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欢腾,余留空寂,在加基森东侧城墙的海墁上,一兔一人正朝北走去。那兔妖背着根竹棒,一步一颠立耳翻动,那人观其装扮,通身色调以墨灰、深铁为主,唯以白穗与黄铜金点缀其间。首戴一顶宽檐灰革帽,帽顶微凹,周遭铜色束带紧缚,铸其硬挺之廓,面上则以乌黑轻纱密掩,自鼻梁以下尽数遮挡,只余细眉碧眼。肩上覆以铁灰护肩,边缘垂素白细穗,锯齿交错,尽显肃杀,胸前衣料遍染墨色,正中绣有银白折线菱纹,其下复缀短小流苏,与肩穗相呼应,层次分明。外套紧身束腰皮甲,腰间横勒宽厚革带,正中镶以黄铜金质星徽,带侧附有皮质小扁囊,虽小巧,却可暗藏霜刃飞针之类,下肢着深灰劲裤,足蹬深灰色及膝长靴,靴筒挺直,靴口微敞,略显厚实耐磨,打扮无华彩之饰,而俱隐秘之行,让人不禁揣测是哪位久历风沙、进退有度的荒漠匪徒枭雄。
“哎哟……这沙漠的清晨可真够冷的!这个厚实的皮靴子,我还是能感到一股子冷气透过鞋跟往上涌。”革帽人叹了一口气,兔妖嘿嘿微笑:“破晓前是这样子的,秋灵。过一会儿太阳出来就会好很多,阳光照在脸上,裸露的皮肤立刻能感受到热感,不过……站在阴影里,风刮过耳廓,还是会冻得生疼。”那革帽人正是翟秋灵,兔妖便是玲玉教头,翟秋灵望向城墙外,景象极度压抑,远处的海洋完全消失在混沌中,只能听到沉闷的轰隆拍岸声,却看不见一滴水,偶有船笛声悠扬飘过,更显得混沌幽怖。
“这就快到了吧……我看到昨晚你……咱们这和污手党争地盘的地方了,唉……帮主为什么让我穿这样一套行头呀!?不眨眼吗?”翟秋灵问道,玲玉笑回:“嗨……你不了呀,秋灵。苏玥家早晨的货现在都承包给了这里的血帆海盗来运输,而陆路运输则是西边的响马土匪来负责,你要想不引人注意,这身打扮没错的。”翟秋灵吐槽道:“妈呀,运货用响马!?不怕人财两空吗!?”玲玉姗姗道:“她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是横道起家的,对马匪知根知底,他们觉得用着放心。帮主嘱托的清楚了吗?不清楚的你现在还可以问。”翟秋灵点头道:“嗯呐,没什么问题,你那边怎么样呀!?吉尔雯怎么样……”玲玉道:“他没事……唉……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翟秋灵碧眼一眯,嗅出了瓜味,忙道:“教头您,说……”玲玉蹦蹦跶跶,语气略有玩味的慢慢说:“玛婕她……好像……对祭司他……呃……不太一样……”翟秋灵豁然瞪眼,啧啧道:“你的意思是……情感上……她对他……”听到兔妖连连“诶诶诶对对对”后血精灵长舒一口气叹道:“那就难怪了……什么样的关系非要把人扣下呀,而且……”后面想到了在矮人她对那本小说也似乎很介意,被兔妖教头这么一点,虽是瓜卦,但是感觉上却莫名的说得通了。
北面的码头已模糊可见,玲玉教头长舒一口气道:“那就祝你好运了,秋灵。记住安全第一,我也该去忙我的了,就此暂别,晚上见。”说时指着前面墙根靠着的一个豪猪人示意翟秋灵去找他后,便扭头从另一侧台阶走了。
翟秋灵走去,对着豪猪人做了一个五品莲花指印,豪猪人看到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就带着血精灵下了城墙。
一路无话,翟秋灵观察四周,却也放下心来,他们走的港口僻静小路,鲜有人迹,偶有视野之地,翟秋灵看到外面的人与她打扮无异,正在各司其职忙碌着,翟秋灵心想这帮马匪可真阔绰,她这身穿着价值不菲,哪怕是外面搬运的苦役,也都是这种品质的别款衣装,走到尽头时,豪猪人给她递了一根拖把,将铁门打开,歪头示意出去,翟秋灵踏了出去,做样子在地面挥了挥拖把,身后铁门吭哧关上,“好滴……好滴……不要紧张,放轻松……放轻松……秋灵秋灵你放轻松……”她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碘味和海藻腐烂的腥甜,混合着夜露打湿沙子的土腥气,翟秋灵朝着遥护法提供的地点“打扫”过去。 翟秋灵在熊猫人的岛上就与土匪有过交道,之前帮商贾孔老四夺回货物,就是与一帮蜥蜴人山匪周旋的,加上拜入迷踪岛前,她也是行走林地的游侠,自是对这些啸聚山林的匪帮有些了解,扫扫行行也没引人起疑,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方海天之间被点燃,深红缓上变橘,然后从橘红转黄后渐变成金,翟秋灵别过头皱眉,西边的天空依然挂着深蓝色的“幕布”,眼睛稍微舒服了一些,她又转头眯眼看去,远方沙丘的迎光面瞬间被镀上一层流动的液态金属光泽,而背光面仍是深沉的紫色,明暗对比极其夸张,与在高空上看到漫无边际的金浪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到了离船停靠的港口的一间独栋木房前,翟秋灵还在思考怎样潜入,忽然房门一开,里面走出来一个锦鱼人对她喊道:“你,过来!”翟秋灵一懵,指着自己探头,“对对对,就是你!过来!”翟秋灵心中暗喜:“哦吼?这么巧吗?”面上佯装不耐烦往房子走去。
“让你过来,你还不乐意!?把屋里给我收拾收拾!”那锦鱼人瞪着圆眼将翟秋灵撵进屏风后,踢了翟秋灵一脚,翟秋灵佯装吃疼搜了一下屁股,把拖把往墙上一靠,拿起抹布开始在屋子里收拾,屋内腥呛无比,翟秋灵忍着咳嗽四处观察,除了最深处一张大老板桌外,四周的墙前靠满了木柜,上面堆满了账本书籍,靠屏风那里的沙发与茶几周遭与面上也同样摞着许多,锦鱼人没有关门,转头把老板桌后的窗户打开,也参与到打扫:“烦死了,烦死了,怎么她们突然来了,奶奶的,大清早的赶过来干什么,都不能睡个懒觉了……”抱起两摞账本,走到一个书柜前将账本囫囵码进去,转头对翟秋灵道:“你快着点!把沙发和茶几上的本子往柜子上放,放不下的堆到沙发后面,快点快点,然后把地拖了!”
翟秋灵赶忙点头应下,边收拾边打量锦鱼人,心中暗想这就是艾雅·黑掌提及的那个锦鱼人吗?分析着此地便是目的地,那在此的锦鱼人应该就是要找到的人,心中盘算要不要趁机出手将人扣下逼问时,忽然听到窗外远处有“植语者大人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人来港口亲自验货吗?”“苏玥姐妹花光临,有失远迎。”等问候递近,锦鱼人支棱腰脊,自骂了一句“该死!人来了!”转身正要催促翟秋灵抓紧收拾卫生,但屋内哪有翟秋灵的身影,只剩下他一人,接着就听到门咔嚓关上的声响。
“哎哟卧槽!这狗畜生……”还未等锦鱼人骂全,就听着门突然又打开,紧跟着就是一个让翟秋灵熟悉的声音传来:“狗日的朶柁赛,你跑哪去了!”
原来,翟秋灵听到是瑾澄,心中大惊这锦鱼人或许不认识她,但是瑾澄必对这帮土匪有所了解,若真是打了照面必会露出破绽,任务失败自不必说,要是惊动了外面的土匪,除非来一个会飞的支援,要不然自己想要从这港口脱身出去,肯定是难如登天。
索性她就闪身到屏风前面,催动真气展开轻功登上房梁,正好落在了屏风正上方的横梁上,屏风正好高出一截来,翟秋灵躲在上面内屋的锦鱼人看不到她,她又横出右腿,脚尖一勾,正好踢到门角,才有了刚刚的关门声,她比锦鱼人早先听到瑾澄的脚步,在外人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左脚又蹬到梁上立柱,身体贴着梁面滑向一边,将身子隐在了一边的柜内。
锦鱼人赶忙收拾心情朝门外迎客,翟秋灵顺着梁摸到了靠后的几排书柜,她匍匐在这边,不用探头去观察,就从身前的账册缝隙间便能瞧得分明。
“都几点了,你是把自己咸鱼干了吗!”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入,哒哒的高跟鞋缓慢且兼备压迫感,那锦鱼人咽了口唾沫,尬怯回道:“啊……不是……不是……瑾萌大人,我……我……今早拉肚子了……”手赶忙揉向肚子。
翟秋灵听着音色相似,语气昨晚完全不同,定睛看去,屏风外走进一暗夜精灵,长相和瑾澄相似,只不过是烈火波波头发型,肤色较胞褪霜三分淡,绛焰裁云削危峰。深红翻焰玄绒襟,漆跟敲板步断风。乌绡裹腕藏锋影,金鞘错玉缀星重。碧瞳流睇如淬刃,粉痣凝春一点浓。鹅颈酥胸傲气焰,莫来轻易试霜锋!
“你踏马每次都这说辞,你能不能换一个!”来者正是瑾澄的双胞胎妹妹瑾萌,她冷眼瞪了锦鱼人半天,才缓缓又道:“朶柁赛,你特么有几次准点来港口的!?要不是看在你舅的面子上,我早把你切成臊子当化肥了,这两天的账呢!?”朶柁赛低头弯腰道:“都在这……都在这!瑾萌大人,这一个月的账目都在这儿……”瑾萌慢悠悠环视了一圈屋子,冷笑一声,掸了掸沙发,架腿而坐:“那天的账目单子呢?”朶柁赛诺诺询问:“哪天……的?”瑾萌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就是那天中午从尘泥沼泽来的,让你单独走单的那批货……”朶柁赛马上转身一个箭步来到血精灵所处的柜子前,吓得翟秋灵赶紧缩头规避,翻腾了一阵,朶柁赛长呼一声,轻轻说了句“在此……”托着一本平平无奇的黑皮本子走到瑾萌面前,瑾萌头抬都没抬,撩起账本在翻看:“嗯……愚人菇……黄金莲……雪百合……雨粟花……丝缎花……玉玲珑”翻了几页点头接着道,“魔古血玉……狂乱水晶……水润珠宝……琥珀焦镜……还真是从尘泥沼泽的货物……你……”眼睛瞥向一旁的锦鱼人。
朶柁赛一激灵,怯懦回话:“有什么问题吗,瑾萌大人……”瑾萌左手夹起,账本应手“啪”地合上,莞尔一笑问:“除了你……这账本还有别人知道吗?”朶柁赛连忙摇头道:“没有!只有小的知道。”瑾萌点头又问:“没有备份吗?”朶柁赛赶忙道:“没有,小的不敢,那天记完小的就按照吩咐放在这里了,没有拿出来翻看过。”瑾萌语气变缓,“嗨”了一声说:“这个很重要的,留个备份吧,以后万一丢了好歹有个缓儿,给你一个小时,抄一份吧。傍晚时我回来拿。”朶柁赛听后面露难色,小心试探道:“大人,这本小的手笨,半天抄不完的,可不可以给小的一天时间,明天一早小的给您送到府上。”
“到晚上十点吧,你想想办法抓抓紧,明早就晚了……”瑾萌站起身来,语气中多了一丝严厉。朶柁赛赶忙接过账本,小跑到老板桌那,诺诺嘀咕:“好……现在就抓紧抄应该能抄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账本,展开后立马拿起羽毛笔开始誊抄。
锦鱼人在那里认真备份账本,瑾萌悠哉在锦鱼人周身踱步。翟秋灵听到此,心中纳闷这账本要真是郭雅夫人的货物账单,那备份了岂不是更会被人拿到证据吗?一时想不通探头再看,瑾萌在锦鱼人背后驻足,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嘴角微微一扬,倏地拔出腰间匕首,一记背刺捅进朶柁赛的背后。
翟秋灵大骇,锦鱼人胸口挺起,仰脖张嘴却发不出声来,身子抽搐了几下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动了。
羽毛笔掉落,瑾萌用力一拔,将匕首扥出来,在锦鱼人的身上擦干净,走到桌侧,抽出账本看了看,满脸不屑道:“我知道你没备份,你就是备份,这种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怎么可能还要多留一份呢……真是愚蠢。”说完把账本往锦鱼人身上一扔,慵懒掂着匕首,走到门口时从怀里掏出一根吸烟,划着火石,点了屏风给自己香烟着火,抽了口回头吐了一口烟,一脸得意的离开了。
“我说呢!原来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备份账本,这娘们儿心思太歹毒了!”翟秋玲心中一突,想明白原来瑾萌今天就没想着让锦鱼人活,心中清楚那账本半天抄不完,若锦鱼人答应下来,那绝对有问题,就间接地证明他有备份,即使没有备份也会命人盯着他,他若出去需求外援或者借助地精工程,那时再将他处理也不迟,看他拿了账本就开始乖乖抄录,瑾萌就了然了,可以放心大胆地灭口,心思如此缜密,不禁让翟秋灵汗颜。
“还点了火……这是要造成意外的假象吗?”翟秋灵心道,要真是这样,那下面的账本她要赶紧拿走离开这里,说时迟那时快,翟秋灵翻下房梁,她今日没带自己腰包,这身伪装有没有能装下账本的容器,便从撕下桌布一边将账本包好,挤在了腰间,瞅着窗外无人,一咬牙赶忙翻身飞出木屋。
一个前滚着地起身,翟秋灵眼前的港口上除了货和马车,半个人影都看不到,翟秋灵心里吐了一个大大的卧槽,往前走了走,背后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赞美圣光……不能吧……”翟秋灵边嘀咕边转身,一大排的土匪响马正朝她缓缓走来,港口的风裹着咸腥和焦木气味扑面而来,翟秋灵将腰间账本又塞紧了些,抬眼望去二十余个响马正压将过来,他们身后的木屋已经冒起了浓烟,人群中忽然自动让出了一个豁口,一名暗夜精灵趾高气扬地走了出来,一脸嘲笑的缓缓道:“如果你没躲,我还真以为那是哪个封皮上的绿宝石呢……哦?你腰上的不会是从屋里带出来的吧!本姑奶奶猜测的果然不错,你这个……”
翟秋灵背后一凉,心中暗叫不好:“糟糕,原来在里面就已经被她发现了,暴露了!”
“啊?谁?”翟秋灵心中掉凳儿,颜艺在面罩下让人看不到,疑惑寻思,“我是……郭……郭老娘们儿……噢!她把我当成郭雅夫人的贴身侍卫了!噢!对!那个账本!她以为是郭雅夫人找到了她货是被谁截胡去的了,以为我是来搜集证据的!哦吼吼!不幸中的万幸啊……至少自己没暴露。”想到这里突然技痒,挺胸备受,沉嗓冷静道:“哼,苏玥姐妹花果然名不虚传,藏得这么深都被你发现了。”瑾萌冷笑道:“都说郭雅那老东西的贴身侍卫来无影去无踪,今日一见……浪得虚名啊……”翟秋灵歪头道:“什么?哼,东西已在我手,再会了。”了字还未说完,嗖的风浪袭来,翟秋灵侧身躲开,居然是一颗火石,接着就听到“你能离开这里再猖狂吧!给我拿下她!我要活的!”,一阵山呼海啸的声浪瞬间炸开。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撤!”翟秋灵身形虽从容不迫,内心紧张得不行,朝前架起双掌,接着展开气功朝港口门口奔去。
二十余人齐声大吼,如潮水般涌来。翟秋灵非直线奔逃,她足尖一点,蹬上右侧货箱第一层,单手撑箱翻上第二层,脚尖再点,弹至第三层顶,那货箱本是空的,受力一晃,她顺势旋身,一记回旋踢正中头一个豺狼人面门。那豺狼人仰面便倒,后脑撞在箱角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落地时,翟秋灵心中提醒自己:“不能展露出迷踪岛的招式,就用一些江湖上散招拳法,必要时就用《万相拳》。”顺手捞起豺狼人掉落的短锤,未及握稳,侧面鱼叉已刺至。翟秋灵手腕一翻,锤头磕在叉杆上,顺势往里一带,那兽人重心前倾,翟秋灵一脚踹在他膝侧,人便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左侧三人包抄而来,翟秋灵扫了一眼地形,左边是一排齐腰高的铁皮货箱,右手边是一辆刚卸完货的木板车,车斗里半筐风干海鱼,腥臭扑鼻。
翟秋灵抄起一把干鱼撒将出去,正中脸的几个地精嗷嗷捂眼后退,然后翟秋灵猫腰钻入车底,从另一侧钻出时顺手掀翻车斗,半筐干鱼哗然泼了一地。追来者踩在滑腻鱼身上,有的劈叉,有的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
翟秋灵无心回望,脚下不停,离港口大门已不过百步,然斜刺里三骑响马横插而出,将门口堵得严实。马上人甩出套索,翟秋灵就地一滚,索子擦背而过。翻滚之际她顺手抓住一根垂下的缆绳,借力一荡,整个人横飞出去,双脚踹在头一个骑手胸口,将人蹬下马背,自己落在鞍上。
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双腿夹紧马腹,缰绳胡乱一抖,那马吃痛嘶鸣,前蹄高抬,险将她颠下鞍去。翟秋灵一把抱住马颈,尚未稳住身形,瑾萌已出现在马前三步之处,裙袍翻飞,匕首出鞘,竟不知何时以暗影步闪至。
“好快的身手!”翟秋玲心中一惊,就看到瑾萌抬手便刺,刃锋直取马颈,她不是杀翟秋灵,是要废了她的坐骑。
翟秋灵来不及细想,左手一带缰绳让马首偏侧,右掌横推而出,用的却是江湖上最寻常的“推碑手”,掌力不厚但快。瑾萌匕首偏了半寸,擦着马鬃划空,翟秋灵掌缘已格上她手腕,往外一送。两力相错,瑾萌手腕微震,匕首险险脱手。
瑾萌双眸一亮:“哟?有意思!”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了一下。
翟秋灵不给她机会,掌格开之后顺势在马背上侧翻,从另一侧滚落下地,落地时抄起身旁的铁皮桶朝瑾萌掷去,瑾萌侧身避过,铁桶砸在后面一个响马脑门上,“铛”的一声如敲钟磬。
“你跑不的……”瑾萌语气平淡,翟秋灵背着她摇头,直冲大门左边那堆盘成小山般的麻绳圈。绳有手腕粗,盘叠及人高,她翻上绳顶最高处,一个后空翻越过一名地精头顶,空中顺带拽了一把地精背上的钩镰枪带。地精踉跄前扑,撞入绳堆,麻绳哗然散开铺了满地,后面追来者踩在绳上,或滑倒或绊跌,乱作一团。
港口大门的铁栅栏就在眼前,门栓上扣着粗铁链,锁头崭新,显是今早才换的。翟秋灵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心中暗骂一声,回头看去身后的瑾萌已不见了踪影。
“不好!又来!”暗影步的冷风从左后方袭来,翟秋灵几乎是凭本能侧身闪避,匕首刃口擦过她护肩边缘,锯齿削断一缕白穗,悠悠飘落于石板缝中。这一刺极快极准,再慢半拍,那刃便要从她左肋楔进去了。
她闪避之后不退反进,身子猛地撞入瑾萌怀中,这一下毫无章法,只凭一股“撞开再说”的蛮劲。瑾萌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匕首在空中划弧回勾,翟秋灵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废弃船桨,抡圆了横扫过去。
“好刀!”翟秋灵随口赞了一句,手上不停,半截船桨又是一记横劈。
瑾萌嘴角微勾,暗影步再发动,从翟秋灵右侧闪出,匕首横划,翟秋灵这回有了准备,船桨往下一压,桨杆卡住匕刃,借力拧腕“绞棍”,这是南海之地的渔民所创停船手法,被走江湖的学去加以改进的招式,在窄地之中格外好用。
匕首被绞得偏转,瑾萌眉头微皱,松手让刃脱出,反手一抄又接住,动作流利如同排练过百遍。
这一劈灌了一两成内力,桨落时带出一道薄薄红光。瑾萌横匕格挡,刃上嗡鸣震响,整条小臂发麻,“红气!?掌心溢出的、薄而灼烫的红气!是大地之力!”瑾萌眼神骤冷,“郭雅那老东西果然藏了高手。”
翟秋灵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冷声冷哼。
瑾萌再度暗影步,这一次出现在翟秋灵身后,匕首横抹颈侧,阴狠利落,无半点多余。翟秋灵蹲身避开,刃口削过帽檐,铜色帽饰应声断成两半。
“在屋里就想闪到你背后了,”匕首横在两人之间,刃口距翟秋灵不及一尺,“当时的预判果然没错,我自己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办了你。”说时瑾萌又加了几分力,娇美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翟秋灵蹲在地上,手撑半截船桨,用力抵抗,金属抵在一块摩擦的声音让她好生难受,血精灵抬头看着暗夜精灵,冷哼道:“那你可真幸运,要不然你就交代在里面了,我身上可没火石,不能给你火葬。”
翟秋灵左手拍地,整个人弹起,右掌催动内力,使出了《万相拳·波动式》,掌心红光绽开,一道气浪正正打在瑾萌前臂上。瑾萌被震得横移两步,匕首几欲脱手,碧眼里这才露出一丝错愕。
“没错!她就是黑龙那的卫兵!拥有大地之力的雇佣兵!郭雅这老东西啊……还真的有点东西。”瑾萌咬牙道。
翟秋灵趁机转身,一脚蹬在铁栅栏门闩的锁头上,那锁已被气浪余波震松,她又补了一脚,轰然一声,铁门被她踹开一道缝。
门外就是大道,但门缝不宽,侧身挤出去需要片刻。身后瑾萌稳住身形,匕首横握在手,还没追,翟秋灵突然回身扔了一捧干海鱼。瑾萌下意识侧首躲避,鱼腥扑面的那瞬息间,翟秋灵已侧身挤出了铁门。
门外路边停着一辆送货平板马车,马还在原地甩尾等主人。翟秋灵一个箭步跃上车板,抄起缰绳狠命一抖。那马受惊撒蹄便冲,平板车蹭着门框刮出一串火花,歪歪斜斜地冲上了大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撞开,七八骑响马追出,瑾萌立于门口,裙袍被风掀起一角,碧眼眯成两道薄刃。
翟秋灵趴在车板上,缰绳绷得极紧。马车沿港口大道狂奔,奔出去不知多少,就听到背后马蹄声愈近,第一匹马已追至车尾,马上的兽人挥链锤砸来,翟秋灵把缰绳往左一带,马车猛地拐入窄巷,链锤擦着车板边缘砸下,木屑飞溅。
巷子极窄,马车几乎是擦着两边墙壁在跑,骑马的追兵被迫减速。翟秋灵趁机抄起车板上一捆空麻袋朝后抡去,麻袋散开兜头罩住第一人面门,那人连人带马撞进巷角。
马车冲出窄巷,前方是一片早市,清晨刚摆摊。翟秋灵此时心念电转,右手猛拽缰绳让马车斜冲,车板撞翻了一个稻草堆车,干稻草哗然散开漫天飞舞,后面追来的马匹被糊了一脸,嘶鸣着原地打转。
翟秋灵借着稻草遮蔽,身子一缩从车板上滚落,翻进路边一个无人摊位的遮阳棚底下。马车继续前冲了一段,在下一个路口歪斜撞墙,总算停了。
翟秋灵手脚并用地爬进棚后窄巷,迅速扒下身上的响马行头,铁灰护肩的系带解开扔进角落,外套皮甲脱下晾在一户民房前的晾衣架,顺手摘下一套洗得褪色的亚麻连衣裙,套在身上蹦了两下裙子顺着身体展开,将裤子靴子都盖在了下面,然后她把账本的桌布包塞进旁边一只空花篮,又从摊位上顺了两把野雏菊盖在上面。
“嘶……啊……疼……”翟秋灵被花篮上的毛刺划破了手,深呼一口气,也来不及理会,拢了拢头发,用一条暗橘色头巾将头发裹好,低头拎着花篮迈出巷子,踩着一地稻草碎屑,混进早市人流。她的步子放慢了,肩也塌下来,与一个刚出摊卖花的平民女子并无二致。
瑾萌骑着马缓缓穿过集市,靴子蹬着马镫,腰间金鞘匕首在晨光下一闪一闪。她扫视人群,目光在一张张脸上划过,经过翟秋灵时,顿了一下。
“嗯?被识破了?”翟秋灵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抬头,只是低头侍弄花篮里的野雏菊,将那朵压皱的花瓣轻轻扳正。瑾萌看了她又道:“这花怎么卖?”翟秋灵差点没绷住,嗓子哑了一下:“这是客户订好的……我要赶早给人家送去,大人您要买,可以去我家挑挑,就在巷子里……”
瑾萌歪了歪头,目光从花篮移到她身上,又看了看巷子,指缝里还沾着稻草屑,手上还有擦伤,看起来就像那种早起赶集的穷苦卖花姑娘。
“对……”翟秋灵依旧低着头,指尖捻着一片花瓣,上面的露水都还没干。
瑾萌又看了她一眼,忽听前面响马有动静,马鞭轻轻磕了磕马肚,就走远了。蹄声渐渐散入集市的喧嚷里,再也辨不分明。
翟秋灵把花篮往怀里搂了搂,背后一层冷汗,手心也是湿的。
拐进另一条巷子,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从花篮底下抽出那本黑皮账本,在手中掂了掂,心道差点因为这破东西丢了性命,再看封皮磨得有些旧了,好奇地翻开首页,白纸黑字,时间地点货物价格,列得清清楚楚。
“哼哼……有了你,至少有个交代了。”她合上账本,塞回花篮深处,抬头望了一眼加基森渐升的太阳,转身朝玉莲帮的方向走去。
穿巷入港走了一段路,翟秋灵为了掩人耳目,在一个早市地摊上“顺”了一套破布外衣短裤,换上后看到摊主在饱经风霜的经营,她于心不忍,将伪装的衣物包好偷塞到摊主库包之后,偷拿了一个麻布包斜挎在身上,放入账本赶忙离开。
完成了任务心情大好,翟秋灵在市集上闲逛,走得快了斜挎包就轻轻撞一下。她在早市里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市集的烟火气铺得正开,烤饼的、卖果子的、补靴子的、蹲在路边给人算命的,各色声响搅成一锅沸汤,这是她第一次在污手党的街区感受到市井气,与她刚来时的感受完全不同,但可惜今日任务换了装,身上一张沙元也没有,路过面饼摊时肚子叫了一声,她只能走快几步,把油香味甩在身后。
翟秋灵逛了半条街,发现前面人流变稠走不动了,人群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小孩骑在大人肩上伸脖子往前探,翟秋灵好奇,踮脚望去,发现路边一家书店门口支着长桌,桌上摞着新书,玻璃窗内贴着一张硕大的海报,正是那湖畔镇的大钟楼。
“《这里的湖畔静悄悄》?”翟秋灵嘀咕着,抬高视野,见到书店门头上方绷着横幅,墨字张扬,翟秋灵暗自读起来:“艾泽拉斯年度现象级作品!修订版新增二十八封密信!《这里的湖畔静悄悄》作者纳诺·肖洛亲临深沙书店签售,首度公开赤脊山石堡战役被尘封的真相!”
“哦吼!?”翟秋灵站在人群后排,不往前挤,也不急着走。
不一会儿,书店里走出一名沙怒巨魔,他表明自己是主持人,张嘴声音洪亮,开场白说得花团锦簇:“各位书迷朋友!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纳诺·肖洛先生!他为了修订这部作品,翻阅了大量第一手资料,走访了多位亲历者,甚至潜入了湖畔镇被战火毁坏的旧档案馆,铁炉堡的矮人历史学家都为他提供了帮助!他说,他要把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刻在纸页上!”
喧嚷声不降反升。翟秋灵抬眼望去,一人圆脸篷窗疏鬓浅,斜晖半掩眉棱。笑温如雾隔千层。眸藏云外倦,唇隐人间冰。宝色深衣镶浪蕊,袖翻南海潮腥。倚凭欹枕目横星。风前微侧首,纸上自埋名。
翟秋灵嘴角一歪,啧了一声,心里下了个结论:聪明人,知道怎么坐着才好看。
“各位湖粉大家好,我是纳诺·肖洛!很高兴来到深沙书店与各位见面!”纳诺·肖洛一开口就引得台下一阵欢呼,人类男甩了一下刘海,笑容灿烂地接着说,“很高兴这次的修订版能顺利发售并得到大家的支持,此次修订花的时间比我想象中更长,石堡战役之后,湖畔镇留下的口述和书信彼此矛盾太多。光是核对‘基沙恩撤往燃烧平原的时间点’一处,我就翻了七份不同的战报。这本书里的每一封信、每一个日期,我都可以说,我对得起那些名字。”纳诺·肖洛开口了,语速不快,字句圆润,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随后主持人与纳诺·肖洛互动了一会儿,在说到结局时,翟秋灵饶有兴趣,她没看完全书,想听听现在的版本与原版有何不同,这时,一个粗粝的声音横劈进来,像生锈的铁器刮过粗石:“你放什么屁呢!”
骂句荡开人群骤然安静,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书迷们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挤出一条窄缝,一个人立在那里,腰背虽然佝偻,身姿让人肃然起敬。
那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兵,棕色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刮得不干净,星白的胡茬从下巴和两腮扎出来,左脸颊下颌骨处一道长疤,从耳根拖到下巴尖,像干涸的河沟,胡茬从疤痕边缘零零星星地长出来,又白又硬。他披着一件褪成灰蓝色的暴风城斗篷,边角磨得发白起毛,胸口的徽章镀层剥得只剩一道轮廓。身上的银鳞甲灰扑扑的,甲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渍和锈痕。背上斜插着一柄大剑,剑鞘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剑柄缠着的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碑,字迹都快磨平了,但还立着。
翟秋灵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那人类老兵,老兵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光泽,但不飘,稳稳地压着纳诺·肖洛。
“你说你对得起那些名字,”老兵声音不高,“你知道基沙恩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纳诺·肖洛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凝了一瞬。
老兵没搭理一旁的质问,继续说:“你书里写的是‘基沙恩在石堡顶上看着黑龙飞远,独自一人走入暮色’……放屁。黑龙喷的火我们躲都来不及,还他妈的独自……你写的那些剧情,那些自以为能感人的细节,大部分都是编的。”
一个戴圆眼镜的地精书迷回头喊:“你有证据吗!纳诺老师写了那么多信,你看到了吗!”
老兵没回头:“你写的那封信,署名‘雷吉纳德·温莎’。雷吉纳德在石堡顶上就死了,谁给你写的?”
纳诺·肖洛沉默了一息,语气还是温和的:“那封信是温莎夫人在战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她授权我……”
“授权?”老兵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温莎夫人早就没了,你找谁拿的授权?”
一个穿时髦短褂的人类女青年喊:“就算是文学创作,也有自由吧!纳诺老师把湖畔镇的故事传出去了,让更多人知道那段历史,这有什么错!”
“我没说他不能写。”老兵的灰蓝色眼睛依旧压着纳诺,“我说的是他写得不对。他把雷吉纳德写成了在石堡顶上活下来的人,他是死的,他不可能给谁写信。”
另一个声音:“你又没见过那些信!你凭什么说纳诺老师是假的!”
“我没见过信,”老兵说,“我见过人。雷吉纳德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要有什么遗书我能不知道?而且在那环境下什么遗书都成灰了。”
又有声音喊:“你就是嫉妒!纳诺老师靠这本书挣了钱出了名,你心理不平衡!”
老兵没有回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纳诺·肖洛脸上移开:“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文学自由。我只知道一件事,你书里写的那些信里,有一半是假的,你心里清楚。”
他轻轻合上手里的样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今天的签售先到这里吧。”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店,门带上了。没有辩解,没有争辩,没有“你可以来后台聊”,也没有“我很遗憾你这样说”。门就那么关上,把一整个早晨的喧嚷挡在了外面。
几个书迷围上去推搡老兵的肩膀。他被推了一下,没退,也没还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那些骂声围着他,像一群扑不灭的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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