整片季风大陆!”
但他们既已来到终点线,终究还是应该留下些什么。乌尔卡对着撞击点上的大坝拍了照,照相机是格尔卡在恩其兰市看望她时留下的礼物。海威和图丁引导船员们将一柄沉重的大锚搬到了甲板上,这是他们在抵达“撞击点”前最后的一段航程中准备的,锚体上刻印着如下的铭文:
“撞击历1853年雾月11日,以改良撞击器作为动力,领航船‘寂静雷雨’号抵达哈雷撞击点。”
下方是抵达撞击点的全体船员名单,锚的背面则是在这场远征中提前返航及中途死去的同伴名单。
返航之前,他们将大锚推下甲板,将那些记言与名字留在叹息之渊中心,成为了一座征服撞击点的纪念碑。
从春天到秋天,“动力战争”再次成为了最受欢迎的话题,从各地聚集到蓝山的人们,到处谈论着谁才能赢得那笔动力奖金,并向未知的“哈雷撞击点”再次发起挑战。现在是轮到“动力委员会”忙碌的时候,对各支领航队的评定,几乎和从帕什亚到蓝山的漫长旅程一样艰难,速度仅仅是其中最为直观的一项裁定标准而已,动力委员会还要对各领航队在沿途完成的领航点标注和新航路开拓情况进行比较裁定,“蒸汽机队”一头扎进叹息之渊后,率先抵达蓝山的另一支队伍,竟因为完全未能取得任何中途的领航数据而最先被判出局,漫长多变的裁判过程充满了悬念,每一天都能引起关注者们新的好奇。动力委员会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他们最看重和最讨厌的队伍都违反了赛程,在叹息之渊惹出了无穷的乱子。
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大鹈鹕邮航”的邮递员里诺流着汗说:“菲琪,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菲琪昂着头走在他前面,假装在看报纸,报纸上印着“议会军高速巡空舰‘鸢尾花’号集体叛逃”的新闻:“我不好!!!我在恩其兰、密涅瓦学院和蓝山替你干了无穷多的活儿,连一天街都没逛过,一天也没有!连密涅瓦秋季校运会也错过了,我这辈子还从没经历过这么惨的一年!”
里诺紧紧跟着她:“我最好的姑娘!因为你我才没被开除的,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陪你逛街吧,我们从蓝山、密涅瓦学院到恩其兰一路玩回去,我拿出一整年的工资陪你逛恩其兰大商场,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买到我的钱包见底为止!”
“我不干!!!”菲琪怒吼道,这正是巴比奇先生在恩其兰中途站领教过的同一种音量,“你陪着那只傻鹈鹕逛街去吧!”
他们在街角突然被一大群人围住了,菲琪吓得直往后退,生怕又是什么人来抓她寄包裹了,里诺笨手笨脚地挡在她前头。
“菲琪小姐?是菲琪小姐吗!?”打头的人确认了两遍以示郑重。
马上有人把照相机架了起来,问话的人换上了采访时的标准笑容:“菲琪小姐,请问您对夺得了今年的‘大鹈鹕超特急冠军’有何感想?作为一个新人邮递员和临时工,您是怎么打破‘王牌’里诺蝉联三年‘超特急冠军’递送记录的?”
菲琪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仿佛连里诺都不认识了:“什么什么超特急?”
记者于是退开,里诺愕然看着“大鹈鹕邮航”的蓝山分区总管挤出人群,穿着橙色的邮递服,把过去三年连续颁发给自己的年度超特急冠军奖杯递给了菲琪,菲琪在看向照相机闪光灯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咧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颁过奖之后,记者迅速挤回来继续采访:“请分享一下夺冠的经验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菲琪捧着沉甸甸的金鹈鹕奖杯,渐渐找到了状态,“我只是在参观邮航站时,对那些可爱的大嘴巴鹈鹕产生了兴趣,决定帮里诺分担一点儿工作。”
“那么有何工作感想呢?”记者像速射枪一样追问,照相机闪得没完没了。
“亲自干过大鹈鹕邮航这门活儿之后,我才意识到邮递员们的工作有多辛苦,里诺一直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菲琪挤到里诺身边,把大奖杯塞到里诺怀里让他一起抱着,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沉了,摄影师连忙给他俩拍合照,“总有无穷多的东西需要你送,根本没有偷懒的机会,即使你对他们喊‘我不干’也完全不行。”
记者一边机械地点头,一边对速记员示意:“最后那句划掉——您获奖之后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我要犒劳自己一下,也要犒劳里诺,他一路追着我从帕什亚来到了蓝山。我们准备从密涅瓦学院、恩其兰一路玩回去。”菲琪重复着里诺刚才许诺的计划,“等到了明年开春的时候,我要正式加入‘大鹈鹕邮航’,和里诺一起送大陆超特急,长途邮递太需要另一位同伴在身边照应了!”
照相机镜头对准了里诺,里诺傻笑着不敢相信这一切,怯生生地把眼睛别向菲琪那边:“真的吗?”
记者似乎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但街市上的一片惊呼打断了他,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片阴影正在遮蔽蓝山的阳光,那艘没有气囊的“幽灵”私掠船“寂静雷雨”,正在缓缓压向城市上空。
整个蓝山都被恐惧点燃了,记者大喊道:“卡特琳娜!卡特琳娜匪帮要第二次轰炸蓝山了!这可是重磅新闻,快拍!”
但他们恐惧的轰炸迟迟没有落下,“寂静雷雨”悬浮在蓝山大钟楼的上空停住了,在桅杆上升起了一面代表“停战”的白色旗帜。驻守蓝山的议会军松了一口气,自从“百日”潜伏在军队中的水兵们劫持“鸢尾花”号集体叛逃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可供抗衡“寂静雷雨”的作战手段了。
恐惧变成了诡异不安的寂静,私掠船将一小队人降落在了街道上,沿途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注视着他们朝动力委员会总部走去,菲琪探出头来,认出那正是她曾在恩其兰中途站见过的“撞击器队”领航员们,据称他们已经在叹息之渊失踪许久了。渐渐的,她听到一个消息,像那未曾落下的轰炸一样扩散到了整座城市——他们抵达了哈雷撞击点!
由于无法将“寂静雷雨”号上的撞击器拆下来,只好由安瑟尔驾驶着T-3行走在领航队之间,作为队伍的动力机械展示,图丁则坐在了T-3的左肩上,他们看着街道两侧人群的注目,回想起帕什亚的“动力战争”启航游行,沿途所经历的一切宛在梦中。
一场紧急追加的动力听证会在蓝山召开了,相关或无关的人们拥堵在动力委员会的议事大厅周围,等待着“动力战争”的最终结果。正中间的动力委员会议事台,如一道高大的城墙般凌压着整个大厅,“撞击器队”的六名队员被安排挤在议事厅一侧的偏台上,渐渐有了一种正在接受控告审讯的错觉。
作为听证会上的其中一名“动力委员”,老兹底尔扬着一叠由乌尔卡拍摄、经过放大洗印后的“撞击点大坝”照片,就像是握着本世纪最大诈骗案的惊人罪证:“我们都能够预料到,一支卑劣的领航队当然会伪造出种种无耻的谎言,来骗取那本不属于他们的奖金和荣誉。我所未能料到的是,‘撞击器队’的骗术竟是如此拙劣可笑,足以让整个季风大陆的骗子同行们汗颜蒙羞,你们连一处稍为像样的造假地点都不愿费心寻找,竟妄图让人们相信,自文明历史诞生以来就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撞击点,会出现一座显然是人造的大坝!这种哗众取宠的骗局不特是对大众的欺瞒,更是对整个动力委员会的侮辱!”
另一名动力委员提议道:“当事者自身的证言是不足采信的,我们应该听一听‘蒸汽机队’领航员们的证词,这支队伍曾在叹息之渊中见证过‘撞击器队’的行动,相较于后者,也拥有更可敬的能力和更值得信服的名誉。”
“蒸汽机队”的四名队员出现在了对侧听证台上,由于提前在中途返航,他们比列亚等人提早回到了蓝山。虽然叹息之渊的探索行动大大拖延了他们抵达蓝山的日期,但他们提交的领航资料与新航路地图却是最为完备的,在这场听证会之前,原本是最有希望夺得动力奖金的队伍。埃森和沃宁的脸上仍然缺少血色,但列亚等人,很高兴看到他俩恢复了原先的精神与自如的行动。
“在我们因伤势和物资匮乏,而被迫从叹息之渊返航之时,‘撞击器队’仍在继续向哈雷撞击点前进,”埃森开始提供证言,大厅内的照相机在他脸上闪烁着一连串镁光,“当时他们距离撞击点只剩下数日的航程,他们安装在领航船‘寂静雷雨’号上的撞击器,仍然强劲可靠地运行着,物资充足且人员齐备。对于一名高傲的领航员而言,承认对手的胜利与自己的失败,实在是一件难堪的事情,但我不能因为难堪就掩盖或歪曲事实,我和我的队员们,在此集体为我们对手的胜利而作证——我们认为,没有任何理由质疑‘撞击机队’抵达撞击点的真实性。”
“埃森先生的尊严与正直一向是值得钦佩的,”老兹底尔说道,“但正如您所赞同的,动力听证会的唯一评判标准是事实,按照您的证言,你们在返航离开叹息之渊之前,并没有亲眼见证过‘撞击器队’抵达撞击点——有还是没有?”
埃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看了看正对面的列亚等人,又用目光与身边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下意见,最终简短地回答道:“没有。”
“这也就是说,”老兹底尔不耐烦地把那叠照片倒盖在议事台上,“能够为抵达撞击点一事作证的,只有‘撞击器队’自己,以及卡特琳娜私掠船上的船员们,前者屡次违反动力委员会的赛程命令,且与叛乱秘社组织‘百日’存在勾结嫌疑,后者则是一帮残暴卑鄙的亡命徒,难道我们要采信这样两拨人的证言,来决定动力战争的结果,和未来至少半个世纪动力工业的发展轨迹吗!?”
台上台下都陷入一片噪动,有动力委员喊道:“该把这些骗子都逮起来!”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之下,图丁作为改良撞击器和领航仪的研发者,代表整支领航队站起来提交证言,他耷拉着眼皮,也没有费力梳理过头发,仿佛只想赶快了结这档子事儿,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诸位动力委员,大可以把那笔奖金颁给你们中意的随便哪支队伍,再花上随便多少黄铜币资助他们重新探索撞击点,但无论你们在今天的听证会上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无论你们选中的领航队要花上多少年来征服叹息之渊,在抵达哈雷撞击点的那一天,他们会看到我们所拍摄下的这座大坝,会看到我们投下的大锚半埋在撞击点的土地上,锚上铭刻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到那时,事实会证明今天我们谁是正直的,而谁又撒了谎。”
议事大厅陷入了死寂,台上的动力委员们开始窃窃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帕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在这决定着听证天平倾向的短暂沉默之中,海威从同伴之间站了起来,走到了两侧听证台的正中间,同伴们都惊愕地看着他结实的背影,在漫长的旅途中,海威始终像一块基石般支撑着这支领航队,大家看不到他散发光芒,却时刻感受到他可靠的支持,他们想象不到,向来沉稳的海威会在眼下这个场合说出什么话来。
“我是‘撞击器队’的后勤队员海威,”他面向议事台说道,“但在加入‘撞击器队’之前,我是‘蒸汽机队’的领队。”
全场爆发出一片哗然,照相机闪光灯发疯一样咔嚓着,列亚等五人是其中最为震愕的。
“诸位可以去查看动力战争启航时的队伍登记名单,”海威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是我制造了蒸汽动力机械‘管风琴’,是我向中途站雇佣了埃森、沃宁、阿信雅、维卡和库特,组成了领航队参加动力战争,除去眼下已不在场的库特,其余四位队员都可以为我作证。但出于对撞击器和撞击反应的好奇,我在月泉镇决定隐瞒自己的身份,加入了‘撞击器’队,并跟随他们完成了整个旅程。”
列亚难以置信地回想着在月泉镇第一次见到海威时的往事,有关海威的那些破碎信息,直到现在才完整地串联起来——他原本在帕什亚中途站建造了“管风琴”并招募埃森等人参赛,但由于农忙而提前返回月泉镇收麦子,错过了帕什亚的启航游行,他原本是在月泉镇等待着与埃森等人会合的,最后一刻却隐瞒身份加入了“撞击器队”,难怪他提出要入队时,埃森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老兹底尔看了看速记员递上来的参赛队伍登记信息:“您刚才所说的一切已经得到了证实。您现在公布这些信息,又想要证明什么呢?”
“现在我当众声明,”海威用一种顶天立地的宏亮声音说道,令人联想到胡达地区坚实平坦的田野,“我在此脱离‘撞击器队’,恢复自己作为‘蒸汽机队’领队的参赛身份,如果‘撞击器队’能够在动力战争中获得任何利益或名誉,我都将无权分享。如此一来,我就成为与他们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局外人了,现在我以局外人的身份作证——我作为‘撞击器队’的竞争对手,亲身与他们共同抵达了哈雷撞击点,亲眼见证了他们对撞击点的探索,亲手与他们一同掷下了那座大锚作为凭证。由图丁和安瑟尔研发制造的改良式撞击器和领航仪,在动力战争以及探索叹息之渊的整个航程中,表现出了足以改变动力工业现状的惊人性能,我所制造的蒸汽机,至少在现阶段还无法企及那样的机械水准,我在此承认自己和‘蒸汽机方案’的落败,‘撞击器队’探索撞击点的胜利是无可质疑的!”
在潮水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镁光灯中,密涅瓦学院的昂德麦尔院长,代表技术听证组发言:“我们检查了‘撞击器队’所提交,从帕什亚到哈雷撞击点的全程航路定标信息,以及图丁和安瑟尔先生所提交的全套撞击反应研究资料,得出的结论是:即使这支队伍没有真正抵达过哈雷撞击点,他们对叹息之渊腹地所取得的探索领航坐标,也足以赢得这笔动力奖金;如果他们未能获得动力奖金,那仅凭图丁和安瑟尔先生在撞击反应研究领域所作出的贡献,也值得专门为他们额外设立并颁发一笔同样数额的奖金。”
对于动力委员会而言,最后的这段讨论无疑是艰难的。最终,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老兹底尔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代表动力委员会宣布——‘撞击器队’赢得了动力战争的胜利和两万黄铜币的奖金。”
这一消息像烈火一样燃烧扩散到了整个蓝山。听证会散去,列亚等人离开那座小小的听证台时,看到海威已经回到了他原本的队伍,和埃森等四人站在了一起。
“祝贺你们,光荣的领航员们。”海威向他们说,“抱歉,我向你们隐瞒了自己的参赛身份。”
列亚感到一阵恍惚:“海威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好奇——关于这一点,我从未向你们说过半句假话。”海威露出结实而沉稳的笑容,“我确实是为了学习撞击器的运作原理,才决定加入你们的。现在,我已经从图丁和安瑟尔手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就是我在动力战争中得到的奖赏。我还要为自己在前往撞击点之前的态度而道歉,当时我坚持阻止你们,固然有出于安全因素的考虑,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不甘心看到探索撞击点的荣誉,最终被撞击器所夺取,我原本还希望自己的蒸汽机能得到这个机会,我是出于私心才投下反对票的。”
“但您最后还是帮助了我们,没有您帮忙雇佣‘寂静雷雨’号,我们根本不可能成功。”列亚感到面前这条结实的汉子,正像月泉镇丰收的麦田一样闪闪发着光,“海威先生,您是我们最好的同伴!”
“除了委员会的奖金,我也有胜利的礼物要送给你们,”海威将一柄结实的合金钥匙递给图丁,就像是一座沦陷城市的守卫者,将城门钥匙交给胜利者来承认自己的失败,“这是制造‘管风琴’时的第一把蒸汽机点火钥匙,请收下它作为动力战争的纪念吧!”
图丁握着那沉甸甸的钥匙,向阳光耀眼的议事厅大门外走去,是梦吗?他们昨日的梦想变成现实了。
祝贺的人群与采访的记者涌进议事厅,将队员们冲散了。在一片热闹的混乱之中,图丁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道:“请跟我来,在领取动力奖金之前,还有一些小手续需要办理。”
图丁懵懵懂懂地跟进了一间档案室,领他来的人在背后把门锁上了,图丁发现档案室里站着的是若阿尚·雨果,阳光从大落地窗里洒落进来,背对着窗户的若阿尚,却因此把面容隐在了一片阴影之中,图丁试图看清楚他的脸,他背后的阳光却又随之变得苍白刺眼起来。
“图丁先生,祝贺您,”若阿尚径直走到长桌的对端,“请坐。”
图丁感到不解且又不安:“领取动力奖金的手续是要和您办吗?若阿尚先生什么时候也开始管理财政了?”
若阿尚在阳光的背面笑了笑,没有理会那个蹩脚的借口:“图丁先生,我相信,您在对撞击反应的研究过程中,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只是不愿意面对它。”
图丁站在椅背后头,没有坐下:“我发现——撞击反应完全依赖于四季树的存在,这是它唯一的局限。”
“可四季树已经存在了……谁知道呢?也许存在了千百万年!”图丁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时,便用这个事实来安慰自己。
“但您一定注意到了,”若阿尚把一张地图推给他,上头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出了逐年以来叹息之渊的面积变化,“近年来,叹息之渊的萎缩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我要告诉您,叹息之渊将在接下来的十年之内完全消失,四季树将会全部枯萎,撞击反应随之彻底失灵。您现在很年轻,即使到了十年之后您依然年轻,那时您将要亲眼看着自己为之付出一生心血的撞击器,被永远淘汰进历史的尘埃里去。”
图丁摆出惯有的无谓模样,每当他陷入极度不安时,就用这层外壳来保护自己:“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个结论呢?”
若阿尚把一叠厚厚的研究手稿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叹息之渊和四季树的实地勘察与活性研究记录:“因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四季树的人,我们已经研究了它数千年!”
图丁只草草翻过了几页,就感觉到这些研究手稿绝不可能是伪造的,他从手稿后头抬起两只眼睛来:“‘你们’是指谁呢?”
若阿尚一言不发,从军装内襟里取出一只胸针,别在了议会军徽志原本应该在的左胸襟位置,那是一枚园丁花铲形状的纹章。
图丁倾侧了一下脑袋:“这么说,你就是‘百日’埋在恩其兰中途站的内应?在恩其兰遭遇炮击的那天晚上,是你趁乱偷走了巴比奇先生的差分机计算手稿。”
若阿尚并不否认:“当时我告诉你们,‘百日’这个秘密结社,是十年前保皇势力‘百日王朝’政权的残余,这是谎言,是为了淡化你们对‘百日’的警觉。我们的历史还要长得多,我们有自己的宗教和信仰,最初建立这个结社的长老们相信,造物主在‘创世纪’之后的第一百天,留下了隐秘的神谕,这神谕被奉为了圣典教义,由它凝聚起来的信徒们,也因此自称为‘百日隐修会’。”
“那你们为什么要研究四季树呢?”图丁问道,“也是你们那位‘神’的指示吗?”
“因为我们是园丁。”若阿尚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普通,“请不要误会这个词有什么特别的隐喻,它很直白,确实就是字面意义的园丁。刨去宗教层面为自己披上的神秘色彩,‘百日’真正可考的起源,其实是帕什亚王朝时期由皇室园丁组成的行会结社。由于四季树决定着撞击反应的生成,而撞击反应又与撞击魔法和现在的动力工业密不可分,从古至今,四季树一直都被视为具有神性的战略资产,帕什亚皇室把所有生长着四季树的地方都划定为皇家花园,并希望掌握人工培育四季树的方法,皇家园丁就是专门负责尝试人工种植的,这是园丁们研究四季树的开端,也是他们依附皇室力量,形成秘密权力结社的起源。”
图丁为他们的徒劳表示同情:“四季树只能自然生长,很多人尝试过人工培育,但从没成功过。”
“事实上,成功过,这成功的记录,很多人都在历史遗迹上读到过。”若阿尚用莫测的目光注视着图丁,“你听说过‘寂静花园’事件吧?”
“不错,自然生长的四季树是从不开花的,但皇室园丁们持续千年的努力,最终打开了魔鬼的盒子,”若阿尚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而幽暗的历史角落传来,“在帕什亚第二王朝最为兴盛的时期,园丁们终于在‘皇室花园’中成功培植出了第一棵人工育种四季树,但那并不完全是四季树,变成了与天然四季树不同的另一物种,它开花了,剧毒的花粉在一日之类扩散到整个王都,杀死了所有人,直到王都附近的胡达巨坝阻挡了花粉的风媒传播,这死亡的扩散才被切断,被大坝封锁在王都区域的四季花最终枯萎了,第二王朝则因为失去了全部皇室成员而迅速分裂衰亡,只剩下一些有关四季花的只言片语,传播到了王都以外的区域并留存下来,所谓‘寂静花园’,指的就是皇家花园中的所有人被花粉杀死、陷入死寂时的场景。”
“你们从没有停止过对四季花的研究!”图丁回想到“北河二”号曾发生过的事故,感到不寒而栗。
“残存的皇室园丁回到王都遗址后,采集了枯萎的四季花样本和人工育种残稿,并把研究继续了下去,他们在此后千百年中的努力,就是要降低四季花那瞬间致死的暴烈毒性,把它育种成为一件可控的生物武器。”若阿尚不经意地侧了一下头,阳光令他难以睁眼,“这项研究已经成功了,最新一代育种的四季花粉样本,借助中途站的交通运输线,秘密偷渡到‘百日’的各地分社进行量产种植研究,你们在‘北河二’上遭遇的,其实是偷渡期间一起意外的四季花粉泄漏事故,当时船上的领航仪也因此受到了四季花粉的强烈干扰,那批样本是由瑞里尔和普伦特·德·郁金香负责押运的,发生泄漏之后,他们不得不采取一系列措施破坏航线空艇的动力,阻止偷运的四季花样本被调查发现,但泄漏之后生长成为开花树形态的花粉,还是被人目击到了,由于你们从中作梗,普伦特最终只得将存储四季花的货箱抛下空艇,并在货箱坠落的胡达沙漠地区展开了回收清理作业。”
图丁发现,过往所经历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形成完整的拼图:“埃森和路远在叹息之渊发现的四季花,就是你们的培植成果?”
“不止那么一点儿,”若阿尚的身影被投映在长长的桌面上,“武器级四季花的人工量产种植,已经在‘叹息之渊’各个区域的‘寂静花园’中大规模展开,你们不感到好奇吗?为什么叹息之渊在整体萎缩的同时,却又在某些区域反常扩张?为什么疯虫病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叹息之渊原生的巨型虫种群中大规模传染?”
图丁明白了谜底:“疯虫病是巨型虫受到四季花感染后产生的变异症状,叹息之渊的反常扩张,是因为你们的人工培育暗中增加了四季树的种群密度。”
“您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么?”若阿尚的影子在桌面上越投越长,像剑锋一样指向图丁,“如果任由四季树自然枯萎灭绝,您的撞击器就要和它们一同消失了,只有我们掌握的人工培育四季花技术,可以让撞击反应和撞击器继续存续下去,四季花要更危险一些,但同样能够触发撞击反应,您必须站在我们这边,才能够成为改变工业文明的‘撞击器之父’,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否则,人们绝不会记住一个仅仅风光十年就陷入落魄的小人物。为了让对我们有利的撞击器产业延续下去,是‘百日’暗中帮助你们的改良撞击器方案入选动力战争,并对‘蒸汽机队’展开了暗中阻挠,我们一直都是您隐藏的朋友。”
面对若阿尚的摊牌,图丁报以漫不经心的嗤笑:“若阿尚先生,您亲手打赢的季风大革命已经过去十年了,现在是思想启蒙和人性解放的时代,加入这种邪教秘社早就已经不时髦了!”
“您真以为,季风大革命是为了‘用剑把繁荣送到季风吹不到的地方’,是因为思想启蒙和人性解放才胜利的吗?”若阿尚回复以对等的嘲笑,“图丁先生,您不了解‘百日’,历史只不过是‘百日’的玩物,连战无不胜的拿破仑也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而已——早在拿破仑还只是一个军校穷学生的时候,就已经秘密加入‘百日’成为了一名最低等级的学徒社员,他得到授意掀起季风大革命,只不过是因为‘百日’已经准备好接管这个世界了,他们要编造出一套漂亮的乐谱,诱惑没有主见的人们跟着笛声翩翩起舞,把压制‘百日’进一步壮大的旧有皇室权力推翻砸碎,当拿破仑也变得不再可控,‘百日’就在滑铁卢战役中刺杀了他,整个季风大陆如期陷入了由松散议会进行临时统治的权力真空,现在,‘百日’所要进行的正是接管统治权的最后一步,每个人都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候了,您也一样!”
图丁在这魔咒般的叙述之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历史,隐藏在阳光之外的历史,它可怖却令人看不清它的可怖,它丑陋而让人看不清它的丑陋,现在,它将一只触手从那无法看见的阴暗全貌之中探出来,将图丁攫住了,这是他进入这房间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但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他借助那万事不关心的懒散外壳,承受住了这可怕的冲击:“您和那些园丁自己去栽花玩儿吧!我对邪教徒自以为是的过家家不感兴趣!”
“我得告诉您,”若阿尚说,“就在您被‘请’到这里之前,您的挚友安瑟尔,已经在这同一间房间里答应了我的邀请。”
图丁觉得,在今天听到的所有恫吓和欺瞒里头,这要算是最差劲的一个:“您把这套话儿对我的每个同伴都表演了一遍吗?”
“不,只对您和安瑟尔先生说过,”若阿尚并不恼怒,只是直白地陈述事实,“只有他才参与过您的研究,而剩下的人对研究内容一无所知,因而也就没有邀请的必要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是轮到您这样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最终公布了撞击反应的研究成果呢?”
图丁再次打了一个寒颤:“季风大陆这么大,有这么多研究学者,我既不是最刻苦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除了我以外,竟从没见过有人研究撞击反应?您似乎给我答案了……”
“因为‘百日’不能容许关于四季树和撞击反应的研究被公之于众,”若阿尚的身影覆盖到图丁脸上了,“有许许多多比您更出色的学者,曾经得到过更加完备的研究成果,他们出现一个,我们就邀请一个,这些人抑或是加入‘百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守口如瓶,抑或是——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若阿尚从腰带里拔出短剑的瞬间,房间门突然从外头被撞开了,列亚和瓦沙呐喊着冲了进来,他们背后跟着足足一打中途站的武装航警,在十余支撞击步枪的威逼下,若阿尚背后的大落地窗旋即从外部被击得粉碎,在旋风般翻卷进来的气浪之中,他们看见一艘武装空艇正悬停在窗外,“百日”的武装士兵从艇舱侧门处探出撞击步枪,朝着房间里压制射击,航警们纷纷躲藏到墙角、书柜等掩体后头开火反击,若阿尚穿过混乱交穿的弹痕,跃步登上了艇舱。空艇渐渐朝天空中升去,趴在地上的图丁眼看着航警们纷纷从自己眼前踏过,拥向破碎的窗口去追射“百日”的空艇,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甩开列亚和瓦沙的保护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挤到了最前头,在落地窗破碎之后的残垣之间,他骇然瞥见了空艇那正在关闭的舱门——若阿尚没有骗他,他看见安瑟尔站在那些“百日”成员之间,用一种阴郁而茫然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航警们来回进出,叫喊着催促同伴们调动巡空艇去追击那艘敌船,图丁呆立在破碎的玻璃之间,阳光从外头打在他身上,窗外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在遥远的叹息之渊深处,四季树正在开花,风向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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