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相同的间隙,“北风特快”的车轮就会轧进铁轨接缝处,发出如时钟般精准的撞击声,在无尽轨道上搏动着钢铁的心跳。此时它已经是行驶在叹息之渊内部了,轮下所碾过的轨道,是曾经繁荣的“大北方铁路网”被叹息之渊所吞噬的余脉,这些密密麻麻的铁路线,曾经连接遍布着从密涅瓦学院以北到蓝山的广大区域,但随着“叹息之渊”在这一位置向西扩张,吞噬了铁路网所经过的主要地区,中途站不得不将铁路干线朝更西侧迂回改道。大多数人都认为,被“叹息之渊”吞噬后的旧北方线已经完全废弃了,“百日”却暗中将其作为了仅供组织成员秘密使用的“影子铁路”,借助这些已经被遗忘的旧铁路网来逃避沿途盘查,是他们利用火车进行偷渡的惯常伎俩。
某一节车厢的门被重重地拉开,发出震耳的碰撞声,扰乱了那均匀的轨道节奏,艾塔扯着被抓回来的索兰,摔回到她从中逃脱的这间厢舱里,索兰用猎族的语言骂她是“疯女人”,她揪着索兰的一只胳臂,把一只银制的针筒扎进肩头又拔出来,沿着索兰腕子上还没消退的深痕,把绳子重新绑牢,并把那道沉重的闸门撞上锁死。
索兰从车厢地板上坐起来,靠到身边的货箱上,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老鼠爬动般的悉窸声,一道窄小的通风窗垂落下来,米克一个肩膀接一个肩膀,从那简直只能容猫儿通过的方形窗口挤了下来,带着两个肩头上擦出的血痕摔到了索兰身边。
米克取出那只被当作鸣镝射出去的鹿哨,双手递还给索兰——他在跑进火车站时,看到这只哨子跌落在了站台上,便顺手捡了回来。索兰却没有显出欣喜的样子,反而一见到他,就被刺痛了似的把脸别过去,往货箱角落里躲,米克这才发现她额角上的头发被扯秃了一片,显得滑稽而又难看,而不惜断发编弦射出去的求救哨声,最终却还是没能帮她逃出这处牢笼。她被抓回来时挨了打、被针筒扎,都倔着不出声,但被米克看到自己秃掉的头发时,却零落下眼泪来。米克摘下自己的报童帽,扣到索兰头上遮住了那一角秃缺,因为害怕被看守们觉察,他只能凑近了用极低的声音说:“你戴帽子的模样也很好看,等帽子摘下来,头发也就长回来了。”
艾塔扎的那一针镇静剂开始生效了,索兰歪着脑袋,倚到米克身上昏迷过去,泪水沾湿了他灰渍斑斑的衣襟。
米克将索兰轻轻靠到货箱和舱墙的角落里,想帮她把死死陷进手腕里的绳子解下来,却又没有办法从一列疾驰的火车上逃离,一旦有看守进来时看到了解开的绳子,反而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货箱顶上有一个响亮的声音问道:“你想盯着她看到什么时候!?”
米克吓了一跳,跌在地板上往后挪远了几步,才看到高高的货箱上,坐着一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他穿着一身似乎是用面粉口袋缝制成的白色旧衣服,脑袋几乎蹭到了车顶,随着火车震动的节奏而像野草般轻微摇摆着,正带着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米克和索兰。
米克向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自己却也不得不略微提高声音,好在火车的轰鸣声中与他对话:“你是谁?从哪儿被他们拐来的?我带你一起逃出去吧!”
“面粉小子”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走呢?我们又不是朋友。”
对方从车顶上伸下一只手来,示意米克到货箱上,坐到他身边去:“我是帕尔法。”
“我是打铁镇的米克。”米克跳上去抓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抓住,重重地摔回了地板上去,额头在货箱上磕出了一片血,帕尔法看到他倒了霉,坐在箱顶上笑个不停,米克痛得握拳想要砸在箱子上,可刚举起拳头,就害怕动静太大会把看守引来,只得咬着疼儿,无声地锤在了自己身上。痛过了劲儿之后,米克抬起头来想骂坑害自己的帕尔法,但怒火却转瞬变成了恐惧,他眼看着那小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白,渐渐透明了起来,这时米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衣服并非原本就是白色的,而是他全身上下都像掉了色一样显现着死魂灵般的惨白,刚才自己跳起来其实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却从那只影子般没有形体的手里径直穿了过去:“你就是那个撞击幽灵!”
“你知道我!?挺厉害的嘛!”帕尔法的身体像水一样渗进货箱里,又穿过箱体正面重新飘出来,“他们拐过很多孩子,做过很多次活体对撞实验,但都失败了,过去了这么久,撞击幽灵还是只有我一个,我倒是很希望你们能实验成功。”
米克吓得朝后缩到了墙角,但马上又站起来,挡回到昏迷的索兰面前。
“喛,你好像快要吓死了,还是从那孩子面前躲开吧,她的胆子可比你大多了。”帕尔法用自己的光影笼罩着米克的身躯,“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个撞击幽灵,就不会被人关着,也不用害怕了。”
“如果你像我一样,”米克用颤动的目光看着他,“你也会挡在前头保护她。”
帕尔法那半透明的幻影,像凝固成冰的水,凝然在米克面前不动了,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不成,我不能把你们俩都变成撞击幽灵,否则你们还是会凑到一起,把我一个人晾在边上。我得从你们之中选一个才行。”
米克朝身后的索兰退了两步:“那也只会多出一个和你一样孤独的幽灵而已。”
帕尔法看着他的眼睛,列车无休无止地轧着铁轨,这小小的撞击幽灵突然飘远了:“如果列车到站之前你能逃出去,就尽管试一试吧,可如果你们输掉这个游戏——也许我就不再孤单了。”
帕尔法身上的颜色越来越透明,直到消失在了厢门另一侧。米克深吸几口气稳定住恐惧的心跳,绕着车厢观察了一圈,然后取出那瓶偷来的荧光信标,顺着厢门缝隙,将闪闪发光的粉末一点点吹飘出去。
帕尔法飘到了相邻的一节客车厢,看到寇非林正坐在角落里,自行处理在图书馆大厅中被断墙砸出来的伤口。无论是在他的从警生涯中,还是在他加入“百日”以来的秘社生涯中,今天发生的事情,都算得上是最为混乱的一场灾难。
“百日”在密涅瓦学院所进行的吸血鬼猎杀行动,是中古时代“猎血贸易”的黑暗延续,讽刺的一点是,“猎血审判”最初的目的是灭绝所有吸血鬼,而当吸血鬼体内提取的“血素”成为最富暴利的商品之后,“猎血者”们又开始嫌吸血鬼太少了,时至今日,濒临绝迹的吸血鬼们,几乎隐匿成了一种大部分人都不再相信其存在的传说怪物。为了获得一点儿“血素”样本,“百日”早在季风大革命之前,就在整片大陆上苦苦寻猎吸血鬼而不可得,“猎血”部门的不少老成员,至死都在期盼着吸血鬼再次出现的消息。曾经耗费一生去研究和寻找吸血鬼的那些“老猎人”相继离世,许多绝望的声音认为吸血鬼作为一个物种已告灭绝,束之高阁的“猎血”行动也几乎要被“百日”所尘封遗忘了,但早已无人期望的“血踪”,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一切开始于齐娅在恩其兰上空的那场“空骑兵突击”,有足够多的“百日”成员隐藏在恩其兰的夜色中,目睹了那一幕,齐娅所展现出使用骑兵刀和驾驭大乌鸦的能力,无论如何不像是一名十余岁的女学生所能拥有的,她由此吸引了“百日”的注意。经过一系列调查之后,“百日”发现她进入密涅瓦学院之前的履历近乎空白,仅有的一点儿痕迹则完全是伪造的,“百日”成员在恩其兰天空港的缆绳上,提取到了她磨破手掌时留下的血迹,从中分析出的一点儿微量样本,正是在整个季风大陆已经绝迹数十年的“血素”。
尘封的“猎血”计划再次被唤醒,在了解吸血鬼的老成员们已经离世殆尽的情况下,他们不惜向郁金香家族——这个曾经最大的“猎血贸易”巨头,黑市上传承最久远的“吸血鬼专家”——来重新学习有关“猎血”的一切。在“百日”的授意下,一支现代化的“猎血队”,以防暴警队的名义,在寇非林手上组建起来了,与此同时,齐娅却随着“撞击器队”进入叹息之渊而销声匿迹。就在寇非林等“猎血”计划成员在等待的煎熬中寝食难安之际,密涅瓦学院传来了齐娅返校的消息,苦悬已久的“猎血”计划终于进入了行动日。
“风向花”大图馆的顶层,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为了“捕笼”的所在地,齐娅经常在图书馆内活动,而顶楼即使在最热闹的秋季校运会期间,也是一处僻静少人的理想场所。按照计划,寇非林赶到密涅瓦学院后,原本要先对图书馆顶楼进行侦察清场,确保行动场地没有外人之后,再设法将齐娅独自引诱至此进行猎捕,为了使生命力顽强的吸血鬼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而又不至于丧失性命,“百日”特地调来了唯一的“撞击幽灵”帕尔法参加行动。
但计划从一开始就被毁得面目全非。躲到图书馆顶楼的索兰成了第一个意外,寇非林把警队成员们留在楼下,独自前往顶楼侦察时,注意到了在旧书库里看书的格蕾艾,以及在画室里排练台词的两个女学生,却漏掉了这个从小就擅长在林子里隐藏打猎的孩子。这时出现了第二个意外,寇非林尚未及命令警员们对顶楼进行清场,齐娅就提前上楼来了,身边还另外跟着一名同伴,“猎血者”们在此出现了分歧,寇非林希望放过这个太过仓促的机会,等完全控制住顶楼的行动环境再作打算,帕尔法却决定抓住时机提前行动,这个撞击幽灵在壁龛里显形时,与躲在暗处的索兰同时看到了对方,寇非林不得不将索兰打晕并绑走。此时齐娅和伊琳特已经来到了西侧楼梯口,箭在弦上的猎捕行动也被迫提前展开,埋伏在壁龛里的帕尔法念出了撞击咒语,并遭遇到了行动中最后一个要命的意外——伊琳特竟不假思索地挡到了齐娅面前保护她,原本用于击昏吸血鬼的撞击雷场,将大部分电流都集中到了伊琳特身上,致使齐娅受伤之后还残留了足够的反抗能力。躲在旧阅览室中的寇非林冲出来协助猎捕,反而被齐娅击倒并抢走了警用酒壶,为寻找索兰而来到顶楼的米克,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闯进了现场,寇非林只得命令帕尔法撤离,迅速破坏掉了自己和索兰留下的大部分脚印,并躲回了旧阅览厅。直到米克目击到了齐娅咬住伊琳特并注射血素的那一幕,深感一切都已搞砸的寇非林才重新闯进走廊,并召来楼下的警员们抓捕齐娅,最后的结果,则是眼看着她挨了一响大口径猎枪后,竟还是破窗逃走了,而算上听到枪声冲上楼来的米夏,整个事发现场一共有5名证人目击到了这场失败的行动。
艾塔倚在寇非林对面的舱墙上,一想到这场要命的行动把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她就耿耿于怀:“你知道这场行动准备了多久么!?”
“去数落你自己吧!你在恩其兰弄丢了一整车的弟兄还不够,这回连个小孩子也看不住!”寇非林同样憋着火,“要不是你的那个幽灵小鬼擅自行动……”
“到底是谁漏掉了那个躲在走廊里的孩子,才害我被人看见!?”帕尔法加入了争吵,“我至少把那个吸血鬼赶进了林子。现在她受了伤,一个人躲在叹息之渊里,总比她先前混在那么多人之间要好抓多了!”
艾塔却调转了矛头:“帕尔法!我不是叫你看着那个死孩子吗!?”
“我讨厌盯着她!”帕尔法喊道,“她既碰不到我,也不跟我说话!艾塔,你们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还要‘损失’多少个‘实验品’,才能再做出下一个‘撞击幽灵’来!?”
“省点儿力气吧!”寇非林狠狠地砸着车舱打断了争吵,“帕尔法有一点说得有道理,那个吸血鬼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他们朝窗外望去,灰色的“叹息之渊”在地平线上绵延无尽地起伏着,落单的猎物就躲在那里,这次猎捕还没有结束。
苍凉荒远的四季树海,在身周的每一个方向无边无际地吞噬着她,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恢复成了太古洪荒时的死寂模样,秋雨冷冰冰地从四季树冠的缝隙中滴落下来,密集反复地刺痛着她因失血和失温而颤栗的身体,撞击魔法和大口径猎枪弹造成的两处主要伤口,像两只噬血虫一样,张开疼痛的螯肢深深啮咬在她的侧腹和后肩,间歇极短的剧痛以这两处伤口为中心,呈放射状一次次爆发到她的全身。
她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伊琳特还活着吗!?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会永远认为自己是个咬过她的吸血鬼吗?
梦魇的迷离迅速被剧痛所驱散,这时齐娅觉察到,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惊醒过来的——附近沙沙的雨声里,夹杂着脚步声和擦过枝叶的声音,急促而沉重,离这边越来越近。她尝试站起来继续逃跑,后肩处的剧痛令她重新跌坐下去,那枚撞击猎枪射出的大口径子弹还嵌在伤口里,她的双手都够不到位于肩膀后头的枪眼儿,弹头是特制的,分为前后两截,每一截都带有倒钩,定装入膛时,由一小段铅栓固定住两截弹体以确保弹道稳定,而一旦击中目标并陷入肌体,脆弱的铅栓会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断开,使得两截弹体自然旋转,将两组倒钩在猎物体内拐折成极难取出的T字形角度,这种残酷的设计最初用于捕鲸叉,后来被郁金香家族改用于猎杀吸血鬼,二者都是为了对付很难杀死的猎物,曾经铸造在标枪或箭头上,现在则用于特制的“猎血弹头”。吸血鬼的顽强生命力,使她的伤口迅速愈合,但每当长好的肌体收拢时,就会再一次在那阴险的T字倒钩上刺痛。
无声无息地,周身苍白的帕尔法浮现在了她眼前,雨水和枝叶从他半透明的形影之间穿过,撞击幽灵没有形体,也没有脚步声,因此他出现得比齐娅通过声音所判断的接敌时间还要早一些,这也正是撞击幽灵猎杀吸血鬼的优势所在,感官敏锐的吸血鬼很难觉察到他,而撞击幽灵却能够在很远的地方感知到吸血鬼所散发的体温。
“她在这儿!”帕尔法呼唤道,周围的脚步声马上朝这边急剧靠拢过来,“这场狩猎总算要到头儿了!”
寇非林、艾塔和好几名仍穿着镇暴警服的猎血队员,穿过枝叶和雨水接连出现在齐娅面前,形成一个半圆将她围住。整个过程中,没有人仔细朝齐娅看上一眼,也没人对她说话,他们一边行动一边相互交谈,就好像围住的不是人,而是一只无法交流也无法逃跑的野兽。
“派人去把收容罐搬过来!”艾塔催促道,“这儿离铁轨还很远,我们得扛着猎物走很长一段路。”
“那些领航员都忙着去争抢新航路了,”帕尔法警戒着周围,“剩下的人知道她是吸血鬼,都对她避之不及,没人会来找她,但愿也没人来干扰我们。”
“恐怕你要失望了,”寇非林端着撞击猎枪,朝齐娅走过来,“另外几支‘猎血’小队已经和‘影羽毛’交过手了,他离我们很近。”
“他为什么要跟我们抢猎物?”艾塔问道,“他也想捕捉一只活体吸血鬼,来进行血素提取和病理研究吗?”
他们的对话,令齐娅感受到了比伤痛更甚的恐惧,她回想起一些有关于中古世纪捕捉和研究吸血鬼的“炼金术实验”,那实在是任何活物都不该经历的。惊恐使她再次尝试逃跑,寇非林的大警靴踏到她身边,调转枪托朝她额头上砸了一下:“在撞击技术革命之前,‘影羽毛’猎杀的吸血鬼比‘猎血队’还多呢。我很怀疑,他只是单纯想抢先杀掉这只吸血鬼,以免她落到我们手里罢了。”
一直面对着齐娅的帕尔法侧转过来,面对着沉沉的秋雨:“有人来了!”
猎血队员们全都握紧武器警觉起来,“影羽毛”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似的,穿过雨水跃进他们的队伍里,两支翻挥的短刃在雨幕中闪过银色羽毛般的微弱反光,从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名猎血队员甲具缝隙上划过,挨了刀子的人仿佛瞬间失去支撑,软绵绵地塌落在了林地上。寇非林和其他队员朝他开枪,子弹像穿过影子一样,从他飘起的长襟后摆上擦了过去,寇非林抬起打空的猎枪作出防御,但影羽毛在冲向他的中途,突然将行进轨迹拐作一个折角,改向无人看守的齐娅冲去。
借助这短暂的战斗间隙,帕尔法的咒语念到了最后一句,撞击魔法的惊雷在雨痕之中交错着,击打在“影羽毛”与齐娅之间,甚至连停顿的间隙都没有,影羽毛在即将触及齐娅的瞬间突然退开,擦着雷击轨迹的边缘折返回来,径直朝艾塔冲去,他要直接袭击维持撞击幽灵形态稳定的“执钥人”。
寇非林闯到艾塔面前,挡住了刺向艾塔的刀锋,在短刃扎进肩膀的同时,他全力握住影羽毛的手腕,以阻止他拔出或划动刀刃,短刀像卡在一堵墙里似的纹丝不动,借助这影羽毛被阻滞住的短暂瞬间,寇非林扯住他的胳臂,用全身的重量将他整个儿推向还在闪烁的撞击雷,两人同时被雷弧所笼罩,寇非林嘶吼着用他那魁梧的身体,承受住撞击场边缘最为微弱、却仍然可怕的雷击,同时迫使更纤瘦的“影羽毛”与自己遭受同等的伤害,先后两次雷鸣过后,寇非林趔趄着从雷击场边缘退了出来,而被雷击中的影羽毛则无声无息地昏迷滑落在了雨水之中。
寇非林像快要淹死似的剧烈喘息着,他那颗强健的心脏也在雷击过后危险的疯狂跳动中,挣扎着恢复了平稳,他踉跄着走近被击倒的影羽毛,俯身扯掉了他遮住面容的长衣领,这是“影羽毛”第一次在“百日”的对手们面前露出脸庞。他看到了米夏那张苍白的脸:“是那个图书馆小子!”
艾塔从背后走上前来,捡起了米夏跌落的短刃:“他给我们惹的麻烦太多了,很难有第二次机会抓住这小子,最好干脆一些。”
剩下的几名猎血队员突然调转枪口开火,在他们射击的方向上,齐娅正朝这边猛撞过来,影羽毛在刚才靠近她的一刹那,将左手的短刃丢给了她,这致使他在被寇非林制住时,缺少了另一把武器进行反击,但齐娅却得以利用短刃延伸出来的长度够到了后肩伤口,忍痛将那颗要命的“猎血弹头”剜了出来。帕尔法刚刚熄灭的撞击雷来不及再次击发,齐娅从缺少准头的混乱射击中闯过来,赶在艾塔划开米夏的颈动脉之前,狠狠地撞在了她身上,夺过了她手中的另一把“银羽毛”,并将她从米夏身边撞开,同时挥出短刃划向寇非林,这把短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短一些,刀尖擦着寇非林的鼻尖失手错了过去,但她旋即将短刀调转过来,改用刀柄狠狠砸在了寇非林的鼻梁上。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前,齐娅抱起昏迷的影羽毛,逃进了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齐娅不知道这儿处于叹息之渊的哪个位置,也不知道是否摆脱了追猎,但她至少找到了一处不用淋雨的岩洞。
她挑了一块稍为平坦的岩石,把“影羽毛”放在上面,米夏仍昏迷着,齐娅搜检了一下,发现他在长襟袍子底下,竟然挂着两只透明的储血袋,袋中的血已经在长期保存中形成了暗红色,摸起来还是冰凉的,看来是米夏在出发之前,从冷藏环境中刚刚取出携带的,袋子上标记着他的血型,齐娅猜测这是经常要执行危险调查任务的“影羽毛”,预先抽血存储下来的,以备重伤急待输血的不时之需。最后她执起米夏的双手,先后扯掉了那两只黑色的露指手套,看到了平日里被手套遮挡住的虎口和指关节,上头遍布着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双手用刀和近身战斗所留下的痕迹。
“喛,在图书馆的时候,我被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讲那些恶心腻歪的话,真是把脸都丢光了。你好像猜到我的年龄和外貌不相符了?我也很想看看你手套底下的这些茧子。确认我是吸血鬼之后,你想要怎么做呢?跟那些人一样把我抓起来抽血研究吗?还是要杀我呢?”齐娅一边搜检,一边对半昏迷的米夏念念叨叨,“不过,现在好像是你落到我手里了。”
米夏没有醒过来,但好像能听到齐娅说话,因为她看到这小子在昏迷中用力闭紧了眼睛,并咬住了牙关。
“我想看看你还知道些什么,”齐娅捧起米夏的脸,把前额贴到了他冰冷的额头上,吸血鬼具有与人类构造不同的大脑,当贴得足够近时,她能够通过大脑中的生物电波,感知到一些意识和记忆的碎片,“贴住前额”是吸血鬼们常用的一种审讯方式,“请把‘影羽毛’的秘密向我敞开吧。”
把额头贴上去时,齐娅感到他在臂间颤动了一下,只得空出一只手来托住他的后脑,以稳固住他的前额。在两人前额接触的一刹那,齐娅大睁开双眼,瞳孔在眼眶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将格蕾艾找到的那本《夜巡》翻到其中某一页,就能看到用古文字书写的“影羽毛”这个字样——在中古世纪,为了抢救急剧散佚的学术、文化和艺术知识,被称为“智慧宫”的大图书馆被建立起来了,旨在系统性地收集和保存第二王朝时期遗留的各类文献,“影羽毛”这个词,最初指代的是为“智慧宫”搜寻文献的年轻学徒们,喻指他们是传说中由智慧女神的影子所幻化而成、能够四处采集知识的鸟儿,但收集知识并不是一件安全体面的工作,不仅要对抗教会对所谓“禁忌知识”的销毁,还要抵挡沿途各种人群的劫掠,“影羽毛”们迅速从无力自卫的学徒,转化为了必须具备战斗能力的武装押运者,用暴力搜寻、抢救和保藏了大批珍贵的学术文献孤本,其中就包括了“月蚀战争”时期关于吸血鬼的大量第一手研究记录,随着对这些知识的不断接触与吸收,“影羽毛”渐渐成为了中古时代最了解吸血鬼的一群人,进而在人类与吸血鬼的一系列冲突之中,从原本单纯的图书馆附属武装,最终异化为了比猎血队更加高效的吸血鬼猎人。
直到季风大革命以后,“影羽毛”作为一个组织虽然几乎消失了,但少数残留的成员,仍然作为“黑色调查员”而隐秘地存在着。每一名“影羽毛”都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接受秘密的选拔与训练,当时的米夏是其中最差劲的候选者,在一次夜间的山地行进训练中,他再一次迷路了,独自失落在黑沉沉的林野之中,只有冰冷而银亮的弯月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又一次尝试寻找归路而无果之后,他沮丧地倚在月光下,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就申请退出“影羽毛”选拔,让那些更有资质的小子们去争吧!
附近传来了猎犬吠叫和人群呐喊的声音,米夏连忙站起来试图求援,他看到零零碎碎的火把,在远处的山谷中移动着,似乎在搜索着什么猎物。就在他判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时,几片青翠的树叶簌簌地飘落下来,他警觉地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树梢上,银色的月光映亮了她的侧脸和脑后扎成一束的乌黑长发。觉察到自己被发现时,她跃下来抓住了米夏:“不许出声!”
“没错,”她看到这小子被吓坏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但也因此削弱了自己的威慑力,“只要你安静点儿,让我有时间逃跑,咱们俩就相安无事了。”
“你跑了倒好,我可还等着有人来救呢!”米夏跟她讨价还价。
“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结果是个迷路的小鬼头。”她把米夏抱起来,“别乱动,要是半路掉下去了,我可懒得捡你!”
米夏天旋地转地被她挟着一路跃到了山下,等视野恢复稳定,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大路边上了。
“回家去吧,别在晚上乱跑了。”她像教训孩子似的撂下这两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米夏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损害:“喂!我是‘影羽毛’!是专门猎杀你们这些吸血鬼的!”
她回过头来嘲笑道:“是、是、是,真了不起啊!等你长大后就来追杀我吧!”
米夏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想到“影羽毛”是专门调查吸血鬼这类“黑色事件”的,他突然决定不退出选拔训练了。当天晚上,他梦到了那位吸血鬼少女,此后还将要在很多个夜晚很多次梦到。
齐娅像刺痛似的从米夏的前额上逃开,像第一次见到似的愕然看着面前的米夏,看着他苍白纤细的脖颈,她还和那天晚上一样没什么区别,而米夏已经长大了,她早已忘记了多年前某个夜晚偶然遇到的迷路小子,但米夏一直记得她。当她受了伤、被独自遗忘在叹息之渊的雨水中时,米夏是赶来救她的。
齐娅紧紧抱住了他,她的拥抱像炭火一样炽热起来,她不再用额头、却改而把嘴唇吻到了米夏的前额上,像是要品尝那隐秘记忆的滋味。不知是因为战斗落败的伤痛,还是出于身份和秘密被暴露的不甘,米夏紧闭着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
米夏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像是经历了一个迷梦。齐娅坐在靠近洞口的另一块岩石上,把其中一只冷藏血袋藏在怀里捂热,她的衣襟遮住了透明血袋中那令人眩晕的暗红色,嘴里咬着细细的袋口,像喝牛奶那样啜着,她的伤口愈合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精神也好了许多,见到米夏醒来,便对他说:“你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一些。”
米夏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发红了,齐娅的衣服在先后几次受伤时,留下了好几处破口,他把长襟外衣脱下来,披到了齐娅身上。
“谢谢你救了伊琳特,”齐娅在贴住他的额头时,也感知到了不少自己逃离图书馆后的零碎记忆,“谢谢你来救我。”
“可惜在你面前丢脸了。”米夏懊恼地抚了一下雷击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灼痕。
齐娅看了看洞外的雨幕:“你知道,叶蒙娜女王为什么要发动‘月蚀战争’吗?”
“为了向背叛她的人类复仇吗?”米夏每每回想起自己去年表演过的话剧,与如此久远的历史存在着关联,便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齐娅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孤独。吸血鬼和人类不一样,你们生命太短暂,而我们生命太漫长。但吸血鬼和人类又太相似了,相似到足够相互理解、相互产生爱,这样的爱注定是要失去的,而只要失去过一次,漫长的生命就从祝福变成了煎熬。叶蒙娜女王自己遭受了这种煎熬,最终决定用错误的方式改变它,她想要通过‘月蚀战争’,把所有人类都变成吸血鬼,没有了差别,也就没有了失去和痛苦。”
“但她失败了,吸血鬼和人类还是不一样,”米夏在她身边坐下,“我们也要经历那种痛苦吗?”
“我害怕那种痛苦。”齐娅说,“我想借助与叶蒙娜女王正好相反的办法——我想变成人类。”
齐娅在自己眼前抬起一只手,看起来与人类的手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很多年没有吸血了,我伪装起来在人类的学校上学,我和人类成为朋友,我吃人类的食物,我改变夜行的习惯、完全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尽管我知道这不会成功……米夏,即使我变不成人类,你愿意做我的‘向日葵’吗?”
齐娅打断了他,在她已经很长的记忆之中,从没有感受过现在这种恐惧:“不!我开始害怕了,我从没这样怕过……千万不要像‘向日葵’那样为了我死去,要为我活着!”
米夏将其中一支短刃递给她:“我们都能够保护自己,也能互相保护。”
树海泛起了一阵波浪般的沉鸣,他们警觉地来到洞口察看,那远方的声音更加清晰了,鸟儿正成群地从林地中惊飞起来。
“是猎血队。”齐娅根据鸟影来判断敌人的方位,他们散得很开,形成一道宽阔的搜索线缓缓围拢过来。
米夏用枯枝在地上草草画出了敌我位置:“被废弃的旧北方铁路线,正好在附近形成了一道弯曲部,把咱们包围在了内侧,他们准是借助火车的速度优势绕到了前头,由徒步的猎血队把咱们往火车那边赶。”
齐娅在这尘土的地图上,用刀尖划了一条直指铁路的简短箭头:“如果动作够快的话,我们就能赶在猎血队完成合围之前,抢先对火车进行反突袭。”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将要由双方的速度来决定,他们无声地隐没在了沉沉林影之中。
列亚的领航靴踩在了染血的野草上,他俯下身来,从草叶中捡起了一枚带有倒钩、浸着血的怪异弹头——这正是齐娅从后肩剜出来的那枚猎血弹。没人知道,甚至连列亚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一开始就决定进入叹息之渊搜救齐娅,只是把“争夺领航点”当作隐瞒旁人的幌子呢,还是出发后才慢慢改了主意,总之他再一次将“动力战争”暂置于脑后,开始专心寻找受伤的齐娅,捡到这颗弹头,是他搜寻至此距离齐娅最近的一次。眼前是一片凌乱而残酷的旧战场,血痕涂着草野,四处散落着脚印、猎枪弹头和雷击过后的焦痕,在几具被猎血队员负伤后所遗弃的甲具上,他重又看到了那种宛如羽毛划破水面般的利落刀痕,自恩其兰火车调度站之后,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到“影羽毛”所留下的痕迹。
头顶盘旋起了“胡桃夹子”的翱翔声。在经历过长久的孤独飞行之后,列亚终于决定让“胡桃夹子”带一张字条回密涅瓦学院,向乌尔卡告知自己的动向,现在,这个长着黑色羽毛的“信使”飞回来了,脚爪上绑着回信,乌尔卡的笔迹向他说明了学园内的种种变故,末尾附言称,另一封内容相同的信,亦由“胡桃夹子”送往了同在叹息之渊中活动的埃森等人,而T-2也在全速赶来。
列亚收好回信,跳上背鞍,并轻轻扯扯了“胡桃夹子”的翅膀催促它起飞,脑海中怒涛一样翻涌着回信的内容,警队里的敌人、“吸血鬼”案件的真相、失踪的索兰与米克、逃出密涅瓦学院的“北风特快”……已经发生太多事情了,他无暇等待同伴们来援,他能感到,自己距离那辆“逃亡列车”很近了。
这时,他注意到风中正有一缕闪着萤光的粉末从鼻尖上飘过。
从雨后的天空俯瞰,“北风特快”在四季树海深处划下了一道辽阔的大弧,这是“百日”为猎捕齐娅所布设的网,自她从上一次战斗中逃脱算起,至此尚不可能徒步走出这段轨道弯曲部的包围,寇非林的猎血队正从相反方向不断收缩猎捕圈,将她赶向这处“陷坑”的底部。
某一节车厢里,艾塔透过车窗,沉默地注视着弧形轨道内侧的树影,怀表在她掌心中均匀而精准地震颤着,按照时间计算,“猎物”随时有可能撞到铁轨附近,她需要寻找一处合适的位置,放下车厢里的另一半猎血队员,与寇非林的队伍尽快形成合围。
在其后的另一节车厢中,米克蜷缩在车顶狭小的通风夹层内,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爆炸一样在胸膛中回响着,格栅正下方就坐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猎血队员,他们是接替帕尔法前来看守索兰的,米克不得不重新躲回到了车顶上。他们离得这么近,米克鼻尖上的汗水几乎能够滴落到他们头上,沿途中火车停了又走,两人一直在闲聊谈笑着,却始终不曾离开,这使得米克寻不到任何逃脱的机会,只要两名看守稍微细心一点儿,就随时有可能发现,昏迷之中的索兰,正戴着一顶原本并不属于她的报童帽。米克用力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以尽量缓慢而无声的动作,把那瓶萤光信标探到连接着外界的车厢缝隙处,将瓶底的最后一点儿粉末随风洒落出去。
车头已经驶入了下一段直行线,而车尾仍然远远地拖在弧度最大的一圈拐弯处,位于中段车厢的艾塔,因此得以看见此前不曾注意过的尾厢后方,她骇然发现,一道亮晶晶的萤光尾迹拖曳在列车行驶过后的铁轨上,像在海面上划开的尾浪一样耀眼,而更多萤光粉末,正从后方的一节车厢中源源不断地飘洒出来——那正是拘禁着那个猎族女孩的囚车。
一对翼展的剪影投落在了那条萤光闪闪的轨迹上,艾塔冒险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看到列亚和“胡桃夹子”,正飘悬在阴沉沉的积雨云之间盯住了他们。
与此同时,埃森踩在雨后湿润的林地之间,费解地看着前方,一条铁轨正从他眼前穿过寂静的“叹息之渊”:“这儿怎么会有铁轨?”
在他背后,库特正忙碌地清理着陷在“管风琴”履带上的淤泥:“这不过是被废弃后残留的旧北方线铁轨而已。”
沃宁走近这工业文明遗留在“叹息之渊”深处的触须,掉过骑兵刀,用刀柄敲了敲铁轨,听到了结构坚固的回响:“轨道钢的锈蚀程度很轻,铆钉也都加固过了,显然是经常有人巡道养护的,我敢说,就是现在跑一列满载的火车也完全没问题。”
库特擦汗,反而把手上的泥蹭到了脸上:“队长,我们不是来争夺领航点的吗?在这儿浪费的时间可有些太多了!”
埃森侧过脸来看了看库特:“有一个勇敢的姑娘被诬蔑为吸血鬼,受了伤正等着有人去救她,有一个危害整片大陆的秘社组织也许就躲藏在这附近,有孩子被绑架了,我们怎么还能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虚荣呢!?”
库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我原以为你是来接受列亚的挑战。”
“你以为,列亚那小子就真是来找领航点的吗?”埃森以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气断言道,“我敢肯定,他就和咱们一样,也在寻找齐娅。”
“那他就是忘记了一位正直的男子汉所应该做的事情!等他清醒过来,准是要为此感到后悔的,我跟那小子可不一样!列亚眼里要是只盯着领航点的话,就让他去捡好了!”埃森半蹲下来,用手指在闪着光的枕木上擦了一下,指头上也随之沾了一层萤光粉末,“是我的萤光信标?有人把它洒在了铁轨上。”
萤光信标——这就是埃森从第四次撞击点探索队中活下来的秘密,在叹息之渊深处,他遇到了极其稀少的“北极星萤火虫”,这些大虫子总是习惯在夜色中聚集到北方散发出萤光,当时正濒于死亡边缘的埃森和“雪里红”,正是靠着这萤灯的指引才终于走出了叹息之渊,他采集了不少“北极星萤火虫”留下的宝贵荧光剂,作为领航用的信标,一旦将这些萤光粉末撒在沿途道路上,就能够持续几天地熠熠发光,连狂风和雨水也无法将其扑灭。
埃森去查看自己身上的萤光信标,两手在怀里胡乱地拍来拍去,脸上露出意外的模样,沃宁问道:“怎么了?”
“少了一瓶,”埃森这才发现自己竟着了道,“有人从我这儿偷走了一瓶萤光信标……该死的,是列亚的弟弟!米克那个‘小爪子’!准是他撞我那下动的手!”
埃森把怀里的信取出来展开——这正是“胡桃夹子”返回列亚身边之前,先行送到他们手上的那封“乌尔卡来信”,“乌尔卡在信里说,米克也失踪了,看来,这萤光信标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咱们得追上去看看!”
一直坐在“管风琴”车顶的维卡突然站了起来:“队长……”
维卡吞吐且犹豫:“我不确定……我好像看见林子那头儿……”
“别磨磨蹭蹭的!”埃森催促道,“我们是相信你那双猫眼儿,才特意把你带上的!”
维卡换了一种肯定的语气:“我看到列亚骑着那只大乌鸦从林子另一头飞过去,还发射了求援的信号火光!”
“我烦透那小子了,”埃森看了一眼乌尔卡留在信上的笔迹,“不过,这回乌尔卡得要欠我一个人情了——咱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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