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秋了,风的琴弦,广大无边地从每一棵四季树的每一枚叶片上抚过,弹拨出荒凉而忧郁的辽阔低吟,从天空中俯瞰,“叹息之渊”仿佛已经吞没了这一整个茫茫的世界,只在天地间留下了风与秋叶的低语,将遥远而空洞的目光染作灰色。
在“叹息之渊”中,一切都是渺小的,天空船也不过像是一片稍大些的落叶罢了。偶有四季树上的碎叶被季风卷上天空,秋蝴蝶似的从舷边飘过,掩映着舰艉那斑驳陈旧的漆痕船名——“寂静雷雨”。
乌云压着天际,那些暂且还沉睡着的雷雨,密密层层地堆积在桅杆顶上,仿佛随时可能将坚固的桅樯压断。整艘船到处都是激战过后的伤痕,黑烟从每一处破损的创口中冒出来,曲曲弯弯地连接着同样黑暗的天幕,甲板上挤满了人,却压抑在一片死亡般的肃静之中,只有脚底深处的撞击器,在无休止地循环着动力钟点,每一双眼睛都紧张遥望着不同的方向,看到的却只有相同的辽远与茫然,船员们能够感受到空气的凝滞与重量,恐惧和愤怒在沉默中缓缓燃烧着,即使偶有交谈,也全都是交头接耳的低语,仿佛生怕惊动了“叹息之渊”的深眠。
检查过撞击器的运作情况之后,海威满身油污地从底舱踏上甲板,来到领航台上的那个人身边,低沉地问道:“我们摆脱‘她’了吗?”
卡特琳娜船长把视线偏向与海威错开的角度,以确保领航台上的两人能以最大视野覆盖周边空域,她的眉毛像尺规一样笔直且精准,形成一种对称而凌厉的角度,海威惊讶地注意到,她的嘴角也和眉尖一样轻微向上挑起,比起全船伤痕累累的痛苦,她似乎更着迷于那艘未知敌舰的凶狠、致命与精良:“‘她’就在某个不可见的地方盯着我们。”
没人知道船长是如何预感到危险的,她突然将视野偏向左舷,在她转过头去之前,那里的天空还和其他方向一样乌云密布、毫无区别,但就在她盯住那个方向之后,一团火光突然从她凝视着的位置爆发开来,就像是黑沉沉的天幕上有一朵深红的花瞬间绽放又迅速枯萎,死寂的甲板上爆发出一声可怕的呐喊:“左舷炮火!”
整艘战船轰地混乱起来,迟滞至此,较光速更慢的炮击声才稍后抵达,在整片黑漆漆的天地之间颤然回荡着,漫长飞行过后的炮弹从船艉一侧砸进去,穿过了整个艉舱后,连带着众多残片和人影从另一侧穿出来,水手们如狂风中的落叶般混乱翻卷着整个甲板,前甲板中央的大绞盘缓缓转动着,连接在绞盘上的帆索一根接一根绷直,将巨翼般的三道主帆牵引至倾侧角度,让风向将遇袭的天空船偏转至更小的对敌截面。下层船舱的侧舷撞击炮凌乱轰响起来,与那如丧钟般震荡天地的敌舰炮火相比,就像是垂死的心跳般散乱无力。
海威死死抓住剧烈摇晃的领航台护栏,看着侧舷的反击炮火迅速熄灭在远方暗云之中:“我们打中‘她’了吗!?”
卡特琳娜是满船“落叶”之中唯一不动的一片:“她的航速和射程都远远超过我们,我们直到沉没都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碰到她!”
在第一朵焰影花枯萎的地方,更多火花盛放开来,经过第一轮的校射,这回有更多炮火同时爆发,叠加成震碎天幕的共鸣,听起来就像是天空深处有两颗星球正在碰撞和毁灭,燃烧暴雨般的炮火砸落在后甲板处,撕扯开的人影被瞬间加速到与炮弹击中船体时相同的飞行速度,拖曳在炮击轨迹的尾后泼洒到舷外,巨大的后樯帆连带着一束束扯断的帆索轰然砸倒在甲板上。
“抛掉压舱物!”卡特琳娜命令道,“加速爬升到雷雨云里去!”
“‘她’也一样!”卡特琳娜立在摇摇欲坠的领航台上,“只有在雷雨云里,‘她’才会被拖入和我们对等的处境!”
天空船闯入云层,就像是迎头撞上了天空的穹顶,整个天空的雨水都仿佛在那一刹那间成吨成吨地砸落到了甲板上,滑倒的海威紧紧抓住安全缆,以免被冲出倾斜的甲板,在包围了整艘船的雷雨声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比敌舰炮火更加宏大的声音,那是一种无声的巨响,以超出双耳感知范围的频率直接冲击着心脏,像是没有眼泪的哭泣,他仿佛能从中感觉到一种肃穆的悲哀。海威艰难地从雨浪中抬起头来,看到卡特琳娜仍站在倾斜的领航台上,抬着头,四下转动着,当她的侧脸对向这边时,海威看到了她讶异的神色,仿佛是在暴怒的大雷雨中寻找着某种东西。
直到安全缆被绷得像桅杆一样直,海威才暂时止住了滑落,他挣扎着站起来,抬头看向舷外,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原始恐惧,自心底的潜意识阴影之中延展开来,猝然将他抱拥于一片死寂之中——墨蓝色的天幕中央,他看到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在对着这边,这天空的巨眼转动了两下,最终死死地盯住了船、盯住了他的双眼!就在海威即将被这无法名状的恐惧窒息之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一只雾鲸的眼睛,它挡在了“寂静雷雨”号的侧舷,而被他误当作天空背景的那片深蓝色,原来是它巨大辽阔的身躯表面!
卡特琳娜抬起右手,攥紧,作出一个禁止炮火的手势,大副顶着暴雨爬到领航台上来:“它把航向都挡住了,咱们不开炮把它吓走吗?”
“塞住炮口!”卡特琳娜重复了一遍命令,“哪个蠢货敢开炮,就把他吊死在桅杆上!你想要惹怒咱们逃命的唯一帮手吗!?”
整艘船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暴雨和雷鸣在无休止地泼洒着,水手们屏息着仰望那条巨鲸,它稍稍退开了,使人们得以从更远的距离上看到它的全貌,它深蓝色的表皮上,遍布着被炮火击中后又痊愈的伤痕,深陷在鲸脂之中断开的鱼叉露出体表,仿佛一丛丛自体内生长而出的棘刺,身体的弧度缓缓延伸至下腹位置,便能看到“风藤壶”等寄生类的大气生物一层层挂附在它的身躯底部,狂风和雨水托举着它那天空岛一般宏伟的身体,使它悠然在雷雨云的大洋之中缓缓徜徉着,它在天地之间倾斜成一种仰起的姿态,巨大的头颅沐浴在暴雨之中,持续发出那种间或超出听觉频率、间或又再次震动耳膜的低鸣,仿佛是在用鲸歌呼唤着暴风雨。
深黑色的雷雨云猛地燃烧了一下,敌舰的第三轮炮火撕开乌云轰砸而来,却误击中那巨帷一般的雾鲸。深蓝色的鲸沉鸣一声,侧过身躯来遮挡住整艘“寂静雷雨”号,就像是在保护族群中年幼的同类,在穿透暴雨的遥远鲸歌之中,它将存储在体内的雨水轰然喷涌而出,泼洒成一大片弥漫天空的遥远雾气。
借着鲸雾的掩护,“寂静雷雨”号调转航向逃出了风暴区。雷雨云中的炮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那永无回应的鲸歌,仍在低吟着孤独遥远的沉默回声。
乌尔卡顺着一根安全索,穿过破碎甲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与痛苦的呻吟,天空像坍塌了一般在船舷外倾斜着。在前甲板的大绞盘一侧,她找到了混在一帮水手中合力拉帆索的列亚,两人都疲惫但迫切地彼此打量着,生怕对方在刚刚过去的激战中受到哪怕丝毫伤害。尔后,乌尔卡长舒了一口气,解下背上的长水壶来递给列亚,列亚无底地喝着水,在剧烈的耳鸣声中,他有些恍惚,身在此时、身处此方,他脑海里涌动着的,却是登上这艘船之前所发生的事。
当时,他们正行进到密涅瓦学院与蓝山之间的中途点,距离前方与后方都是同样的遥远。列亚站在大路上,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将疲惫沉重的步伐向前迈进一步了,这条路是通往蓝山的主干道,十年之前的季风大革命时期,拿破仑的老近卫军正是沿着这条路,前往攻陷那座“蓝色要塞”的。深秋的阴郁天空低沉沉地压覆着,这条“老近卫军之路”上深深地刻下了无数动力机械的辙痕,一层又一层地密布着,一直延伸到他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的遥远天际,这是通往蓝山终点站之前最后的冲刺赛程,是整个“动力战争”中一半以上的参赛队伍领先于他们所留下的痕迹,列亚感到这些已经驶过的辙痕,正一道又一道地从自己身上碾过,每碾一下都让他的头颅更加低沉,自从他们逃离密涅瓦学院,动力委员会的禁赛令始终像一具无形而沉重的枷锁般拖曳在身后,他们的参赛资金被再次冻结了,议会军和航警队四处搜索着他们的踪迹,要将整支领航队强制扣押下来“接受调查”,就是在这寸步难行的禁锢之中,原本远远落后于他们的其他队伍,一支接一支地从他们身边超越了过去。列亚还记得埃森在告别自己、前去参与这最后的冲刺角逐时所说的话,“列亚,我同情你们,你们所遭受的待遇是不公正的,但这是‘动力战争’,我不会因为同情就停下来等你们。”
列亚握住撞击打火机,他是独自前来探路的,现在他要发射信号火光,将跟进在后的T-2与队友们召来,召他们来看这些可怕的辙痕,来继续这无望的追逐,来面对这场注定失败的“动力战争”。深秋的风在沉沉哀鸣着,他狠狠敲了一下撞击栓,火苗刚刚点燃就被吹熄了,于是他又敲击了第二次,同样熄灭,当火焰第三次灭掉之后,他突然感到失去了全部的力量与勇气,再也无法承受这无尽辙痕与阴郁天空的沉重,终而半跪在了宽阔空旷的“老近卫军之路”上,无望地垂着头,伸手抓起一把脚边的尘土,握住,捻着,然后任由风将它们从指间一缕缕地吹散,面前那些杂乱无章的辙痕,仿佛共同组成了一片辽阔无边而又不可名状的可怕咒文,使他失去了再次站起来的勇气。
秋风更加猛烈了,一根带着枯叶的四季树枝条飘过来,在他侧颊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受了惊吓的列亚抬起头来,老天啊!这是怎样沉重的美丽!那些漆黑的云简直是在笼盖四野的整片天空之上燃烧!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脱离了胸膛,直接暴露在了这辽阔的世界之中,像一粒沙,沐浴着它的狂风、雨水和浩瀚无垠,与这片秋风中的旷野一同战栗着。在风吹来的方向上,远处的叹息之渊,正海一样广大地汹涌着四季树的巨浪,怒旋着自己永不止息的辽阔之舞,向他怒吼,来呀!来呀!你这自卑怯懦的领航员!站起来挑战我!
列亚猛地站了起来,望着叹息之渊便再没有移开目光,透过那城墙一般没有尽头的四季树阴影,他想象着叹息之渊深处那些从没有人见过的远境,他的思绪超出了视野的边疆,直接指向了叹息之渊最深处的“哈雷撞击点”,最疯狂的想法与最震惊的胆怯在他脑海中轰然碰撞,磕击出熊熊燃烧的烈火,一个争分夺秒的计划在这烈火中铸成了,使他没有时间再去感受自己的痛苦与怯懦。他用身体护住撞击打火机,让那团火焰保持着最初的热烈燃烧起来,垂直于大地冲上天空,在乌云与狂风中绽放。
T-2停驻在了列亚曾经站立的地方。即使是这台巨大的动力机械,映衬在辽阔的深秋之中也还是显得太渺小了。动力舱中,领航员们坐着、立着或倚在舱墙上,形成一组石雕般的群像,这里的气氛也确如大理石一般,冷、硬且凝重。这一切都是因为列亚对同伴们说了一句,“我们去撞击点!”
这凝重的沉默僵持了一会儿,倚在墙上的瓦沙抬起手,把一直低遮着双眼的工程帽檐儿拧到了后头:“我赞同列亚的提议!我喜欢一切不按规则出牌的主意,如果动力委员会非要逼咱们绑住双腿来参加这场赛跑,那唯一可能赢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抢奖杯,他们无法侮蔑一支征服了撞击点的领航队!”
海威坐在靠近出口的一侧,形成一种稳定的姿态:“我不能同意!我们所面对的风险是死亡,所能得到的却只不过是荣誉!哪怕是足以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巨大荣誉,用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来换取也太不值当了!你们都很年轻,即使要牺牲自己的生命,至少也应该是为了更加严肃和重要的理由,一场争夺奖金的竞赛、一些虚无的名誉,不值得我们这样轻忽自己的性命!”
“这当然值得!”安瑟尔从作图桌边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因激动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比起今后一生都在悔恨和碌碌无为之中煎熬,我宁愿冒这次险!我们既在历史的长河中川流,就必须拼尽全力留下些水花才行!”
“安瑟尔,我们的一生是要在种种困苦之中前行、靠无数的选择来造就的,不会轻易到被仅仅一个瞬间就改变,也不会脆弱到因仅仅一个决定就面目全非,”海威宽阔的身影遮挡着半边舱门,也挡住了门外“叹息之渊”的诱惑,“不要在一次赢面小的赌局中头脑发热押上一切,即使这次无法赢得动力战争,今后也还有足够多的机会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错了!海威先生!”安瑟尔的目光,就像撞击器在碰撞瞬间所爆发的火苗那样燃烧着,“我们的人生,这个世界,都是远要残酷得多的一场旅程,我们大部分时间只是无奈地被命运裹挟逐流,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次关键拐点,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航向,而现在正是一个这样的时刻!在这决定我们此后一生命运的艰难前夜,需要勇敢的决定!”
“这勇敢的代价是死亡!”海威也站了起来,“连续四次撞击点探索队都失败了,死的人一次比一次更多,他们每一支队伍都比我们更加资源充足、更加装备精良!”
图丁背对着同伴们,宛如置身事外一般默默敲打检修着巨大的撞击器,仿佛要确认自己所创造的这台动力机械,是否真的具有足以挑战撞击点的力量,他在这时侧过头来:“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改良撞击器和双螺旋领航仪。”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这位动力机械的缔造者转过身来:“安瑟尔逼迫我启航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在动力战争已经过去的三分之二航程中,我的改良撞击器没有出过故障,一次都没有,我们先后两次进入过叹息之渊的边缘地带,由两颗四季树种子相互修正偏差的双螺旋领航仪,每次都准确地把我们带了出来,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始终困扰撞击点探索的迷航与续航力不足这两大问题,都已经被克服了,如果要前往哈雷撞击点的话,我们事实上不存在根本性的技术瓶颈。”
“老天啊!”海威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同伴们,“这是关乎性命的决定,不能这么草率,也许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
他擦过始终一言不发的列亚,离开了动力舱,列亚仍然倚在舱门边,像着了迷一样凝视着叹息之渊。
乌尔卡也来到了舱外,看到海威正背对这边,望着叹息之渊的方向发愣。她发现,海威的眼神里,也燃烧着与列亚、安瑟尔等人相似的目光,但还有另外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悲哀或茫然。
乌尔卡始终没有参与争论,海威对她的想法很好奇:“你不打算阻止那帮小子们冒险吗?”
“如果列亚的妈妈在这里,一定会不惜一切阻止他。”乌尔卡也望向叹息之渊,乌黑的头发被来自那里的风所吹起,“但我是他的恋人。”
“不,”乌尔卡答道,“我跟他一块去做那件傻事,而且一定要做成!”
海威苦涩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帮死年轻人了。他回到了动力舱:“我不能去做一件做不成的事情。哪怕再过分一些,我至少也不能做一件活不下来的事情。图丁,如果我们想要活着抵达撞击点再活着回来,至少需要些什么东西?”
图丁思索了一下:“T-2太小、太慢了!叹息之渊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中途没有补给,T-2所能运输的给养,在我们抵达撞击点之前就会消耗殆尽。我们需要更大的动力机械,最好是一艘天空船!我可以把T-2的撞击器拆下来,安装到船舱里。”
领航员们在这个现实的困难面前噤了声。对于征服撞击点这样的地理发现而言,一艘船实在是太少了,但对于此时的领航队而言,一艘船又实在是太多了。
海威在动力舱中来回走动着,踱过来,踱过去,然后他站住了,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知道从哪儿能弄到船。”
他们离开了“老近卫军之路”。在补给耗尽之前,海威带他们来到了叹息之渊边缘的一处荒凉山坳,这里是卡特琳娜匪帮在叹息之渊外围沿线建立的九处秘密船坞之一,在隐蔽的谷底,他们看到了私掠船“寂静雷雨”。
“寂静雷雨”号,没有气囊的空艇,航行在天空的三桅帆船,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飞起来的,荒诞不经却屡见不鲜的传言认为,那是一艘以魔法作为动力的幽灵船,她就像她的船长一样,将自己的谜隐藏在匪夷所思的表象之下。在恩其兰的夜色中目睹着这艘船轰炸城市时,列亚等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海威竟会与匪帮船长有交情,更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亲身登上这艘船。
“生意往来而已。”海威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我也不只是与塞洛维这一家匪帮打交道啦,卡特琳娜也曾经帮月泉镇运粮食出去卖,作为回报,我们帮她修船和补给,船上的那台旧蒸汽机就是我造的。”
作为一艘私掠船,“寂静雷雨”总是伤痕累累的时候多,焕然一新的时候少,侥幸摆脱了这场几乎从天空中沉没的战挫之后,她的船身满目疮痍,主体结构却还很牢固,不屑于为了这点儿伤就咿咿呀呀地叫唤,撞击器的沉鸣,从底舱节奏分明地震动扩散到全船,向船员们展示着自己依旧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左舷有一大片木料的成色,与船体的其他部分明显不一样,这是在恩其兰市被“滑铁卢大炮”击中后修补留下的痕迹,乌尔卡穿过这段船舷时,船员们带着敌意的目光从各个方向围着她,其中几人肩上还留着恰西克的刀痕,那正是齐娅在“恩其兰之夜”中给他们留下的“纪念”,这些天空的水手们不认识齐娅,却认出了“胡桃夹子”,他们惯常的直线思维便据此笃定,大乌鸦身边的乌尔卡,就是那个曾让他们错失一整艘空艇的猎物、且吃尽了苦头的“恰西克少女”,这在他们刚刚登船时闹出了不少乱子,尽管海威与卡特琳娜船长的合作协议,使他们暂时挤在了同一条船上,但随着激战的怒潮刚刚退去,这种敌意马上又像海水下的礁石一样显露出来。乌尔卡对此视若无睹,她急于确认每一位同伴的安危,无意在这些节外生枝的麻烦之中浪费时间,列亚紧跟在她身边,像跳探戈一样来回扭着头,用同样凶恶的目光回望那些蠢蠢欲动的船员。
在底舱中行走,就犹如被吞进鱼腹:拥挤,昏暗,潮湿的腥味,霉迹斑斑的舱墙上挂着从破口爬进来的风藤壶。在龙骨两侧,呈对称结构的隔舱像鲸肺一样排列着,每一间隔舱里都固定着膨胀的气囊,这就是“寂静雷雨”的谜底——卡特琳娜将空艇气囊分组隐藏在了甲板下方提供升力,由此形成了那“看不见气囊”的气动外形,内置气囊的布局,使得这艘中空的船,在同等吨位之下拥有更大的体型与载荷,摆脱外部气囊的气动阻力,则使它能够以超出常规布局空艇的速度进行远程巡航,这正是“寂静雷雨”赖以沿着叹息之渊“海岸线”四处游猎的力量所在。先前那发击穿了船艉的炮火,损坏了好几处隔舱中的气囊,正是升力失衡导致了船体的倾斜,船工们正忙于重新调整剩余气囊的平衡布局,并将备用帆囊充起气来替换那些破损的“肺叶”。瓦沙和安瑟尔也混在其中忙于检修,这绝望的忙碌,活像是在抢救一个受了无穷多次致命伤却就是死不了的病人:
更底层的动力舱,是“寂静雷雨”的胸膛,那座巨大的撞击器,曾经在T-2体内跳动过,如今则取代了旧有的那颗“蒸汽心脏”,成为了这艘船全新的动力来源,撞击栓一次又一次地在膛室中碰撞着,循环不息,缓慢而又沉重,在重工业的交响之中,坚定不移地迈着动力的脚步。每当它完成一次撞击冲程时,撞击反应所产生的冗余能量,就从膛底的环形泄压口中冒出来、燃烧成舞动的火苗,沿撞击栓两侧排出的气流像呼吸一样喷涌着。列亚和乌尔卡进入动力舱时,图丁正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正好位于撞击器正向截面的中央,在那巨大的机械结构面前显得如野草般渺小,在视野中形成了一幅严整而对称的构图,他仰头望着那喷涌不息的火花,就像是一名年轻的卫兵在守望着纪念坛上的长明火。
他们登上领航台,老橡木台阶上落满了一层枯黄的秋叶,踩上去发出细微干脆的噪声。海威与卡特琳娜正在破损的航栏边讨价还价,叹息之渊的秋天形成一片深邃的背景映衬在远方。海威把登船时定下的契约又重复了一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载我们去撞击点,我们把这台撞击器送给你,好帮你替换那台老掉牙的蒸汽机,如果能赢得‘动力战争’,奖金分你一半。”
“三分之二!”卡特琳娜把一大串骨质的算筹一根根地从手指之间翻过去,“现在我要重新估价,事前你可没提到,还得对付一艘比我们更快的船!”
海威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那准是你们自己惹来的仇家!”
“议会军的武装空艇从不会追击到这么深入的空域。”卡特琳娜坚持指控,“你们一上船就惹来了这顿打,这麻烦准是跟着你们来的!”
列亚和乌尔卡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生意纠纷,卡特琳娜俯瞰着乌尔卡,落叶簌簌地从她耳边飘过:“谁允许她上我的领航台?她在恩其兰砍伤了我船上最好的三个空骑兵!”
事已至此,乌尔卡也懒得辩解这个误会了:“与恩其兰市被炮火波及的那些人相比,你们所受的这点儿伤算不了什么。”
“那与我们努库特人所遭受的痛苦相比又如何呢?”卡特琳娜提到了一个他们没听过的地名,“整个季风大革命期间,保皇党和拿破仑都从我们这儿征兵,大陆议会成立之后,却只用一纸命令,就把我们用血换来的税收豁免权夺走了,顺从的人像奴隶一样受苦,请愿的人则被投进监牢,既然蓝山的老爷们听不见我们低声下气的乞求,我也只好用大炮来和他们对话了。”
风迎着船头吹了过来,他们听到风中夹杂进了一种频率很高的振动声,有某种东西在船艏撞了一下,清脆的撞击声一直传导到他们脚底的甲板上,这使得他们暂停了争执,来到舷边朝发出撞击的方向察看,一只翼展足有两人那么高的滑翔蜻蜓正从舷边飞过,正是它刚刚在船身上撞了一下,此时还有些晕头转向,扭动着两只大而密集的复眼,在风中不断调整飞行姿态,乌尔卡能看清它翅膀上的茎脉纹路在随着滑翔角度而不断明暗变化着。更加绵密的振翅声像下雨一般覆盖过来,他们又朝相反的另一侧船舷望去,一大片有翅类的巨型虫正夹杂在叶影之间,从远处天空的背景上缓缓移过。卡特琳娜把头探出船舷,由于船体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寂静雷雨”号已经飞得很低了,隔着稀薄的云层和雾气,可以看到铺满了大地的四季树冠底下,有波浪一般的起伏掠过,那是地栖类的巨型虫,正在朝同一个方向爬去。
“它们在向新鲜的猎物围拢,”卡特琳娜看着那“波浪”所涌向的天际,“看来,有一帮比我们更疯狂的人,正在从陆地上进入叹息之渊。”
在大虫子们潮拥围赴的方向上,两道深深的履带辙痕,正从沿途被铲倒的四季树之间艰难穿过,在这履辙的尽头,“管风琴”正嘶吼着喷吐出阵阵蒸汽与浓烟,在无尽的四季树之间硬生生地拓开道路。
埃森伸手拂开一大丛四季树的枝叶,看到其后更加辽阔茂盛的枝叶正在无尽地延展着,多少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他们已经深入到了比第四次撞击点探索队更遥远的位置,整个叹息之渊,正无处不在地从每一个方向注视着这群闯入者。他暂时停了下来,透过四季树枝冠的细碎间隙,望着“寂静雷雨”号刚刚激战过的那片破碎天空。
沃宁来到他身边,看着同一片天空的碎屑从枝叶间透下来:“是打雷吗?”
“你见过红色的闪电吗?”埃森反问道,他很确信,不久前天空中闪过的,是炮击的火光与巨响,“刚刚爆发过一场天空船之间的‘海战’,如果不是列亚那帮傻瓜惹出了什么麻烦,那他们就准是碰上麻烦了。”
“撞击器队”并不是这场“动力战争”中唯一疯狂的挑战者。“老近卫军之路”是一条如此直观的赛道,越落后的队伍,就要看着路面上越密集的前队辙痕苦苦追赶,而“蒸汽机队”是唯一一支前方没有辙痕的队伍,他们始终保持着领先优势,在行进到“老近卫军之路”的末段时,他们与其后第二名队伍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到蓝山终点站的距离还要远。在这最后的赛程中,他们看不到被落在背后的那些挑战者,却能看到航警甚或议会军的巡逻队在往来搜索,那是为了执行动力委员会的禁赛命令,把“撞击器队”搜出来并予以强制武装扣押。
某一日,沿途的巡逻队突然撤走了,埃森预感到“撞击器队”准是出什么事了。在遇到一支刚刚收队的议会军时,埃森暂停下来,请巡逻队员们喝两口烈酒再赶路,这个邀请受到了那些巡逻兵的热烈回应,深秋的肃杀已经开始刺骨了,他们正急需暖一暖身子。
埃森把扁酒壶递给围在“管风琴”周围取暖歇脚的巡逻兵:“为什么收队了?你们已经抓住‘撞击器队’的那帮领航员了么?”
-“怎么?你还没听到那个消息?有一支巡逻队,在靠近叹息之渊的地方发现了那台代号T-2的动力机械。”
-“但只找到了个车壳子,舱里的重型撞击器和队员全都不见了。”
随着酒精渐渐在他们的胃和脑子里燃烧,两名巡逻兵大着舌头争论起来:
-“胡扯!要我说,他们眼看动力战争没戏了,打算把那台撞击器倒卖了,分钱散伙跑路!”
而埃森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明白了列亚那帮家伙打算干什么:“不!他们是要去挑战哈雷撞击点!”
附近听到他这句话的巡逻兵们全都看过来,然后爆发出一片嘲笑,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
-“那他们就是整场动力战争里最不可救药的傻瓜领航队了!”
-“这不仅意味着主动退出动力战争,还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押一场必输的赌局!”
-“我跟你赌五十块黄铜币,再也不可能看到他们活着回来了!”
埃森把已经喝空的酒壶接过来:“那是你们的看法。我要去追他们!”
-“你在说笑吧?你们现在可是最有希望夺得动力奖金的领航队了!”
埃森爬上“管风琴”,敲了敲驾驶舱,示意队员们准备出发:“我可不能为了跟一帮劣马抢那区区两万块钱的奖金,就坐视真正的对手去夺取第一个抵达哈雷撞击点的荣誉——那荣誉原本是属于我的!”
于是,他们便看着这场动力战争中第二不可救药的傻瓜们,在距离终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调转航向,朝叹息之渊冲去。
回想起冲进叹息之渊的那一刻,沃宁至今仍觉得太过疯狂了,他扯着缰绳安抚了一下跟在后头的“黑蔷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你的决定,咱们走到现在还没死人简直就是个奇迹,在这片四季树的迷宫里,至少还得再多出一半的队员,我才能够安心。”
“列亚那帮家伙,就是我们的‘另一半队员’。”埃森答道,“我们已经追得很近了,近到足以相互照应支援,如果列亚和他的那群蠢货出了事儿,我可不介意拉他们一把。”
“我担心的是,咱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叹息之渊而已。”沃宁环顾着四季树那黑暗的幕影。
埃森在这样的警觉之中沉默了一会儿:“你该不会认为,这种鬼地方也会有‘百日’作祟吧?”
“他们好像无处不在,我觉得……”沃宁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骑兵刀的刀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百日’。”
库特坐在驾驶舱中,单调地控制“管风琴”后退,略微转动履带的指向,再继续碾进,以期通过一片难行的泥洼地带。维卡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打破了无聊的沉寂:“库特,他们为什么管你叫‘纳税者’?”
库特苦笑起来,用铁一样坚硬的目光看着维卡的那双猫眼:“在这世上所有的税里,血最贵!我的家乡努库特,是这片大陆上最边远、最糟糕的地方,无论男女,努库特人世世代代都是靠着给统治者‘纳血税’(意指通过服役打仗来抵扣税金)才能活下来的。季风大革命以前,我们给国王们当佣兵流血,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小伙子们,往往受雇于不同的军队,在战场上互相残杀。现在嘛,我不也是靠着受雇于中途站,来向大陆议会‘纳血税’么?‘库特·泰克斯佩尔’这个名字,意思就是‘来自努库特的纳税者’。”
维卡缄了口。库特所经历的那种生活,是他这双用来看星星的眼睛所未曾见过的。身周看不到尽头的树丛之中,细碎地爬过了枝叶和腐殖土被翻动的声音,而每当维卡不安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时,那些动静却又马上敛寂了自己的声息,那是“叹息之渊”里的巨型虫们,正隐藏在植物的阴影里,无时无刻不在向他们窥探、向他们移动,从他们踏进这片寂静之地的第一刻起,黑暗所育的生灵们就从不可见之处盯住了他们,但在这些领航员们还能挥动自己的武器之时,它们暂且还不敢从阴影中爬出来。
车顶上负责警戒的阿信雅用枪托敲了两下驾驶舱,示意库特停车。库特看到,前方探路的埃森和沃宁在马背上挥了挥手,示意“管风琴”暂时停下来。埃森策马来到驾驶室边上:“库特,我们先去前头探路,你和阿信雅留下来看着‘管风琴’,等我们的信号再行动。”
“即使我看到了你们用撞击打火机发射的信号光,又怎么能准确地跟上你们呢?”库特环顾着身周的林幕,在这儿踏出的每一步都踩着危险,“这么密的林子里,即使只隔着几百米都有可能跟丢呢。”
“我会使用萤光信标。”埃森从怀里掏出来几只小瓶子,拔开封得很紧的瓶塞,确认里头的萤光剂仍然闪烁如常。
“我也要去!?”维卡疑心自己听错了,“我想待在车上!”
“少啰嗦!”埃森催促道,“在这种林子里探路,正用得上你那对‘猫眼儿’!”
维卡极不情愿而磨磨蹭蹭,去牵跟在“管风琴”后头的骡子,把自己的行李都从车厢挂到骡子鞍上。
“你搬家呢?”沃宁不耐烦了,“又不是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万一这一趟跟你们走到夜里,我还得看星星呢,天文观测工具和观星手稿我都得带上。”维卡把几只防水箱在鞍架上绑结实了,“到叹息之渊里头来进行天文观测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你们让马儿慢些跑,我的骡子腿短,跟不上。还有,路上护着我点儿,万一蹦出个把虫子来,我可对付不了。”
“你他妈架子比一个王子还大呢!”埃森对这个独特的队员颇感哭笑不得,“我说,维卡,你也学一学骑马和使刀子吧,我来教你!”
维卡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那要不然,换我去打虫子,你来看星星啊!”
阿信雅想要下去帮库特干活儿,但库特从驾驶窗里摆手示意她留在上头,在这么多大虫子环伺在侧的情况下,不能没有人放哨,于是她便抱着枪继续留在车顶上。
库特目送着他们两骑马夹着一头骡子,消失在了树影后头,一声不吭跳地跳下车去,独自清理陷在履带上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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