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像一团无形的火焰在猎猎燃烧,撞击器的轰鸣却渐渐熄灭,一种无声的不安笼罩了“寂静雷雨”号——他们正在失去动力。
“撞击器出问题了!我们的速度正在减慢,”海威发现船几乎不再前进,且明显地被横风吹向侧面,“照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敌舰追上的!”
“即使撞击器不出问题,我们也会被很快追上。鲸雾至多不过让敌舰晕头转向一小会儿,凭她的航速,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咬住咱们。”卡特琳娜望着乌云与落叶,整片天空就是她的海图,现在她要尝试测绘敌人与自己的战列线了,“问题的关键在于,她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海威知道她在思考,眼下正需要自己扮演一个为智者激发灵感的蠢人:“用眼睛看?”
“那不可能,”卡特琳娜断然道,“她装备了射程超长的新式撞击炮,如果贴近到视距内开火,一定早就被我们发现了,无异于主动放弃射程优势。既然她每次都躲在我们看不见的距离上开火,就不可能依靠直接目视瞄准。”
海威问道:“如果换作是你拥有了一门两倍射程的新式撞击炮,会怎么使用它?”
“我会把空骑兵撒出去,扩大侦察范围并引导视距外炮击。”卡特琳娜信任地拍了拍海威,他也许算不上顶聪明的,却是一块极好的思维磨刀石,“敌舰一定也是依靠空骑兵来追踪我们和引导炮火的!我们追不上那艘船,但可以寻找她派出的空骑兵,并据此反向推断她的方位!”
撞击器彻底停机了,“寂静雷雨”号在横风失去下失控旋扫起来,大副跌跌撞撞地攀上领航台:“船长!弟兄们都在等待命令!”
卡特琳娜牢牢跨立在倾旋的甲板上:“解开所有逃生热气球的缆绳!”
在墨蓝色的积雨云深处,一只舰载大海鸥正在用修长而尖锐的翼展划破天幕,洁白的羽毛,延伸到两侧翼尖时变为了油亮的漆黑色,就宛如和同类们身着统一制式的军装那样严整,红色的双眼警觉地捕捉着附近空域的每一丝动向,正如这种本性贪婪的海鸟被驯化作军用之前那样,永远饥饿地搜寻扫荡着海滩两侧一切可供食用的残渣碎屑,并随时准备悄悄靠近任何一道流血的伤口,狠狠地撕咬上一口。在大海鸥的背鞍上,一名水兵穿着与这大鸟相似的白底蓝黑条纹水兵服,两条末端带有剪形缺口的飘带,像长旗一样在水手帽后头飘舞着,随时标示出风向与强度。天幕之下,只有雷雨在无休止地回荡着,令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条落了单的深海鱼,正在无底的深渊之中游荡搜寻。挂在颈上的航海表转过固定的刻度之后,水兵提起腰间的撞击信号灯,按时向侧面闪动了两下绿色的长间隔信号光,随即有相同排列的绿色灯光,自侧面遥远的云层中回应般闪烁,那是编队侧面的另一名海鸥骑兵正在与他相互通报各自的方位,并借此保持队形完整。尽管这鬼天气里的能见度极低,但海鸥骑兵们能够通过彼此的信号灯光,了解到侦察编队仍然维持着预定计划中的大弧形搜索线,朝私掠船“寂静雷雨”借助鲸雾逃离后的航行方向快速收拢包抄。
另一侧的信号灯光突然转变为急促闪烁的明黄色,这是发现目标的讯息,越来越多的明黄色警示闪亮起来,顺着那些长短不一的光信号所标示的方位,这名海鸥骑兵很快看到,一排朦胧的大灯透过沉沉云幕从前方空域划过,那是挂在船舷两侧用于夜航探路的众多雾灯,相互组合勾勒成了一片巨大的目标轮廓——与他们追猎的“寂静雷雨”体型特征完全吻合。海鸥骑兵冒着迎面拍打到脸上的雨水,将撞击信号灯转向背后,朝跟进于遥远后方的母舰闪烁了一串急促的三下红色信号光,这是最为紧急的攻击讯号,代表“引导炮击”的意思。
第二轮的三下红光速闪刚刚发出,后方母舰所在的位置便绽放出一连串炮口焰光,随后才听到整片天空在炮击的连绵怒吼中轰然震颤起来,水兵将海鸥急速扯离原本的飞行位置,其中一发炮击弹道紧贴在下方轰穿而过,巨大的冲击力揉皱了天空,他眼看着云幕像一块布似的,在炮火的热浪中扭曲成一层层波动的褶皱,海鸥在炽热的冲击气浪之中剧烈摆动着失衡的飞行姿态,仿佛随时会被炮火的余波折断那对修长的翅膀。更多炮火扯碎了大团的乌云,接连在那排显眼的雾灯之间炸响,将巨大的目标轮廓撕开成一丛丛散落的残光。
海鸥骑兵俯冲扎向那团坠落的残光与沉影,以便确认“寂静雷雨”号的“死讯”。经过了两轮盘旋,他始终没有发现预想中正在坠毁的巨大船体,在那散碎的雾灯光晕之中,只有几顶被炮火震毁的逃生热气球,正像陨落的星星一样在身周缓缓飘落,每一只热气球的吊篮上,都挂着一尊巨大的雾灯。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个骗局,他们先前看到并轰击的,并不是“寂静雷雨”号——缺少经验的年轻渔夫,会把鱼群误认作一条完整的巨鱼,而刚才那一大片船影般的轮廓,原来是由众多挂着雾灯的热气球所排列伪造而成的!
其中一顶残破的热气球上,冒死负责驾驶这具“鱼饵”来引诱炮击的水手还侥幸活着,他用气球吊舱上残破的雾灯闪烁出一连串求救信号,然后从正在加速坠毁的热气球中一跃而下,海鸥骑兵顺着他坠落的轨迹,眼看着一名大金雕空骑兵冲出乌云接住了逃生的水手,进而以一记凌厉的急转朝自己袭来。海鸥背上的水兵以最快的速度取下斜挎在背后的撞击步枪,对准迎面冲来的大金雕轰了一响,被击中翅膀的金雕拖带着背鞍上的两名乘员,哀鸣着摔进了云层深处,但旋即便有另一名金雕骑兵从上方空域接替攻击,将躲闪不及的海鸥骑兵凌空扯断了一翼。
受到伏击的海鸥骑兵们疯狂闪烁着信号灯光,相互确认着各自的位置并整队迎敌,从“寂静雷雨”号上起飞的大金雕骑兵队,像风暴一样从高空朝他们俯冲下来,在这场单方面承受炮火的“天空海战”之中,这是卡特琳娜私掠匪帮的第一次反击。
乌尔卡低伏在“胡桃夹子”背上,径直穿过那些眼花缭乱的空战缠斗轨迹,远远跟上了一名受伤后急于向母舰返航的海鸥骑兵,她的黑色外衣与大乌鸦的黑色羽翼,在阴沉的天幕中形成了绝佳的掩护,被追踪的敌人始终没有注意到她。一阵耀眼的闪电划破云幕,前方那只跛翼海鸥的惨白羽影突然不见了,在咆哮的大雨声中,乌尔卡觉察到,有另一种更加低沉的颤鸣声隐藏在云幕后面,像是一头巨兽的鼻息与心跳在震动,一盏巨大的侧舷船灯猝然炸亮,将乌尔卡与“胡桃夹子”准确地钉在了光晕正中间,更多船灯接连亮起,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一百只眼睛瞪着她,在那一连串耀眼的光晕边缘,她第一次看到了那艘不知名的敌舰,巨大而修长的气囊像梭子一样横亘在云间,她的船体简直就像一座修筑于天空中的要塞,船艉动力舱中的重型蒸汽机咆哮着喷涌出一大团浓烟,成排且分层的侧舷撞击炮接连透过这黑沉沉的烟幕轰鸣炸响,“胡桃夹子”就像一片狂风中的羽毛般,在身周不断绽放的炮火之间飘舞飞旋。炮火点燃了天空,蔓延联结成一片燃烧的大海朝乌尔卡沉沉压过来,“胡桃夹子”不顾一切地朝着大地俯冲撞去,就在它的尾羽已经被热浪引燃、即将要被那团火海吞没之际,熊熊炮火突然远去了,“胡桃夹子”沿着惊险的锐角急剧减速,险些迎头撞断翅膀和脖子,但最终还是平稳地栖落在了茂密的四季树冠之间,乌尔卡心有余悸地透过林冠仰望,看到追轰在后的巨舰恢复成爬升姿态,渐渐远离了近在下方的大地,只能用侧舷撞击炮在附近密林中轰击着盲目的怒火。
当热气球编队沿着原有航线引开敌舰的同时,水手们正在往“寂静雷雨”号的副气囊中灌入空气,使得这艘船的自重超过了空气浮力,并开始缓缓沉入低空。船底已经在擦过四季树的枝梢了,他们从大气层的最底部仰望着阴沉的苍穹,敌舰攻击热气球编队的炮火,正在远方云层中忽隐忽现地燃烧着,一旦有一名敌方空骑兵恰巧从附近空域穿过,失去动力的“寂静雷雨”号就有可能暴露,现在正是与命运掷骰子的时刻。
在本就阴沉的天幕上,其中一块区域的颜色渐渐加深了,有某种巨大的物体,正从那片云层之上缓缓沉落下来,甲板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片阴影上,等待着它化作敌舰的轮廓,自云上降下死亡的判决。
“固定住大炮,向右舷气囊中注入更多的空气,”卡特琳娜注视着那毁灭般的阴云,对身边的大副低声命令道,这是为了改变船身两舷的比重平衡,让右舷下沉、而使左舷向天空抬起,以便将左翼的侧排炮对准那不断下降的目标,“打开左舷炮门,我们可不能不做反击就被干掉!”
一阵低沉悠远的鸣响穿透了云幕,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弦,攥在心上那无形的死亡绞索突然松开了——他们听到了鲸的歌声,那片巨大的阴影不是敌舰,而是那条雾鲸。原本蜷蹲在甲板各处防范炮击的船员们,不禁成群地站立起来,注视着雾鲸在云海之中那辽阔的徜徉,比鲸本身更大的,是它的歌声,鲸歌随着它游动时的距离远近而起伏变化,把整片天空都作为一件辽阔无边的乐器,演奏着只有在空旷无比的叹息之渊深处才能听到的交响,人耳所能感受的,仅仅是其中狭窄的一部分频段。尽管雾鲸是如此庞大,人们却始终无法看清它完整的身形,而只能见到那巨大身躯的一部分在云间隐现,它侧翻游过,将其中一只翼鳍探入视野,正如那最古老的传说中所描述的一样——“宛若垂下天幕的云层”。
海威认出了鲸身上那标志性的深蓝色,与叹息之渊的积雨云一样的颜色:“是‘深蓝’——是它吗?”
“是它,”卡特琳娜注视着鲸歌颤动的方向,“只剩它一个了。”
海威第一次看到这条鲸的时候,它还不是深蓝色的。海威现在很难想象这云中的巨鲸当年还只有一艘小渔船那么大,长着粗硬结实的枯黄色外皮,在“死海”流沙之中隐现出没时的模样,正如现在的同伴们很难想象海威那会儿还只是一个孩子时的模样。在月泉镇的传说里,雾鲸会营救陷入流沙的人们,海威便时常幻想自己也不慎陷进那无底的沙海里,被雾鲸们所救起,成为一个奇闻故事中的主角人物,但他终而没有遭遇过那样的意外,与雾鲸们之间发生过的交流,也仅限于在沙漠边缘地带捡到几根换下的鲸须而已。
海威长大了,雾鲸比他长大得更快,年复一年,他在丰收的田野间流汗,偶尔坐在田梗上休息,便看见雾鲸们成群地从远方天空中浮游川行,曾经与沙漠同色的粗糙皮肤,已经蜕换成了光滑漂亮的蓝色,身躯也庞大得无法再承受流沙的浮力,需要在云雾和雨水中才能洄游了,鲸群往往连月不断地川流成一条秋季航线,从“死海”上空迁徙前往他从未见过的叹息之渊。
但工业时代的脚步渐渐踏向了边远的胡达,鲸脂是工业的燃料与润滑油,鲸须支撑起了富人舞会上那些奢华的裙摆,龙涎香成为了比黄金和珠宝更贵的商品,捕鲸生意渐渐成为了一门红利暴涨的新兴产业,“死海”沙漠的天空中不再只有雾鲸们的洄游航线,捕鲸空艇的气囊阴影越来越多地遮去了云影,用鲸叉猎取着秋季血红色的丰收。沉入流沙深处的撞击炸弹干扰了雾鲸们的歌鸣与回声,使它们越来越频繁地冲出流沙成群搁浅,曾经幻想着陷入流沙被雾鲸所营救的海威,现在却要反过来一次次地救助它们回到沙海中去。他在这一时期认识了“深蓝”,每年鲸群在“死海”沙漠与叹息之渊洄游时,这头颜色最深的鲸总是在撞击或引开捕鲸船队,以掩护家族中的母鲸与幼鲸抵达或离开胡达沙海,但每年鲸群的规模却还是不可阻挡地不断减小,这头深蓝色的鲸,则在日益干涸的雾鲸航线上愈发显眼,越来越多的捕鲸空艇都在相互传告“深蓝”到来的消息,平庸的船长躲避它,野心勃勃的船长则争抢着想要猎杀它,它成为了一个超乎捕鲸利润之上的荣誉符号。
捕鲸船队的猎场并不仅局限于胡达,事实上它覆盖了雾鲸族群在整个大陆上空的洄游航线,当这大猎场延伸到努库特地区时,就变为了倍加残酷的模样。在努库特人的精神信仰中,庞大却不施伤害的雾鲸,被视作具有神性的生命而受到崇奉,而在捕鲸行会的股东们眼中,这种坐视财富游走而不加取用的短视,正是这片偏远之地的穷苦根源。位于鲸群洄游航线拐点的努库特,成为了捕鲸船队的重要集散地,使这片边远的苦地空前繁荣起来,捕鲸空艇载着努库特人从未见过的机械与武器,以几枚低廉的黄铜币雇佣他们处理猎物,在那些坠落旷野的大鲸还活着的时候,分解它们曾经受到信仰的伟岸躯体。越来越多的努库特人选择加入捕鲸队,去伤害和杀死自己曾经的神灵,短暂的暴利,一度使得这片土地沉浸在摆脱穷困的假象之中,但随着捕鲸船队的暴涨与鲸群的锐减,他们很快沦入了更危险肮脏的捕鲸环境与更低廉寒酸的猎杀报酬,努库特人渐渐发现,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血税”而已,而他们头顶只剩下了一片再没有神灵游弋的天空。
卡特琳娜第一次见到“深蓝”,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荒芜的努库特原野上,到处遍布着被分割肢解过后的雾鲸骨架,宛如一座座白森森的死亡殿堂。卡特琳娜独自提着两只脏兮兮的桶,进入这寂静的死亡丛林,希望能从骨架上刮取到一些残余的鲸肉或鲸脂。这时她听到了“深蓝”的歌声,像悲伤的哭泣,她抬头,看到仅剩下的最后一头鲸在积雨云中孤独游走,没有捕鲸船敢于前来挑战它,也没有同伴能由它来保护了,但它仍然留在这片孤独的天空中不肯离去,它将低沉的头颅探下乌云,注视着大地上无尽的骸骨,注视着这遍地死亡之间唯一活着的卡特琳娜,大雨像它的眼泪一样洒落下来。那一刻,雾鲸在卡特琳娜眼中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模样,褪去了由人施加给它们的神性,也不再是捕鲸手们口中那愚蠢低等的猎物,它不过是与人一样,有智慧、会悲伤的另一种生命而已。
卡特琳娜把两只空桶永远弃在了那片旷野上。那一天,她决定去造一艘私掠船。
“卡特琳娜”匪帮开始在叹息之渊“沿岸”名声大噪的时候,曾经川流不息的“雾鲸航线”几乎消失了,在鲸造访胡达沙漠的最后一年,天空中只剩下了“深蓝”这一头鲸的孤独剪影。同样没落的捕鲸船队,在那个秋天如约而至,冒险去围捕这最后的猎物。海威找到了受议会军巡空舰队追缉而迫降在胡达的“寂静雷雨”号,与匪帮船长卡特琳娜达成了一项交易——海威将暗中帮助他们修好私掠船,并制造一台更加强劲的蒸汽机,作为回报,他要卡特琳娜护送“深蓝”返回叹息之渊。
在那永无回应的鲸歌声中,卡特琳娜说:“奏响鲸笛。”
“敌人只会误认为是雾鲸的声音。”卡特琳娜坚持道,她对自己的保证其实并没有把握,但现在轮到他们向“深蓝”求助了,她必须要冒这个险。
“鲸笛”是一支细长的喇叭状簧管,由黄铜铸成,隐藏在船舷一侧,这柄巨大沉重的声学机械,是卡特琳娜在私掠生涯之中,少数与作战无关的“业余爱好”——她通过观察雾鲸的交流,使用人造器械来模仿鲸的歌声。船员们将用于控制浮力的副气囊与鲸笛连接,将气囊中的空气压缩穿过那合金的膛管,洪亮低沉的人造“鲸歌”,便在深秋的风与叶之中奏响了。
“深蓝”从云层中探下了庞大的头颅,变幻着旋律的起伏,发出一连串更加惊愕的歌声,“寂静雷雨”再次鸣奏了一下鲸笛,“深蓝”在雷雨中盘旋着围绕观察这艘奇怪的船,在它看来,“寂静雷雨”长得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另一只同类,那只有一个音节的鲸笛声也显得单调古怪,听起来就像是一头尚未完全掌握鲸歌交流、仍在牙牙学语的幼鲸,但这毕竟是它不知多少年来第一次听到同类的回声。
在几轮沉默的盘旋之后,“深蓝”再次变幻了另一种声调的鲸歌,转身朝远方游去,并从云层中探出巨大而扁平的尾鳍,朝着“寂静雷雨”摆动了两下。
“它接纳我们了!”卡特琳娜喊道,“把副气囊里的空气放掉,咱们得重新升空跟上它!”
随着副气囊被重新排空,“寂静雷雨”再次向着天空缓缓升浮,在失去机械动力的情况下,她只能依靠仅存的前桅和中桅两面船帆,借助狂风的助推,不断在云层之间沿之字形曲折前进。
大副看着仅剩的两根桅杆在秋岚之中摇摇欲坠,不断发出木质爆裂的细响:“要靠两根桅杆承受原本三樯的风力,太危险了!它们随时有可能折断!”
“再坚持一下!”卡特琳娜注意到“深蓝”正在不断向低空下沉,她能够看到完整的鲸腹轮廓了,“它在下降!”
海威看到如此巨大的鲸影几乎擦到了大地:“它是怎么做到的?低空的乱流根本无法支撑住它的重量,它会搁浅坠地,被自己的体重压死的!”
“雾鲸从不会如此接近低空,”卡特琳娜判断道,“不是它在接近地面,而是地面在远离它——前方的地势一定变低了,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安全的迫降地点!”
就在“深蓝”即将触碰到大地的时候,地面随着它的行进而突然在前方下沉了,一道宽阔而幽深的巨型峡谷出现在了船艏正前方,它的两侧崖幕简直像天空一样高,谷地之间深沉黑暗得望不见底,这奇特而壮观的地形,还从未在地图上被记录过。“深蓝”再次发出两记短促的鲸歌,缓缓潜入了阴沉的巨峡之间。
“就是那儿!”卡特琳娜催促道,“我们在谷底降落,两侧的峡壁会遮挡住船体,使敌舰无法从空中发现我们!”
随着“寂静雷雨”号不断接近幽暗的峡谷底部,船员们将两舷处为隐蔽行踪而熄灭的雾灯重新点亮,以免在降落过程中碰撞到两侧断崖。在灯光照亮谷底的那一刻,卡特琳娜感到一阵眩晕——整条谷底都遍布着雾鲸的巨大骸骨,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片死亡笼罩的努库特大荒原。
“简直就是一片坟场!”海威握紧了领航台的边舷,“它们为什么都死在了这儿?”
“雾鲸的‘葬礼之路’!”卡特琳娜定定地看着这条由鲸骨铺就的走廊,“‘鲸鱼公墓’的传说是真的!这条峡谷,就是它们临死前通往‘公墓’的秘密路线,如果衰老的雾鲸在抵达公墓之前就力竭死去,它们的骸骨就会留在峡谷之中,形成‘葬礼之路’。”
海威望着“深蓝”缓缓隐入峡谷深处的浮影——它已经在孤独之中度过了太多的春夏秋冬,它是往鲸鱼公墓去的,刚才的鲸歌,就是它最后的告别。
“寂静雷雨”在“葬礼峡谷”起点处沉沉地坐了底,前去引开敌舰的空骑兵陆续寻回会合。那只受了枪伤的大金雕也挣扎着迫降在了甲板上,背鞍上带回了两人,其中一个,就是在诱敌计划中冒险参加了热气球驾驶的列亚。他带回了一顶水兵帽,是从被击落的敌方空骑兵身上夺来的,帽子是议会军巡空舰部队的标准制式,但帽徽却换成了“百日”的“园丁花铲”纹章,交战至今,这是他们首次获得有关于敌人身份的一丁点儿信息。最后一个返航的是“胡桃夹子”,列亚急切地把乌尔卡从背鞍上接了下来,她无声地在列亚手上用力握了一下,径向卡特琳娜说道:“我看到她了!”
这句话引来了附近所有目光,乌尔卡继续补充道:“那艘敌舰!她很大,比‘寂静雷雨’还要长至少四分之一链。她不敢深入低空!”
“我早该料到的!”那些杂乱的战列线,再次在卡特琳娜的脑海中飞速交错起来,“地表的乱流和阵风会影响巨舰的浮力稳定,复杂的低空地形则使它受制于碰撞风险,而无法发挥自己引以为傲的航速性能,如果我们还有希望击败她的话,就一定要把战场拖入低空!”
大副把卡特琳娜的反击决心扩散向了全船:“动起来,你们这帮懒骨头!咱们不是来野餐的!”
在重新忙碌起来的全船整备之中,海威回到了底层动力舱,去察看图丁与撞击器的状况。在动力舱入口处,他首先看到的是瓦沙:“撞击器出什么事儿了?”
“原本运作的那根撞击栓已经耗尽了,”瓦沙无奈地告诉他,“三根备用栓里,有两根在刚才的炮击中坠船遗失了,剩下的唯一一根,偏偏是无法进行撞击反应的惰性铜。”
“制造这些撞击栓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按照四季树的生长分布,严格勘选过采矿区域了吗?怎么还是有惰性铜矿混进来?”海威感到一种无力的疲惫,而这疲惫又来源于撞击效应的不可知与不可控,“图丁怎么说?”
“他说……”瓦沙倚在墙上,把两片眼皮半耷拉下来,把图丁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我们无法以撞击效应的底层原理、而只能通过表象和经验来选取矿址,出现勘探误差是必然结果。”
图丁把本就拥挤的动力舱一角开辟为了实验室,继续进行着对撞击反应和黄铜矿石的化验研究,甚至连他自己也睡在这里。在先前的炮击之中,整个实验室被震得支离破碎,海威找到图丁时,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一角,海威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他那幅模样活像是在看一个鬼魂。
其中一支呈放石竹试剂的玻璃瓶震碎了,暴露在空气环境中的试剂变成了橙红色,海威顺着指点看过去时,那橙色的液体正好在转变为深蓝色。
海威回想起了恩其兰和密涅瓦学院的实验:“‘化合物阿尔法’!?你往试剂里加入了什么样本?”
“什么也没加!”图丁答道,颤抖的声音里混杂着惊愕与狂喜,“在密涅瓦学院最精良的实验室里,我和安瑟尔尝试过无数种办法来分离活性铜矿里的‘化合物阿尔法’,全都失败了。但在这里,石竹试剂仅仅暴露在空气中就产生了同样的颜色反应,这说明‘化合物阿尔法’富集在环境之中,连空气里都含有它的成分!”
“可为什么?”海威凝视着那幽灵一样的深蓝色,“按照先前的实验成果,‘化合物阿尔法’的性质极其不稳定,我们从没见过它能长期独立存在于自然环境之中。”
“因为这里是叹息之渊的最深处!”图丁张开双臂,就像是在拥抱这茫茫的叹息之渊,“万事要往好处想,虽然我们失去了动力,但现在,我们被困在了研究撞击反应最好的天然实验室里!如果我能够在此揭开撞击反应的奥秘,那不是因为我比其他的研究者更聪明,而是因为我抵达了叹息之渊的心脏!我要在这里重新进行‘撞击对照实验’,我们能否让这艘船重新恢复动力,将取决于我能否揭开撞击反应的面纱!”
海威认为,最好的选择就是任由他“胡作非为”:“安瑟尔去哪儿了?他不和你一起实验研究吗?”
“安瑟尔对他那套万事穷举的实验法感到厌倦了,”图丁随手指了指整备舱,“比起撞击对照实验,现在他有了更感兴趣的事情。”
在图丁所指向的整备舱中,安瑟尔像雕像一样肃立着,在他面前,一尊足有两人高的人形动力机械半掩在阴影之中,宛若是他放大之后的倒影——这是T-3,是图丁在恩其兰市,回收研究了“百日”被列亚和乌尔卡击毁的撞击盔甲残骸之后,所仿制出来的撞击动力装甲。与图丁成为忠实的同伴之后,安瑟尔一直为他的种种试验型动力机械担任驾驶员,却从未想象过,那些一直被视作笨重工具的动力机械,有朝一日竟会如此深重地打动他的心。现在,他面对着盔甲一样的T-3,产生了一种以往面对其它动力机械时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渴望进入那驾驶舱的胸膛,作为这尊装甲的心脏而搏动。
在安瑟尔独自为T-3进行整备的同时,瓦沙则溜上了领航台,来到了卡特琳娜背后:“您也许听说过,与您争抢黑市走私生意的塞洛维匪帮里头,有一个机械工瓦沙。”
卡特琳娜侧过脸来,用嘲笑的口吻答道:“我对你的落魄贵族头衔可不感兴趣。”
“那咱们一定有共同的话题,我对那破玩意儿也不感兴趣。”瓦沙答道,“但您准会对另一件事儿感兴趣的——是我帮助塞洛维老大建造了那艘沙漠潜水艇。”
卡特琳娜转身面向着瓦沙:“自从那艘潜水艇启用之后,你们就彻底抢走了我在胡达地区的走私生意——怎么?你现在是来补偿我的吗?”
“您可以这么说,”瓦沙跺了跺脚下的甲板,“我可以帮您改造这艘船!你们已经换用了撞击器作为动力,船舱内部结构,却仍是为了适应旧有的蒸汽机驱动而设计的,我要在船艏的两舷各开上一列喷气口,将它们与动力舱连接起来,以往被当作废气白白浪费掉的撞击反应气流,将被压缩到船舷处喷射出来,形成辅助侧向机动的额外动力,想想吧,这艘船将能以两倍的速度转向,您可以节约50%的时间来把另一侧排炮对准敌人!”
“你让我想要赌一把了,但一位船长的赌注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卡特琳娜把瓦沙投映在自己的身影之中,“如果你失败了,我只能把你留在这儿,和那些雾鲸的骸骨作伴了,否则就无法平息全体船员的怒气。”
“放心吧,”瓦沙露出自信的笑容,“比这更难的活儿我也干过!”
卡特琳娜把他交给了大副,命令所有正在维修船体的水手都要按瓦沙的指挥干活儿。随后她又把乌尔卡唤上了领航台。
“勇敢的姑娘,”卡特琳娜以信任的口吻说道,此前她对乌尔卡的敌视,仿佛从未存在过,“如果你能加入‘寂静雷雨’号,我愿意用船上所有的空骑兵作为交换!你愿意继续帮我的忙吗?”
“我们现在被困在同一艘船上,”乌尔卡答道,“帮助您也就是帮助我自己。”
卡特琳娜指向了雾鲸们的“葬礼峡谷”:“在恢复动力之前,我需要一名空骑兵去跟着‘深蓝’,以免我们失去了它的引导。”
乌尔卡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于是她便和“胡桃夹子”消失在黑暗的峡谷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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