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兹底尔决定顶着风雨启航,他已经把唯一的继承人和整个古老家族延续下去的希望抓到手里了,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舷窗外的阴雨,把天空染得像夜一样黑,老兹底尔独自穿过长廊,走向了全船最豪华的一间舱室,这是他的独子普伦特的舱房,在胡达沙漠上空,普伦特就曾经透过这里的舷窗,俯瞰着瓦沙和列亚在莽莽黄沙之间奔逃。
房间里传来一阵类似老鼠啃咬的轻微噪声,老兹底尔警觉了起来,他握住随身的撞击手枪,快速无声地把舱门打开,在阴暗的舱室内,他看到瓦沙正倚坐在房间一角的书桌前,手边的舱墙上,敞开着一只刚刚被橇开的暗柜。
老兹底尔先是松了一口气,继之以难以忍受的暴怒:“瓦沙洛!你在这儿干什么!?这就是你在外头野了好几年,从下等人那儿学到的举止吗!?”
“普伦特从小就喜欢往这里头藏东西,”瓦沙翻看着从暗柜里取出的几本笔记,对老兹底尔的怒火视若无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算学会了给转锁换密码,但我也学会了橇保险柜。”
“瓦沙洛!滚出去!”老兹底尔把手枪狠狠地拍在桌上。
“看来,即使在普伦特被逮了以后,他的私人笔记也还是一直留在老地方,”瓦沙洛从暗柜前站起来,手里拎着其中一本普伦特的笔记,“他对咱们这个‘古老而光荣的家族’也很感兴趣,尤其感兴趣的是家族的历史,在这些有趣的笔记上,记录着许许多多从不肯对外人讲述的‘光荣往事’,瞧瞧最早的这一条——‘16日夜,将逃往北方的秘密路线卖给叶蒙娜;17日,获赏金币13枚’。”
兹底尔哑然僵立在门口,舱室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舷窗上的雨声,他没想到自己的长子竟会把这些隐秘的家庭历史整理摘录下来,也没想到会被自己刚刚回家的侄子看到。
“真是了不起的体面写法啊,看上去就好像毫无关联的两件事一样,”瓦沙洛看着那行有关“叶蒙娜”和“13枚金币”的字样,“可即使是小孩子也听过叶蒙娜与‘向日葵王子’的故事,原来我们那位‘勤奋光荣’的先祖,就是假意帮助他们逃亡,又为了13枚金币出卖他们的小人!我一直都知道咱‘郁金香’家族凭13枚金币发迹的故事,可谁想得到呢?竟与‘向日葵王子’故事里头是相同的13枚!”
“那末带有家族印章的财报也是臆测喽?”瓦沙从暗柜中继续取出一叠商业文件,其中一些甚至是写在羊皮上的,“普伦特收集的家族文件显示,在中古世纪,‘郁金香交通网’最大的收入来源,可不是那些逃命的教皇或国王,大人物们向来是乐于赏赐荣誉而吝于赏赐实惠的,真正让整个交通网牟取暴利的,是向教会、王室和炼金术士行会,运输、贩卖吸血鬼的‘猎血贸易’,砌成‘郁金香’家的每一枚金币上,都沾着那些吸血鬼的血!”
“消灭吸血鬼是一种正当的举动!”老兹底尔强调道,“即使你不认同这种行为,那也是中古世纪的人所做的事情,与现在的我们没有关系!”
“真是堂皇的说辞,享用着他们积攒的财富时,就说这是我们应得的,而提到他们残酷的罪行,却又变得与我们没有关系了。”瓦沙对这位老贵族“赞赏”道,“那就聊聊有关系的事情好了。我就跟您交个底儿吧,这船上但凡带锁的地方我都能橇,我不光橇了普伦特的柜子,也橇了您的!”
瓦沙取出了带有兹底尔印章和签名的信件,信后附着一张齐娅的照片:“你与某个匿名者通信,你把家族做那些‘猎血’买卖所积累的经验告诉他们,教他们去学习中古‘猎血队’的装备方式,教他们用撞击幽灵、用带倒钩的子弹和大口径猎枪,去对付一个无罪的姑娘!”
“她是否无罪,没必要由我们来判断,我们只是用一些无害的信息来换取家族的利益和安全,仅此而已!”老兹底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家族里的年轻人面前变得虚弱且需要辩解了,“等你成为了大家长,就会理解这一切!”
“我跟那帮‘长茧的’混久了,学不来这些两面三刀的伎俩!”瓦沙背着一只背包,退到了舱室边缘,将舷窗打开,船外轰轰飒飒的大雨,带着无拘无束的力量,正痛快地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如果我将来有了孩子,我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长茧的’,是个为了活下去而拼命走险的沙匪走私犯,是个光荣的机械工和劳动者,是个开辟新航路的领航员,总之绝不是什么唯利是图的劳什子贵族‘郁金香’!”
“瓦沙洛!”老兹底尔眼看着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爬到了舷窗上,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枪想阻止侄子,但开枪只会导致相同的失败,“想一想你在外头所要受的苦,想一想咱们这个了不起的家族!你要让延续了这么多代的光荣贵族绝嗣吗!?”
“我已经受苦了这么多年,能养活自己。”瓦沙把右手靠到额角上,再挥开,向老兹底尔做了个领航员出发前的告别手势,“至于这样的家族,就让它绝嗣好了!”
瓦沙跃出舷窗,在漫天怒吼的大雨中张开一朵降落伞,朝下方的密涅瓦学院飘去。
老兹底尔颓然倚在门框上,他可以无数次地把瓦沙抓回来,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说服那个年轻人的心了。
犴达罕在沉沉的林野之间行进着,无尽的雨痕被它庞大的身影所阻断,又在它身后重新连接起来,如琴弦般弹拨出沉缓而凝滞的旋律。这林中巨兽在返回到密涅瓦学院时停了下来,鲁雅从那小山一样的脊背上爬下,她已经在学园附近的山野中苦寻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没有找到走失的索兰,她抬头看着灰沉的天空,感觉自己被这看不到尽头的雨水所困住了。
阿信雅从学园腹地方向迎上来,和她一样披着雨衣,却仍然被雨水打湿了头发:“学校里头也找过了,没人见过她,但这学园太大了,还是有很多搜索死角。”
鲁雅在一片压抑着的平静中,朝她伸出手来致谢:“谢谢你帮忙。”
阿信雅是“蒸汽机队”唯一留在学园里的队员,为的是帮助鲁雅寻找女儿。她了解猎族人,在遥远的故乡,她和族人们的日子也很苦,她小时候有弟弟妹妹,都没能活下来,因而很能切身理解鲁雅。
图书馆方向的雨水中,传来了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穿过雨幕朝这边跑过来,鲁雅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等到那身影跑到近前,她才看清那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米克。
海威等三人正没命地给T-2加紧整备。图丁在忙碌间隙,来到车间门口喝水,门外的大雨正斜斜地遮蔽着天幕,这时他看到一只很大的降落伞,像个鬼影似的被风吹着从广场上飘过去。
“图丁!”海威在T-2底盘下喊道,“给我一把内角扳手!”
正在加固撞击栓的安瑟尔没听清楚:“下雨当然要打伞!”
他们三人全都从T-2周围的各个角落爬出来,惊喜地看到瓦沙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模样挺狼狈,但快活极了。
“别激动、别激动!”瓦沙像个返场演出的明星一般朝他们挥手,“你们不讲义气把我踹给那个老头子了,但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啊!少了我,你们连螺栓都拧不严实!”
雨声中突然爆发出一记枪响,他们下意识地压低身子躲避,在那震颤着的残留回音之中,才渐渐辨认出枪声是从图书馆方向传来的。海威踏进雨水里,看着图书馆那阴沉沉的剪影:“乌尔卡那边不会出事儿了吧!?”
这时,鲁雅和阿信雅带着米克匆匆从大雨中踏出来,那孩子脸上、身上沾满了烟囱里的煤灰,被雨水冲刷成一道道脏兮兮的。海威连忙问道:“你不是在图书馆吗?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米克断断续续地急喘着:“乌尔卡姐姐要你们去帮忙!”
图书馆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寇非林和他的同伙们堵住大门,那些大口径撞击枪几乎把整个一楼大厅都给轰烂了。诺沃特像只老鼠一样,在越来越残破的各个角落之间穿行躲避着,不时冒险抬起枪来,朝任何想要上楼的敌人开火,一旦有带枪的冲上楼去,那些证人准就全要被灭口了。
楼上的乌尔卡急切地守在楼梯口处,听着底下的枪响越来越震耳,她的武器在进入图书馆时被哨警收走了,现在简直束手无措。她庆幸先让米克逃出去了,但T-2怎么还没来?米克会不会出事了?
寇非林怒吼着催促队员们不计伤亡冲上楼去,把证人们全都干掉,这时整个大图书馆沉沉震颤了一下,他们侧面的一楼外墙轰然倒塌下来,将堵在门口的警员们全都砸埋在了碎石和尘埃之中,撞开馆墙的T-2像一头怪物似的,将那沉重结实的驾驶舱从破口探了进来,驻守在学园其他各处的镇暴警员也陆续赶到了,对着这混乱的一切不知所措地震喊着:
诺沃特缩在废墟角落里喊道:“寇非林队长是叛徒!快逮捕他!”
半埋在断墙下的寇非林一伙挣扎着爬出来,好几声枪响轰到了诺沃特发出喊声的地方,同时有另外几声枪响打向了搞不清状况的警员们,旋即引发了一场更混乱的枪战,赶来的防暴警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开枪打谁。
借助着这短暂的混乱,寇非林带着还能行动的同伙们从石堆里爬起来,闯出尚未形成的警戒包围圈,朝学园火车站方向退去。
被打烂了的图书馆里,只剩下一帮受伤的人在叫痛,诺沃特对着混乱的警员们吼道:“别愣着!快去追他们啊!寇非林犯案逃跑了,现在这儿我来管事儿!”
楼下的枪声渐渐平息了,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上轰轰踏响,离顶层越来越近。乌尔卡躲在楼梯口后头,吃力地举起整个会客厅里最沉重的一把橡木椅,照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当头砸下去,然后慌忙将椅子丢开,不知所措地看着挨了打的瓦沙抱住头,痛得满地打滚:“乌尔卡!你就这样迎接我吗!?”
瓦沙反而尴尬地张开双手不敢接触她:“别这样,列亚会嫉妒我的!”
会客厅的书房方向响起一阵尖叫,乌尔卡连忙把瓦沙丢开冲了回去:“又怎么了!?”
书房里头,负责看护病人的达莉莉正在歇斯底里地惊叫着,整个人都缩到了墙角,在她面前,伊琳特正僵硬地从书桌上坐起来,达莉莉一时以为她被咬过后也要变成吸血鬼了。
“达莉莉,”伊琳特看着那被吓坏的姑娘,“这是哪儿啊?”
达莉莉见她没有长出尖牙,也没有扑上来咬人,便试探着问道:“伊琳特,你感觉怎么样?会想咬我吗?”
“抱歉,不是很想,”伊琳特像是睡了一个极长、极沉的午觉后刚刚醒来,嘴边还挂着口水,她伸手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咬痕,“我脖子上是被蚊子咬了吗?”
随着麻木的感官渐渐恢复,伊琳特这才感到侧腹的伤口炸痛起来:“有事儿!有事儿!!疼死我了!我想起来了!有个死孩子用雷劈了我!”
达莉莉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回书桌上老实躺好:“米夏回来了吗!?这儿还有医生吗!!”
堵到“病房”门口的其他人看着这场混乱的虚惊,乌尔卡松了一口气,向赶上楼来的同伴们问道:“米克在哪儿?”
海威告诉她:“我们把他留在了修械所,有阿信雅和鲁雅照看呢,放心吧。”
乌尔卡又向身边的格蕾艾问道:“达莉莉的恐惧有根据吗?伊琳特被齐娅咬过了,她不会变成吸血鬼吗?”
“这要由被咬时注射进体内的血素含量而决定,”格蕾艾告诉她,“不注入血素就只会导致失血而已,注入适量血素能够在短期内帮助缓解外伤,一段时间过后会被人体自身的造血功能中和稀释掉,只有一次性注入过量血素,才能够彻底破坏一个人的造血功能,将其转化为吸血鬼。这姑娘摄入的血素剂量还没那么大呢。”
书桌上的伊琳特渐渐回想起了受伤昏迷前的事情,她忍着痛举起右臂,示意自己要说话:“齐娅去哪儿了?”
窗外拂过了一阵扑翼的声音,乌尔卡打开了那扇画着叶蒙娜女王彩画的玻璃窗,感到心里紧了一下——“胡桃夹子”正在窗外盘旋着,但列亚不在它背上。
“胡桃夹子”扑扇着翅膀,把一只脚爪搭在了窗棂上,乌尔卡解下了绑在它爪上的字条,攥在她心口的不安这才松开了,她鼻子里有些发酸,列亚潦草的字迹在上头写着——“T-2修好了吗?来帮我吧。”
索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被绑着,身边是无窗的墙壁、金属的地板和锁死的闸门,堆放着几只大而沉重的货箱,看起来像是工厂的仓库。她隐隐还记得闭眼之前,自己躲在图书馆顶楼等着继续“牵米克的鼻子”,却看到了那个鬼魂一般散发着白光的人影从壁龛里飘出来,紧接着后脑就挨了重重的一击——寇非林打晕了这个意外的目击者之后,把她藏在了旧阅览厅里,直到猎捕齐娅的行动失败了,才暗中指挥混在防暴警队里的部下们,把索兰装在运武器用的大箱子里,悄悄带出了图书馆。
索兰尝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发现那枚十二星齿轮还藏在身上,她把这玩意儿藏起来,原本是为了防止米克找到,看来也瞒过了抓自己的这帮人。她耐心地费了一番手脚,才把齿轮从贴身的暗兜儿里摸出来,并用这唯一一件硬物磨断了绑在腕上的绳子。摇晃着发麻的手脚,她在这间“囚笼”四处寻摸了一圈,发现其中一处舱门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便尝试把手指伸进去扳动了一下,舱门被牢牢锁着,但透过那道缝,她却看到了门外的铁轨和站台——她正被囚禁在一节列车车厢里。
索兰将自己的“项圈”取了下来,这是一段弧状的木制品,形成一个不闭合的圆戴在颈子上,前方的缺口处用一段绸带系着,旁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件饰物而已,她将系住“项圈”开口的绸子解下来,将木弧的外圈抵住后腿弯,双手分别握住两端反向扳开,便将其展开成了一张被称为“螃蟹弓”的小型反曲弓。准备上弦时,索兰才发现,随身的那一小袋备用弓弦,已经和猎刀一起被关押自己的人收走了,她坐下来苦苦地思考了一会儿,把齿轮抵在了额角的头发根部,忍着疼将一束长发陆续磨断扯了下来,并用头发编成一条临时弓弦,上在了“螃蟹弓”两梢处。猎刀虽然已被收走,开着孔的桦木鞘却还留在腰带上,这柄刀鞘同时也是猎族人用于使鹿和相互呼唤的鹿哨,索兰将鹿哨搭在短弓上,将开着哨孔的前端从门缝里探出去,仰起斜角对着天空,并开始小心翼翼地拉弦,刀鞘的长度并不宽裕,头发的强度也很难令人放心,这使得她无法尽力将弓拉满,只得勉强开弓到鞘端就快要搭不住弓背的程度,就松开了扯弦的手指,头发丝编成的弓弦在松手的那一刻绷断了,但还是将笔直的鹿哨射上了半空,在雨后的阴云中呼啸出一连串尖细的哨鸣。
阿信雅和米克站在车间门口,不安地望着图书馆阴沉沉的剪影。鲁雅独自坐在离他们稍远的车间角落里,低着头,沉默地用猎刀和桦木削制一只新的鹿哨。米克刚刚带来了索兰在图书馆顶层被绑架的消息,这使得鲁雅在盲目的困境中触到了边墙,却也同时将索兰从未知的天平上推向了危险的那一端。鲁雅不得不强迫自己干点儿什么,来消解手上和心中的颤栗。她的双手是很娴熟的,一段桦木很快被镂空成了鹿哨的形状,但她仍不断地在边角上切切削削,在图书馆的形势明朗之前,她不知道女儿的命运会滑向何方,她害怕停下来。
忙碌的双手停住了,鲁雅抬起头来,转往被车间墙壁挡住的某个方向,双眼竭力地倒映着黑暗,那是她在狩猎中听到猎物轻微响动时的眼神。延滞了几秒钟之后,阿信雅和米克才转向了鲁雅所凝视的那个方位,听到了鲁雅所提前觉察到的声音,它尖而细,初时因地面上各种障碍物的阻挡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随着它急剧冲升到高处,便在开阔的天空中迅速扩散得清晰刺耳起来。
他们来到车间外开阔的广场上,仔细辨别哨声的来源,此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哨声正在减小减弱,似乎是被射上天空后又坠落了下来。在它落地消失之前,三人全都循声面向了密涅瓦火车站的方向。
在火车站货运区外围,鲁雅被站岗的防暴警队拦住了:“这里是防控区,外人禁止靠近!”
“这里是防控区!”他们生硬地重复着,用撞击猎枪的枪身把她往外推。
鲁雅默默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抽出用作刀鞘的鹿哨,短促地吹了三下,地面上的积雨突然震颤起涟漪,防暴队员们骇然看到对面一大片建筑物的阴影开始整个儿动了起来,那头巨大的犴达罕在哨声呼唤之下沉沉碾出了阴影,朝火车站闯踏过来,鲁雅在犴达罕的行进中跃身抓住它垂落的长毛,攀向它那巍峨的背梁。
防暴队员们混乱呐喊着从这巨兽正前方四散跑开,更多防暴警从车站内部冲出来,朝着天空一样高大的犴达罕仰头开火,它太大了,那些子弹甚至没能穿透它厚厚的毛皮。如此庞大的巨兽是很容易疲惫的,犴达罕的行进实际上并不迅猛,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营嗡的阻拦一般,在防暴队的叫喊和枪声中信步着,仅凭它的体型和步幅,就将货运区外围的路障和砖墙一一撞毁。
趁着大部分防暴队员都被犴达罕所牵制的混乱,阿信雅从侧面潜入了货运区,比试图鸣枪阻拦她的两名守卫更迅速,她手中的速射撞击枪接连击发了两次,第一响将其中一名守卫的撞击猎枪击成了碎片,第二响击中了另一名守卫的肩甲,趁他们尚未从巨大的冲击力之中恢复过来,阿信雅冲到近前,调转枪托接连砸在了他们的面门上,两名守卫先后塌倒下去,“北风特快”横亘在她眼前了。
其中一节车厢的侧门从内部拉开了,艾塔在火车站内外混乱的枪声中,大着胆子朝阿信雅奋力挥手喊道:“阿信雅!小心!他在这儿!”
艾塔缩回到列车中,在她正上方,法罗德·斯代普从铁轨另一侧跃上了厢顶,他背对着黯淡的天光,阿信雅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剪影居高临下地转向了这边,显然也看到了她。
两人彼此不动地对峙了一会儿,由于法罗德所站立的位置更高,阿信雅注意到了他的靴子,那是一双青黑色的高靿靴,靴尖略微上翘,与艾塔先前拍到过那张“没有鞋尖的脚印”正好吻合。阿信雅从没见过季风大陆有人穿这种靴子,但在她那远隔于叹息之渊另一侧的故乡,却是最常见的一种样式。
阿信雅举枪对准了车顶,法罗德则从车厢上猛跃下来,尚未落地就甩手抽出了挂在后腰上的剑,以一种仿佛要把剑砍断的狠劲,冲着准备开火的阿信雅狠狠砸劈下来,阿信雅在举枪格住剑锋时,走火把子弹打偏了,两人将卡在一起的枪杆和剑刃推过来又推过去,在如此近距离的角力之中,阿信雅得以看清楚那柄剑的样式——那是一柄“青铜之门”铁道总站生产的“秋分-乙”式步战剑。在加入领航队之前,阿信雅是以人员交换支援的形式,从“青铜之门”铁道总站调遣至季风大陆中途站的,她熟悉“青铜之门”的一切,与旧式的手工冶炼刀剑不同,“青铜之门”由重工厂进行各类武器的量产锻造,并对同一制式的武器赋予统一型号。她向这个陌生的对手质问道:“你到过‘青铜之门’?你是从东边的屋脊大陆来的?”
“我不是什么‘法罗德-斯代普’,”对方隔着剑刃回应,用的是“叹息之渊”以东的语言,“在下是‘步行者’路远!”(法罗德-Far road-路远,斯代普-Stepper-“步行者”)
路远发力将阿信雅的枪身推开,双方手中的武器挥划成一道道凶狠的弧线,爆发出一连串短促缭乱的交锋碰撞,进退交错的步伐,不断踩碎或拂起站台上浸着雨水的枯叶。当两人换步到阿信雅背对着铁轨的时候,面朝列车的路远突然眼孔一大,阿信雅看到他眼底里倒映着惊愕与强光,那光像闪电一样从她背后的车厢方向照耀过来,将两人扭曲破碎的身影投映在站台上,同时有一个空洞但清晰的声音开始在背后诵念,阿信雅听得句句清楚:“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无光的此方,我的灵魂大如海!”
两人的身影随越来越强烈的电光而疯狂变幻着,阿信雅推开路远的剑刃并回过身来,看到艾塔站在车厢里,那苍白的雷光正从她背后散发出来,前方火车头里的重型撞击器,正以最大马力疯狂砸击怒吼着,撞击栓每砸上一下,那片光就闪烁得更加耀眼,光晕如同一团小小的太阳缓缓升腾,像是完全不受到固体的阻碍般,毫不变形地穿透车厢顶部飘浮到了半空中,这时光晕最中心已经波动成了一道明显的人影形状,阿信雅这时才意识到,那咒语并不是艾塔在念,而是这个强光中的人形所发出的声音——那就是图书馆顶层的撞击幽灵。
“没有人听到我心跳,它惊雷无声。”撞击幽灵清晰地吟唱道。
强光猝然化作落雷,像一丛丛盛放的树枝般从半空中连接着地面,首先击中了路远高举的剑锋,那支剑爆发出一丛电火花,从他手中弹开,电弧借由路远的身体为中继,击穿空气连接到了近旁的阿信雅身上。雷鸣过后,阿信雅被击倒在站台上,与同样瘫在边上的路远各自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撞击幽灵”的召唤者艾塔,冷冷地退回到雷光渐渐熄灭的车厢里,撞击器的轰鸣声达到了顶峰,整列“北风特快”开始沿着铁轨缓缓启动加速。
阿信雅所不知道的是,米克也跟在她背后溜进了货运区。透过连杆车轮沉沉推进的错影,他极短暂地看到索兰从铁轨另一侧跳下车厢想要逃跑,但随即被人扯住胳臂重新抓回了火车里。米克迅速地环顾了一下车站,阿信雅和路远像两条晒干的鱼一样一动不动,犴达罕还离得很远,寇非林带着一队部下从图书馆方向冲进火车站,与那些阻击犴达罕的队员们汇合作一处,争抢着追赶攀上了刚刚起步的列车,“北风特快”就要开始加速了。
在撞击器的轰鸣声中,米克冲向了列车,顺着一道没关严实的舱门钻进了黑暗的车厢,“北风特快”咆哮滚进起来,转眼消失在了铁道尽头。
几分钟后,T-2驶进了一片空荡的火车站,领航员们在“北风特快”逃离后的铁轨上徒劳搜索着。
乌尔卡刚刚得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米克不见了!她飞快地把校园中发生的一切,以尽可能简短的语句写在给列亚的回信上。当她开始写第二封一模一样的回信时,瓦沙问道:“怎么了?你嫌自己第一封信上的字不好看吗?”
乌尔卡将两封相同的信分别绑在了“胡桃夹子”的双脚上:“一封送给列亚,另一封给埃森,得让那两个斗气的傻瓜联合起来才行!”
阿信雅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路远的那双青靿靴。她支撑着发麻的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木屋里,路远就坐在自己正对面,背倚着墙,整个木屋都在摇晃着,但并不剧烈,更像是一艘小船在海浪的拂动下轻轻摇曳,直到看见窗外那对树冠一样的巨角,她才意识到,这里是犴达罕背上的那间猎人小屋,他们正被这头巨兽驮着缓步行进。
她仔细盯着路远的脸看,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触角”,他脸上身上的伤口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头上是一层短发,发梢仍然残留着雷击过后的焦痕,阿信雅估计自己的模样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鲁雅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背对着他们俩,一言不发地用猎刀削制箭杆,再将磨尖的箭镞固定到杆端上,寂静的木屋里重复着刀锋削过箭杆的摩擦声,她的女儿在危险之中吹响鹿哨呼唤她了,她离女儿那么近,却还是让她从指缝间被掳走了。而阿信雅当时却像个稻草人似的倒在边上,她只觉得连心脏都羞于再跳动,鲁雅身周笼罩着黑压压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她感到无地自容。
“阿信雅,对吧?”路远见她醒了,便开始发难,在他率先醒来的这段时间里,显然已经向鲁雅打听过她的名字了,“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坏我的事儿了,上一次是在恩其兰。”
路远成功激怒了阿信雅,迫使她暂时从那黑暗的愧疚深处浮上来:“是你坏了我的事儿,才让索兰被拐走的!”
“不止索兰一个。”路远回头看了看鲁雅,“鲁雅说,还有另一个叫米克的孩子,但我们哪儿都找不到他,大概也被拐走了。”
那次雷击所留下的伤痛,随着心跳而在阿信雅的胸膛中爆发开来,她想到了列亚和乌尔卡,想到米克浑身沾着煤灰、从大雨里跑出来向自己求助的模样,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里。
“我每次想去调查那列火车的时候,你都拦在我面前,”路远去擦那把焦黑的剑,“我以为你是那帮人贩子的打手。”
阿信雅回想着艾塔与自己的每一次见面、对自己讲过的每一句谎言:“我倒以为你和‘百日’是一伙的!”
“我追着那列火车已经半年多了,可每次都被他们溜掉。”路远查看了一下在雷击中被烧穿损毁的剑柄绝缘层,动手往上头缠了一层新的麻线,“季风大陆各地有那么多孩子失踪,难道就没人发现,火车运输才是这案子的关键吗!?人贩子总要有某种办法,把被拐的孩子运走,而每次事发地点都靠近铁路线!那帮混账是借助中途站铁道网,来秘密偷运自己的‘货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这些拐卖案的?”阿信雅问道。
“今年夏天。”路远把剑收好,抬头看着她,“你们听说过会开花的四季树吗?”
阿信雅被“开花的四季树”这个词组刺了一下,在两支领航队为数不多的交流中,她曾在列亚和乌尔卡口中也听到过相似的描述:“好像与‘百日’有关,但没人知道‘开花的四季树’究竟是什么。”
“‘百日’管它叫‘四季花’,”路远握着横在膝上的剑鞘,“他们一直在尝试进行人工培育,研究和种植‘四季花’的秘密基地,被他们称为‘寂静花园’。”
“这个词,指的是灭亡了帕什亚第二王朝的那起‘寂静花园’事件?”阿信雅竭力将一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
“对于我们来说,‘四季花’和‘寂静花园’事件都还是个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百日’想把‘四季花’作为一种毒素武器,”路远用指节敲着剑,“四季树一旦开花,花粉就会成为随空气散播的毒剂,种植培育‘四季花’是一项危险而致命的实验,有很多被他们掳掠的人,就是被运到‘寂静花园’去种‘四季花’了。”
一直沉默着的鲁雅颤抖了一下,猎刀从她手中滑落到了地板上。
“‘寂静花园’往往被挖掘于地下,在温暖无光的环境中更容易培植出‘四季花’,而为了防止有毒花粉扩散失控,连接地面与地下‘花园’的竖井往往都挖得像烟囱一样狭窄。那些被‘百日’抓去的囚徒,因为受到花粉的侵蚀,身体衰竭的速度非常惊人,许多人会在一年之内死去,活下来的人,也会患上症状不同的慢性病。他们像‘春生秋死’一样短命,所以被‘百日’称作‘夏虫’,由四季花毒性所导致的慢性病也就称为‘夏虫病’。”路远看着窗外沉沉的阴云,云幕之下,不开花的四季树延展到天边,“曾经有一座秘密建设在青铜大铁路附近的‘寂静花园’,被‘青铜之门’的列车兵部队发现并突袭了,‘百日’撤走之前焚烧了整个‘花园’来销毁‘四季花’,有一些‘夏虫’被营救了出来,有关‘寂静花园’的信息,就是从这些人口中记录下来的。我帮助‘青铜之门’调查‘百日’,调查‘寂静花园’,当然也调查他们的绑架案,就这么沿着青铜大铁路,一直查到了季风大陆。”
“可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调查它?”阿信雅问道。
“你又为什么想救那两个孩子呢?”路远反问道,“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不过是不想再看到那些不幸的事继续发生罢了。”
阿信雅看了看窗外缓缓向后移动的树林,鲁雅把被雷击晕的两人背上这座猎人小屋后,就驾驭犴达罕沿铁路追踪“北风特快”,但现在已经连火车撞击器喷涌出的气浪都看不见了。
“犴达罕已经累了,照这样下去追不上撞击列车。”鲁雅站了起来,把猎刀和弓一一整理好,“小伙子,请你保护阿信雅在这儿养伤吧,我去找自己的女儿。”
这短短的几句话,比雷击留下的伤痕更令阿信雅痛苦,她无法作答,也不敢看向鲁雅,只能向路远发火:“我用不着他守着!”
她听到路远站到了自己面前,等着他继续与自己吵架,但路远却说:“阿信雅,请帮我一起去追那帮人贩子吧!”
接着,路远又转向了准备独自离开的鲁雅:“鲁雅大姐,请原谅我吧!要不是我在火车站捣乱,阿信雅一定已经把您的女儿救回来了!我是个只会夸夸其谈、又没什么本事的呆子,没有阿信雅来帮忙的话,什么事儿也做不成。阿信雅和我都跟那帮家伙交过手,犴达罕也离不了您,请您带犴达罕在这儿先休息一下,等着我们的信号再做接应支援,让阿信雅跟我去探路吧。”
阿信雅连忙站了起来:“鲁雅大姐,请让我继续帮忙吧!”
鲁雅看了看阿信雅,又看了看路远,分别伸出一只胳臂环住他们,无声地用力抱了抱。路远回抱了她,阿信雅也回抱了她,鲁雅把那支新削好的鹿哨交给了阿信雅,他们俩便沿着铁路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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