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uthering Heights Emily Jane Brontë
一八〇一年——我刚去拜访房东回来——往后少不得要打交道的邻居,也就他这么一位。话说回来,这地方真是美!就算找遍整个英格兰,恐怕也找不到一处像这里这样、与喧嚣尘世彻底隔绝的所在。这简直就是厌世者的天堂——而房东希斯克利夫先生,正是与我分享这片荒凉世界的绝佳人选。多了不起的人物!我骑马来到门前时,只见他那双黑眼睛从眉下狐疑地眯了起来;等我报上姓名,一双手更往背心里缩了缩,仿佛打定主意绝不跟我握手——他哪里想得到,当时我的心里有多么热乎。
“我是洛克伍德,就是新租下您房子的人。我这么急着登门,是怕自己一再恳求租下鸫十字庄园,给您添了麻烦——昨天我听说,您似乎还有别的打算——”
“鸫十字庄园是我的产业,”他没好气地打断了我的话。“只要我拦得住,谁也别想来给我添麻烦——好了,进来吧!”
他说“进来吧”时,嘴几乎没张,那副神情分明是想喊“给我去死!”连他倚着的那扇木栅门,也跟他这句话背道而驰,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可我想,正是这番光景,反倒让我打定主意进去。一个比我还要孤僻得多的男人,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的马用胸口抵着那扇碍事的栅门,他察觉到了,便从背心里抽出手解开链条,随后闷不吭声地走在我前头,踏上那条垫高的走道;一进院子,他就大声喊道:
“这家的仆人,恐怕就刚才那一个吧。”见他一口气下了两道吩咐,我心里有了数。“怪不得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树篱修剪的活儿也只能交给牛去办了。”
约瑟夫筋骨结实,干活也有劲,可与其说上了年纪,不如说已经老了——而且说不定老得很。
“主啊,救救俺们吧。”他接过我的马,没好气地低声嘟囔,又拧紧眉头朝我脸上看来。我觉得他怪可怜,便善意地替他解释:大概没有神帮忙,他连午饭都消化不了吧;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虔诚话,八成也跟我这不速之客没什么关系。
“暴风岗”,是希斯克利夫先生这所宅子的名字。“暴风”(Wuthering)是这一带特有的说法,指的是宅子地势高,狂风刮来时直扑房屋、打着旋儿呼啸的情形。在这么高的台地上,想必一年四季都有清爽的风吹过,叫人精神一振。越过岗顶刮来的北风有多猛,只要看看宅子边上那两三棵长得矮小的冷杉就知道了——棵棵都歪得不成样子;再看看那一丛瘦骨嶙峋的山楂树,棵棵都把枝干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伸去,仿佛都在伸手向太阳乞讨一点恩惠。所幸,当年造这所宅子的建筑师有先见之明,把它造得结结实实:开在墙上的窗户又深又窄,房屋四角都有凸出的大块石头护着。
我正要进屋,忽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房子正面墙上那些怪诞的雕刻——尤其是大门周围那一片雕饰,格外吸引我的目光。再往上看,在散布各处的雕饰之间,混杂着一只只残破的希腊神话怪兽狮鹫、一个个赤身裸体的小男孩,还能辨认出“一五〇〇年”的年号和“哈里顿·恩肖”这个名字。我本想随口发上两三句感想,好从这位绷着脸的房东嘴里问出这所宅子的大致来历;可看他站在门口那副架势,分明是在说“要么赶紧进来,要么干脆请回”。我心想,再惹他不高兴,只怕连内宅都没机会看了,于是作罢。
一脚踏进门,既没有门厅,也没有走廊,迎面就是全家起居的屋子。这一带的人专门管这儿叫“正屋”。一般来说,这种“正屋”兼作厨房和客厅;不过在“暴风岗”,厨房似乎整个挪到了宅子的另一部分——至少我听见,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都是从很靠里的地方传来的。而且那口大得惊人的壁炉周围,看不出烧煮烘烤的痕迹,墙上也没有挂着闪闪发亮的铜炖锅和锡制滤勺。倒是屋子的一头立着一个大得吓人的橡木餐具架,从下到屋顶,一排排摆满锡镴大碟(1),银壶和大啤酒杯夹在其间,映着炉火明晃晃的。屋顶下面压根儿没有天花板,抬头望去,除了被盛着燕麦饼的木架和成串挂着的牛腿、羊腿、火腿遮住的地方,整个木头骨架一览无余。壁炉上方挂着各式各样的旧枪,都脏兮兮的,还有两支骑在马上用的手枪;壁炉台的搁板上另摆着三只颜色俗艳的茶叶罐,大概是充作摆设。地板是光滑的白色石头铺的。那些高背椅子件件做工朴素,漆成绿色,阴影里还藏着一两把沉甸甸的黑椅子。餐具架下部的拱形凹洞里,卧着一头硕大无比的深褐色母指示猎犬,一群小狗崽呜呜叫着围在它身边;其他角落里也有别的狗出没。
这样的屋子和家具,放在北方一个一脸倔强、性情朴实的农场主家里,再寻常不过。这样的主人该四肢壮实,穿着及膝裤、裹着绑腿;晚饭后往自家的扶手椅里稳稳一坐,面前小圆桌上搁着一杯冒泡的麦芽酒——只要挑对时辰,在这片丘陵方圆五六英里之内,保准能碰见一个。可是,我总觉得希斯克利夫先生这个人,跟他的宅子也好、跟他的生活方式也好,都有种说不出的不搭调。乍看之下,他肤色黝黑,像个吉卜赛人;衣着举止却颇有绅士派头——也就是那种乡间随处可见的乡绅。说他有几分邋遢,也许不为过;可就算不修边幅,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毕竟他体格魁伟,相貌堂堂。只是与此同时,他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有人或许会以为,那是教养欠佳造成的傲慢。可我心里有根弦应声而动,告诉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因为他厌恶表露感情——他讨厌把彼此的好意挂在嘴上。我凭直觉知道,他爱谁也好,恨谁也好,全都藏着不露;别人若也回以爱憎,在他看来,简直近乎冒犯——不,这么说是不是太武断了?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太轻易地把自己的性情硬套在了他头上。希斯克利夫先生碰上想跟他结交的人时把手藏起来,也许有跟我完全不同的理由。但愿像我这样古怪的人,世上再没有几个。我母亲总说我这辈子不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就在刚过去的这个夏天,我恰恰证明了自己没有这种资格。
我在一处海滨疗养地享受着一个月的好天气,过得十分惬意,偏偏遇上了一位极有魅力的女子。至少在她还没拿正眼瞧我时,我一直把她当成天使。我对她的爱慕,“从不曾宣之于口”[莎士比亚《第十二夜》]。可话说回来,假如眼睛也能替人说话,那么再迟钝的傻瓜,也该看得出我爱得神魂颠倒。她终于察觉了,也用目光回应我——那眼波甜蜜哀婉,再也不能更动人。这时我做了什么?忍着羞耻坦白吧:每回迎上她的目光,我都变得冷若冰霜,疏远得不能再疏远,活像一只蜗牛,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到头来,那位天真无邪的姑娘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认定多半是自己会错了意,狼狈之下,竟说服她母亲离开了。
就因为这副古怪的脾气,我落了个故意装冷酷的名声;可我有多冤,天底下只有自己清楚。
房东朝壁炉的一头走去,我便在另一头坐下。干坐着不说话怪尴尬的,我便伸手去摸那头母狗。它早已撇下一窝狗崽,正淌着口水,悄无声息地像狼一样绕到我的小腿后面,嘴唇往后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
“这狗,你最好别碰。”希斯克利夫先生用不亚于狗的吼声说道,随即抬脚把它踢开,不许它再撒野。“这家伙从小没人惯过——又不是当宠物养的。”
约瑟夫在地窖深处含混地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要上来的意思。主人只得亲自冲了下去,撇下我跟那头凶猛的母狗,外加两条毛茸茸、模样吓人的牧羊犬互相瞪视。牧羊犬也跟母狗一个样,目不转睛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可不想挨咬,便一动不动地坐着;可我偏偏异想天开,以为无声地挤眉弄眼挑衅它们几下,它们总不会明白,于是冲着三条狗又是使眼色,又是做鬼脸——这一下坏了事。在我那各式各样的表情里,不知哪一副狠狠触怒了母狗,它忽然暴怒,朝我膝头猛扑过来。我一把将它推开,慌忙起身,跟它隔着桌子对峙。这一招架,惹出了捅马蜂窝似的骚乱:六只四脚恶鬼,大小不一、老幼不齐,从各自藏身的窝里蹿到了屋子中央。看样子,我的脚后跟和外套下摆,是被当成了重点攻击目标。个头大些的敌人,我靠一根拨火棍好歹招架住了;可要想平息这场骚乱,我只好高声向这家里的人求救。
希斯克利夫先生和那个男仆从地窖的楼梯慢吞吞地往上走,简直叫人火冒三丈。壁炉这边又是咬又是吠,简直像起了风暴,那两位却照旧不紧不慢,我敢说他们连一秒钟都没打算比平时快。
幸亏厨房里又冲出来一个人:一个两颊通红、精神十足的女人,撩着长袍的下摆,挽着袖子,挥舞着一口平底锅,跳进了骚乱的正中央。她一边挥舞这件武器,一边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通,那场风暴竟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平息下来。等主人登场时,只有厨房里那个女人还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活像烈风过后的海面。
“见鬼,到底怎么回事?”希斯克利夫先生问,朝我看过来。受了这么一番款待,他还拿这种眼神看我,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见鬼?可不是见鬼了!”我抱怨道。“就是被恶鬼附身的那群猪[《路加福音》第八章],只怕也没有府上这群狗歹毒。你这等于是把客人扔进虎群里不管!”
“只要你不轻举妄动,它们本来不会招惹你。”他说着,把一瓶酒放在我面前,又把桌子挪回原位。“看家护院,是狗的本分。来杯酒吧?”
“要是真被咬了,我非在咬我的家伙身上留下个记号不可。”
“好啦,好啦,洛克伍德先生,你气得不轻啊。来,多少喝一点。这家里难得有客人上门,说实话,我和狗都不懂得待客之道。那么,祝你健康!”
我欠身回敬,干了杯。到这会儿,我已经觉得,为了几条不懂规矩的恶狗一直绷着脸,未免太傻了。再说,我也不愿再让这个男人拿我取乐——看样子,他正有这个兴致。
他大概也觉得,把送上门的房客气跑实在愚蠢,便稍稍缓和下来,说话却仍简短生硬,连代词和助动词都省了,挑了个我想必会感兴趣的话题,谈起这所隐居之地的好处和坏处。
一谈到这类话题,他显得非常聪明;到告辞的时候,我竟顺着兴头,说明天还要再来拜访。
他显然不乐意我再找上门来。可我偏要去。说来也怪,跟那个男人一比,我竟觉得自己如此善于交际。
1. 锡镴:以锡为主、掺铅等金属的合金。(光文社日译本注)
中文译者提醒:洛克伍德说“这地方真是美”,是说:对于他这类自称厌世的上层绅士而言,满目萧瑟的景致正合胃口。
昨天下午起了雾,很冷。我本想,与其穿过遍地石楠、泥泞难行的荒地,到暴风岗去,不如在书房的壁炉边消磨时光。
可是,等我用完正餐(我这顿正餐排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租下这所宅子时,我像接手一件附属物似的,也一并接手了一个中年女管家;我要求把正餐改到五点,她不是没听懂,就是压根儿不想听懂),我懒洋洋地上了二楼。谁知一脚踏进书房,就见屋里正当中散落着刷子和煤斗,一个女仆跪在地上,把山一样高的煤渣往壁炉的火上压,要把火闷灭,弄得屋里像地狱一样烟尘弥漫。我一看这情形,立刻退了回来。随后我戴上帽子,走了四英里路,赶到希斯克利夫宅邸的花园门口时,羽毛似的第一批雪片正飘飘落下。
那荒凉的丘顶上,泥地冻得硬邦邦,却不见白霜,寒风一刮,我冷得手脚直发抖。我解不开大门上的链条,索性翻身从门上爬了过去,沿着两侧长着鹅莓的石板路跑过去,敲门求他们放我进去,却没人应声。敲到后来,我的指关节都疼了,狗也叫了起来。
“这帮什么人哪!”我不禁在心里骂道。“这么粗野无礼,活该永远没人跟他们来往。至少我大白天还不会上门闩呢——管它呢——我偏要进去!”
我打定主意,抓紧门把手猛摇。一脸不高兴的约瑟夫从谷仓的圆窗里探出头来。
“什么事?”他吼道。“老爷在羊圈呢。要跟老爷说话,就绕到棚屋那头去。”
“屋里就没有人能给我开开门吗?”我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门。
“就剩少夫人了。你就是闹出吓死人的动静,一直闹到天黑,她也不会给你开门。”
“没门儿。俺不多管闲事。”说完,他的头就缩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我抓住门闩的把手,想再试一次。这时,身后的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没穿外套,肩上扛着草叉。年轻人招呼我跟他走,我便跟在他后头,穿过洗衣房,经过铺着石板、设有煤棚、水泵和鸽房的地方,总算走进了一间宽敞、温暖而明亮的屋子。就是昨天他们领我进去的那一间。
屋里烧着火,煤里掺了泥炭,还拌了木柴,熊熊的火焰把屋子照得通红。摆满晚餐的桌旁,坐着那位“少夫人”——我直到这时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个人。见了她,我心里一阵高兴。
我鞠了一躬,等她请我入座。可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然后就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好大的风雪啊!”我说。“太太,仆人们这么悠哉游哉的,门都要给人家敲坏了。敲门声根本传不进去,我费了好大劲才进来!”
她还是不开口。我盯着她看——她也直勾勾地回望着我,可那眼神又冷又漠然,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心里很不痛快。
我依言坐下,咳嗽了一声,招呼那头猛犬朱诺(2)。这可是它第二回接见我了,大概还认得我,居然赏脸,轻轻摇了摇尾巴尖。
“好一条漂亮的狗。”我又开了口。“那些小狗崽,您打算出手吗,太太?”
“那不是我的狗。”这位可爱的女主人一句话便堵死了我的话头,连希斯克利夫都比不上她。
“哦,那您喜欢的是这边这些吧。”我转向一个像是靠垫的东西,上头挤着一堆猫似的东西。
糟糕,那是一堆死兔子——我又咳嗽了一声,把椅子往炉边挪了挪,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今晚的天气真坏。
“你就不该出门。”她说着站起身,伸手去够壁炉架上两只彩绘的茶叶罐。
因为她刚才坐在暗处,这时我才把她的身段和容貌看了个清楚。她身材苗条,看来刚刚脱去少女的稚气。体态美得让人心醉,一张小脸标致得我从未见过。五官样样小巧,皮肤白得透亮,亚麻色的——不,简直可以说是金色的——卷发,一绺绺披在纤细的脖颈上。还有那双眼睛——假如那双眼睛的神情可爱一些,我恐怕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它的魅力——对我这种容易动心的人来说,万幸的是,我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一种与美貌不相称的神情——似在嘲弄,又仿佛带着几分绝望。
她的手看样子够不着茶叶罐,我便欠起身想帮忙。谁知她猛地朝我转过身来,那架势,活像守财奴数金子的时候有人伸过手来似的。
“不用你多事。”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自己够得着。”
“有人请您来喝茶(3)吗?”她穿着整洁的黑裙子,外面系着围裙,正要往茶壶里放一勺红茶叶,忽然停手反问我。
“没有。”我含糊地笑了笑。“不过,本来就该由您开口请我才是。”
她把茶叶连勺子一并重重掷回罐里,皱起眉头,噘着红红的下唇,一脸不高兴,活像个要哭出来的孩子,坐回了刚才那把椅子上。
这当儿,那个年轻男人披着一件只能说寒酸的上衣,直挺挺地站在壁炉前,斜眼瞪着我,仿佛认定我们俩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越来越拿不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仆人。他的穿着和谈吐都很粗俗;希斯克利夫夫妇身上那种实实在在的气度,在他身上连一星半点也找不到。那头卷曲的棕色厚发乱蓬蓬的,看不出梳过的痕迹;胡子像熊一样长满两腮;一双手晒得黝黑,像个庄稼汉。可他的举止又从容得近乎傲慢,伺候这家的女主人时,也没有半点仆人该有的殷勤。
既然无从弄清他的身份,我断定,最好别理会他那莫名其妙的态度。过了约莫五分钟,希斯克利夫露面了,总算把我从这种坐立不安的处境里多少解救了出来。
“瞧,我说话算话,来了吧。”我打起精神,用轻快的声音说。“不过看样子,这暴雪得困住我半个钟头。能让我歇这么久吗?”
“半个钟头?”他拍打着衣服上的雪片。“你怎么偏挑暴风雪最猛的时候出来乱逛?没准会在沼地里迷路。就算是熟悉这片荒地的人,碰上这样的夜晚也常常迷路。再说,这天气一时半会儿变不了。”
“能不能请府上哪位年轻人给我带带路?让他在我的鸫十字庄园住一晚就是了——能派个人给我吗?”
“茶还不沏吗?”那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把凶狠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少夫人身上,厉声说道。
“还不快把茶沏好!”他答道。那腔调实在太野蛮,吓了我一跳。从他的口气里,可以清楚地听出他骨子里的邪恶。我已经再没有心思说希斯克利夫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茶沏好了,他招呼我说:“来,把椅子往前挪挪。”于是大家围桌而坐,那个粗野的年轻人也在内。谁也不说话,气氛肃穆得很。
我想,要是这份沉闷是我带来的,我就该想法把它赶走。这一家人不可能每天都这么闷声不响地坐着。再说,不管他们脾气有多怪,也不可能天天绷着这么一张脸。
“真是奇怪啊,”我喝完一杯茶,等着添第二杯的工夫,开了口。“真是奇怪,我们的爱好和想法,竟然全凭习惯来决定。希斯克利夫先生,换了大多数人,恐怕都想象不出,像您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什么幸福可言。不过照我说,您身边有家人相伴,又有一位温柔的夫人,主理着您的家庭,也占据着您的心……”
“温柔的夫人!”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魔鬼的嘲笑。“那样的女人在哪儿——你说的温柔的夫人是哪位?”
“哦,是吗——胡说八道!你是想说,我妻子的灵魂已经成了‘守护天使’,肉体虽灭,至今仍在守护这暴风岗宅邸的命运吗?”
我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忙想法子圆场。这两个人,若当成夫妻,年纪相差也太悬殊了——这一点我早该看出来的。男方四十上下,正是头脑还清醒、精神还旺盛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人,很少会妄想年轻姑娘嫁给自己是出于爱情。那种美梦,是留到年老昏聩时拿来自我安慰的。而女方看上去连十七岁都不到。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莫非就坐在我身后、用大碗喝茶、手也不洗就抓面包吃的这个蠢货,才是这姑娘的丈夫?当然,那就是希斯克利夫的儿子了。过着这种活埋似的日子,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世上还有更好的男人,才嫁给这么个粗俗的家伙!真可怜——我可得当心,别因为我的出现,让她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这么一想,也许显得我自命不凡。但事实并非如此。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讨厌得让人几乎无法容忍;而我呢,凭我以往的经验,在女人面前还是相当吃香的。
“那位希斯克利夫夫人,是我的儿媳妇。”希斯克利夫这句话,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除非他脸上的肌肉天生不会传情达意,否则那眼神只能是憎恨。
“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把那位温柔的仙女占为己有的幸运儿,原来就是您哪。”我说着,朝身旁的男人回过头去。
这一下更糟了。那年轻人涨红了脸,眼看就要扑过来似的,一只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过,他似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嘟嘟囔囔地骂我,像是想靠一通恶骂压住怒火,我只当没听见。
“你净猜些没边儿的事!”这家的主人说。“我们两个,谁也没把你说的那位仙女占为己有。这女人的丈夫死了。我不是说了吗,她是我儿媳妇,嫁的是我儿子。”
希斯克利夫又淡淡一笑,仿佛在说:把我当成这么个熊一样的男人的爹,玩笑也开得太过火了。
“我叫哈里顿·恩肖。”那人低吼道。“这个名字,你最好放尊重点!”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答道,心里暗笑他那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报名架势。
他老是盯着我看,我不愿再跟他对瞪,生怕再看下去,不是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这个幸福的家庭里是个多余的人。屋里的气氛越来越阴沉,连炉火带来的那点暖意也给压没了。我暗暗下定决心:要第三次再踏进这家的门,可得格外小心。
吃完饭,没有一个人说句客气话,我便走到窗边去看天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惨景。夜才刚刚开头,黑暗却已早早降临,天空和连绵的山丘都被旋卷的风雪吞没,分不出彼此。
“这样子,没人带路,我是无论如何回不去的。”我忍不住把话挑明了。“路多半已经被雪埋了。就算没埋,前面一英尺远都看不清。”
“哈里顿,把那十二只羊赶到谷仓门廊底下。要是在围栏里放一整夜,非叫雪埋了不可。再在它们前面挡块木板。”希斯克利夫吩咐道。
这话没人搭理。我回头一看,只见约瑟夫端着一桶喂狗的粥走进来,而希斯克利夫家的少夫人正凑在炉火前,拿方才放回茶叶罐时从壁炉架上碰落的那束火柴,一根根点着玩。
约瑟夫放下桶,开始挑屋里的毛病,扯着沙哑的嗓门嚷了起来。
“大伙儿都出去了,亏你还能在这儿闲站着,还干这种事。可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说了也白说——你那坏心眼儿是改不了的。行了,快给我见魔鬼去吧,跟着你妈后头去!”
一瞬间,我以为这番辱骂是冲我来的,顿时火冒三丈,朝那个老恶棍迈了一步,想把他踢出门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装蒜的老东西!”她回敬道。“你动不动把魔鬼挂在嘴边,就不怕哪天连人整个儿被掳走吗?我可告诉你,最好别惹我生气。真惹恼了我,我就特意求魔鬼把你掳了去。等着瞧,听见没有,约瑟夫。”她接着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又黑又长的书。“我让你瞧瞧,我的黑魔法练到什么火候了——再过不久,我就能靠这一套把这屋里清个干净。那头红母牛死了,可不是什么碰巧。你那一身风湿,也别当成是什么天罚!”
“作孽啊,作孽啊!”老人喘着气说。“神哪,救救俺们,别叫魔鬼沾身啊!”
“没用,神早就不管你啦!你是被抛弃的人——给我出去。要不,我可真不客气了。我要用蜡和泥,把你们一个个都捏成小人儿,咒你们。第一个越过我划的界限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现在我不告诉你——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出去,我可盯着你呢!”
可爱的小魔女故意在那双漂亮眼睛里装出恶狠狠的神气,约瑟夫打心底里发起抖来,一边祈祷,一边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夺门而逃。
我一直以为她的举动不过是解闷儿的把戏,所以屋里一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便一门心思想让她关心关心我的困境。
“太太,”我用诚恳的声音说。“给您添麻烦了——不过,看您这副面容,我敢说您一定是个好心人。求您告诉我,回家路上有什么可认的路标。就好比您不知道去伦敦怎么走一样,我是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呀!”
“照您来的路回去就是。”她一手拿着蜡烛,往椅子里一沉,把刚才那本又长又黑的书摊在膝上。“这回答是简单了点儿,可我也说不出更确切的了。”
“那么,要是我陷进沼泽或雪坑里死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您的良心就不会自责,觉得自己也有一点责任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能送您。这儿的人,连让我走到花园围墙的尽头都不肯呢。”
“不是请您去!这样的夜晚,我怎么能为自己的事,劳您走出家门呢。”我大声说。“我只是求您告诉我路怎么走,又不是请您带路。要不,您替我求求希斯克利夫先生,请他派个人带路,行吗?”
“派谁?这儿就希斯克利夫、恩肖、齐拉、约瑟夫和我,再没有别人了。您想要谁?”
“这回就让它给你长个教训:往后别再在这一带的山里乱跑了。”厨房门口传来希斯克利夫严厉的声音。“要住这儿,可没有招待客人的房间。要住,就跟哈里顿或者约瑟夫挤一张床。”
“不,不行!有钱人也好,穷人也罢,外人就是外人——我不能让人趁我看不见的时候,在这宅子里乱窜。”这个无礼的恶棍这样回道。
受了这番侮辱,我的忍耐到了极限。我把他痛骂了一顿,从他身边挤过去,往院子里冲,结果冲得太猛,撞上了哈里顿·恩肖。四下一片漆黑,我连出口在哪儿都摸不着。我瞎转了一圈,又听见他们彼此间另一番“客气周到”的交谈。
“你跟他下地狱去吧!”他的主人——或者不管那人跟哈里顿究竟是什么关系——吼道。“可马匹谁来照料,嗯?”
“马撂一晚上怕什么,人的命才要紧。总得有人去送送呀。”希斯克利夫夫人嘟囔道,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不用你来吩咐!”哈里顿顶了回去。“你要真替他着想,就少说两句。”
“那我就祈祷,让那人的鬼魂缠上你!还有,希斯克利夫先生,但愿您的鸫十字庄园从今往后一个房客也找不到,直到它塌成废墟!”夫人的口气很激烈。
“听听,听听。少夫人又咒人啦!”我走近时,约瑟夫正在嘟囔。
他坐在能听见所有人说话的地方,借着提灯的光亮挤牛奶。我劈手夺过那盏提灯,喊了声明天就还,朝最近的一扇边门狂奔而去。
“老爷,老爷,那小子偷了提灯跑啦!”老人一边追我,一边扯着嗓子喊。“上,纳什,上!上,沃尔夫!逮住他!”
我一推开小门,两头毛茸茸的怪兽朝我的喉咙扑上来,把我摁倒在地,提灯也灭了。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一齐哄笑起来,更让我又怒又羞,简直忍无可忍。
幸好,那两条狗似乎更愿意伸着前腿打哈欠、摇尾巴,而不是拿我的血肉解馋。可它们还是不许我起身,我只好躺在那里,等那两个坏心眼儿的主人发话放我。过了好一阵,我连帽子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气得浑身发抖,命令那帮恶棍快放我出去,又叫他们想想,再扣我一分钟会有什么下场。我就这样语无伦次地撂下一连串狠话,那怨毒之深,颇有李尔王的味道。
我激动得过了头,鼻血淌个不住,希斯克利夫却还在笑,我也还在骂。倘若这时没有一个人出现在我身旁——她比我冷静,比这家的主人有人情味——真不知这场面会如何收场。来的是齐拉,就是那个体格壮实的女管家。她听见这边吵嚷,终于出来看个究竟。她以为是几个人合伙打我。不过,她没法责怪主人,便把火气全撒在那个年轻无赖身上。
“好啊,恩肖少爷。您这回又想干什么呀!”她嚷道。“您是想在自家大门口闹出人命吗?这家俺可真待不下去了——您瞧瞧这年轻人,气都喘不上来了。好了,好了,别再这么激动了。进屋来,俺给你治治。来,站稳别动。”
说罢,她劈头朝我的脖颈浇了一品脱冰水,把我拖进了厨房。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跟了进来,但方才那难得的兴致一下子没了踪影,又变回了平日那副阴沉沉的脸色。
我恶心得厉害,头晕目眩,几乎要昏过去。这么着,我只好在希斯克利夫先生家过夜。他只吩咐齐拉给我倒一杯白兰地,就进里屋去了。齐拉说了句“您这是遭了大罪了”安慰我,随后照主人的吩咐拿来白兰地。托那杯酒的福,我总算缓过一点精神来,她这才领我去睡觉。
3. 此处“茶”指往往兼作茶点与晚餐的所谓“傍晚茶”(high tea)。(光文社日译本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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