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月食：初秋重读WA2——来自雪菜厨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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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之所以会在2026年再写出一篇白学方面的文章，一部分原因自然是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发现WA2在自己身上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在读《北平无战事》时注意到了电视剧并未呈现的“月亮近，还是南京近”的选择题。刘和平既然在《北平无战事》中强调建丰的不在场，那么这个选择题也就可以被简化为“月食”的比喻——在一组关系中，不在场的人物能够发挥出比在场的人物更重要的作用。刘和平的解释已经超出了自己的小说范围。在把这个点子变成论文之前，我打算先在比较有趣的领域，试着用CC冬马的缺席来展示我的理解。大概十年前的我刚刚进入大学，并真正跳出了白学meme对游戏有了自己的体验，却感觉一直陷入在丸户构建的故事之中跳不出来。那么，这篇文章就作为我尝试跳出丸户阴影的尝试吧。
额，当然这篇文章的另一个写作意图是给身边并不熟悉WA2的同学们进行案例，所以多少会写得像是论文一些——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这篇文章在白学家眼中能有新意，毕竟现成的人物分析、心理动机分析乃至对丸户本人的分析都已经很丰富了；与此同时，没接触过WA2的读者也能了解这部作品的魅力之所在——虽然有可能又会变成一个因为仇人陷害而入坑的故事吧。

以“美少女”、“恋爱”、“多路线选择”为标签的Galgame在现今中国的ACG领域的影响力，与“二次元”这个概念在商业上的火热程度似乎并不成比例。与Anime和Comic的统治力对比，人们似乎更愿意接受那些采用了日系风格的Game作为ACG的一员，而将常常作为男性向游戏的Galgame开除出“动漫”或“二次元”的范畴之中。发源于日本的“ACG”概念在中国被窄化为“动漫”，似乎意味着以男女情爱为主要关注点的Galgame并不具有被社会大众所广泛接受的潜力。那么，《白色相簿2》（WHITE ALBUM2，后文简称WA2）作为一部标准意义上的Galgame为什么能够在中文玩家社群诞生出被戏称为“白学”的亚文化，并且后者还能够在WA2玩家之外获得持久而广泛的影响力？
丸户史明在WA2中对角色间关系性的描写显然是最直接的回答之一。动画《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冴えない彼女の育てかた，后文简称“路女”）的原作作者正是丸户史明。这部动画在此后获得成功时，在亚文化社群中也获得了“白色相簿3”的戏称。丸户史明自称路女是一部“分量更轻”的作品。从人物的设计上看，角色之间的竞争仍然激烈，亚文化社群间的“党争”也仍然存在，但丸户此时所塑造角色的性格弱点却被淡化了。而恰恰是WA2角色的许多不体面要素成为了“白学”的构成核心：无论是因为动画化而广为人知的“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还是在游戏玩家中印象深刻的斯特拉斯堡平安夜，背后都有角色出于私心而难以启齿的动机。本文认为，正是角色动机的不体面塑造了立体的人物形象和丰富的关系性，使WA2的魅力超出了Galgame的固有标签。
如何理解WA2的关系性？玩家社群发展出的白学meme与它只有一线之隔：诸如“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这类台词的后面，丸户往往还会借角色之口表述距离的远近。但是，一名角色眼中的关系距离在另一名角色的世界里却并不准确。对于关系远近的判定和误读构成了WA2剧情矛盾推进的动力。丸户史明让这层矛盾更加具有魅力的处理方式，是选择让作为女主角之一的冬马和纱在相当一部分剧情中完全缺席，同时仍然能够影响主人公北原春希的关系认知。我们将这种模式概括为“关系的月食”——不在场者如何将影响力投射到在场者的关系之中，并推动关系的继续发展？这个命题实际上远超出WA2对恋爱关系的描绘，已经带上了丸户希望将“社会人责任”引入Galgame的意图。因此，如何理解相对于ACG作品而言不在场，但却对WA2的剧情走向产生了重大影响的“社会人责任”，便是本文的更进一步的目标。

2008/2/9 -“擅自跑到我触及不到的地方的人是你吧”
不妨就以最广为认知的“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开始，找到真正适合本文的讨论方向吧。这段剧情是最先发售的Introductory Chapter[1]（后文简称IC）的冲突高潮。作为玩家视角的男主人公北原春希与两位女主角冬马和纱与小木曾雪菜为在学园祭上完成演出而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三人的关系也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发生变化。在学园祭的末尾，雪菜突然袭击式的告白成为了故事情节急转直下的节点[2]。深爱着春希的雪菜本不希望拆散三人之间的关系，却在试探冬马对春希的态度时，由于冬马深藏的自卑与不坦率而误判了冬马的态度。在雪菜的眼里，自己似乎真的获得了三人关系的最优解：三人好像真的可以既通过雪菜与春希间的恋人关系，又通过雪菜与冬马之间的挚友关系来维系。
然而即使是雪菜也意识到了这个故事的一厢情愿。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终于知道了雪菜突然告白的原因：冬马并不像最开始雪菜所试探到的那样能够放得下对春希的爱意，而雪菜也因此在心里认为自己是抢跑者和破坏了三人关系的始作俑者。在人际关系上一向卑微的冬马自知自己无法坦率面对仅仅作为挚友与春希和雪菜二人关系的现状，于是在此后借着要前往维也纳深造音乐的理由试图逐渐疏远和两人的关系，但终究无法坦诚面对黯然离开的结局。于是，在冬马离开日本之前，两人潜藏的感情与矛盾终于在街头一并爆发：
「什么『想要从我面前消失』啊…真亏你能说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啊。北原，你以为你是谁啊？」
 「那样的话啊……可不是我挚友的恋人该说的啊！」
 「先从我眼前消失的是你吧！？擅自跑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的人是你吧！」
 「明明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想出这种拷问方式的人也是你吧！」
在“白学家”之间广为人知的“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是这场矛盾的后续：在矛盾爆发之后，冬马还希望维持把话说开便可以成为朋友，但为了维护自己与雪菜的挚友关系，以及雪菜和春希的恋人关系，便需要在成为朋友的第一刻绝交。但春希却选择了用强吻的方式追上试图逃跑的冬马，终于引出了最广为人知的那段冲突：
「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
 「你和雪菜…到底吻过多少次了啊！？」
 「你到底要把我甩开多远你才甘心啊！？」

潜藏在这段冲突中的是角色对远近关系的判断：自认为“偷跑”的雪菜是不甘人后，而不甘心黯然离开的冬马也不甘心于春希在这段关系中竟然如此安然地接受了三人继续待在一起的虚伪方案，控诉春希的主动离去。冬马对春希和雪菜关系的醋意也体现在远近关系之中：有过接吻之实，自己落后的现状便被更加无情地确认了。
但本文认为，丸户史明在创作中的高明之处在于，以远近关系为核心的矛盾，此后在Closing Chapter（后文简称CC）和Coda的章节中被他以更多的花样重复使用，让三人的关系跳出了青春疼痛剧的窠臼：尽管冬马在IC结束之后真的踏上了去维也纳深造音乐的旅途，但雪菜与春希的关系也因此名存实亡。冬马的影子不仅悬在春希与雪菜之间，甚至还存在于春希与其它异性之间，成为读者理解CC章节路线分歧的一条线索。而丸户最大的恶意则在于，玩家必须在CC章节完成与雪菜复合的剧情，才有可能推进到Coda章节。而在Coda章节开始时，将要向雪菜求婚的春希却在斯特拉斯堡与冬马发生了重逢，玩家因此需要经历比此前更加残酷的路线选择。已有的玩家社群讨论已经根据游戏文本以及作者的访谈，从人物动机乃至作者的创作动机入手，对WA2的剧情进行了许多分析。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从这些讨论中抽身一步，从丸户史明塑造人物角色的概念工具，即距离的远近入手，来讨论WA2的关系性魅力之所在呢？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们不妨从CC章节中冬马的“不在场”来展开讨论。
2010/12/11 -月亮近，还是维也纳近？
人物明明在情节中不在场，却能够在剧情中发挥比在场者更大的作用。刘和平所创作的《北平无战事》在气质上固然与WA2大相径庭，但在如何处理不在场人物的方面却与丸户对CC中冬马的塑造形成了有趣的互文。刘和平在小说的最后安排了一段“月亮近还是南京近”的对话。这个比喻虽然带有强烈的故事上下文色彩，但亦可从中看出其建立在关系远近上的意义基础：
“你刚才给飞行大队下命令，问他们是月亮近还是南京近。现在月亮就在我们头上，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到底是月亮近还是南京近？”
 ……
 “这个答案从古就有，很多人都认同，月亮近我们走不到，长安远我们能走到。以此拿远近做文章，我认为这个答案是错的。如果说我们能走到的地方就近，八年抗战，南京被日本人占了，我们就去不了。那个时候我们心里都只有一个重庆。抗战胜利了，现在还有几个人去重庆？月亮就不同，天涯海角，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照着你。今天你我都在北平，建丰同志在上海，到底是南京在照着我们还是上海在照着我们？我的理解，还是月亮离我们近，建丰同志离我们近。”
刘和平的故事脱胎于“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典故。作为典故主人公的晋明帝在两次问话中给出了不同的回答，但意图还是一致的：说长安近时，是要说明北伐还都的目标似乎终归还有可能；而说太阳近时，则是要给故土沦丧的悲伤情绪上再添一把火。刘和平对这个典故的挪用则在政治斗争的语境下强调了两种回答的不相容：政治权力是一时的，而人事的忠诚是永恒的，或者至少电话那头的建丰希望它能比政治权力更为长久。但以有阴晴圆缺的月亮作为喻体，多少带有一些不祥的气味：毕竟月亮本身不发光，能发多少光也要看那个隐藏在地球之后的太阳愿意分润多少光芒给月亮，作为观察者的地球又处在地月之间的什么位置上。与前者相比，月亮近还是南京近的问题是“忠诚于谁”的严厉诘问。
从远近关系来回顾这两个比喻。在晋明帝的典故中，远近关系只是一个伪命题，只需要能够通过看似矛盾的回答唤起在场的大臣以及读者的黍离之悲便是大功告成。刘和平将这个答案交给了故事最后的方孟敖（“现在是我离你最近”），又让曾可达一直陷在月亮近还是南京近的选择题里，便放大了建立在政治斗争基础上的冲突。但若考虑到建丰的不在场，事实上刘和平营造的关系应被视为一种月食关系：本该是夜晚主角的月亮被阴影所遮蔽。造成阴影的是隐藏在观察者身后的不在场的太阳，但遮蔽月亮的阴影却来自于地球自身。换言之，并不是主人公在两个选项中二者择其一，而恰恰是因为主人公既想要那个可望不可即的月亮，却又不能不忽视那个隐藏在二人身后的太阳，从而让自己在关系中陷入误判，最终二者皆失。在剥离《北平无战事》的政治语境之后，“月食”仍是作为不在场者仍能对现实关系产生巨大影响的概括，对于时隔近三年仍陷在冬马与雪菜关系之中的春希，月食甚至是恰当且比丸户更具对角色恶趣味的比喻。

从游戏的成品来看，丸户对于设计冬马在CC章节中的缺席是非常满意的——在CC剧情的结尾，玩家得知了冬马已经在成为音乐家的路上取得了成就，即将回到日本在新年召开音乐会。然而玩家很快就会发现，“去音乐会”的选项一直处于不可选的状态，丸户刻意拒绝了让春希和冬马重逢的可能，却又近乎恶趣味地在玩家选项中提醒冬马的存在。而更加恶趣味的是丸户在此之前已经向玩家展示了春希是如何将冬马的影子投射在其他角色身上的。而在对游戏结构的影响上，又数平安夜春希与雪菜的矛盾最为直白。
尽管CC的剧情存在分支，但由于在CC中与雪菜复合是继续向Coda推进的必要条件，因此我们仍可将CC的雪菜线作为讨论的主轴。在IC章节的结尾，春希选择了听从内心的欲望，不仅与冬马成为了背叛雪菜的共犯，甚至最终在与雪菜共同前往机场为冬马送行时，在雪菜的生日、当着雪菜的面在机场上演了吻别的戏码。丸户的恶趣味显然不止于对主角的残酷：按照丸户在创作访谈中的讲法，自己将春希塑造为优等生是为了突出“角色与社会的联系”，那么到了CC开篇时，玩家就已经能感受到春希对三人的生活都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害，而丸户恰恰希望体现出社会关系性对角色的限制：
丸户：无论自己经历的多么盛大的恋爱经历，人还是无法从社会中逃避，而且也不应该这样做。突然冲进电车逃到国外那样就完了，那之后的人生就不能再次相信一切事物了。如果要把工作辞了，那也要在2个月之前提出并且做好交接，即使参考了自己在社会上的经验，这部分自己也是无论如何想进一步给予描写的。所以那三个人也是经历了各自的步骤来完全舍弃自己之前的生活。一点点来与这个社会做诀别。如果要给「2」定下一个主题，我觉得正是这一点。

4Gamer：这种感觉我很明白。这一作从描写了高中生活的「introductory chapter」开始，再到大学生篇「closing chapter」，以及成为了社会人的「coda」三部构成，这之间整整7年的描写，而之所以最终写成这样的三部构成也是为了描写和社会的关联呢。

丸户：也是为了不想把责任推卸给别人呢。学生时代的所谓海誓山盟，说实话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是怎么样过分的分手方式，只要是学生就会被原谅吧。但是成为社会人后就不能这样了。因为必须要背负自己和对方的一切，要从那份责任中逃脱出来是不能被允许的。[3]
于是玩家在CC中所见的不仅有自暴自弃而对雪菜施加了三年冷暴力的春希，以及虽然与春希的关系名存实亡，但仍对春希抱有希望的雪菜之外，还有已经被春希的鲁莽行动而没有脸面再见挚友的冬马。丸户把明面上的恶意几乎全部分配给了雪菜：一方面雪菜为了不再会回忆IC时期的痛苦经历，不惜从学园祭上令人瞩目的主唱变成了“忘记如何唱歌的偶像”；另一方面又无法接受春希冷暴力之下希望对方主动提出分手的方案——三人永远在一起是雪菜在IC时期带有孩子气任性的理想，而在IC的矛盾爆发之后，春希竟然反过来用“我是绝对不会与雪菜绝交的”的说辞，在维持自己道德虚荣的同时让雪菜以难以理解的方式维持着双方有名无实的关系：主动提出复合无法保证未来的春希不继续伤到自己，而如果主动分手则是顺应了春希的恶劣愿望，自己想要维持三人永远在一起的愿望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这个阶段，冬马是退避到了维也纳的太阳，春希眼里的雪菜始终存在来自冬马的阴影。而春希虚伪的道德洁癖更进一步让春希满足于见到被阴影遮蔽的雪菜——因为这样反而让他有机会将自己的动机崇高化为“我没有资格待在雪菜身边”。到此时，借用《德州，巴黎》的台词：这个时候春希所见的已经不是完整的对方了，他看到的只是来自自己内心的想法。
怎样理解雪菜既拥有维系有名无实关系的执着，又不愿意更进一步委屈自己与春希和好的心理动机？丸户设计了一出反常识的“英雄救美”戏码，让春希在朋友们的反复鼓励下，短暂地承担起了名义上男友的责任，又很快通过雪菜的反应将其打碎。危机事件的起因是雪菜参加了一场规格颇高的联谊会。联谊会上的雪菜词不达意，先是表露出对温泉和雪景的向往，但很快发现这已经巧合地与IC中三人温泉旅行的内容相重合，于是立即拒绝了男生们温泉旅行的邀请。联谊会后的雪菜迟迟未归，雪菜家人向春希求证雪菜的去向，反而迫使春希仔细地扮演起雪菜男友应有的角色来，为雪菜的失联打起了掩护。终于找到联谊会后失联的雪菜的春希条件反射一般地想要与雪菜把谎言编的更详细——在雪菜看来，春希扮演男友的处事方式最终仍是为了满足虚伪的道德洁癖，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名存实亡的关系还会继续存在下去。于是便有了CC中颇有冲击力的御宿公园的两人矛盾：
「你果然不对我生气啊…」
 「即使我这么耍性子，就算我这么让春希君困扰，你也既不会批评我，也不会对我说教啊，不会像从前一样来那样对我啊…」
 「明明我会因你的怒斥而十分高兴。会因为你的愤而出手而欣喜若狂的…」
在惹出了如此大乱子的情况下，春希竟然还能像对待平常人的过分温柔的态度，计划如何同雪菜一起用新的谎言把已经堆积成山的谎言再维系一次，可是“不生气”的本质还是“不在意”。而本来已经要发表退场宣言，允许春希把心上的女生介绍给自己认识的雪菜却又马上撤回了这个请求。人之常情的愤怒与卑微的爱在雪菜身上实现了结合，却让春希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们应该已经来到了对方的面前啊…
 可是，为什么，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以月食的比喻进行解释，与春希距离更近的并不是雪菜本身，而是雪菜身上的影子——这个影子来自于冬马，又被春希的恶劣性格所转译，并且被雪菜的卑微所纵容。于是这天晚上春希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愿意陪他把谎言维持下去，然后在某一天能够如他所愿主动提出分手的雪菜。当雪菜发现春希毫无自知之明地真的愿意顺从她的方案时，就会反过来激发雪菜性格里的恶劣一面：雪菜并不是毫无底线地要通过卑微来换取关系的恢复，重建的二人关系固然失去恋人的名义，但不能比现在名存实亡的状态还虚伪；如果春希是为了扮演在意雪菜的角色而试图主动退出，那么雪菜恰恰不可能允许春希带着自己虚伪的清高退出。
如果有人向春希诘问“月亮近，还是维也纳近”，想必春希是不可能给出一个漂亮回答的，因为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的“月亮”是什么——是建立在道德虚荣感之上对雪菜的“责任感”，还是从精神寄托的角度把冬马视为自己的月亮？很不幸的是，春希在CC的剧情中几乎一直无法给出明确答案。当他在平安夜给出明确答案时，情况反而因为他的恶劣性格变得更糟了。

2010/12/24 -月食发生在御宿平安夜
月食的模型之所以在春希身上格外适合，是因为春希在CC的章节中从未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忘掉冬马。在CC章节的一开始，冬马作为钢琴家获得大奖的消息传回日本，杂志社考虑撰写特辑。春希在杂志社的上司风冈麻理只看出了两人的同学关系，于是主动布置给春希撰写冬马和纱特辑的任务。春希接下了这个任务，但不愿意坦诚面对三人的过去，于是写出了一篇刻意客观化了的报道。这却和麻理的要求相矛盾：麻理想要通过春希写出身边人所认识的真实的冬马，但由于春希只敢向麻理承认两人的同学关系，以至于麻理意识不到让春希撰写这篇稿子的风险。
春希对这篇稿子的挣扎态度是御宿公园矛盾的另一条引线：如果说之前的春希还可以自得地接受冬马不再的现状，假装自己并未受到冬马的影响，那么此时冬马的造成的月食就真正开始投向春希的关系网了。
经历了御宿公园的矛盾后，春希也终于无法对三年前的过去视而不见，于是以一种自认为自毁的态度，以极高的工作效率完成了一篇感情丰沛的，有关冬马的稿件：
我出卖了那家伙。将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公布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但是，在重复着进行着背叛她行为的间隙，我也因为思念起她而变得精神恍惚。
春希自己都无法概括这种矛盾态度，这意味着原本被隔离出去的冬马终于无可回避地介入了春希的现实生活。春希本以为自己可以对不愿提及的过去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却在清算的过程中重新陷入其中。此时的麻理也通过学园祭的录像得知了三人关系的真相。
此处也是玩家可以为春希做出选择的少数剧情分歧点：见到春希写出的感情丰沛的文章后，联想到学园祭上三人的表现，麻理将春希一直以来过于拼命的工作态度与春希的过去联系起来，并用自我毁灭的倾向来诘问春希的心理动机，“但是，你作为过分正常的人的资质，将这个想法掩饰了下来”。玩家可以为春希对三人关系定性：第一个选项是“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第二个则是“这已经是结束的事情了”：选择了前者的春希随之认为自己既然已经能够将这些感情写成报道公之于众，就能够说明自己克服了三人关系的心病。选择了后者的春希则试图将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完全切割，麻理则随之反驳“就算从客观上看事情已经结束了，从心情上来说还是算不上结束吧”，并警告春希想用工作来逃避选择的心态终归是无济于事的。此时的“看不见”等同于完全走入对方所塑造的阴影之中，因此无论春希怎样想证明自己不受过去影响，对于冬马的心情仍然指向逃避的方向——就像是“生日许愿时说出来就不灵了”一样，春希隐约产生了通过主动说破愿望的方式来取消自己曾经的鲁莽行动对三人关系造成破坏的想法，但自己却将其美化为一种成长。到了这个地步，丸户在访谈中提到的“必须要背负自己和对方的一切，要从那份责任中逃脱出来是不能被允许的”观念便成为了春希在CC中荒唐行为的判词——春希想要通过写完一篇稿件就从三人关系中抽身而去，这个愿望相较于另外两人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太卑劣了些。

于是，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平安夜，尽管春希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为春希与雪菜的复合创造条件，春希却在月食的笼罩下不断浪费这些机会：此前春希已经误判了自己之所以完成稿件的意义，以为自己真的在心理上摆脱了冬马的阴影；而当杂志真的出版时，春希又进一步认为雪菜应当分享自己的成功。以至于不论玩家是否犹豫于要不要把这份报道拿给雪菜，春希最终都会做出将冬马特辑拿给雪菜，并希望借此与雪菜修复关系的恐怖决策：春希希望将它作为向雪菜坦白的契机——好像雪菜也能够像他那样顺利地接受一套“只要足够坦诚，那么袒露即使有可能伤害对方也能最终得到原谅”的自我开脱。在春希眼里，正是因为雪菜足够特殊，才愿意与她分享喜悦。春希并不是看不到这个决策的风险，但偏偏因为对自己的误判，认为自己的坦诚是有资格得到雪菜理解的，甚至认为自己此刻的坦诚恰好为过去的鲁莽完成了赎罪。
于是，在平安夜当天，春希一面笨拙地想要完成对雪菜的赎罪和告白，一面竟然还在感慨于与冬马在精神上的告别。而春希所不知道的是，雪菜在此之前已经自己购买了特辑杂志，并且将杂志读过了许多次；在春希拿出杂志时，雪菜所等的只是春希的一个解释——而春希确实用“那只是工作上的事情”为理由搪塞了过去。矛盾的真正爆发是在雪菜洗澡时，春希再次拿出杂志向冬马告别的过程中。当雪菜发现原本被装起来的杂志竟然在自己洗完澡后出现在了床上，春希那个成功蒙蔽了自己的谎言终于被拆穿了：
「是啊，春希君你，一直都在说和纱的坏话。」
 「害羞地、骄傲地、仿佛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
 「虽然开始全都是些坏话，但同时也开始拼命的维护她，可是，最后又用多余的说教来掩饰自己的羞涩」
 「这个啊，这篇文章啊…简直和那时春希的话语一样啊…」
 「看到这封饱含着思念的情书，你还要我，怎么去接受才好…？」
雪菜敏锐地注意到了春希竟然还需要“从和纱那里得到了放弃和纱的勇气”，那就绝无可能像他此前承诺的那样克服了过去的心结。“月食”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全作关系性的高峰：不在场的冬马竟然仅凭借封面上的照片就将两人的关系牵引到了两人均无法预料的地步——面对幸福最卑微的雪菜必须亲自见证幸福的幻灭，而对自己的成长最为自信的春希则要接受自己三年来在人物关系上毫无长进的现实。
平安夜的御宿发生了一场关系性的月食。这首先是关系远近的悖论：现实距离最远的和纱却比雪菜更深刻地影响了春希。从关系形成的机制来看，它并不根植于权力关系的不平等。如果不是因为三人都曾经平等地经历了学园祭的过去，甚至雪菜和冬马真的以一种公平的态度完成了对主人公的竞争，那么这个故事充其量就只是青春疼痛故事的变种。但进入CC章节之后，春希在IC闯下大祸之后并没有性情大变，但却在无意之中将自己的优等生人格变成了掩盖私欲的面具：在日常生活中，春希仍旧可以以干练的优等生形象进入社会，但他却对建立起的人际关系性质毫无自觉——按照春希的声优水岛大宙的访谈来说，是抱着“教训别人就像吃饭一样自然”的心态来理解剧本中的春希的。而春希与其他角色的关系发展正是建立在这种看似不近人情的态度之上：对于春希而言，好像只要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认为与他人的关系来自于不带私欲的说教，他就好像真的能在社会关系中独善其身了。麻理评价春希的努力工作有种精神上的自毁倾向，大概也正是从关系上的疏离来评价的。因为在春希的理解里，IC 的灾难恰恰来自于对和纱的欲望的坦诚。和纱远赴维也纳不仅让春希没有机会直面自己的欲望来源，也让春希对雪菜的态度也因此转变——不要说一般意义上的爱欲了，就连坦诚错误、断绝关系的欲望也不敢表露，只敢用“我没有资格待在雪菜身边”来合理化自己的冷暴力：
总之，就是大量地削减了自己的私人时间。
 …然后，从雪菜那里，逃开了。
 明明曾经被那么残酷地背叛过，却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向我展露出她的微笑。
 即使我逃开，她也不会强行去缩短这份距离。但是，却也不会主动地疏远我，只是一味地，温柔地凝视着我。
 ……
 我恨那个将雪菜的可能性夺走的自己，我无法原谅那个将我憧憬的歌姬的声音夺去的自己。
 我想要找回那个，在附属时代，不属于任何人，而是被大家所共有的，那个真正的小木曾雪菜。
 想让她那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地飞向。不想让她被我这种人，束缚住翱翔的翅膀。
春希的自述将关系性的悖论拓展到了时间的维度：在春希的眼中，过去的雪菜距离自己也要比现在的雪菜更近。另一方面，春希越是扮演合格的社会人，就越是以表面的职场逻辑拒绝对方与自己建立更深入的联系。这就产生了一个尤其残酷的结果：春希对雪菜现实的状态缺乏认知，一味地认为最好的结果就是让雪菜有机会能够离开自己，于是采取了越来越冷暴力的方式想要将雪菜推开。雪菜越是不离开自己，春希反而越将它理解为雪菜的自我伤害，而用更恶劣的态度对雪菜进行冷暴力：
一个月来，我不曾和雪菜见过一面。最近这一周，更是渐渐地麻醉了大脑，不去考虑任何事情，如坠睡梦之中。
 可见过，只是一次，只是见了一次那副悲伤的笑容，一切努力便化为泡影，并将我拉回过去。
 …吶，雪菜，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会恨我呢？
除了Galgame的形式要求主人公身上具备难以言说的魅力之外，雪菜对春希的憧憬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他干练到不近人情的说教性格。而正是这一点让三人在IC的学园祭从不可能走向了可能，也让他在CC章节中成为其他角色所憧憬的对象。但为了不让自己束缚住雪菜，春希反而不再向雪菜直接表露出生气和嫌恶，却又在扮演社会人的过程中延续了优等生的处事逻辑。连被明确拒绝的资格都失去了的雪菜正是因此在御宿公园与春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随后又立即撤回了宁可被抛弃的宣言。两人在关系上的别扭显示出月食这一比喻之所以能够成立，不仅需要一个不在场的第三人，更需要观察者处在微妙的结构位置上：观察者必须意识不到第三人对自己的影响，并且因此混淆对方与第三人之间的特征，才能真正形成“月食”一般的误判。

我们前文中将春希在人际关系上经历的月食简单定义为将冬马的影子投射在雪菜身上，以此解释CC的剧情矛盾。如果进一步强调观察者在月食中的位置，那么这场月食的性质便是春希将自己对冬马爱欲的不坦诚反向投射到了几乎所有人身上，试图以不承认自己还具有相应爱欲的方式避免悲剧重演，并赋予自己的逃避行为以崇高的道德意义。从这个意义上，雪菜在CC的三年中几乎可以说是爱上了一个陷入自恋情结的那耳喀索斯——春希已经沉湎于自己的旧日倒影，几乎要带着自己一起溺死在水中了。如果玩家的选项正确，那么春希将有能力在矛盾爆发之后想通自己在内心里仍然爱着雪菜，并且有能力通过音乐的方式解开雪菜过于自卑的心结。可以说这是丸户通过作者的权限为春希施加了魔法，让他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跳出束缚了他三年之久的自恋情结。在CC的雪菜结局中，春希放弃了替雪菜决定如何翱翔的自大心态，通过回到音乐的方式直面IC学园祭的痛苦回忆，并引导雪菜变回三年前那个能够自主决定去爱谁、如何爱的人，即使自己会因此失去雪菜的青睐也心甘情愿。直到这时，两人出于温柔动机的相互折磨才终于转向了良好的结果。这似乎也展现出丸户对于社会关系背后责任的设想：即使错过了“在2个月之前提出并且做好交接”的窗口，也不能以此为理由干脆切断一切责任。作为天文现象的月食终归有结束的一刻，但人却真的有可能沉溺于自己投下的种种阴影之中，甚至赋予这种消极态度以道德上的崇高意义——毕竟很少有人能公然说出自己想要脱离社会关系，但以一种道德上崇高的说辞赋予自恋情结以合理意义，在自己的舒适区中维持对他人的冷漠态度，却是太常见了一些。
尾声：2012/12/24 -月亮照在斯特拉斯堡
本文已经在许多地方提及了丸户史明在剧情设计上的恶趣味。而最大的恶趣味莫过于丸户在Coda章节的一开始，在明示了春希即将向雪菜求婚的情况下，安排了春希与冬马在斯特拉斯堡的意外相遇。这个安排让原本只是制造月食的冬马重回台前，不仅对我们设计的“月食”结构形成了挑战，也一下子让CC的雪菜路线中一度重新承担起责任的春希再次成为了认不清自己欲望的关系毁灭者。玩家在冬马和雪菜之间的选择因此成为玩家社群中经久不衰的话题。由于丸户让春希带着与雪菜的婚约进入了Coda章节，因此在中文社群中，冬马与雪菜之间的选择往往被视为真爱与责任之间的对抗。这与丸户试图塑造社会人关系伦理的意图似乎稍有冲突。在Coda中，两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抛弃雪菜而选择冬马不仅意味着对雪菜的二次伤害，也意味着春希在外人眼中的可靠人设因为婚约的破裂而彻底崩塌；而抛弃冬马也将意味着冬马将在母亲重病和回国演奏失利的前提下再亲眼看着两个重要的人走入婚姻的殿堂。就算是要提醒玩家们在即将踏入社会之前需要具备足够的责任心，这种残酷的二选一恐怕也还是太戏剧了些——除非丸户的另一层用意是警示玩家春希这样优柔寡断却又意外清高的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笔者更愿意采取的视角，是说明ACG作品本身也经历着来自社会经验的月食。
WA2在中文互联网中被称为“脱宅神作”的原因有许多，但大家公认的一种解释是，丸户将现实的恋爱关系写得太令人胃痛，让玩家因此不再满足于轻飘飘的ACG恋爱题材作品。笔者很满意于这种叙述，因为它在保留了中日ACG亚文化语境错位的情况下确实抓住了丸户想要表达的深层含义：如果ACG作品本身的轻飘飘的外衣被剥离了，那么人们要怎样面对将要产生现实后果的种种决策？在这个意义上，春希的形象是具有典型性的：春希既像一般ACG作品的主人公那样贪心地想要在关系中一点一点地要得更多，又不得不在丸户的恶趣味下支付越来越多的代价。春希甚至不该被在一般意义上理解为花心的情场浪子，而是在青春期的冲动退潮之后发现自己仍然需要通过亲密关系为自己的社会人身份提供确定性的基础，但身为社会人的自觉又让他不敢承认自己太过自私的愿望。或许为了ACG文化的厚度，月亮确实应该继续悬在斯特拉斯堡的春希的头上。

[1] WA2最初于2010年3月26日发售时仅包括IC部分，而作为后续剧情的Closing Chapter（后文简称CC）和Coda篇则在时隔一年半之后的2011年12月22日才发售。由于IC章节没有剧情分支，故2013年播出的动画以IC为主。这使得这部分剧情最广为人知，但对于WA2的剧情而言远非完整。

[2] 并且，白学亚文化发展的一个起点正是来自于玩家对于雪菜这场告白的不同视角和评价。丸户在剧情安排上，特意让玩家需要在剧情的不同地方，甚至需要通过后日谈性质的文本得知雪菜向春希告白的全貌，这更进一步加深了玩家对于这段剧情的分歧。对于这方面的讨论可参见bilibili网友的梳理（https://www.bilibili.com/opus/607744770105383489?spm_id_from=333.1387.0.0）。

[3] 访谈译文来自轻之文库（https://www.linovel.net/article/detail?id=13），原始访谈是4Gamer在2012年对丸户史明以及中村毅的访谈（https://www.4gamer.net/games/186/G018635/20121215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