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间奏过后,两侧车间再次恢复了忙碌。米克独自绕到了修械所后头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从怀里取出了一只封口严密的小瓶子,他好奇地拔开摁得很紧的软木塞,看到里头满满一瓶都是散发着萤光的磷粉。
吓了一跳的米克连忙塞紧瓶盖转过身来,看到索兰正堵在自己面前,她继续说:“我都看到了,你撞埃森那一下的时候,从他身上偷来的。看不出你的手还挺快的。”
“我干过几年扫烟囱的活儿,”米克把瓶子揣了回去,“意思就是说,为了养活自己,什么都得干。”
“你的列亚哥哥恐怕不会高兴你这么干吧?”索兰露出一种在林子里逮猎物时的笑容。
“见者有份,”索兰很干脆地亮出“价码”,“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诉别人。”
“想要的话就自己找埃森偷去吧!”米克猛地冲过去,在即将撞上索兰时,突然侧过方向,从她身边逃开了。在两人错身时,米克感到颈子上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脖子上一抹,发现只剩半根绳子还挂在那儿,再回头时,看见那颗漂亮的十二星齿轮已经落到索兰手里了。
索兰灵巧地把用来割断绳子的那柄小刀玩了一串刀花,插回到腰上的桦木鞘里:“手快的可不止是你一个人而已,拿你的战利品来换吧!”
米克眼看着她闪身消失在了修械所外的人群中,感到恼怒而又气短——现在,他要在一座小城市那么大的学校里,追踪一个曾给自己带过路的人了。
列亚在忙碌之中,注意到米克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来到车间门口张望,发现瓦沙正定定地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列亚来到他身边,阳光正被一片新阴影所遮断,在那艘刚刚悬泊在学园天空的飞行艇上,他们看到了气囊曾被修补过的明显痕迹,以及熟悉的郁金香纹章。
如果对数字缺乏想象的人,难以从枯燥的图纸数据中感受到密涅瓦学院的宏阔,那至少能从另一个更直观的事实中感知到这一点——密涅瓦学院有自己的列车站。
同其它常见的大站一样,大北方铁路网上的密涅瓦站,也被划分为了货运和客运两个区域,其中的货运区,大概算得上是整个学园在秋运会期间最僻静的区域,它远离拥挤喧闹的落客站台,却紧邻着学园北郊的荒凉树野,铁轨隔墙另一侧,便是沉默阴郁的叹息之渊。除了间或路过的铁路巡道工,便只有阿信雅和库特待在站台上了,他们俩是前来等待接收由列车运来的新一批订购零件。
黄叶静静飘落在铁轨上,两人面对着茫茫的树海,谈论着在恩其兰市各自遭遇过的未知敌手。
“你认为,那个法罗德·斯代普,会是在P-531车厢里跟你交手的同一个人么?”阿信雅注视着半掩在落叶之下的铁轨。
库特顺手抄起了两支被清洁工倚在站台上的扫帚,将其中一支递给阿信雅,并将自己手里的这支掉过杆头儿一端,缓缓地朝阿信雅胁下推过去:“当时你用枪刺去攮那家伙的时候,他是怎么应对的?”
阿信雅回忆着那一夜的交手细节,以扫帚杆儿代剑,模拟法罗德·斯代普的防御动作,用长杆儿将库特推刺过来的扫帚拨开到左肩处:“他用反握手法执剑,把枪管扫开。”
“太平庸了!最多算得上是个二流的庸手。完全是在死拼力气而已,一旦你的力量再比他强一点儿,这一下就把他攮透了。”库特把扫帚收回来,“如果真是车厢里的那个刺客,他就会在剑刃卡住枪刺的同时,贴着枪身滑过来削你的手指头。两个人使用武器的习惯也差别很大,那个刺客小子,更擅长用短兵器贴到近身盲区进行格杀,阴险得很!”
一阵尖锐的嘶鸣声从远方传来,那是撞击列车在喷出撞击器所产生的气流,而形成风笛声。在鸣声响起的那一侧铁轨尽头,很快出现了一个黑点,并迅速轰奔成火车头的正面截影。在这个工业刚刚启蒙的时代,人们还没有那样的技术意识和加工能力,去把同一类工业机械全部制造成毫无差异的标准量产品,即使是火车这样的大型重工业产物,也仍然残留着手工时代那种随心所欲的散漫气质,由于设计图纸、工人习惯、材料限制甚或仅仅是工程师的个人偏好,每一辆制造完成的列车都是独一无二的,在内械结构与外观构型上存在着千奇百怪的区别,仿佛也就因而具有了各自鲜明的性格与灵魂,有的列车因为使用了更强劲的动力设计而显得强劲暴躁,有的又因为加装了更少的车壳钢铁而变得轻捷快活。根据某些车头结构上的外形特征,阿信雅辨认出,此时到站的,正是她曾在恩其兰见过的那列“北风特快”。
“北风特快”在两人面前缓缓停稳,从动力舱中喷涌出撞击器所生成的强劲气流,铺满在铁轨两侧的枯黄落叶随之翻飞,飘舞成了风的形状。阿信雅和库特正准备前去接收货物,不料从内部拉开的车舱门后头,鱼贯踏涌出来一列列的武装队员,他们穿着黑色风衣样式的厚重战斗袍,肩颈、前胸和两臂,全都用黑沉的甲具武装了起来,额上或眼眶上斜戴着一只玫瑰红色的玻璃晶体镜片,手中的武器全都是口径很大、样式吓人的撞击猎枪,间或有人拎着一盏厚重的警用提灯,其中一侧肩甲上刻着十字图案,另一侧肩甲上则是航警队的纹章。两人意外地注视着这些重装警员沉默踏上站台,直到另一侧的某节车厢上有个声音喊道:“阿信雅!”
阿信雅循声看到艾塔正从车舱里跳上站台,以一种久违重逢的热情跑上前来:“艾塔!”
艾塔一见面就谈论起那个“恩其兰之夜”的事情,仿佛是上次与阿信雅见面时的话题一直被凝固保存起来,直到这次见面才解冻继续:“你简直不知道有多吓人!那天晚上我们跑到一半,发现挂在最后面的那节临时车厢脱钩跑丢了,议会军搭着那艘‘鸢尾花’巡空舰把火车拦下来,把我们全都扣住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列车长被抓起来了,整列‘北风特快’上的乘员全都被航警队调查盘问了好些日子,说是要查出来还有谁加入了‘百日’。直到前几天航警队急着用车,才紧急征用了‘北风特快’,把这些防暴警队送到密涅瓦学院来。”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阿信雅看着这些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员。
“说是来密涅瓦学院运动会上维持安全的。”艾塔告诉她,“你们没看报纸吗?最近的拐卖案闹大了,各地都有不少孩子失踪,大多是街头的小扒手、烟囱工或小乞儿,那些流浪儿消失后没人关心也没人报警,所以航警队一直都没注意到,最近事情越闹越大,航警才紧张起来了,到处派警员站岗巡逻。”
库特不认为拐卖儿童的案子会动用到重装防暴队,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法罗德·斯代普还出现过吗?”
“没有再见过了,但我总觉得他从没离开过。”艾塔拿出了一叠照片,翻了半天才拣出其中一张来,自从列车长犯事儿被逮后,没人管她在车上拍照和冲洗底片的事儿了,“昨天停车装货的时候,我在铁轨附近看到了这样的脚印,以前法罗德·斯代普在火车附近晃荡的时候,我也看到过类似的踪迹。”
照片上是一张俯拍的脚印,印在下过雨的泥土里,库特根据同一照片上的野草,仔细比照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和形状:“不会太高大,整个脚印踏得很完整,脚尖上却缺了一块,他的靴尖似乎是不着地的。”
阿信雅想象着那种靴尖样式:“也就是说,像以前宫廷弄臣的鞋尖那样,是向上翘起来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库特和阿信雅进到车厢里,合力把一箱订购送来的机械零件抬上站台,这时,踏出车厢的防暴警队已经行进到了尾声,其中一名警员引起了他们俩的注意,此人跟随在队列之中,就宛如在成排的橡树之间种了一根甘蔗,他的个头虽不算矮,却远不及其他警员魁梧,拉碴的胡子茬显得疲惫而又漫不经心,与体格极不相称的沉重防暴装备,就像是挂在了一副不够结实的衣架上,似乎随时都有把他压断的危险。他在踏上站台的一刹那,看见了远处悬停在学园上空的郁金香空艇,便本能地想要转身缩回到车厢里去,结果撞在了身后的另一名队员身上,连带着把好几名防暴警都绊倒在地摔作一团,队列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每名摔倒的警员爬起来时,都要骂骂咧咧地往他的甲具上杵一枪托。
这一幕引起了阿信雅的好奇心:“那家伙怎么回事?看上去不像是防暴队的人啊。”
艾塔和这群警员同乘了一路的列车,多少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况,便把自己听说到的事情告诉了阿信雅——“那根甘蔗”名叫诺沃特,原本是航警队的便衣侦探,过强的好奇心给他招惹了无穷的麻烦。不久前他被委派调查郁金香家的一起失窃案,侦办屡屡受挫,刚继承了郁金香家族的普伦特原本要求航警们收队停手、息事宁人,而诺沃特,与其说是出于侦察的责任心,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于那名神秘窃贼的强烈好奇,便暗中接着调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真能查出结果来——潜入郁金香家的,原来是那个代号“影羽毛”的神秘调查员,被盗的,则是普伦特暗中从事非法运输走私的证据,这便是普伦特急于叫停警队调查的真正原因。恰逢普伦特在恩其兰被逮捕,诺沃特查到的证据,算是在这位年轻贵族的罪案上敲下了最后一颗钉子,他为此受到了航警队的嘉奖,但同时也招来了老兹底尔的记恨,老头子攒了不少人手想要为儿子寻仇,航警队只得将诺沃特暂时调入防暴组来避避风头。
最后踏出车厢的,是负责领队的寇非林队长,他没有穿那身吓人的防暴武装,只是披着一件不惹眼的棕色大衣,却毫不费力地把诺沃特连人带装备从地上拎了起来,踹上一脚让他站直:“诺沃特!你什么毛病?我调你进防暴队来,可不是为了丢人现眼的!”
诺沃特瞥了一眼远处空艇上的郁金香纹章:“寇非林老大……老兹底尔议长在这儿!我可不想碰上他,让我留在列车里吧,否则那老家伙说不定就要派人卸掉我一两条胳臂腿儿之类的。”
“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寇非林把他搡进队伍里,“听着!老兹底尔要想动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退出了航警队、不再是咱‘自己人’了!只要你小子还待在航警队一天,就只能由咱伙计们来教训自己人,而决轮不到外人来动你哪怕一片儿手指甲,否则就是公然与整个航警队结梁子了!哪怕他是个老不死的贵族议员也不例外!清楚了没有!?”
诺沃特连忙昂起下巴,竭力支撑起那身过重的装备:“清楚了,队长!”
寇非林转过身,朝远处的密涅瓦学园四下扫视观察着,消遣似的把一支粗卷过的烟叶放到鼻子底下去嗅,直到选定了合适的位置,才满意地点燃吸了几口:“大图书馆视野最好,派几个人到图书馆顶楼布防!”
远方滚动着一阵沉沉的轰响,库特和阿信雅抬头,看到北方的树海上空翻涌起墨色的雨云,那正是秋季运动会上最令人讨厌的事情,一场刚开始酝酿的暴风雨,正从叹息之渊的方向缓缓涌来。
米克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图书馆附近的一处广场上,一棵不知已经繁茂了多少年的巨树,把正在泛黄的枝叶投映成了阳光下一片宽阔的树影,荫凉中的露天舞台上,正在上演着由学生们编演的话剧,眼下这出戏,讲述的是中古时代勇士与魔法师游历冒险的著名传奇,台上的所有角色,均是由女学生扮演的,那些故事中的男性人物也不例外,女学生们充沛着气息,扮演成少年的声音念着繁复的咒语,当舞台上的反派角色被魔咒击倒时,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们便爆发出孩子般热情的欢呼。
这时,米克隔着人群和树冠的层影,远远望见索兰一闪而过跑进了大图书馆,便连忙向着那朵大理石的风玫瑰追去。
露天舞台背后,曾在米夏回到图书馆那一天去接过新书的学生诺诺安和达莉莉,也穿上了华丽漂亮的话剧服装,为下午场的舞台剧演出进行练习。
“季风的精灵啊!把四季的循环和大气的苦恼……扰动……”诺诺安不知第多少次背错了台词里的咒语,“这段咒语好难啊!这里人多又吵闹,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才能练习!”
“运动会期间哪儿有什么安静的地方?”达莉莉环顾着无处不在的热闹人群,“总不能去图书馆练台词吧?”
诺诺安脑海里有光一闪而过:“好主意!可以去图书馆的顶层,那里都是旧仓库,没有人看书,往年排练舞台剧的同学经常躲在那上头对台词,米夏去年扮演向日葵王子的时候,也在那里练习过!”
而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齐娅和伊琳特仍在帮忙整理书架,齐娅提议,把一批替换下架的旧书搬到顶层仓库去。
在那同一时刻,她们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要前往图书馆顶楼的人。
米克一路向图书馆顶层寻索着。各层都坐着不少读书的人,但到处都很安静,也没有看到索兰的影子。“风玫瑰”大图书馆是一栋共有9层楼的坚固建筑,在经过8楼时,米克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员们聚集在门厅里待命,偶有进出阅读区的人看到他们,都露出意外或惊骇的模样来。米克在这些航警们的视野之外,爬上了最后一道楼梯,顶楼阴沉沉的,与楼下那些人为营造的安静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片无人般的死寂。雷雨云已经开始从最边缘的图书馆这一角侵入学园了,紧闭的玻璃窗外翻涌着呼啸的狂风和乱舞的秋叶,米克沿着阴暗幽长的走廊寻找,左侧的一间仓库码放着旧书,右侧的仓库里则堆放着舞台剧表演用的服装和道具,当他沿着这条南北走向的长廊,来到北侧尽头的拐角处时,听到了某种吟咏般的声音在空洞的廊道中回荡,念着一段悠长繁复的咒语,米克想起了刚才在楼下看到过的舞台剧,猜到是有人在这儿背台词,便收敛了脚步声,以免打扰到表演练习。
廊道的阴影里突然有一个惊恐而清晰的女声问道,“你是谁!”
米克吓得慌忙伏低身子,却没见有人过来,似乎刚才的声音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背台词的声音仍在继续,并没有被这不和谐的杂音所打乱,紧接着,前头的走廊拐角处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继之而来的雷声却并不像意料中那样震耳,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女子的惊叫声,倒地声、脚步声和拖曳声,沉重的喘息声,原本阴沉的空气里突然弥漫起一股浓烈无比的铁锈味儿。
米克颤抖而无声地朝那处转角挪去,当他探出脑袋,朝另一侧东西走向的主廊张望时,不禁吓得惊叫起来——伊琳特倒在地板上,颈部一大片暗红的血迹,染红了领襟后,继续流淌到地毯上扩散开来,扶住她的齐娅,把凑在伊琳特颈边的脸猛然抬起来,用一种愤怒而又受惊的目光瞪着米克,米克清楚看到她的唇边沾满了血。
就在齐娅从米克面前站起来时,主廊南侧一处旧阅览厅的门从内部被踹开了,正在顶楼部署安防的寇非林队长握着撞击手枪闯进了走廊,他在看到齐娅时大喊了一声,并开枪示警,这巨响在寂静的楼层中回荡着,刚才聚集在8楼等待命令的防暴警员们听到枪声,全都经由米克走过的那道楼梯闯涌上来,在阴沉的主廊里拥挤成一大群,骇然看着这可怖的一幕。齐娅像一道影子似的朝走廊另一端逃去。
米克扑倒在走廊的暗红色地毯上,寇非林放平了枪口朝齐娅开火,被吓呆了的防暴警员们这才回过神来,好几支大口径撞击猎枪在整条廊道中震耳欲聋地轰响了起来,在枪声造成的严重耳鸣声中,米克恍惚地看到好几双警用大皮靴从自己两侧踏过去,模模糊糊地有人在喊,“我打中了!”
寇非林循着齐娅的血迹,带头扑向了一扇被撞开的窗户,朝窗外临对着叹息之渊的那面高大北墙俯瞰,愕然看见受了伤的齐娅正攀扯着墙上的藤蔓,像鸟儿一样灵巧地顺着那令人眩晕的高墙急速滑落,在寇非林来得及举枪瞄准之前,就跃落进莽莽的树野之中消失了。
秋季运动会的热烈突然冷却熄灭了,以大图书馆为中心,恐惧和惊慌伴随着自叹息之渊涌来的雷雨,向着整个密涅瓦学院扩散开来,推动着人群如退潮一般涌去,学生们回到了各自的宿舍,游客们逆着来时的方向,聚集向火车站和中途站天空港四散离开,重装防暴警员封控着人们退开后一片萧索寂静的学园,领航员们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航警队随着这退潮进入修械所,他们才得知了发生在图书馆的事情。
寇非林队长站到了列亚面前,双方都并不为这次重逢而感到愉快。寇非林把抽剩下的最后一截儿烟嘴弹开:“与你们关系密切的一名学生齐娅,在图书馆发生的伤人事件中惹上了重大嫌疑,正在北方的叹息之渊逃逸。你的弟弟米克是直接目击证人,现下被警队保护在图书馆顶楼。我必须请诸位接受询问和调查。”
大图书馆一片死寂,只剩下迷宫般的书架映着窗外阴沉的积雨云。每名领航员都被单独领进了一处房间进行问讯。瓦沙在极不配合地接受完询问之后,负责笔录的警员站了起来:“你五分钟后再离开。”
警员开门出去的同时,另一个人擦身走了进来,警员没有对他作出任何反应,就好像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影子。进来的是一个衣着体面而身躯干瘦的老人,他是大陆议会的首席议员,郁金香家族的大家长,老兹底尔·德·郁金香。
瓦沙猛地站了起来,阴郁地注视着面前的伯父:“怎么的?普伦特没能干掉我,现在轮到老家伙亲自来动手了吗?”
老兹底尔甚至没有坐下:“回家吧,瓦沙洛。普伦特因为加入秘社、策划叛乱的罪名,在恩其兰被逮捕了,现在,你是郁金香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了。”
讲完这几句话之后,兹底尔便丝毫不延迟地又转身离开了。瓦沙恍惚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几乎怀疑刚才是否真有人进来对自己说了那段话。
负责询问图丁的警员,在起身离开时说了相似的话:“你五分钟后再离开。”
兹底尔进来,将一纸带有大陆议会印章和全体首席议员签名的命令交给图丁:“你们被取消了继续参加‘动力战争’的资格……”
几分钟后,隔壁房间的安瑟尔听到了兹底尔讲同一段话:“议会命令你们立即退出‘动力战争’并就地接受调查。通过对恩其兰落网的‘百日’成员进行审问,议会已经查明,‘百日’就是不惜花费5万黄铜币,暗中帮助你们入围‘动力战争’的背后势力。”
安瑟尔压抑着把椅子砸向面前这位老人的冲动:“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不重要,”兹底尔如机械运转般地说,“重要的是,你们与‘百日’扯上了关系——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议会不可能允许一支受到武装叛乱势力支持的领航队继续参加‘动力战争’——不论是因为什么理由!”
列亚在面对同一事实时,选择把那张议会命令撕得粉碎。
兹底尔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可以一次次地把纸撕掉,但议会命令不会改变。”
“所谓我们涉嫌与‘百日’勾连,只是个蹩脚的借口!是我们帮助逮捕了那些‘百日’成员,整个恩其兰市为我们作证!”列亚在这间看不清天花板的阴暗房间里,缓慢地燃烧着自己的愤怒,“你们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们从‘动力战争’踢出去!”
“你说得没错,”兹底尔认同道,“那只是个借口,但你应该也很清楚,议会坚持要把你们踢出‘动力战争’的真正原因。一个70%的议员都依靠蒸汽机产业作为献金后盾的议会,根本不可能容忍‘撞击器方案’赢下‘动力战争’!你以为这道命令只是几个议员意气用事的胡闹而已吗!?整个大陆议会,每天都要把如何取消你们的‘动力战争’资格,当作一个最重要的经济问题进行严肃讨论!”
“有火儿就发出来好了,年轻人,”兹底尔说,“可你就连自己发火儿的对象都搞不明白。你以为对我一个人发火就有用了吗?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唯独要派我这个靠撞击器产业发家的议员来执行命令?在恩其兰被逮捕了好几名‘百日’的重要成员,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儿子!我跟你们一样,处在被怀疑和敌视的境地,他们要我执行这道命令,来证明自己与整个郁金香家族对议会的忠实!”
列亚坐回到椅子上,他想燃烧掉自己,却不知道这烈火该向何处延烧。
“整个议会的贪婪,不是你们几名领航员就能阻挡的。”兹底尔抬头斜看着天花板上黑沉沉的阴影,“‘撞击器队’的解散是不可改变的,现在由我把话讲清楚还来得及,让图丁和安瑟尔拆掉他们的动力机械吧,就老老实实地留在这座学校里,永远不要再想起它,几年后去做一个商人、去做一个机师,被人们慢慢忘记,远比被整个议会所仇视要强得多。我要带瓦沙回家,让他继承郁金香家族,你知道,那对他是最好的选择,帮我劝劝他!”
“不用担心他,他的底子比你们都要厚实。”兹底尔看着列亚灰蒙蒙的眼睛,“想想你自己吧。”
“乌尔卡呢?”列亚最后终于问到了最关心也最害怕的部分。
“让她加入‘蒸汽机队’!”兹底尔斩钉截铁,“一点儿也不要耽搁!她和你们都不一样,她来自一处与‘百日’关联密切、没有人知道在哪里的秘密都市,她随身带着一件用现在的工业理论根本无法解释的撞击武器,她不用念咒语就能使用几乎已经成为了神话的撞击魔法,议会不可能忽视她,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把她攥住!你们的领航队解散了,只有埃森,凭借着他的本领和议会对‘蒸汽机方案’的支持,才有可能保护住那个姑娘!”
列亚失神地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他不知道兹底尔是什么时候从房间中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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