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身体又好了几分,春天也近了几分!那位邻居的往事,我已经从头到尾听完了。女管家内莉趁着繁忙工作的空当,一点一点讲给了我。她的原话,我只略作压缩,就照原样接着写下去。她本来就很会讲故事,要我再讲得比她好,只怕办不到。
那天晚上——内莉开了头。就是我去暴风岗那天的晚上。我没看见他,却总觉得希斯克利夫就在这附近,所以不敢出门。他的信还在我口袋里揣着;再说,我也不愿再受他威胁、跟他纠缠。
我打定主意,等老爷出门的时候再把信交出去。因为我拿不准凯瑟琳收到信会怎么样。结果,三天过去了,信还没给。第四天是星期日,等一家人都上教堂去了,我才把信拿到她房里。
留在家里看门的,只有我和一个男仆。我们素来有个规矩:做礼拜的时候,各处的门都上锁。不过那天天气又暖和又舒服,我就把门全敞开了。来的会是谁,我心里有数;为了践约,我支使男仆同伴:太太馋橘子馋得厉害,你到村里跑一趟,买几个回来,就说账明天再结。等他出了门,我就上了楼。
林顿夫人凯瑟琳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外面披了条轻披巾,照旧坐在敞开的凸窗里。她一头浓发,在刚生病那会儿剪短了些,如今只是用梳子拢了拢,任它自然地垂在鬓角和颈边。正如我对希斯克利夫说过的,她的模样已经变了;可当她安静下来时,那变化中却透出一种不似人间的美。
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变成了梦幻般的、幽暗而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在看身边的东西了——总是凝望着远方,很远的远方,仿佛在凝望人世之外的世界。还有她的脸色。人是长了点肉,憔悴的痕迹消了;可是她脸上那种异样的神情,一想到它的根由,便既叫人怜惜,又叫人心酸。这些模样,竟压过了她身体好转的一切明证,让我认定她终究逃不过衰亡;我想,见过她的人恐怕都会这么觉得。
她面前的窗台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有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拂过,书页轻轻翻动。书想必是林顿老爷放的——她自己已经完全不读书,也不做任何消遣的事了。饶是这样,老爷还是费了大量的心思,想让她重新注意从前喜爱的东西。
太太明白老爷的心意。心情好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由着老爷照料,只是偶尔把一声倦怠的叹息忍了下去,仿佛在说:何苦白费力气——也就仅此而已。最后,她总会凄然一笑,再吻他一下,让他就此作罢。赶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扭过脸去,两手捂住脸,甚至发着脾气把老爷推开。碰到这种时候,老爷就小心不再烦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用。
吉默顿礼拜堂的钟声还在响。涨满山谷的小溪潺潺流淌,悦耳的水声远远传来。等到夏天,宅子四周枝叶繁茂,这水声就要被树叶的簌簌声盖住;眼下那簌簌声还没有响起,倒由这水声暂时代替,听着一样悦耳。在暴风岗,每逢大雪化尽之后,或一阵连绵阴雨之后的平静日子,总能听见这水声——而凯瑟琳此刻也正听着这水声,心却早已回到暴风岗——如果她当时还听得见、想得了什么的话。正像我方才说的,她一脸神游天外,仿佛什么也没想;眼前耳边的一切,好像都没有进入她的意识。
“有您的信,太太。”我把信轻轻按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请您这就看。人家等着回音呢。我替您拆封吧?”
她把手一缩,信掉在了地上。我又把信放回她膝上,站在那儿等她看。可她始终没有动静,我只好又开了口——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眼里放出痛苦的光,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拼命在心里理着头绪。她拿起信,一字一字地看。看到末尾的署名,叹了口气。可我看得出来,信里的意思她没懂。因为不管我怎样追问她的回音,她都只是指着那个署名,用哀伤而急切探问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我。
“是这么回事,太太,他想见您。”我想这话还得给她解释一下,就说。“他已经到园子里来了,正急着等我送回音去。”
说着这话,我一眼瞧见:下面草坪向阳处躺着的大狗竖起了耳朵,像要吠,可马上又把耳朵伏了下去,摇起了尾巴——来的是狗儿熟悉、不必戒备的人。
凯瑟琳探出身子,屏住气息侧耳细听。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穿过门厅来了。宅子里处处门户大开,希斯克利夫抵挡不住诱惑,走了进来。他大概是怕我毁约,索性壮起胆子,照自己的主意行事了。
凯瑟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口。希斯克利夫一时摸不准太太的房间在哪儿。太太向我打手势,叫我开门放他进来。可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他已经找到了这屋子,大跨一两步就到了她身边,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住了。
足有五分钟,他不说话,也不松手;这五分钟里,他吻她的次数,恐怕比他一辈子吻过的都多。不过,说实话——倒是太太先吻他的。而且我看得明明白白:他悲痛极了,连正面看一眼凯瑟琳的脸都受不住!希斯克利夫一看见凯瑟琳太太,就跟我一样,立刻断定这病没指望好了——命数已尽,只剩等死了。
“啊,凯茜,我的命啊!这叫我怎么受得了!”这是他说的头一句话,声音里的绝望,毫不掩饰。
跟着,他认真地凝视着她,我以为他眼里就要涌出泪来;可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剧烈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流出泪来。
“这回,又怎么了?”凯瑟琳说着,靠向椅背,脸色突然一沉,迎着他的目光回看过去——她的性子就像风向标,情绪总是忽东忽西,随风乱转。“希斯克利夫,你和埃德加,把我的心撕碎了!可你们俩倒都装出一副可怜的是自己的样子,跑来跟我说什么后悔待我不好。我才不可怜你们呢,绝不。是你们把我害死的——害死了我,你们倒有精神活下去了?都硬朗得很哪,你们俩!我死以后,你们打算再活几年?”
希斯克利夫单膝跪地搂着凯瑟琳;他刚要起身,被她揪住头发按住了。
“我要抱着你。”她用悲痛的声音接着说。“抱到咱们俩都死掉!你受多少苦我都不管。你的痛苦,我一点也不在乎。你凭什么不受罪?我在受罪啊!你会把我忘掉吗?——等我进了土里,你就快活了?二十年后,你会不会这样说:‘这是凯瑟琳·恩肖的坟。很久以前我爱过她,失去她的时候,我难受过。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又爱过许多女人——我的孩子们比她更叫我疼。就算到了死的时候,要去她身边了,我也不会欢喜,因为撇下孩子们,我舍不得!’你会这么说吗,希斯克利夫?”
“别把我折磨得跟你一样疯。”他喊着,把头挣脱出来,咬牙切齿。
在冷静的旁观者眼里,这两个人活像一幅怪异而可怕的图画。凯瑟琳会认为天堂对她不过是流放之地,也不足为奇——除非她抛下凡胎的时候,也把自己的心性一并抛下。只要看看她此刻的脸:那苍白的双颊、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闪闪发亮的眼睛,显出的只有一种疯狂的复仇欲。她攥紧的指缝里,露出几绺希斯克利夫的头发。他呢,一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他对她这样的病人,没有半分体恤;等他松开手时,她那苍白的手臂上,清清楚楚印着四块青紫的指痕。
“你都要死了,还这么跟我说话,”他粗暴地追问下去。“是魔鬼附了你的身吗?你好好想想。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要烙进我的记忆里,等你丢下我走了,还要越钻越深。你嘴上说我把你害死了,心里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凯瑟琳,要我忘了你,就跟忘掉我自己的存在一样不可能!你自私——你自己安安稳稳地长眠,留我一个人在地狱般的煎熬里打滚,这还不够吗?”
“我才不会安安稳稳地长眠呢。”凯瑟琳发出呻吟似的声音。她的力气渐渐撑不住了,心脏剧烈而紊乱地怦怦乱跳;那心跳激烈得叫人看得见,也听得见。
她沉默着,等这阵悸动平复下去;随后再开口,语气温和了些——
“我并不是想要你比我更痛苦,希斯克利夫!我只是再也不愿跟你分开,就是这样——从今往后,我说的话要是刺伤了你,你就想着:我在地底下也一样地疼。看在我的份上,原谅我吧!再过来,跪在我身边!你从来也没有伤害过我。真的,你要是怀着怒气不放,日后想起来,可比我的混账话更叫人难受!再过来一次吧,过来呀!”
希斯克利夫绕到椅子背后,俯下身去,却不肯凑得太近——他怕她看见自己的脸。他激动得脸色发青。凯瑟琳弯过身来想看他,他不许。他突然一转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我们,默默地站着。
凯瑟琳的目光将信将疑地追随着他。他每动一下,她心里便又涌起一种新的感情。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我开口,声音里混着怒气和失望。
“你瞧见了,内莉,这个人一点也不肯可怜我,连片刻的温柔都不肯给,好让我别进坟墓!他从来只会这样爱我!不过,算了!这个希斯克利夫,反正不是我的希斯克利夫。往后我还要爱我的希斯克利夫,还要带着他走——他活在我的灵魂里。再说,”凯瑟琳用沉痛的声音接着说,“最叫我痛苦的,到头来还是这座牢笼——我这副破败的皮囊。我倦了,倦于被囚在这身皮囊里。我要逃进那个光辉的世界,永远住在那儿。再不用泪眼模糊地遥望,再不用隔着这颗作痛的心,像隔着一堵墙那样遥遥向往——我要真真切切地进入其中,永远和它在一起。内莉,你觉得自己比我结实,比我幸福吧。你健健康康,浑身是力气——你在可怜我——可是,这很快就要倒过来了。我要可怜你了。我要升到一个你们谁都够不着的高处去。”
“他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呀!”凯瑟琳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还以为他想来呢。希斯克利夫,哎,别生气了。到我这儿来呀,希斯克利夫。”
太太激动地站起身,扶住椅子扶手。她那恳求的真挚劲儿,叫希斯克利夫回过头来朝她看——他满脸绝望。他大睁着含泪的眼睛,炽烈地望向她,胸膛剧烈起伏。一刹那,两个人还远远分开着;下一刻怎么扑到一起的,我几乎没看清。凯瑟琳扑进他怀里,希斯克利夫一把接住她,两人紧紧抱作一团。那一刻我想,太太怕是活不到这个拥抱结束了。事实上,我看凯瑟琳是真晕过去了。希斯克利夫抱着她,跌坐在近旁的椅子上;我以为凯瑟琳昏死过去,赶上前去,希斯克利夫却龇着牙,像条疯狗似的口吐白沫,死死抱住她不放,仿佛说什么也不撒手。我简直没法把眼前这个男人当人看。我跟他搭话,他像是听不见。我无计可施,只好一声不吭地站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凯瑟琳动了,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一只手勾住他的后颈,保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把脸颊贴上他的脸颊。希斯克利夫一边发疯似的爱抚她,一边说起来——
“这一下我可看清了,你有多狠心,多虚伪。你为什么瞧不起我?你为什么背叛自己的心,凯茜?我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想跟你说——这是你自作自受。是你自己杀了你自己。好啊,你尽管吻我,尽管哭吧。把我的吻和眼泪都逼出来吧。它们会让你枯萎——会把你送进地狱!你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利抛下我?是什么权利——你回答我——是因为你对林顿存了那份可怜的痴心吗?你想想吧,无论什么样的不幸、屈辱或死亡,哪怕是神或魔鬼使出全副力量,能把我们俩拆开吗?不能,什么都办不到。是你,是你自己亲手拆开的。我没有撕碎你的心——是你自己撕碎的——撕碎你自己的心时,把我的心也撕碎了。我正因为强壮,才更痛苦。我还想活吗?你死了以后,那还能算什么活着?哦,天啊!换作是你,自己的灵魂已经进了坟墓,你还愿意活下去吗?”
“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凯瑟琳抽泣着。“就算是我错了,我也正为此送命。这还不够吗!你也抛下过我。可是我不打算责怪你。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哪有那么容易原谅。看着你的眼睛,摸着你瘦下去的手,你叫我怎么原谅?”他答道。“再吻我一次。可是别让我看见你的眼睛!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原谅。杀害我的凶手,我依然爱——可是杀害你的凶手呢!你叫我怎么爱?”
两人沉默了——两张脸紧紧贴在一处,彼此遮住,一齐淌着泪。至少我想,两个人都哭了。在这样的场合,连希斯克利夫也哭了。
这当口,我渐渐不安起来。下午的光阴转眼就过,我打发出去办事的男仆已经回来了;斜照在山谷上头的夕阳里,我看得清清楚楚:吉默顿礼拜堂门廊外面的人越聚越多了。
“礼拜散了。”我提醒道。“再过半个钟头,老爷就到家了。”
希斯克利夫呻吟似的吐了句咒骂的话,把凯瑟琳搂得更紧了——她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一群仆人顺着通向厨房侧楼的大路走上来了。林顿老爷就跟在后头不远,亲自开了园门,不慌不忙地朝这边走来。这个暖和的下午吹着初夏般的微风,他大概心情很好。
“喂,大伙儿都回来了。”我叫道。“求求您,快下楼去!走正面的楼梯下去,谁也碰不见您。快走吧。在树丛里躲一躲,等老爷进了屋再说。”
“我得走了,凯茜。”希斯克利夫说着,想从她的怀抱里抽出身来。“不过,只要我还有命,你睡下以前我会再来。我就守在离这窗户五码以内的地方。”
“不许走。”凯瑟琳说着,拼尽那副病弱身子的力气抱紧他。“我不放你走,绝不。”
“非走不可——林顿马上就上来了。”这位闯入者慌了神,急了。
他大概是想起身,同时掰开凯茜的手指——她气喘吁吁,却死死缠着他不放。她脸上透出一股疯狂的决心。
“不行!”她已经尖叫起来。“别走,求你了,别走。这是最后一回了!埃德加不会对咱们动粗的。希斯克利夫,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该死,他来了。”希斯克利夫喊着,又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安静,凯瑟琳。安静,什么都别说。我不走了。他要是为此开枪打我,我也会带着祝福咽气。”
两人于是又紧紧抱在一起。我听见老爷上楼的脚步声。冷汗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我吓坏了。
“您要听她那些胡话吗?”我加重了语气说。“她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您要趁她没有自保的能力,把她的人生毁掉吗?您起来!轻轻一挣就能挣开。这是您干过的坏事里最坏的一桩。我们全完了——老爷完了,太太完了,仆人们也完了。”
我绞紧双手,失声喊叫。老爷听见动静,加快了脚步。我激动万分,可一看见凯茜的胳膊松松地垂下来,头也耷拉下去,竟从心底松了口气。
“晕过去了,要不就是死了。”我心想。“那样倒好得多。与其活着拖累了周围的人,再在大家心里播下忧郁的种子,倒不如死了的好。”
埃德加先生又惊又怒,脸色煞白,朝这位不速之客扑了过去。他本打算干什么,我不知道。可是希斯克利夫把那看似断了气的凯瑟琳往他怀里一塞,他当下什么也做不成了。
“你看看她。”希斯克利夫说。“你要不是恶魔,就先照料她。——就算你有话要对我说,也等照料完了再说。”
希斯克利夫走进起居室,坐了下来。老爷把我叫过去;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尽办法,总算让太太恢复了知觉。可是她的脑子全乱了,只会叹气、呻吟,一个人也认不出来。老爷一心只挂着太太,把仇人忘在了脑后;我可忘不了。我瞅个空子走到希斯克利夫跟前,劝他快走,说凯瑟琳的情形已经缓和下来,等天一亮,我就把今夜她的病情变化告诉他。
“要我出这个家门,可以。”他答道。“可是园子以外,我不去。内莉,记住:明天的约会,你得守约。我就守在那片落叶松林子里,明白吗?你要爽约,不管林顿在不在,我照样闯进来。”
他从卧室半开的门缝里,朝里瞟了一眼。弄清了我说的多半不是假话,他那不祥的身影,才总算从宅子里消失了。
那天夜里十二点光景,您在暴风岗见过的那个姑娘——凯茜——出生了。她是个怀胎七个月便早产的瘦弱孩子。两个钟头之后,母亲凯瑟琳就过世了。她再没有清醒过来,既没有再念起希斯克利夫,也没有认出埃德加先生。
痛失太太的埃德加先生,那份狂乱实在惨不忍睹,我没有心思细讲。看了他后来那副悲痛的样子,我才明白他的哀伤有多深。
雪上加霜的是,埃德加先生没有能继承家业的儿子,膝下只有这个孤零零的女儿,这恐怕才是大问题。我望着那个没有娘的虚弱孩子,心里说不出的可怜。我还暗暗埋怨上一代林顿老爷——虽说做父母的偏疼自己的女儿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竟定下:埃德加若没有儿子,地产就传给伊莎贝拉,而不传给埃德加的女儿。
真是个可怜见的、不受欢迎的娃娃!刚生下来的头几个钟头,她就是哭到断了气,也不会有人在意半点。后来我们才补偿了先前的冷落;可她来到世上时无人疼爱,恐怕到临终时也还是这样。
第二天早晨——外面生意盎然的明亮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悄悄溜进鸦雀无声的房间,温柔地罩住了长榻和榻上睡着的人。
埃德加·林顿头枕着枕头,闭着眼。他那张年轻秀美的脸,跟旁边躺着的遗体的脸几乎没有分别,纹丝不动,跟死了一般。只是,埃德加先生是痛苦熬尽之后的沉静,凯瑟琳的却是彻底的安息。她额上不见一丝皱纹,阖着眼睑,唇边浮着一层仿佛微笑的神情。她此刻的美,天国里没有哪个天使能胜过。我自己也沉浸在那笼罩着她的无边的静谧里。凝望着这毫无烦扰的神国之安息时,我心里生出的虔诚,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很自然地重复着几个钟头前从太太嘴里漏出来的话:“远得无可比拟,高得无人能及!不管她还在人间,还是已经进了天国,她的灵,如今在神的身边!”
这也许只是我一个人的怪癖:在停灵房里守着遗体的时候,只要身边没有捶胸顿足哭号的遗属,我心里几乎总会浮起一种幸福感。我看得见那个现世和地狱都毁不掉的安息之地。我还确信,那后面有一个没有尽头、没有阴影的世界——死者走进去的永恒世界——在那里生命绵延不尽,彼此的爱没有边际,充满欢喜——这时候我就想:连埃德加先生那样的爱里,又掺着多少自私啊。凯瑟琳蒙神祝福,得了释放,他却还在那里哀叹。
当然,谁要是怀疑:像凯瑟琳这样过了一辈子胡闹任性日子的人,末了配不配到达安息之地——那也怪不得谁。人能冷静思量的时候,存这份疑心也情有可原。可是,面对着遗体,就不行了。遗体自有一种独特的静穆;那静穆仿佛在保证:曾经寄居在这身体里的那一位,如今也尝到了这静穆。
“洛克伍德先生,您相信这样的人,到了那个世界也能得着幸福吗?我很想听听您的看法。”
内莉的问题我没有回答。那问题里,总透着一股异端的气味。她又接着讲了下去。
“回过头看看凯瑟琳·林顿这一生,我觉得我们实在没法那么想。不过,她的事,就交给造她的神去定夺吧。”
老爷像是睡着了,日头一升,我便鼓起勇气离开那屋子,走到清爽澄澈的户外去。仆人们以为我是守了一夜灵,出来醒醒神的;说实话,我头一件要办的事是去见希斯克利夫。要是他在落叶松林里待了一整夜,宅子里什么动静也听不见,顶多能听见去吉默顿跑差的马蹄声。要是他再走近些,瞧见灯火出出进进、大门开开关关,就该知道宅子里出了事。
我一面想找到他,一面又发怵。这个可怕的消息不能不报,我也想早些说完了事;可究竟怎么开口,我没了主意。
他果然在,就在围场更里头几码远的地方。他靠在一棵老梣树上,没戴帽子,头发叫抽芽枝条上积着又滴落的露水浸得透湿,他四周的地上也滴滴答答全是露水。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很久。一对乌鸫正忙着筑巢,就在离他不到三英尺的地方来来回回地奔走——站在眼皮底下的他,在鸟儿眼里不过是一截木桩罢了。我一走近,那对乌鸫扑棱棱飞走了。他这才抬起眼,开了口。
“她死了!用不着等你来,我就知道了。把手绢收起来——别在我跟前哭哭啼啼。你们一个个全是蠢货。凯瑟琳才不要你们谁的半滴眼泪。”
我不光为太太哭,也为希斯克利夫哭。有一种人,既不怜惜自己,也不怜惜别人,偏偏这种人有的时候格外叫人可怜。我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噩耗。我还蠢乎乎地以为他在竭力镇定心神,默默祷告——他的嘴唇在动,眼睛也垂着。
“是啊,她去了。”我压住涌上来的眼泪,擦着脸颊答道。“但愿她已经归了天国。有朝一日,我们只要守着正道、离了恶路、走上善路,准能在天国跟她再见。”
“这么说,她守着正道喽?”希斯克利夫说着,硬挤出一声冷笑。“那她死得像位圣女喽?来,把她临死时的情形讲给我听。怎么个——”
希斯克利夫想说出凯瑟琳的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紧闭着嘴,默默地跟心里的剧痛搏斗。同时,又仿佛不肯接受我的同情似的,寸步不退,只用凶狠的眼睛瞪着我。
“她是怎么死的?”他终于又开了口——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不靠住背后的树,就站不住了。他连指尖都在发抖,控制不住。
“可怜的人!”我暗想。“你也有跟旁人一样的心肠和神经嘛!何苦这么藏着掖着?随你怎么逞强,神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么跟神较劲,就不怕他把你的心肠和神经拧得生疼,直到逼你低下头、痛叫出声?”
“她走得像羊羔一样安静!”我断然答道。“她叹了口气,像刚睡醒的孩子那样伸了伸懒腰,又沉沉睡去;过了五分钟,我手底下觉出她微弱的心跳了一下——就再没有别的了!”
“那么,她提没提过一回我的名字?”他怯生生地问。看那样子,他怕的是我一开口,那些他根本没勇气听的细枝末节就会全抖落出来。
“她的神志再没有恢复过——您走了以后,她谁也不认得了。”我答道。“眼下她正安睡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临终前,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小时候那些快活日子。她的一生就在一场温柔的梦里结束了——愿她到了那个世界,也能这样安详地醒来!”
“叫她痛苦着醒来才好!”希斯克利夫用一种炽热得骇人的声音吼了出来。他跺着脚,突然发起狂来,浑身发抖,呻吟不绝。“什么,她到死都在撒谎!她这会儿在哪儿?不在那儿——不在天国——她也没有消失——她在哪儿?这叫什么事啊,你说过,你才不关心我的痛苦!好,那我献上一条祷词——我要念到舌头僵硬为止:凯瑟琳·恩肖,只要我还活着,就让你不得安眠!你说你是我害死的——那你就缠住我,别放手。被害的人,一定会缠住害他的人。这我信——我知道,这世上曾有亡魂游荡。时时刻刻缠着我——随你显什么形——把我逼疯吧——只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没有你的深谷里!哦,神啊!这苦我怎么说得出来!没有了我的生命,我还怎么活!没有了我的灵魂,我还怎么活!”
希斯克利夫把头往满是瘤节的树干上撞,仰面朝天,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的吼叫——活像一头中了刀矛、垂死的野兽在嚎。
树皮上溅开好几处血点,他的手和额头也都沾了血。我看见的这一幕,想必在那夜里已经重演过一遍又一遍。我没有被打动——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我还是不忍心丢下他走掉。不过,等他回过神来,察觉我直勾勾在看他,立刻炸雷似的吼了声“滚”,我只好从命。要安抚他、安慰他,都远远不是我办得到的。
林顿夫人凯瑟琳的葬礼,定在那个星期五举行。在此之前,灵柩还没盖上,撒满了鲜花和芳香的叶子,停放在大客厅里。老爷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守在旁边。还有——怕惹出乱子,这事除我之外瞒着所有人——希斯克利夫也在户外,至少每天夜里,跟老爷一样地守灵。
我处处避着他。不过,他伺机想溜进宅子,这我没忘。星期二,天刚黑,精疲力尽的老爷回房歇两个钟头;我念着希斯克利夫这份痴心,动了一丝恻隐,走去为他开了一扇窗——让他对着那张正一天天褪色的凯瑟琳的脸,跟他一心崇拜的人作最后的告别。
他没放过这个机会,进来时又轻又稳,竟没发出一点声息——连我都不知道他进来了。要说痕迹,只有遗体脸上盖的布有点乱了,再有就是地板上落了一绺卷曲的金发。那绺金发用银线扎着;仔细一看,是从凯瑟琳颈上挂的小坠盒里取出来的。希斯克利夫打开那个小坠盒,倒出里头的头发,换进了自己的一绺黑发。我把两绺头发捻在一起,一并收进了坠盒。
恩肖先生,就是欣德利老爷,也收到了邀请,请他送妹妹的遗体到墓地。可他连句推辞的话也没带来,到底没有露面。这么一来,送葬的人里除了她丈夫,全是佃户和仆人。伊莎贝拉小姐没有接到邀请。凯瑟琳下葬的地方,村里人都觉得意外:不在礼拜堂里林顿家那座雕刻精美的墓碑底下,也不在她家露天的祖坟旁边。墓掘在一座青丘的斜坡上,在教堂墓地的一角——那儿的围墙矮得很,荒地上的石楠和越橘都越墙长了进来,泥炭土几乎把墙埋住了。如今她的丈夫也安眠在同一个地方。两座坟各立着一块简朴的墓石,脚头又各有一块没有任何雕饰的灰石,仅够指给我们坟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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