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夹子”再次降落在了甲板上,“寂静雷雨”已经被谷口方向的炮火所惊动,进入了全船紧急战备。
卡特琳娜在乌尔卡来到领航台时,带着意外的笑容说道:“我还以为你去救那位可爱的情人了。”
“我是要去救他。”乌尔卡苍白的脸上泛着浅红,“但那艘船挡了我的路。”
“那就帮我干掉她!”卡特琳娜把航图推向她,乌尔卡飞快地在划分成无数方格的战场上,标示出敌舰炮火与海鸥编队的方位。
“我曾亲手护送‘深蓝’回到叹息之渊,眼下,如果我再晚一步出击,它也许就要死在那卑劣的炮火中了。”卡特琳娜面对着海图上的敌舰攻击部署,谷口显然被布置成了一处陷阱,“不过,要是他们以为靠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迫我自己往炮口上撞,那可就太小看卡特琳娜匪帮了!”
她向大副扬了一下那把缺了刃的水手刀,大副随即朝整个甲板咆哮道:“升起红色三角旗——卡特琳娜船长的战争命令!”
代表“死战”的血红色三角旗在桅杆顶上飘扬,大金雕空骑兵成群地在旗影之下起飞升空。卡特琳娜命令乌尔卡也加入空骑兵打击群:“我们的大炮够不到那艘敌舰,但空骑兵可以!你找到过她,你来领航!”
乌尔卡看着海图上纷乱的线条,一时无法理解卡特琳娜的作战计划:“即使我们找到了敌舰,你也没有射程足够的炮弹。”
“你们就是炮弹!”卡特琳娜发出这道可怕的指令时,T-3正在她背后的整备台上沉沉踏出甲板,图丁在装甲结构两侧设计预留的飞行支架上,两顶远超过T-3体型的气囊正在快速充入航空气体,乌尔卡看着这“飞行装甲”的疯狂一幕,突然意识到,卡特琳娜要实施的是一场空骑兵跳帮作战。
“一场距离比大炮射程还要远的跳帮,”卡特琳娜将海图上的攻击箭头从“寂静雷雨”号划过大半个战场空域,指向那艘暂时还方位不明的敌舰,“我要你们把那台铁疙瘩投送到敌舰的后甲板上!”
乌尔卡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入这场疯狂的计划:“你的黄铜币还剩下多少?”
“图丁那个小疯子熔掉了我一半的黄铜币。”卡特琳娜答道,“不过,如果早知道在叹息之渊里头也要打仗,我宁愿出发前就把剩下的那一半全都换成武器弹药。”
乌尔卡将自己的“剑柄”折开成撞击枪:“我能让你的每一枚黄铜币都变成一颗弹药。”
卡特琳娜盯着她那柄奇怪的撞击武器犹豫了一会儿:“看来,这次远航要赔得血本无归了!大副,带这个野丫头到金库去,黄铜币她能拿得动多少,就让她拿多少!”
“寂静雷雨”号上所有的空骑兵都起飞了,“胡桃夹子”飞行在整个打击群的最前方,乌尔卡在背鞍两侧挂满了大袋的黄铜币,活像是个刚刚劫掠归来的女海盗。在他们前方,舰载海鸥飞行联队正从高空云层中俯冲下来,他们的刀刃、马刺与撞击枪像闪电一样在乌云之间掠过。“胡桃夹子”张开双翼,将翼展迎风截面扩展到最大,通过增加风阻来减速拉开间距,乌尔卡借助这略微延长的接敌时间,大把大把地往枪膛里填充黄铜币。后方的大金雕骑兵掠过她的两侧前出迎敌,但训练有素的骑兵向来是避免正面冲撞的,那支舰载海鸥联队借助高空俯冲获得的速度优势,在距离尚远的空域就整齐划一地交叉成两支X状队列,像一把倾斜的巨剪,从“寂静雷雨”的空骑打击群两翼交错掠过,并分别从侧翼朝包抄在中间的金雕飞行群依次射击,待两翼剪刃队形飞越至金雕群后方,又分别沿反方向转弯形成迎头交错,从侧后方向展开了第二轮排枪交叉射击,而大金雕骑兵群受制于为T-3进行护航的命令,始终不愿脱离至远离T-3的天空中去,就像黄油一样黏着在T-3周围的拥挤空域之内,密集的队形在连续两轮侧翼交叉火力剪切之下,像残羽一样一层层地被削下去。乌尔卡只能在极短的瞄准窗口内,朝着侧翼掠过的敌人胡乱开火,连续两枪都没能击中任何目标。就在海鸥骑兵双纵队即将包抄至前方展开第三轮剪式攻击队形时,乌尔卡回头看了看吊在两只巨大气囊下的笨重T-3,想道,“打这场要命的仗,让我连列亚都顾不上了,为什么还要管这块铁疙瘩!?”
乌尔卡第一个脱离了笨拙冗余的护航队形,径直朝乌云深处扎进去,摆脱了“护卫T-3”的无形拘束之后,“胡桃夹子”的飞行机动一次敏捷畅快了起来,阴沉的天空重新变成了它那黑色羽翼的绝佳掩护。忙于围攻护航编队的敌方海鸥联队无暇分兵去追击那只落单的大乌鸦,负责指挥大金雕骑兵群的大副,则眼看着乌尔卡独自消失在乌云深处,他对乌尔卡卷走了剩下一半黄铜币的行径仍然耿耿于怀:“她逃跑了!”
舰载海鸥联队再一次从云层中穿梭出来,准备展开最后一次火力冲击,它们白色的羽影倒映在乌云中格外显眼,形成了两道由白点排列而成的整齐虚线。愤怒而无奈的大副注意到,其中一条白线的末尾处还跟着一颗黑点——是那只大乌鸦,是乌尔卡!她借助云层的掩护,快速迂回到了敌方编队的尾后,在两支海鸥分队交叉至剪形队列最为密集的瞬间,乌尔卡在这个甚至能够彼此看清敌我面容的近距离上,端起撞击枪,冲着“海鸥剪”的交叉支点处接连轰击,散乱喷轰的黄铜币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碰到敌人,一阵阵“黄铜风暴”将舰载海鸥成群撕扯成破碎的羽翼坠向大地。
大金雕骑兵们目睹着那个“逃兵”独自击溃了数倍之多的敌方编队,纷纷效仿乌尔卡从T-3身周脱离开来,将大金雕凶狠凌厉的机动能力,从被动护航解放到主动猎杀中去,更加快速灵活的空骑猎杀小组,以双骑兵编组甚至单独一人自由接敌,如狂风般冲散了海鸥联队那整齐划一的剪形排枪队列。
安瑟尔被独自“遗弃”在了T-3的驾驶舱中,现在唯一能保护他的,就只剩下吊在气囊下的这尊笨重装甲。在大金雕骑兵的反击猎杀之下,敌人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了缠斗与摆脱之中,甚至比先前面对密集护航队形的阻碍时,更加无暇对T-3展开集中攻击。当意识到这场注定失败的截击战斗已经进入尾声时,残存的最后几名海鸥骑兵,以惊人的勇气发起了一场最后的突击,他们接连扑撞到大金雕骑兵的正面去阻滞对手,受到掩护而独自突破金雕群猎杀的最后一名海鸥骑兵,径直朝无人保护的T-3高速冲来,他身上挎着从队友们那儿集中来的好几支撞击步枪,每开完一枪后便脱手扔开,旋即换上另一支接续射击,不受弹药再装填所打断的连续速射,密集击中了悬吊着T-3的其中一侧气囊,安瑟尔听到航空气体顺着枪眼漏出气囊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T-3也因升力失衡而明显倾斜了,就在这台动力装甲即将坠毁之际,“胡桃夹子”像一支黑色的箭,掠过T-3的驾驶舱侧面,朝那决死的敌人迎面冲上去。在急剧缩小的间距之中,乌尔卡看到那名骑兵正踞在舰载海鸥的背鞍上,将最后一支装填好的撞击步枪迎面瞄准自己。
列亚在等我——她这样想道,并把手中的撞击枪展直成“剑柄”的形状侧握在右手——别挡我的路!
双方交错的瞬间,正在落下的雨水沿着剑柄的延伸线凝结起来,又在高速飞行的惯性作用下向后甩开成微弯的弧度,闪电般划过了敌人的枪身、羽翼与躯体,并在完成挥劈后的一刹那重又破碎融化成一大片飘舞的雨水,被击倒的敌人始终未及打响最后一枪,连同他的海鸥一块儿,随着雨水飘落到黑暗的大地上去了。
根据上一次遭遇敌舰的经验,乌尔卡推断自己距离那艘大船已经很近了,母舰无疑已经通过光信号,得知了舰载海鸥联队截击失败的消息,但她的高速巡航性能相较于更加轻快的空骑兵而言,并不具备明显优势,即使向后退却,也只能脱离出“寂静雷雨”的追击半径,却难以摆脱金雕骑兵群的搜索范围。
天空中开始打雷了,第一道闪电在一瞬间照亮了黑沉的叹息之渊,乌尔卡看到深秋的天空,像一幅宏伟的油画般在自己身周茫茫展开。闪电第二次短暂地将天空映作一片惨白色,她猛然注意到,云层后面有一片颜色更深的阴影,她的双眼虽然只在极短的一瞥之间,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轮廓线条,但她的脑海却迅速将那些视觉残片勾勒组成了完整的形状——是那艘敌舰的侧影!
乌尔卡对准敌影所在的云层发射出信号火光,背后的大金雕骑兵群投掷出一大片燃烧的照明弹,像流星一样照亮了天空,敌舰的半边船身暴露在了残光之中,另一半仍掩映在乌云后面,宛若在天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巨大的鬼影,即使先前已经草草见过一次,乌尔卡还是在看到舰体时深深地颤栗了一下,老天啊!竟那么大!她从敌舰的正面掠过,以便测算其行进方位和相对速度,一种远比敌舰体型更强烈的惊愕,轰然冲击了她的脑海,在船艏位置,她看到了一朵银色羽花形状的舰艏徽——这是她曾在恩其兰市见过的高速巡空舰“鸢尾花”号!
金雕骑兵群第一攻击波从辽阔漫长的侧舷冲向“鸢尾花”,每随着时间和距离急剧流逝,那艘本就巨大的船便还要在他们视野中变得更加庞然可怖,这是一艘结构更加坚固的“硬式”空艇,修长巨大的气囊之外,铸造着黑沉沉的钢铁穹甲予以保护,也因此能够承受更加巨大的空气压力,得以成为当前季风大陆上最快的航空战列舰。在那钢铁的气囊穹甲侧面,原本隶属于议会军的巨幅军徽标识已被涂抹消失,取而代之以“百日”的园丁花铲纹章,她将强劲的蒸汽机加速至最大马力,浓烟和蒸汽波在怒吼声中喷涌遮蔽了半幕天空,这是第一次以空骑兵为主力来进行一场空舰决战,连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私掠空匪们都感到了眩晕和恐惧,难道他们竟要凭着血肉之躯,来挑战这样一艘天空中的蒸汽穹甲战列舰吗!?
侧舷舰炮在雾灯指引下,发出了第一轮排炮齐射的怒吼,在船舷以外的天空中编织成一道燃烧的屏障,正面冲击的金雕骑兵队穿过了这层稀疏的炮火,却随后在更加密集的甲板近防枪击之中接连中弹坠落。受挫的第一攻击波如潮水般沿着船舷侧航返回,转而改变进攻路线,纷纷拉升至高空云层之中,从“鸢尾花”号那缺乏火力防护的气囊顶端俯冲下来,巨型气囊吊装较小舰体的传统空艇构型设计,导致了这艘新式巡空舰最致命的火力结构缺陷,集中在甲板上的防御火力试图向上方空域实施仰射阻击,大部分射界却都被宽阔的气囊弧形穹甲所遮挡,“寂静雷雨”空骑第一攻击波沿着近乎垂直的俯冲角度,躲在甲板火力的射击死角之中直坠而下,在即将撞击气囊装甲时才猛然改变飞行方向,沿着气囊的弧度继续向下飞行,当他们绕过了最为突出的穹甲侧面之时,正下方的甲板暴露在面前了。
“鸢尾花”号的水兵们看着那些金雕骑兵紧贴着甲板掠过,像一道道狂风的残影,成丛的撞击步枪紧追着横向扫动着,混乱的射击却很难打中那些高速目标。每一只金雕掠过时,骑手便朝后甲板甩下一枚撞击重榴弹,用爆炸冲击波在密集的枪林之中伐开了一片死亡荒地,第一名空骑兵跳落在了这处突破口上,旋即被围涌上来的水兵们所淹没,更多空骑兵接连跳帮,用横队、枪刺、水手刀和撞击枪的混乱轰射,将水兵们从甲板阶梯上推撞下去。
一艘船的咽喉在于艉部。高耸的后甲板是全船的整备区,集中着船舵与升降气囊的大部分控制机构,与前方主甲板之间由高大的台阶所分隔,第一波次跳帮突击队聚集到了阶梯边缘,居高临下地抵御着水兵们从主甲板方向发起的反扑,在他们背后,第二攻击波正在刚刚夺取的后甲板上降落并巩固防御,混编在战斗员之中的船工们扑向整备区,破坏掉船舵操纵栓与主螺桨的动力传导机构,从内部破坏着“鸢尾花”号引以为傲的航速优势,被夺取的气泵疯狂运转起来,向干瘪的升降气囊中泵入大量空气,迫使这艘战舰向不适于发挥快速巡航作战性能的低空区域缓缓沉坠。
扼守着后甲板阶梯的跳帮突击队之间,突然爆发出一片可怕的呐喊:“大炮!”
水兵们把“鸢尾花”号侧舷的一门撞击大炮调转过来对准了后甲板,这门重型舰炮对着自己的船艉开火时,船上一半以上的人都被可怕的轴向后坐力震倒了,后甲板弹着点处爆发出一大团怒吼的燃烧云,将船台边缘轰成一片粉碎。“鸢尾花”水兵组成的敢死队用牙咬着水手刀,攀在连接气囊与舰体的缆绳上跳向后甲板,更多水兵把维修船体用的长梯架上破碎的后甲板,呐喊着攀爬冲涌上来。没有退路的跳帮突击队把这轮反攻再次撞下了后甲板,但随即招致了第二轮炮击,霰弹在人群里炸开,跳帮突击队像沙子筑成的堡垒一样垮塌下去,受挫的水兵们又一次沿着炮火的轰炸汹涌上来。
“站起来!孬种!”指挥跳帮战斗的大副凶狠踢打着被炮击震倒的水手们,这艘船的速度已经被成功拖慢了,他们想要在这片敌人的甲板上活下去,就必须坚持到第三攻击波的抵达。
“鸢尾花”号的炮手从炮座后头抬起头来,判断着是否需要往后甲板再补上一炮,在炮火和硝烟的残影之中,他看到一大团笨重得不像是能飞起来的剪影,正从船艉方向的空域缓缓飘向后甲板。
那是姗姗来迟的T-3,由于一侧气囊受损失衡,“胡桃夹子”和其余几名大金雕骑兵不得不抓住它飞行支架上的缆绳,才勉强维持住了飞行姿态,这台撞击动力装甲是第三跳帮攻击波的核心,由于“鸢尾花”的动力与航向受到破坏,他们才总算艰难地靠近了这艘敌舰。
安瑟尔解开气囊,将T-3轰然砸落在残破的后甲板上,已经夺回了半边船台的水兵们,骇然看到这尊两人高的撞击装甲,从船艉蒸汽机喷涌出的浓烟之中沉沉踏出,弹雨砸在它身上,就像潮水一样破碎散落,安瑟尔抬起固装在左臂的轻型撞击炮,面对着拍打而来的排枪射击和队列攻势,缓慢笨重地上膛、调整撞击栓,将炮口摆正到装甲主结构的中轴线上,第一次制造人形动力机械的图丁,在结构设计上出现了计算失误,偏装于左臂的撞击炮开火时,后坐力将整台T-3都向后震倒在了甲板上,但轰击的弹道在水兵队伍之中穿透出一条残酷的笔直轨道,径直击中了主甲板上的那门侧舷舰炮,炮膛撞击机构的剧烈殉爆,将甲板侧舷啃掉了一片巨大的缺口。安瑟尔用T-3的右臂握住了船艉舵栓,拆断下来,将它抵在甲板上支撑T-3重新站起,超负荷运转的背部撞击器声嘶力竭地喷涌出气流狂风,与“鸢尾花”蒸汽机中冒出的浓烟搅在一起,在破碎的后甲板上方狂舞着,T-3挣扎着恢复了直立,并顺势将那柄沉重的舵栓砸进了围涌而来的水兵之中,趁着T-3吸引了大部分的正面攻势与火力,跳帮突击队员们嘶吼着从这台动力装甲两侧冲上前去,重新淹没了刚刚易手的后甲板。
在又一次胜利的固守之中,跳帮突击队员们嘶哑地欢呼起来,但他们的呐喊声旋即被来自下方的爆轰声所掩盖了,后甲板在他们脚底下整个轰塌了下去——“鸢尾花”号的水兵们,在正下方的二层甲板上堆积并引爆了撞击炸弹,从底部炸毁了整个船艉整备台!大批跳帮队员仍沉浸在狂喜中时,便被剧烈的爆炸所吞没,或是顺着坍塌的船台甲板滑落向疾风暴雨的天空,坚不可摧的T-3像是被箭射穿了脚踵一般塌陷在了甲板破口之中,早已埋伏在下层甲板的水兵们,怒吼着从炸开的破口之中涌了上来。
即使在后甲板爆发着残酷争夺战的同时,“鸢尾花”也仍在紧紧追踪着负伤的“深蓝”,期望着这条雾鲸能在寻求援助的恐惧之中,将他们引向隐匿着的“寂静雷雨”号,由于船舵已经失控,船员们不得不通过调节两侧蒸汽机的动力输出差距,来勉强调整航向。
潜行于谷底的“寂静雷雨”号,自阴影之中仰望着“深蓝”从前方横穿而过,将紧随其后的“鸢尾花”领向峡谷尽头。
“它在把敌舰引向低空!”卡特琳娜看到了苦等已久的机会,“准备侧舷炮战!”
“葬礼峡谷”在“寂静雷雨”号最初进入的地方延伸到了尽头,“深蓝”仰起头颅, 以一个近乎垂直的惊人角度,将那具不堪重负的躯体浮向高空,在它的身影遮挡之后,“鸢尾花”舰艏的导航员骇然看到,谷底的地势在正前方陡然向上抬升了起来。在警告“触礁”的凄厉汽笛声中,“鸢尾花”疯转着两台重型蒸汽机以增加升力,喷涌的蒸汽浓烟顺着山势走向在整条“葬礼峡谷”中滚滚涌动着,在紧急爬升的规避机动中,巨大的船腹沉沉擦撞在了断崖边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痕,动力舱不得不紧急冷却蒸汽机,以避免在横风多变且地形复杂的低空之中,因高航速碰撞而遭受更多船体损伤,这艘以航速作为武器的巡空舰,在这一刻陷入了最缓慢的困境。
“寂静雷雨”号就像一条从海底上浮的幽灵船,自谷底的深渊阴影之中爬升回到高空,在两舰侧舷平行的那一刻,早已等待多时的“寂静雷雨”右舷排炮,抢先对手一步实施了齐射轰击,“鸢尾花”受到炮击的左舷成片凹陷下去,就像是被一记重拳打歪了脸。
“封闭左舷喷口!”瓦沙在船艏位置指挥道,“让撞击器的气流都从右舷喷射出去!”
撞击器全速运转所产生的狂风,被压缩到船艏右舷成排的喷口之中涌射出来,巨大的侧向推力,驱动着“寂静雷雨”号以极小的半径完成了迅速转向,将装填待发的左舷排炮调转向了“鸢尾花”号。
跳帮突击队已经被压缩到了“鸢尾花”号后甲板的最后一角,完全是依托着T-3进行最后的抵抗了,安瑟尔和他的动力装甲一同歪陷在两层甲板之间,只能依靠左臂的撞击炮阻挡敌人,残存的跳帮队员只能往弹药耗尽的炮膛里填充一切硬物,从刀剑、怀表、黄铜币到水手们的木腿和假眼珠。就在水兵们朝他们发起最后一次围攻时,“寂静雷雨”号的第二轮左舷排炮轰击在了后甲板处,安瑟尔隔着驾驶舱,看到炮火像一个巨大而燃烧的魔鬼般在面前狂舞,轰吼着吞没了所有向自己进攻的敌人们。在这熊熊炮火的另一侧,卡特琳娜在“寂静雷雨”的领航台上嘶吼道:“跳帮!”
一半以上的船员们都顺着缆绳和帆索,荡过了两船之间那道狭窄的天空,如暴雨般跳落到“鸢尾花”那破碎的船艉,从残存空骑兵们死守着的最后一角后甲板开始,向全船发起了进攻。
在渐渐熄灭的炮火与吼声之中,乌尔卡催促“胡桃夹子”划过了阴郁的云幕,继续朝列亚最后留下的航标飞去。她在离开战场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天空,那朵机械工业的鸢尾花,已经在叹息之渊的深秋中枯萎了。
它已经很疲惫了,衰老虚弱且伤痕累累,每游动一段,就距离大地更近而离天空更远,仿佛随时都要中断这最后的“葬礼之路”,与下方峡谷之间的那些同伴一样,坠落在抵达“公墓”之前最后的路途之中。
“寂静雷雨”号仍然陪伴着它,飞行在它的左鳍位置,代替它那因受到炮击而被血流所遮蔽的左眼,不时用只能发出单一音调的“鲸笛”指引着它,帮助它避开那嶙峋的山岩。“深蓝”不断用起伏变幻的歌声作出回应,在它那黑暗的左侧视野中,看不见“寂静雷雨”号的船影,而只听到那永无变化的回声在陪伴着自己,那一刻,也许它真的能够在一片朦胧之中,想象是一名同伴、是另一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鲸,正在无边的天空中与自己一起徜徉。
当这段鲸的旅途延伸到峡谷尽头的时候,两侧断崖的挤压突然退远了,大地再次变得如同天空一样开阔,在这片最终的盆地,更多雾鲸的骸骨层层拥挤堆叠在一起,共同筑成了那传说中的“鲸鱼公墓”。在它们离开世间的这片“圣地”之上,四季树即使在深秋也仍然挺拔繁茂,连接着大地的土壤与天空的雨水,将它们最后的思念从地下引向天国。
“深蓝”那宽阔的翼鳍不再浮动了,“寂静雷雨”悬停在了“公墓”正上方,没有人说话,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这头大鲸不断向大地沉没,在视野中不断变得更小一些,直到某一刻,它的位置不再移动,它的背影也不再缩小,从它陷入静止的身躯周围,缓缓扩散出一圈落地时激起的尘土,拂过身周那无数鲸的遗骨,又将它们再次掩盖。雾鲸拥有自己的智慧、记忆与思考,至少在某种层面看来,这是一种悲哀,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够和人类一样感受到孤独。
而现在,“深蓝”漫长且孤独的一生结束了,卡特琳娜愿意相信,它将如同努库特的古老传说中那样,在天国与自己的同伴们相会。
埃森那具伤痛的躯体支撑在雪里红背上,把收在左肩的骑兵刀猛向右侧挥劈出去,削断了螳螂其中一条步行足的关节连接处,趁着螳螂被吸引到了自己这一侧,他朝另一侧黑蔷薇背上的列亚大喊催促:“快!”在一瞬间的恍惚之中,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向沃宁呐喊。
反侧的列亚趁机把双脚支立在黑蔷薇的马蹬子上,挺起上身将长枪侧推出去,刺进了祈祷螳螂粗重的尾腹,枪尖在疾奔中拔出来的时候,在螳螂侧腹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两骑战马在祈祷螳螂的背后会合交错,又划过一对新的半圆,分别朝对方刚刚攻击过的那一侧迂回奔返,就在下一轮夹击引势待发之际,螳螂紧叠在背部的半透明膜状翅,猛然像扬起的惊帆一样从身体两侧绽张开来,狂奔中的两匹马分别撞在一侧翅脉上绊摔出去,埃森和列亚也同时从失蹄的马鞍上翻砸到了祈祷螳螂面前。螳螂抖动了一下在奔马撞击之下几乎折断的残翅,将一对刀臂朝扑摔在地的两人探过去,如折尺一般呈三段折叠结构的掠食臂,完全展开时能将整只螳螂的体长延伸一半,列亚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两支螳臂竖立在面前,如死亡闸门一般同时向后收紧推锁而来,他把枪杆横在身前,与埃森各握住一段枪身抵住刀臂内侧的反曲锯刃,刀臂关节收缩时的巨大力量,将他们强劲地夹在了臂弯之间,列亚能感到螳螂中段主臂上的倒刺深深扎进自己背后,而前段刀臂上的锯齿已经刺到自己的鼻尖上了,枪杆开始弯折断裂,螳臂正在折叠恢复成那祈祷般的姿态,这恐怕就是螳螂的“餐前祈祷”了。
一记巨响在四季树林之间震荡回颤着,一大把黄铜币杂乱地轰进了右侧螳臂最高点的关节弯折处,那支刀臂从与主臂连接的位置折断开来,埃森面前所受到的压力突然消失了,他向前跌摔出祈祷螳螂的致命拥抱,并拖着枪杆把仍夹在左侧臂间的列亚拽了出来。两人被脱身瞬间的惯性甩跌在地上,看到“胡桃夹子”正立在面前的一棵四季树上,而在它栖爪的那根横枝正下方,乌尔卡用右手把刚刚打空最后一膛黄铜币的撞击枪垂到身侧,左手则举到面前,林间没有风,列亚却看到她乌黑的头发在撞击魔法拂动之下如波浪般飘舞着。
祈祷螳螂拖着折断的残臂,朝列亚和埃森扑咬上来,列亚和埃森合力握住枪尾,将枪尖斜刺向上方来抵挡它的猎食,但螳螂却不顾枪尖的伤害疯狂倾压下来,它已经在这次捕猎中受了太多的伤、失去了太多的能量,如果不能猎取到任何食物,将注定要因虚弱而死去。
这时列亚听到乌尔卡在念咒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咒语,乌尔卡之所以能作为一名“默语者”,是因为她在诱发体内的撞击力场时,不需要通过咒语的辅助来刺激情感波动,但这一刻,她汹涌的情感却从言语中溢了出来,在她竭尽全力的呐喊之中翻腾爆发:“我所拥抱的爱啊!把成百夜的思念散放成光芒,去燃烧夜幕吧!”
林间飘舞的落叶,突然在靠近乌尔卡身周的地方被一片片引燃,撞击力场所点燃的火苗,从她静止的左手指尖上舞动起来,并在富集着“化合物-阿尔法”的空气环境中迅速扩散,但每当这烈火燃烧得更猛烈一些,蔓延的火苗就离开乌尔卡的指尖,朝正前方的祈祷螳螂飘去,从一道燃烧的溪流迅速汹涌成滔天的烈火巨浪,就好像螳螂身上出现了一处无形的空洞,将那燃烧的火流不断吸引进去。焰影像羽毛一样在螳螂的整个躯体上狂舞起来,将它体表的每一部分外壳化作残烬,又在风中飘散,螳螂没有声带,只能用残破的翅根摩擦出尖锐的嘶吼,在熊熊烈火之中舞动着轰然倒下了,窥伺在侧的其它肉食虫群涌而上,争抢啃噬着它尚未焚尽的残骸。
列亚和埃森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乌尔卡扑上去,展开双臂将他俩同时抱住。列亚也紧紧地回抱住她,但埃森没有那么做,他看到乌尔卡的脸庞和身体全都贴到了列亚的怀抱里,仅只是将左臂搭在了自己肩颈上,这不过是对一个老朋友死里逃生的祝贺而已,即使把自己换成沃宁、阿信雅或维卡,她也一样会空出一只胳臂来抱上这么一下。搭住埃森的那只左臂仅只是散发着正常的体温而已,但埃森却能感到另一侧的乌尔卡和列亚身上散发出燃烧般的热浪,当他们太过贴近的鼻尖无意中蹭在一起时,乌尔卡身周残余的“撞击魔法”受到摩擦,如打火石一般在两人鼻尖上爆发出一丛小小的火苗,引燃了他们各自前额处的发梢,埃森惊吓得从乌尔卡臂间落荒而逃,那正炽热着的两位则慌忙去拍打自己头发上的火苗。
“乌尔卡,我也一样!”列亚把燎焦了的发尖贴到乌尔卡脸颊上,他这语无伦次的话,是对乌尔卡刚才那句“咒语”所发的回应,“即使你一直就在身边,我也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思念你!”
路远的两匹瘦马再次停了下来,正前方,库特拄着那柄四叶草大剑,独自扼守在四季树之间,沉重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未拭的血。
阿信雅从不肯再动的劣马背上跳下来:“库特,那是队长和沃宁的血吗?”
“阿信雅,我不想让你的血也沾在这上头。”库特在剑身上拍了拍。
路远将两匹马背上的鞍挂解开,卷起的鞍囊在重力作用下整个儿垂展下来,帆布里头成排地挂着各种兵器,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凛凛的铁光,使他看上去活像是个武器贩子,也难怪两匹驮马背着这么多家伙什,会累到这样瘦。阿信雅从其中一头驮马的鞍挂上,抽出了一支环首式样的直刀,将刀环上的绳穗缠绑在右腕上,以防在即将到来的死斗中脱手:“我要去救队长回来,你打定主意要阻拦我吗?”
“他是个好队长,如果他还能活下来,我个人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但你们要去的地方,正好和那些‘花’在同一个方向,在‘寂静花园’的销毁结束之前,我不能放你们过去。”在库特背后的远处,飘燃起一大片火海,焰影和黑烟无声地朝天空延伸而去,将那一大片遥远的四季花吞没在燃烧之中,击伤埃森和沃宁之后,他已经向那片“寂静花园”发出了位置暴露的紧急信号火光,负责警戒“花园”的“百日”卫兵正在采取保险措施,将附近的“四季花”样本销毁于火海之下,“你好像有了新同伴?”
路远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从腰后抽出剑,双手握住挡在面前。
库特隔着剑锋看着他的眼睛:“艾塔曾告诉过我,你是个妖怪?”
“夏虫不可语冰,春生而秋死。”路远报上自己的来路,并判断着库特拄持大剑的模样,预感到这不是自己能独自挑战的对手。
库特以一种有趣而又无法理解的眼神打量他:“今年已经入秋了,我要是你的话,就离开这儿,在下雪之前找个销金窟快活快活!”
在天地万物之中,虫子是最难成妖的一种,因为生命周期太短了,神经系统又太简单,难以产生足够复杂的思维和意识,春生秋死的夏虫一旦能成为妖怪,渴望的大抵是借助人形及时行乐,让自己短暂的生命更加多彩一些,他也听说过一些其他虫妖的活法,有的不甘心自己没见过雪,决意到冰川去看了一次雪,并埋葬在那里;有的尽情作乐,最后喝醉了酒跳进湖里捞月亮而淹死……但路远只是顺着自己的剑锋缓缓抬头,看着雨后黯淡阴沉的天色:“客行天下,恩仇奔波。”
路远执意:“人不干人事儿,虫子就要管闲事儿。被你们抓到‘寂静花园’里的那些人在地牢里呐喊,难道你听不见吗?你们做人的把他们当虫子看,我这虫子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喊,你听不到,我这虫子就来帮他们喊一喊!”
库特深感无趣:“冬天不远了,要我杀一个快死的虫子可没意思。”
路远的目光和剑锋一起放平,对着面前的库特,咧嘴笑了笑:“输了烂命一条,平了一换一,赢了要你命,反正我不亏!”
这固执的夏虫双手执剑,将尖锋从腰侧指向背后,借着踏步向前的冲击挥臂甩出,朝库特横劈过去,库特举起大剑的动作看起来比他笨重迟缓多了,但却分毫不差地正好提前一步,将重剑自上而下劈在了路远的挥剑轨迹上,利用剑身重量和斩击势能,将路远的剑刃一击砍断。阿信雅从另一侧将环首刀挥砍下来,迫使库特把大剑调转过来格挡,因而无暇顺势把路远整个儿劈开,短促的交锋转瞬即逝,吃了亏的路远和阿信雅快步退回到了出击前的位置。
“你用剑太差劲了!”库特重新恢复守势,等待对手再次贸然进攻。
“我师傅也这么说,”路远无所谓似的把断剑丢开,退回到瘦马身边,从鞍子上抽出了一柄一人半高的长枪,“容我耐心再练个三十年,大概能练成一代高手吧。”
“那正好,”路远把住枪梢,把尖锋朝库特推刺过去,“反正我也没想变老呢!”
路远的枪尖和脚步都像急雨一样迅捷,竭力试图把库特拖入更不利的快攻节奏,阿信雅紧紧伴随在他身边,与路远形成了一组最简单的长短配合阵队,用环首刀守住长枪的近处攻击盲区,库特数次尝试避开枪尖冲到近前,都被阿信雅的刀锋逼退回到枪尖的扇形优势杀伤区。长枪与环首刀在空中挥过的密集划痕,渐渐将库特的活动防守区域围拢得越来越小,阿信雅抓住间隙,想要绕到库特侧后发动夹击,库特则迎面扑向枪尖来冒险打破劣势,诱使路远起手推枪,直到枪尖抵近胸膛的刹那才闪身规避,这要命的一枪从库特胁下险险擦偏了过去,库特的赌险得了手,欺进至失去了阿信雅防守的长枪中段,挥动重剑制住枪身,将那根长长的木杆拦腰斩断。
路远丝毫没有被枪杆折断的致命挫败所打断攻势,他展臂接住尚未落地的前半截断枪,毫不延迟地突变成双握短枪的击技,像一片落叶似的围绕在库特身周游走飘旋着,双手的两截断枪贴近到大剑的半长以内,各自从两翼挥削击刺,库特被这意料之外的变势打乱了攻击节奏,他接连格挡了路远右臂的前半截枪头,以及阿信雅从侧后挥劈的环首刀,却无暇再顾及路远左臂如影随至的后半截枪尾,枪杆中部断开的木刺扎中了对手,在库特左腋下方划开了长长的一道伤痕。
库特奋力将大剑横挥成一扇半圆,将两名对手从身边逼退,路远后退至鞍前,满意地看着枪杆断处沾上了这场死斗的“第一滴血”,他鞍子上的武器好像永远用不完,库特眼看着这小子甩手丢开两截断枪,向阿信雅喊道:“‘芒种-丙’式步战锏!”
阿信雅撂下环首刀,从自己那一侧的鞍挂里,抽出了两支沉重的长锏,这原本是供有勇力的人双手使用的成对钝器,阿信雅将其中更重的那一支右手锏丢给路远,路远接住时差点儿失手掉到了地上,他吃力地双手掂了掂这玩意儿的分量,从左翼朝库特迂回过去,阿信雅同时执着另一支锏绕向右侧,库特抢在他们合围之前挥剑破击,两把长锏像撞钟一样接连砸在那柄四叶草大剑上,虽然无法攻破剑身的翼护,剧烈的震击却顺着剑柄狠狠轰砸到了库特全身,他受了伤的左侧最先失手塌跌下去,路远知道这一回合该轮到自己占便宜了,要对付那柄四叶草大剑,还是得靠钝器才行。
库特把大剑架在左侧,用躯干架住剑脊,硬生生地承受住了阿信雅的下一击,路远继而抡击向他失去防御的右胁,库特弃下大剑,将整个身躯朝他撞过去,近身拧住了他反复挥击重钝器而开始发麻的手腕,将那支长锏夺了下来,回身砸开了阿信雅抡下的另一支锏,退开一步留出更大的攻击空间,继而将夺得的重锏横抡出去,同时砸在了两名对手的躯干上。
路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列迎头冲来的火车撞飞到了地上,估摸着身上许是有哪根骨头断了。阿信雅受的伤要轻一些,她忍痛起身,将一直挎在背后的撞击步枪甩到手上对准了库特,她知道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但库特不知道,为了躲避那发并不存在的子弹,他闪到了枪口侧面,步幅、臂长加上锏的长度,正好够到了撞击步枪的前端,就在他挥锏砸开枪身的同时,阿信雅丢开枪朝库特撞过去,利用他将注意力集中警戒在枪口方向的机会,抽出枪刺扎进了库特离自己最近的右手,库特怒吼一声退开,甩手丢开了无力握住的重锏,用左臂将四叶草大剑重新支了起来。
路远拽着马蹬子爬起来,啐了一口瘀血:“‘谷雨’式双手长剑!”
阿信雅从马鞍子上拽出来两支笔直的长剑,将其中一把拄在右手中,另一支用左手横执推给路远,路远接过,两人各自将剑柄那一端指向彼此,并相互握住对方递过来的剑柄,借着足够远的间距,才把过长的剑锋从鞘中抽了出来。他们又同时将空鞘掷在两侧,分别以双手握住剑的长柄,线一般的侧刃守在面前正中,将他们的面庞和身形划分为左右对称的两部分。
路远听到背后的树丛一阵响动,他侧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列亚和乌尔卡分别出现在了自己的左后侧与右后侧,埃森牵着雪里红和黑蔷薇,从左边的树林中走了出来,两匹马都在祈祷螳螂的翅膀上绊倒撞伤了前蹄,使他们无法通过一次骑兵突击来干脆地解决战斗,埃森疲惫地拄着骑兵刀,在两马之间坐下,摆出一副掠阵的模样。
叹息之渊中一片死寂,连附近虫子的动静也敛息下去了,秋风拂动着落叶与草野,库特将四叶草大剑斜抡起来,疾步避开了乌尔卡从侧后方激起的撞击雷场,朝正前方的阿信雅与路远迎面劈砍下去,力图赶在四人合围之前,抢先攻击并解决当面之敌,阿信雅和路远的两支“谷雨”长剑交叉着架住四叶草大剑,两人借助长剑的力矩优势,合力将大剑推回到库特胸前并牢牢架住,库特下蹲双腿放低重心,用肩膀架住四叶草大剑的剑脊进行发力,将路远和阿信雅摔向后方,与夹击过来的列亚和乌尔卡撞摔作一团。就在库特重新发力的当口,埃森像个鬼影似的从他背后掠过去,骑兵刀在他背部斜劈开一道长长的切口。
那原本听不见的燃烧声突然躁动了起来,焚毁“寂静花园”的大火,已经顺着四季林冠蔓延至此,在这片死斗场周围吞噬成一大片燃烧的迷宫,库特血淋淋地把大剑最后向前横抡了半圈,阻止对手们靠拢过来,随后便拖着重剑消失在了燃烧的树影之间。
路远将挂满武器的鞍囊从马背上卸下来,翻身跨上去,用靴跟拼命撞踢强迫着那胆怯的瘦马朝火焰最猛烈的深处奔去。只有阿信雅毫不迟疑地跨上另一匹瘦马追了上去。两人先后扣上鸟嘴面具,以防吸入毒性的四季花粉或灼热的烟尘,在被圆形镜片局限得极其狭窄的视野之中,阿信雅看到路远突然在马背上站了起来,挥手扯下了一截即将被火苗引燃的断枝,然后调转马头从火海之中狂奔回来。阿信雅紧紧跟在侧后,伸手帮他把被点燃的衣摆撕扯下来。在火海的追涌之下,两匹瘦马爆发了空前的速度,一路狂奔到火场边缘,才筋疲力竭地把背上那俩要命的主儿掼摔到草地上。路远摘掉面具惊天动地地咳嗽,在他的怀里,那枝折下的断枝已经被密封进了玻璃瓶里,枝头上绽放着一朵尚未焚毁的四季花。
乌尔卡带着列亚和埃森回到了“寂静雷雨”号。那些粗鄙的水手们到处传言,“疯丫头救了她两个不争气的男人回来。”
在“寂静雷雨”的舷外,“鸢尾花”号已经被卡特琳娜匪帮完全控制了。卡特琳娜站在领航台上,欣赏着这件漂亮的战利品,海威刚刚从那艘比“寂静雷雨”更大的巡空舰上回来:“虽然动力系统在跳帮的激战中受损了,但支撑着离开叹息之渊还不成问题。战斗中散落到各处的伤员,不论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都已经收容回来了。其中一些人伤得很严重,必须送出去接受更好的救治。”
卡特琳娜决定从还能行动的船员之中分出一半人手,负责驾驶新俘获的“鸢尾花”号返航,把伤员和囚禁在底舱的敌人送出叹息之渊去。“管风琴”也被沉沉地吊装到了“鸢尾花”的甲板上,在距离终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回头固然遗憾,但以埃森和沃宁的严重伤势,如果继续跟着“寂静雷雨”前进的话,即使能够抵达撞击点,也非死在返航的半路上不可,阿信雅和维卡决定护送他们搭乘“鸢尾花”返航,路远则时刻紧抱着那瓶四季花样本,急于离开叹息之渊、将它送回到“青铜之门”去。
维卡坐在“管风琴”边上,看着叹息之渊缓缓从船舷之外向后移动,从这一坐标点开始,“寂静雷雨”与“鸢尾花”将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航行远离。阿信雅来到他身边,将两只大行李箱放到了他面前,维卡不敢相信地拆开其中一只,发现是自己的天文观测仪器,另一只里则是自己沿途的观测手稿。
“两位队长要我去捡回来的。”阿信雅偏过脸去,维卡感激的目光太过耀眼,令她无法直视,“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我们总不能看着你哭吧。”
维卡拥抱了一下阿信雅,又拥抱了躺在车舱里静养的埃森和沃宁,两人碰着了伤口,抱得直喊疼。
“队长”,维卡对埃森说,“等你伤好了,我教你看星星,你来教我骑马和用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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