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水缓缓滑过四季树的叶脉,还未流淌到叶尖,就被一阵沉沉的踏步声震落下来,掉进了库特刚刚留下的脚印里。前方黯淡的天空中,埃森用撞击打火机所发射的信号焰光还没有熄,库特朝着残火缓缓飘散的方向钻出密林,看到埃森、沃宁和维卡背对这边,正朝着远方凝重地遥望。
库特对他们唤道:“四季树太密了,‘管风琴’开不过来,我把它停在原地让阿信雅守着,自己先赶过来了。”
埃森把刚刚发射过信号的打火机收起来:“过来看看,多亏了维卡那双猫眼儿,我们才注意到那里。”
库特接过埃森递过来的望远镜,朝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一大片墨绿色的四季树冠之间,有一些颜色更为热烈的杂点在风中摇曳着,他放大了望远镜的焦距,发现那是一朵朵花:“花!四季树开花了!?”
“列亚和乌尔卡在‘北河二’号空艇上见过的‘开花四季树’,看来是真的。”埃森把望远镜收好,“你们还记得那个叫‘步行者’的家伙,在密涅瓦学院对阿信雅提起过‘寂静花园’的事情吗?”
沃宁伸手抚了一下黑蔷薇的鬃毛:“我们得去调查一下!”
库特显得有些犹疑,他以前很少犹疑的:“队长,这确实是件值得调查的事情,但,我们不是来争夺撞击点的吗?也许咱们应该做好领航员该做的事,等回去之后,再把这些四季花报告给议会军。”
埃森朝前走了两步,两手抱在胸前,和沃宁并排站在一起:“我赞同沃宁,征服撞击点的荣誉固然诱人,但调查‘百日’的威胁,却是一件更实际也更迫切的事情。”
背后猛抡过一阵重物切开空气的风呼声,埃森回过身,看到库特正将背上的那柄四叶草大剑朝自己抡过来,那一刻他闪电般回想起沃宁曾说过的话——“我们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百日’。”
沃宁比埃森更警觉一些,他在转身的同时抽出骑兵刀来格挡,笔直的重骑刃竟被库特一击就砸断了,但也正是由于这一记阻隔,原本足够将沃宁和埃森并排斩首的大剑偏移了轨迹,接连从两人前胸依次划了过去。
埃森重重地砸摔到了草野上,这才迟滞地感觉到,血正从自己被切开的胸膛里涌出来,他伸手去抓骑兵刀,但佩刀就像他迅速流失的鲜血和力量一样从手中滑落。沃宁握着断刀倒在身侧,斜亘过他整个胸膛的那道伤口,切得比埃森身上还要更深一些。维卡的大脑几乎无法接收和理解他那双“猫眼”所看到的一切,要不是有那头骡子在身边倚着,他简直要整个儿软倒下去。
库特把沾着血的四叶草大剑拄到林地上,沉沉注视着两名濒死的领航员:“你们都是很好的队长,真的,我实在不想以这种方式收场,然而,我的‘血税’并不是纳给你们,而是纳给了‘百日’。我奉命加入你们的领航队,时刻盯着你们在动力战争中的动向。”
周围死寂的四季树林之中,成百成千地躁动起节肢的爬行声,那些巨型虫循着血腥的气息影随而至,一些密密麻麻的触角和螯肢从枝叶之间隐隐探出来,库特将大剑重重一杵,它们又像见了光似的朝阴影里退远了一些:“作为领航员,你们实在是太三心二意了,而作为‘百日’的雇佣兵,我绝不能放任你们去调查那些四季花,哪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在所不惜。我们是队友,我不想往你们身上再砍第二下,但我们也是敌人,我不可能救你们。两位队长,靠你们自己的本领活着或是死去吧!”
这位致命的“纳税者”将大剑负回背后,沉沉消失在了树影深处,虫子们围上来了。
维卡接连跌下来两三次,才勉强爬上骡子,催着这呆头呆脑的牲口逃出去一小段,又猛地把它扯返回来,跳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跑回到埃森和沃宁身边,捡起了埃森的9年式猎骑兵刀,太长了没能抽出来,只得换手捡了沃宁的那把断刀,挡在了围上来的虫子面前。现在他后悔没跟埃森学用刀了。
“维卡,逃命去吧!”埃森忍着剧痛颤笑着,“去告诉大伙儿,埃森和沃宁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维卡语无伦次,“埃森和沃宁不该这么死!”
最先抵达的是大兵蚁,维卡颤抖着朝它们的剪形颚虚晃了几刀,才突然开了窍,改而用撞击打火机去点面前的灌木,雨后的林地很潮湿,他添进去一大叠用于记录星相的空白稿纸,才将植被成功引燃,把虫子们短暂阻在了半圈很快就会熄灭的火障后头。借着这决定生死的间隙,维卡奋力把埃森抱起来往马背上推。
“马不行!骑不得马!”埃森痛喊着,血从他的胸腔淌到维卡身上。
维卡只得把他们俩都堆到了更矮、但也更稳当的骡子背上。
“针线!”沃宁边说话边在牙缝里抽着气,“带针线了吗?!”
维卡手忙脚乱地从鞍囊里捧出一大堆凌乱的针线,那是他旅途中备着缝补衣物用的,沃宁用沾满血的手从里头挑了两卷最粗的麻线和最大号的缝纫针,递了一卷给埃森,示意维卡拿出打火机来,两人发着抖在维卡引燃的焰苗上给针过火消毒,穿上线打好结,掏出酒壶来轮流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各自咬着衣领,把第一针扎进了胸口的切痕末端,开始为自己缝合那可怕的伤口。
“走!走!”埃森一边哆嗦着把线从伤口两侧扯紧,一边催促着维卡赶快出发。
维卡牵着骡子朝来时的方向逃跑,驮了两个人的骡子几乎把眼珠子睁出眶来,冲着他一个劲地嚎,维卡抓住鞍囊一侧的防水行李箱,那里头是他的天文观测仪器,有些是自己做的,有些是饥一顿饱一顿攒钱买的,他贴住箱子抱了抱,然后抬下来扔掉。骡子还是不肯走,他又绕到鞍囊另一侧,打开第二只防水箱,里头是他沿途观测记录的天文手稿,他像扔孩子似的一张张拣出较次要的丢掉。
沃宁一边缝针一边提醒道:“一张一张地丢,回头更难捡!”
维卡把箱子锁上,一咬牙整箱扔了,骡子终于轻快地哼哼两声走了起来,“雪里红”和“黑蔷薇”无声地跟在后头。两个“开了缝”的领航员横躺在颠来颠去的骡背上缝针,沃宁痛得只管干嚎,埃森把从小到大听过的脏话来回倒腾,撕心裂肺地骂库特,骂“百日”,连带着也骂想吃自己的那些虫子。
其它虫子都紧紧跟在后头,等待着这几个会放火的猎物自己把血流干,但一只食肉螽斯却跳到了维卡面前,那是一只刚刚孵化的若虫,正饿疯了地寻找自己来到这个弱肉强食世界后的第一餐,否则便要在孵化的第一天就虚弱死去,它刚刚萌芽的生存本能,无法抵挡住鲜血气息的诱惑,坚硬的颚像多组复合铡刀一样来回切合着。
维卡再次握住了沃宁的断刀,在螽斯的两只复眼里看到了自己密密麻麻的倒影。
“你这倒霉的大跳虫啊,”维卡心里想着,“我已经不惜舍弃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再舍掉这条命也无所谓,我背后这两个人一定要活下来!”
阿信雅独自留守在“管风琴”上,感到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了,这比先前的躁动更令她不安,如果那些大虫子不在这儿了,就准是涌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她在车顶上站得尽量高,把双手拢括到两耳边上来静听远处的声音,她疑心自己听错了——附近有马的咴嘶声,与雪里红和黑蔷薇那雄健的马鸣不同,这嘶哑的咴声,听起来瘦弱得随时有可能咽气。
在“管风琴”附近的四季树林中,两匹驮马正疲惫地挣扯着拴在树上的缰绳,附近的巨型虫缓缓向这两只瘦弱的猎物靠拢,受惊的马来回踢踏着,改用牙去咬缰绳,除了添上几道齿痕以外一无所获。它们放弃了这种无结果的“磨牙”,干削的耳朵摆动了一下,一齐望着同一个方向,虫子们突然退远了,在它们眼前,阿信雅循声钻出了树丛,她费解地看着这两匹马,它们鞍辔俱全,但骑手在哪儿呢?
阿信雅握着速射枪,朝它们靠近了两步,马对着这个陌生人嘶鸣了起来,拴马的树上簌簌飘下一大片雨似的落叶,路远在叶雨之中跳落了下来。
“是你!?”阿信雅不知自己是感到惊愕还是惊喜,这家伙好像无处不在,即使到了叹息之渊的最深处,他竟还是能突然冒出来。
路远的模样惨极了,连招呼都没打:“你有吃的吗!?”
阿信雅把随身包裹里的面饼和肉干递给他,他把一切往嘴里填埋,好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下了决心要把自己塞死。
“你躲在树上做什么?”阿信雅把水壶递给他,生怕他在自己面前噎死。
路远接过去就灌:“我饿两天了,只好把马当诱饵拴在这儿,想要躲在树上打个把猎物来吃。”
“你一个人走到了叹息之渊这么深的地方,竟然还只是‘饿了两天’!?”阿信雅感到这家伙简直是在玩命,但一想到他原本是个虫子变的妖怪,又觉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两人都默契地对“妖怪”这个词缄口不提。
“我原本只是沿着青铜大铁路探索叹息之渊,但在偏离铁路的地方迷路了,还以为会死在这儿呢!”路远环顾着不见天日的林冠,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昨天我看到了你们留下的履带辙痕,就一路跟到了这儿,恰好碰上了你。”
“你到叹息之渊来干什么?”阿信雅的干粮袋已经瘪下去了一大大半。
“有人在青铜大铁路沿线也目击到四季树开花了,类似的现象越来越频繁,可一直没有采集到四季花的活体样本,‘百日’似乎在有计划地隐藏和销毁‘四季花’存在的证据。”路远答道,“我得查一查这些四季花是从哪儿来的。”
阿信雅看了看他的两匹马,它们的肋骨全都从身体侧面突了出来,她从没见过这么瘦的马:“你的马看起来比你还惨!”
“只能帮忙驮点儿东西而已,打起来可指望不上它们,我那点儿盘缠,只够租到这种货色的驿马了。”路远顺着鼻梁抚了一下刚才还被当成诱饵的瘦马,仿佛瘦成这样全是它们自己的错。
仅在一瞬间,周围再次陷入了先前的那万籁俱寂,阿信雅感到一片比叹息之渊更深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后背,面前的路远突然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背后,眼中交杂着恐惧与警觉的光,她握住撞击枪回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声之中,最后一个陷入寂静的是一棵四季树,阿信雅转身时,它树冠上的雨水还在簌簌落下,而在雨痕的洒沐之下,树影间嶙峋地静止着一道巨大但瘦长的剪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极度拉长扭曲变形的人,同样削瘦但又长得不成比例的前臂,呈三段并排折叠在胸前,令人联想到中古世纪宗教壁画上那种合掌祈祷的苦行修士,它在一片死寂之中纹丝不动,就在阿信雅几乎怀疑它是否活着时,这足有半树高的瘦影如定格般拧过头来,巨大的复眼顶在细长的颈项上,分别按照不同的速度和角度各自转动,最终聚集到了阿信雅身上,阿信雅看到了它剪状的颚和细长的触须,它又将祈祷般的前臂从折叠状态延展开来,张开成带有锯齿的弯刀状。
阿信雅把撞击枪拉栓上膛了,路远从腰后拔出剑来,剑刃在黑暗的影幕之中闪着寒冽冽的光。
“祈祷螳螂!”路远在阿信雅背后低哑地说,“别逃跑,别转身,别主动挑衅它,我们能否活下来,取决于它是否想把我们当作猎物!”
他们瞪着两双眼睛,静静地与那瘦长的肉食虫对峙着,毫无预兆地,它又把头颅拧了回去,刀臂也重新折叠成祈祷状,沉沉地从林间穿过消失了。
随着祈祷螳螂的远离,林间重新恢复了躁动,其余那些被它惊慑着而不敢作声的虫子再次活动起来,远远地跟在螳螂背后涌向了树林深处。
阿信雅竭力压抑着颤抖,来到祈祷螳螂刚才盯着自己的地方,看到它粗重的后腹部拖行在泥土上,留下宽阔而巨大的痕迹:“看来运气站在咱们这边。”
路远却凝重地说:“它们竟然抛下咱们俩离开了,这只有一种可能——附近还有比咱们更容易捕获的猎物!”
她沿着祈祷螳螂的足迹钻进四季树林,路远扯住她,将一匹驮马的缰绳塞进她手里:“上马省点儿脚力,我跟你去!”
马蹄在雨后的叹息之渊中奔跑起来,很快淹没在了凌乱拥挤的虫迹之中。
列亚拎着一大桶水和一大袋胡桃赶上来,“胡桃夹子”把喙浸到水里,狠狠地一仰脖子,再探进胡桃堆里,刨土似的把那些坚果往嘴里刨,胡桃壳像涨水一样从袋口溢出来。乌尔卡跳下背鞍,与列亚无声地彼此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待“胡桃夹子”休息过后,列亚接替她重新起飞,沿着她已经留下的路标,继续跟随雾鲸所指引的“秘密航道”。乌尔卡前往领航台,将目前已经随雾鲸所探明的一部分峡谷航线标注到海图上。
忙碌的甲板上,水手们将金灿灿的黄铜币一车车地推入底舱,连乌尔卡也对这怪诞的一幕感到好奇,她跟随在后进入船底,整个动力舱简直成了一座巨大的铁匠铺,那座失灵的撞击栓,在熔炉中化作了一片沸腾的金属湖,图丁站在熔炉的正上方,深红的火光将他并不魁梧的身体投映成舱墙上巨大而变形的剪影,液态铜顺着导轨淌下,如一道燃烧的黄金瀑布涌入冶炼模具,成排的锻锤敲打在缓缓冷却的铸模上,整齐撞击出沉缓而肃穆的共鸣旋律,在这金属的交响之中,黄铜币被一车接一车地倒进熔炉之中。水手们原本以为这不过像是铸造大钟或巨炮时的习俗一样,往熔炉里投入一两枚硬币,以向铁匠的保护神祈祷铸造顺利,可这回给得未免太多了些!如果连撞击器竟都有自己的保护神,那这个神也实在太贪心了!他们眼看着自己刀尖打滚抢来的家当熊熊消失在熔火之中,每一车黄铜币倒下去,他们盯着图丁的眼睛就变得更红一些,仿佛随时准备涌上去跟他拼命,把这败家骗子也丢进熔炉里去算逑。
图丁从下一车将要倒进去的黄铜币里随手拣出一枚,放在铁砧上,把护目镜戴好,并敲了敲镜片,示意乌尔卡也戴上,乌尔卡照做了,图丁举起榔头猛砸在那枚黄铜币上,黄铜币像炸膛似的爆开,喷涌出一团气浪,剩下一片烧焦的残铜遗留在铁砧上。
“撞击反应!”乌尔卡惊呼道,“它发生撞击反应了!?”
“黄铜币与撞击栓的铸造原料,本质上是相同的。”图丁又拿走另一枚,给她展示币面上的铸造年份,“卡特琳娜匪帮从蓝山的议会储备金库中抢了这批钱,恰好都是蓝山铸币场在八年前铸造的第一批旧币,当时使用的是打铁镇最好的矿源,全是上好的活性铜。”
“卡特琳娜竟然肯把这些钱交给你!?”乌尔卡感到不可思议。
“我们立了个君子协定,”图丁漫不经心地说,仿佛赌出去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如果我用了这些钱还修不好撞击器,她就把我塞在大炮里轰出去。”
“把这些黄铜币熔铸进撞击栓里,就能重启撞击器了吗?”乌尔卡对图丁的命运并不感到乐观。
“还不够,作为合金铸币,这些铁片儿里的黄铜含量还太低了。”图丁冲着炉边的船工们挥了挥手,他们又将大量颗粒状物倒进了熔铜里,激起一片滚荡的雾气。
图丁抓了一把递给她,乌尔卡接过去,看上去像是某种谷物。
“四季树的种子,从附近树林里收集来的,要多少有多少。”图丁说,“这就是‘化合物-阿尔法’。”
“是四季树引发了撞击反应!?”乌尔卡盯着这些不起眼的种子。
“所以,活性黄铜矿才总是分布在四季树生长密集的区域。”图丁俯瞰着熔炉,随着化合反应进入尾声,沸腾的液态金属渐渐平静下来,他在光滑的铜湖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四季树种子里富集生成的‘化合物阿尔法’,渗透到土壤中与黄铜矿石反应融合,形成了能够激发撞击反应的活性铜,我现在进行的冶炼,就是在人工再现化合物阿尔法融入铜矿的自然过程,让撞击栓获得撞击活性。”
乌尔卡透过四季树种子的间隙,看到了自己的手掌:“撞击魔法也与四季树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大陆围绕着叹息之渊,就像天空围绕着太阳,我们生长在一个由四季树所扎根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与四季树息息相关。”图丁侧过耳朵去听船舱外的声音,叹息之渊又起风了,“化合物阿尔法融入铜矿,就成了撞击活性,进入人体,则成为撞击魔法。列亚失去撞击魔法,与打铁镇的铜矿失去撞击活性,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是因为叹息之渊枯萎并远离了那片土地。他的魔法资质与打铁镇的优质铜矿,都是由四季树带来的,当四季树离他们远去,这些叹息之渊的馈赠也就消失了。你在恩其兰间歇性地失去‘魔力’,也是相同的原因,当时正在从夏末入秋,天气转凉了,季风开始转为由北向南,恩其兰北区的四季树种子,经由风媒传播而大批迁徙富集到南区,北区环境中的‘化合物-阿尔法’变得稀薄了,所以当时我们才看到南区的四季树变得比北区更茂盛,活性铜矿季节性地由北侧转移到了南侧,你的撞击魔法,也因为处于缺少化合物阿尔法的环境中而失灵了。”
“按照你的理论......”自从离开恩其兰之后,乌尔卡就再未尝试过使用撞击魔法,她害怕像列亚一样面对永远失去“魔力”的事实,“现在我们处于四季树密度最大的叹息之渊核心区,我的撞击魔法也会重新变强吗?”
“这取决于你从小在生活环境中富集至体内的‘化合物-阿尔法’尝试水平。列亚失去‘化合物-阿尔法’的环境吸收时还太年轻,体内富集的物质深度不足以长期存续,恐怕很难恢复撞击魔法了。至于你......”图丁的理论假说撞到乌尔卡身上梗住了,他不知道乌尔卡是在哪儿长大的,她在图丁面前成了个难解的谜。
乌尔卡跃跃欲试要使用一次撞击魔法,图丁慌忙阻止她:“快住手!不能在这儿试,‘化合物-阿尔法’的浓度太高了,这就好比在油里点火,你想用撞击魔法把这儿都轰掉吗!?”
乌尔卡确实听说过,曾有“魔力资质极佳”的魔法学徒,在贸然尝试威力更大的撞击魔法时,却失控引发“魔力殉爆”,反而伤及自身,她只好放弃了尝试:“那要怎么证实你的理论呢?”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召唤一般,一阵泛着金属颤音的沉重撞击,以动力舱为中心扩散到了整艘“寂静雷雨”号,撞击栓冶炼成功了!那颗撞击器的钢铁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起来了!
林间凌乱的足迹上,洒落着维卡红色的与大螽斯褐色的血迹,他的靴底和它的节肢又扫踏在其上,将先前留下的痕迹涂抹成一片看成不出颜色和形状的疯狂图案。维卡的肩上、臂上已经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咬伤,他砍在那只若虫头颅上的断刀,却总是磕在坚硬的外骨骼上。在最后一次搏杀中,断刀从他手中滑落下来,若虫支撑起整个前身,用三对节肢中的前两对钳制住他,维卡看着那铡刀般的颚沾着自己的血迎面咬过来。
在维卡的嘶号声中,埃森的左手从他耳边伸过去,揪住了那若虫的触须,把它的颚从维卡面前推远了,右手则捡起地上的断刀,顺着两只复眼正中心的外壳接缝处攮进去,直攮到刀柄才止住。若虫翻倒在地,作着神经性的垂死抽搐,维卡瘫坐在血淋淋的泥泞之中,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身边的埃森,他胸口的刀伤已经缝合起来了,但血流仍然不时从线脚之间渗流出来。
他们刚刚离开几步,整片树林突然陷入了反常的死寂,埃森感到死亡的翅膀从自己脸上冰冷地拂了一下,他回身,虽只有极快的一瞬间,但他清楚看到一只巨大的祈祷螳螂从树影间探出身来,展开祈祷状的掠食臂,攫住那垂死的螽斯拖进了林中,旋即是一阵飞快的啃咬咀嚼声。
“走!带沃宁离开,回阿信雅那儿去!”埃森推了维卡一把,脸上因失血和无望而变得一片死灰,“把雪里红和黑蔷薇都留给我!”
维卡没有再多说什么,刚才的死亡边缘令他意识到,今天想要离开这儿是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的,他奋力把沃宁扶稳在骡子背上,扯着缰绳往远离祈祷螳螂的方向逃。埃森和两匹忠实的战马留在原地,挡在维卡、沃宁和祈祷螳螂之间。
沃宁也缝合了自己的伤口,但四叶草大剑在他胸前切得更深,他横在骡鞍上几乎要昏迷过去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他感到埃森的背影正在消失,剧痛从他的胸膛中爆发开来。
埃森不知道该如何告别,只好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再见吧朋友,不要留下来见证我死去的模样!
胡桃夹子飞行在和羽翼同色的乌云下,重新从“寂静雷雨”起飞之后,它已经回到了峡谷中段,由乌尔卡先前最后一次留下航标的地方,接下来的“雾鲸航道”,将由背鞍上的列亚接力领航。“深蓝”的鲸歌,忽远忽近地从前方望不到头的峡谷深处传来,引导着他接下来的飞行轨迹。
在往山岩之中扦插了又一根新的领航信标之后,列亚习惯性地取出领航仪,意外地发现,指针像醉酒一样在风信花表盘上胡乱摇摆,他催促“胡桃夹子”不断变换航线,在大范围空域中往复巡飞了一会儿,渐渐觉察到自己似乎正位于一条看不见的线附近,当他飞行到这条线外侧时,领航仪便能稳定标示正确的方位,当他进入这条线内侧时,领航仪便开始失控乱转。他回想起了在过去旅途之中,图丁曾提出过的问题,“你要怎么确定自己已经抵达哈雷撞击点了呢?”——领航仪是通过叹息之渊中的大量四季树,对机芯中的四季树种子产生吸引而转动指针进行导航的,撞击点是叹息之渊的中心,在那里,周围任何一个方向上的四季树密度都是等同的,领航仪在撞击点中央,将受到所有方向均衡的偏转吸引而陷入混乱。
列亚的心轰地燃烧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终点已经这么近了!他望着使领航仪陷入混乱的那个方向,阴郁的山峦连绵横亘在天幕之下,撞击点就在那里,也许只要飞上十分钟就能抵达,来自没落打铁镇的乡野小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的“少年魔法师”,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到达哈雷撞击点的人!燃烧的胜利熊熊引诱着他,令他无法抵挡,他离开了雾鲸的航道,偏转过“胡桃夹子”的翼展,朝撞击点飞去。
血从沃宁的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骡子的半边侧身,又淌在土地上,把那些不敢与祈祷螳螂争食的虫子们全都吸引了过来,它们拥堵住了每一个方向的去路,简直像是一层层从地里长出来的。维卡用已经没有了武器的双手握住撞击打火机,火焰像一截燃烧的断剑般挥舞着,焰光不断熄黯,虫影围噬之下的这片空地越来越小。
背后的骡子嘶鸣了一声,维卡回头,看到一条大千足虫正在朝背鞍上的沃宁爬去,他狂奔过去挡在了沃宁面前,把微弱的火苗对准千足虫。看着千足虫把前段身体竖立到比自己还要高的树梢处,挥舞着密集的螯肢和腹部环节,维卡感到自己最后的勇气也随着火苗一同熄灭了。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马嘶声,有一匹马从虫群另一头奔冲而来,就在即将与虫潮交锋之际,那驽马突然胆怯地收住四蹄,说什么也不肯再冲了,马上的路远被整个儿从马头上方翻摔出去,算是亲身论证了先前关于这俩瘦马“不能指望”的评价。
被惊动的虫子们纷纷朝落地的路远围咬上去,猝然抽出的剑光像劈开夜幕一般,从层层虫影之间挥闪出来,将那些丛集的螯肢和触须一层层削落。
另一种比马蹄更沉重的、属于工业机械的轰鸣声,从四季树林之间爆发开来,巨大的“管风琴”喷涌着雷云般的蒸汽,轰然闯到了维卡面前,将密集的虫群扫碾下去一大片,阿信雅从驾驶舱中爬上了车顶,以“管风琴”为中心朝各个方向速射开火,弹痕将虫群冲刷成了射程范围内的一大片残肢。剩余的巨型虫不再猎食这几名领航员,反而开始争抢起遍地被打碎的残虫断肢了。
“阿信雅!阿信雅!!”维卡一遍遍喊着,仿佛除了这个名字以外就不会讲别的话了。
沃宁僵硬地抬起手,朝埃森引开祈祷螳螂的方向指了一下:“当心,库特是叛徒!”
路远查看了沃宁那道巨大的伤口,无法理解他怎么还活着:“先急救!再流上一会儿血他就死定了!”
路远往伤口上倒烈酒消毒,沃宁疼得甩手往他脸上扇了一个血手印,路远按着他去往伤口上压棉花止血:“还蛮有力气嘛,活路有五成了!”
阿信雅把维卡推进“管风琴”里,把车舱里备用的撞击枪交给他:“保护好沃宁,待在里头别出来!我和路远去找队长!”
维卡守在车舱之中,听着他们两人的马蹄声渐渐踏远了。
领航仪指针疯转得越来越快,每过去一刻,列亚都会撞击点更近一些。在这最后冲刺如上瘾一般的滋味中,他注意到下方的叹息之渊中,有一道炽红正疾速穿过四季树林。他朝那箭似的红影俯冲,强烈的不安被证实了——那是埃森!他骑在那匹红马上,另一匹更不显眼的黑马也紧随在侧,两匹马都跑得发疯了,每当其中一匹狂奔得体力不支时,埃森便暂时轮换到另一匹马上去继续驰骋。
列亚从天空中看着大地上的埃森,就好像看着自己的一副倒影,他似乎注定是要来与自己抢夺一切的,自己每一次失去的光荣,都要在埃森身上继续闪耀,而现在,他不去蓝山捡拾动力战争那唾手可得的胜利,竟鬼使神差般地跟着自己追到了这世界尽头,与自己争夺近在咫尺的撞击点!列亚简直要陷入疯狂了,“胡桃夹子”已经疲惫了,如果这最后的冲刺竟让埃森抢先,难道要自己再一文不名地回到打铁镇去吗!?
就在列亚被愤怒和恐惧所燃烧炙烤的时候,两匹马突然同时趔趄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祈祷螳螂”横截到了前方,展开修长的刀臂截断了密林中的间隙,失去速度的埃森变得虚弱而又笨拙,竟被这简单的拦阻就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在祈祷螳螂面前无力地挥刀抵挡着。列亚眼看着埃森被那对巨大的螳臂所夹住,他突然被抛进了这样一个命运的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埃森,也通向祈祷螳螂,意味着去救与自己争夺胜利的那个人,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绝望而痛苦的死亡;另一条路则通向哈雷撞击点,再没有人与自己争夺那令人眩目的胜利了!往前再飞一会儿,他的一切努力与伤痛就将获得最辉煌的报偿,而降落下去,他也许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了,乌尔卡连他的半点儿碎骸都不会看到,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将因此而一文不值。
“胡桃夹子”还在向前疾飞,埃森被甩在背后看不见了,列亚在一瞬间想到了无数合情合理且无可指摘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强大的埃森是不会对付不了一只虫子的,高傲的埃森是不屑于被自己搭救的,他的队友一定就在附近,沃宁会帮他的,撞击点很近了,自己大可以夺得那荣誉之后、返回头再救他,如果埃森都对付不了祈祷螳螂,自己下去除了给那虫子多喂一块肉又还有什么作用!?
但最后,一个可怕的问题像审判似的落下了:如果换作是他在地面上被祈祷螳螂啃咬,埃森会来救他吗?列亚列举了无数种理由想要极力否认这一点,但最后他不得不残酷地承认,埃森是个高尚正直且勇敢顽强的男子汉,埃森会毫不犹豫地来救自己!
列亚狠狠扯了一下“胡桃夹子”的羽毛,“胡桃夹子”尖啸着掉头飞了回去,疾风暴雨一般比刚才冲向撞击点还要更快,再快些!再快些!!千万不要拖到埃森被那虫子咬住!!!终于,祈祷螳螂那鬼影般的身形再次出现在了大地上,“胡桃夹子”以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俯冲下去,带列亚冲向这片叹息之渊最危险的掠食者,冲向也许是无比痛苦的啃咬和死亡,列亚一遍遍想着,等到今天过去的时候,自己还活着吗!?自己抛弃了垂手可得撞击点的运气,命运难道还会再眷顾自己从螳臂之下脱身吗!?他在可怕的速度之中,把这一切恐惧都甩向身后。
我是列亚,我从来都不是靠着运气才走到现在的!让咱们看看谁能打倒谁吧!
埃森倒吊在半空中,祈祷螳螂刀臂上的每一格锯齿都倒刺在他的肉里,但与胸膛上的伤口剧痛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螳螂开始啃咬他倒朝上方的靴底,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以前听过的残酷笑话——“如果一只祈祷螳螂正在吃你,你最好祈祷它是从头开始吃,而不是从脚开始吃。”
就在祈祷螳螂“从脚开始吃”的时候,埃森看到“胡桃夹子”从阴沉的天空中一掠而过,宛如一个黑天使,列亚从那黑色翼影拂过的天幕下跳落,凌空抡劈的长枪弯扫成弧状,轰然砸落在祈祷螳螂的一侧复眼上,螳臂在触感神经的应激反应之下机械地松开了,埃森和列亚一同跌落在了地面上。列亚把枪尖端平,挡在埃森和祈祷螳螂之间,从螳螂瞎去一只复眼的那半边视野盲区峙守着,螳螂将被打偏到一侧的头颅一点点拧回来,不断转动着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想要锁定住位于盲区中的列亚。
列亚尽力拉开与祈祷螳螂之间的距离,“胡桃夹子”已经飞回“寂静雷雨”号求援了,他不知道得过多久才会有人来支援自己,现在只能把时间拖得尽可能久:“埃森,我不是骗子,却失去了魔法,而你代替我,得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本该是我加入第四次探索队,本该是我成为最年轻的领航员,乌尔卡决定寻找她的故乡时,第一个青睐并想要招募的本该是我,我怨恨你!但我已经历过了命运的残酷捉弄,不想看到另一个令人羡慕的少年也像我一样失去一切。我不再恨你得到了我所失去的幸运,你也不要恨我赢回了乌尔卡的爱!”
“我并不想承认,”埃森忍着痛站起来,握紧那把9年式骑兵刀,站到与列亚并肩的位置,“但你的所作所为,完全对得起乌尔卡的爱。原本我不指望这次能挺过去,但现在,咱俩得拼命活下来了!”
乌尔卡和图丁回到了“寂静雷雨”的甲板上,欢呼的声潮正在整条“葬礼峡谷”中回荡,水手们狂喜的踏步声如暴雨般砸着甲板,越来越强劲的撞击器轰鸣很快盖过了他们的呼喊与脚步,将“寂静雷雨”缓缓向天空托举。
在纷乱的人影之中,乌尔卡突然僵立住了,她看到“胡桃夹子”降落在了船舷上,那黑色的羽影像箭一样射穿了她的心——列亚没有回来!她像失明一样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来到舷边,海威等其余四名队员也已经聚集到了“胡桃夹子”面前,人人脸上都压着一层不安的阴影,“胡桃夹子”用一种短促的嘶鸣声朝他们哳哑着,乌尔卡的恐惧被证实了,那是求救的鸣叫!那一刻她感觉到空前的无助,在全船的狂欢之中,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胡桃夹子”独自飞回来,但只有领航队的五个人关心列亚,而在这五位同伴之中,只有她的心已与列亚交融在了一起。
在短暂的茫然之中,她狠狠握住了“胡桃夹子”的缰绳,独自跨上了背鞍。她要去把列亚那个傻瓜接回来。
乌尔卡沿着上一次抵达过的领航点继续向前,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看到列亚留下的领航信标,却始终见不到他的身影,那蠢货究竟到哪儿去了?
穿过峡谷的风声之中,杂入了另一阵纷扰的扑翼声,乌尔卡警觉地将“胡桃夹子”转入一侧断崖的阴影,随即便看到一名海鸥骑兵从两峡之间的狭长天空中掠过,盘旋着朝谷底侦察了几圈,但没能发现黑色的“胡桃夹子”,转而沿着山谷的走势飞远了。
乌尔卡安静地躲在低空阴影之中尾随,在临近“葬礼峡谷”出口的天空中,那名敌人的斥候汇入了一整支舰载海鸥编队,他们在谷口之上往复盘旋着,而在那死亡阴影般的羽翼笼罩正下方,雾鲸“深蓝”正在缓缓游出“葬礼峡谷”。
就在“深蓝”将头颅探出谷口的一刹那,天空中划过了撕裂乌云的重啸声,乌尔卡没有看到弹道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在她的视野中,就仿佛“深蓝”的左眼眶处突然炸开了两朵巨大的轰云,在哀鸣的鲸歌声中,由第一轮校射所引导的敌舰排炮轰炸覆盖了大半天空,其中一小部分炮雨继续轰炸在“深蓝”庞大的躯体上,剩余炮火则击中了两侧山体,被震碎的巨石接连滚落掩埋在“深蓝”沉重的翼鳍上。炮火一轮接一轮地轰鸣着,扼死了狭长的谷口,巨鲸被困在了两山之间无法躲闪,只能用自己越来越伤痕累累的身躯去承受舰炮的啃咬,不时有饿急了的舰载海鸥打乱队形俯冲下来,用尖利的喙叨进鲸的伤口,水兵用靴跟上的马刺狠狠地扎它,逼迫它回到高空的队列中去。也许只是为了猎取鲸油和鲸肉,以补充深入叹息之渊后日益枯竭的物资补给,也许是从先前的接触战中,意识到了“寂静雷雨”与“深蓝”之间超出单纯利用之上的战友关系,试图通过攻击雾鲸以引诱私掠船现身,那艘遥远的敌舰将峡谷出口锁定为了捕鲸猎场,乌尔卡在炮击掀起的冲击气浪中上下翻飞着,根本无法在舰炮和一整支舰载海鸥编队的封锁之下通过谷口。关于列亚的种种回忆,几乎要逼迫着她不顾一切地冲进那团炮火之中,但她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这个徒劳的主意,引导“胡桃夹子”转身朝“寂静雷雨”号返航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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