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列“北风特快”都躁动了起来,猎血队员们纷纷探出车窗或爬上车顶,抬起撞击猎枪朝天空开火,“胡桃夹子”在密集的弹痕之间急剧变幻着飞行姿态,羽翼的阴影也随之投映成不同的角度与截面,从闪着萤光的轨道迅速追赶投落到了车厢顶上,每飞行一段距离,列亚便举起撞击打火机,朝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射一道信号火光,像一只飘在天空的浮标一般,紧紧钩住了这条钢铁的巨鱼。
弯道是速度的天敌,“北风特快”拐入了下一处弯道,不得不大幅减速以避免脱轨,就在火车头即将恢复直道加速之际,铁轨附近的四季树林汹涌了起来,在这树海的怒涛之间,动力机械“管风琴”轰然从侧面碾进了铁道,将沾满泥土与枝叶的巨大履带横亘在了火车头正前方。失去速度也就失去了力量,减速阶段的“北风特快”正好处于最为虚弱的时刻,缺少足够的冲击力来将这座沉重的障碍物撞开,沉重的车头轰击在了“管风琴”侧面,铁轨两侧的枝叶如暴雨般纷纷震落下来,撞击列车抵住“管风琴”侧舷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但这台巨型蒸汽机抵受住了可怕的冲击,在滑痕尽头再次驻停下来,用吨位自重与结构强度截停了撞击列车。
短暂寂静之后,“北风特快”再次怒吼起来,撞击器再启动的气浪狂风,将满地落叶卷涌到天空中,卡死的车轮连杆开始向后倒转,试图倒车摆脱“管风琴”的阻击,但尚未完成初步提速,艾塔便听到另一侧树林中穿透出一种刺耳的嘶鸣声,她辩认出那是猎族人的鹿哨声,火车再次在一声沉震之中停滞下来,艾塔望向后方,看到犴达罕在鹿哨指引下横卧于铁轨上,用巨兽的身躯抵住了缓缓后退的车尾,“北风特快”被截断在这段弯曲的铁道上了。
铁轨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猎血队员们无声地从两侧离开车厢,呈扇形队列朝前方的“管风琴”包抄过去,直到前锋队员抵近至履带前沿,才轰然爆发出一片撞击猎枪的齐射,驾驶窗被炸开成一大片碎屑崩塌下来,“管风琴”仿佛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咆哮着喷涌出一大团滚烫的蒸汽,吞没了近处的敌人们,在双侧差速作用的操纵下,“管风琴”的两副履带以车身为中心原地转动,向着侧面横扫过来,在蒸汽的掩映之下,轰鸣运转的一节节履带板,如同龙齿一般啃咬在大地上,猎血队员们争相从蒸汽与履带的轰鸣之中奔逃出来,在他们全部背对着“管风琴”的那一刻,一直躲在驾驶舱里操纵“管风琴”的库特跳下车,从蒸汽中冲出来,独自追逐着数倍于己的敌人,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握住剑格上方一小段未开刃的剑身部分,以增加发力的力矩,将四叶草大剑朝每一个敢于回头面对自己的敌人劈下去,当他发现剑刃难以斩开猎血队的护甲时,便将剑倒置过来,用铁护手双持握住剑锋,把十字形的剑格作为镐头凿进甲缝里去橇开敌人护甲,或是索性把剑柄上用于配重的铁球作为钝器,直接将躲在甲具防护之下的敌人砸倒在地。击倒了近处的敌人,他又退回到那蒸汽的帷幕之后,远处的第二梯队“猎血者”们朝着那团轰鸣的蒸汽开火,混乱的枪声继之以一片更加混乱的弹药装填,这时一阵马蹄铁敲击地面的沉重奔踏声,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有力节奏回响起来,沃宁坐在“黑蔷薇”鞍上,从“管风琴”车头方向穿过了那团蒸汽波,在阴沉的天光之下,那匹黑漆漆的重型马,仿佛就是乌云投落到了地面的一部分,在疾驰之间,它时而融入到四季树的阴影之中,时而又重新显现出那雄健的体态,沃宁拔出那支十一年式重骑兵直刃刀挥向前方时,被刀尖指住的敌人们,甚至能够闻到锋刃与刀鞘摩擦而散发出刀钢的凛冽气息,当看到一名高出自身一倍的骑兵迎面冲来时,大多数人的意志便在那蹄声中被踏得粉碎,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吃草的马竟也会如此可怕,尚未完成装填的“猎血者”们纷纷逃散,有人甚至把空枪都扔下了,少数几个枪里还有子弹的人颤抖着向“黑蔷薇”开火,这几声零散的射击,却在恐惧和颤抖之中偏得离谱,只有最为勇敢和冷静的三名队员仍然傲立在原地,昂首直视着那匹气势汹汹的奔马,当“黑蔷薇”的胸膛即将填满整个视野时,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了三杆撞击猎枪,这是他们击中这匹战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在他们用手指勾住扳击的刹那间,另一阵更加轻捷的蹄声,从侧面的四季树林中狂飙突进而来,与漆黑的“黑蔷薇”不同,“雪里红”简直像是一团活的烈火在树影中燃烧,那三名勇敢者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从身侧掠过,只瞥见一丛火红色的鬃毛在眼角飘拂,一瞬间就从背后箭似的射了过去,马背上的埃森将那柄九年式猎骑兵弯刀飞快地来回挥动两下,依次劈在了两名“猎血者”那胸甲遮护不到的背部,最后一人避开了来自背后的挥劈,但当他恢复平衡想要再次抬枪时,看到的却是“黑蔷薇”的胸膛像一堵城墙般冲到眼前,将他连人带枪凌空撞飞了出去。
艾塔来到火车头,命令机工们把熄了火的重型撞击器再次启动起来,同时卡死刹车闸,在没有足够铁轨长度进行加速的困境之中,这是一种危险的应对方案,她要让沉重的“北风特快”,在刹车静止状态下完成动力预热,等到撞击器加速到马力过载的那一刻,再猝然松开车闸,使“北风特快”直接以最大速度启步,重新获得足以撞开“管风琴”拦阻的冲击力量。撞击器再次轰鸣起来,艾塔透过车窗,看到埃森和沃宁分别在铁轨两侧绕圈跑马,追砍着那些奔逃溃散的猎血者,更多队员从后方车厢爬上了车顶,在她头上踏过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车厢形成了一道骑兵无法逾越的防御墙,他们可以像打靶一样安全地从车顶上射击那两名骑手。但她随即又看见“胡桃夹子”从铁轨一侧低空掠过火车头,等到从另一侧掠出时,原本横枪坐在背鞍上的列亚已经不见了,代之以他从半空中跃落到车顶上的沉重撞击,在一片呐喊声和嘶吼声中,枪杆横扫而过的风呼与枪尖刺穿甲具的闷响交替回荡着,艾塔眼看着那些爬上车顶的队员们,接连从两侧车窗外重重地跌落下来。
铁道大弯曲部的内侧,寇非林正带领着另外一半的猎血队员沉沉赶来,从远处隐隐的枪声和喊声中,他觉察到“北风特快”遭到伏击了,他们正在从猎人变为猎物。他辨别出先前那唤引了犴达罕的鹿哨声就在附近,他们朝发出哨声位置合围过去,新的哨声却又在他们背后响起,像报死鸟那苍凉的啼鸣般引诱着他们,有沉不住气的队员朝着哨声盲目开枪,枪响过后,倒下的却是射击者自己——吹响鹿哨的阿信雅,借助他们开火的瞬间来掩盖自己还击的枪声,相比起猎血队的撞击猎枪来,她的速射撞击枪在口径和威力上都更加逊色,却具有更加优异的射速与射程,敌人们总是在看到她之前就被击中了。渐渐地,他们感觉是在与一片看不见的影子、是在与这阴沉沉的整个“叹息之渊”作战,他们向着身周的每一片黑暗、每一声哨鸣开火,枪声越密集,他们倒下的人反而越多。
寇非林倚在一棵高大的四季树后头,放弃了漫无目的的搜索与盲射,他在树冠的阴影底下掏出撞击打火机来,点燃一根手工卷起的劣质烟叶咬在牙间,将还在燃烧的打火机丢出去,接着又取出警用扁酒壶,拧开,灌上一口,拧上,同样丢出去,在酒壶落地之前就一枪将其凌空爆开,四溅的烈酒洒落在草野上,顿时将附近的暗林都照耀在一片熊熊火光之中,寇非林给双响撞击手枪重新装弹上膛,耐心观察着对自己而言同样致命的烈火,在呛人的浓烟里,他看到阿信雅的身影从燃烧最猛烈的地方一闪而过,并抢在她重新隐入黑暗之前开了一枪,那道影子明显在中枪后僵直了一下,像段木头似的倒了下去。寇非林踏过燃烧的树林追赶过去,在火光映照之中,他看到了草地上断续的血迹,却没看到阿信雅倒在哪儿,就在他转身扫视另一个方向时,趴在寇非林背后的一名猎血队员突然立了起来,躲在那名受伤队员身躯底下的阿信雅站起身,闪步躲到了伤员背后,左手勒住这名“人盾”的咽喉,右手则将斜挂在“人盾”身上的撞击猎枪抄起来,从背后架到了他肩上。寇非林猛然回身,却看到被阿信雅挟持挡在前头的队员猝然瞪大双眼,因先前所受的枪伤受到撕扯,而从昏迷中惊醒呻吟起来,这名还活着的同伴,使寇非林在准备开枪将两人一齐击穿时犹疑了一下,阿信雅却抢先扣动扳击,在短距离内,撞击猎枪的巨大冲击力,将寇非林魁梧的身躯轰然砸倒在了阴沉的草野上。
火焰在雨后潮湿的树林间很快熄灭了,将中枪后或嘶喊、或无声的猎血者们重新覆盖在一片阴郁之中。阿信雅撕下一道衣襟,绕过躯干,用力扎紧侧胁处被寇非林击中的伤口进行止血,然后捡起速射撞击枪,朝铁轨的方向匆匆赶去。
艾塔跳下车厢,看见路远正独自朝着铁轨走来,他在踏出四季树林的阴影时,便从后腰上拔出了那柄“青铜之门”总站工厂制式的“秋分-乙”型步战剑。艾塔憎恨这个鬼一样的“步行者”,他跟着“北风特快”从仲夏追进了初秋。帕尔法从她的肩头飘往前方,像一道影子似的翼护着她,将那没有形体的双手无声地拍击在一起,当他的手掌再次分开时,掌心之间便像电极似的感应出一连串剧烈的电火花,他注视着在自己双手之间闪烁着的力量,露出一种孩子式的、自满炫耀的笑容,在艾塔面前大声地诵念道:“变幻无常的命运啊,将我的惶惑与灵魂奉献给你,抽去我三分之一的迷梦!抽去我三分之一的思想!凝结成击穿现实的力量,于黑暗中爆发吧!”
他每念上一句,左右手心之间的电弧就要变得更加剧烈一分,直到扩散联结成一片辽阔的撞击电场,朝路远翻涌而去。
阿信雅从密林中赶来,与路远并肩面对着那曾经让他们吃过亏的撞击魔法:“你有招儿对付那个撞击幽灵吗?”
“阿信雅,艾塔骗了你很多事儿,但只有一件事情她没说谎,”路远路远凝视着那暴怒的雷影,就好像积郁在整片天空中的云雷都朝着自己崩落了下来,“我确实是个虫子变的怪物,在屋脊大陆,我们被叫做‘妖怪’。”
阿信雅吓得后退了几步,那源自于对未知和怪诞的本能恐惧——她看到尖锐的青黑色斑纹,从额角和两颊分别朝路远脸上蔓延,有两根野草般的虫角从他头发里长了出来,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皮时,眼眶里已经像昆虫的复眼一样分裂出了密集的瞳孔。那些困在“寂静花园”里种植四季花的囚徒们,被“百日”称为“夏虫”,但对于路远来说,这个词并不仅仅是个比喻——作为一只春生秋死的夏虫,他在短暂的一春一秋之间变化成了人形的妖怪。
“虫妖”路远挡到阿信雅面前,扬起左手抛出了一把圆弧方孔的铜钱,同时将颤抖的右手奋力在剑柄上握紧,把笔直的剑锋指向那崩塌而来的雷墙,仿佛对抗着撞击幽灵的咒念一般,喊出了两句古朴而简练的“咒文”:“唐库金钱能化蝶,延津宝剑会成龙!”
路远自彼而来的“青铜之门”铁道总站,是一处旧时代与新时代、故地与远方交汇碰撞的连接点,青铜大铁路两端的声音与思想都在此汇聚,季风大陆将这种能量释放过程称为“撞击魔法”,屋脊大陆则称之为“妖法”,撞击物理学却将其定义为“尼古拉效应”,他不知道究竟是其中哪一种理论起了作用,抑或三者背后本就是同一种现象,总之眼下它奏效了,一种危险的灼烧感在他体内血脉中流淌起来,在撞击力场的磁电感应影响下,抛出的铜钱落地之前,就像金属蝴蝶一般磁浮在了半空中,帕尔法的撞击雷场触及这道铜蝴蝶所组成的防御线时,便在每一枚铜钱上感电分流开来,受到分散削弱的电场,最终在路远指向前方的剑锋上产生了尖端放电感应,被电离的空气闪烁成游龙一般的电光,在剑尖与帕尔法的指尖两极之内剧烈交变着,由于铜钱与剑刃的多极导体扰动,形成了空间正交的多组撞击力场,相位互差、角度固定的撞击电场以正弦交流形式释放,相邻的交变撞击场矢量持续叠加,初级、次级谐振频率相互耦合,共振效应持续放大了匀速圆周旋转雷场中的电压交变频率,通过剑柄传导流失的高频交流电,在“趋肤”效应之下仅沿路远的身体表面流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避开体内组织的交电回路,路远在这危险的动态平衡之中向前踏进,将“铜蝴蝶”排列成的屏蔽圈朝帕尔法一步步推进过去。
帕尔法凝固的笑容变得茫然起来,他第一次面对了用撞击魔法不能解决的问题,咒语一遍遍诵念着,身周的撞击电场不断变得更加暴怒,路远身周的撞击雷,却始终像水面在被剑劈开的瞬间凝结一般,被铜钱与剑锋的扰动效应屏蔽分开到两侧。用于强化“撞击幽灵”稳态的火车撞击器,在帕尔法不断增强撞击魔法的遥感作用下疯狂轰撞着,车厢顶部以固定间隔安装着针状天线,用于对帕尔法战斗时产生的撞击电场分流避雷,以免列车本身受到其误伤波及,现在这些棘刺般的天线针也在动力轰鸣之中震颤着,艾塔跳上车厢顶部,扳住边缘,隔着橡胶手套冒险握住一根天线针,拧下来,然后握着这根危险的长针绕到了侧面,沿着与剑锋垂直的角度指向路远,额外一处金属尖端的加入,破坏了路远形成的电场动态平衡,一道新的尖端感应电流,从他身侧的防御死角劈闪而来,将沿途触及的铜钱一枚枚炸开成焦黑的残片。
就在电流即将刺穿路远时,齐娅抵达了四季树林边缘,她不认识路远,但不会忘记那屡次猎杀自己的撞击电场,并毫不犹豫地闯进路远与艾塔之间,咬牙抵挡住了那束尖端感应电流,用躯体承受着这远比“图书馆案件”中更为微弱的电场冲击,米夏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长襟袍宛如在狂风中一般向后飘拂起来,从襟缘处接连燃烧出一连串细小的电火花,长发则受到静电作用而怒绽在雷光之中,她冲迎着惊变的电流,“银羽毛”的刃影划开成一道闪烁的弧迹,将艾塔手中的天线针拦腰削断,感应电流随之熄灭,就像是自她身后猝然分离出的一片影子一般,米夏从齐娅的背后跃上半空,在开始下落前的最高点处,将身躯收起,宛如一具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旋即又在下一个瞬间怒放开来,他舒展的肢体仿佛一张惊弦的弓,将另一支“银羽毛”短刃朝斜下方挥掷出去,刀尖笔直指向地面上的艾塔。帕尔法怒喊一声,飘挡到惊恐的艾塔面前,但“银羽毛”却穿过他没有实体的幻影继续掷下,准确地扎进了艾塔左肩。
在艾塔受伤的瞬间,帕尔法似乎知觉了感同身受的痛苦,他的形影如同水中被打散的倒影一般,在空中扰动闪烁起来,并以此前未有的恼怒,沿自身为圆心爆发出一片空前辽阔的狂暴雷场,齐娅准确抱住从半空中落下的米夏,闪身逃出那不断扩大的雷击区域,愣在原地的路远,则被阿信雅从后头扑开,倒拖着避入了林子里。埃森和沃宁猛扯着缰绳,纵马撤往了远离帕尔法的方向,正在车顶上混战的列亚慢了半拍,与他交手的猎血者们纷纷跳车逃跑,就像一群老鼠争相跳下一艘沉没中的大船,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到帕尔法的雷场正轰击到铁轨上,将车厢两侧用于避雷的天线针一根根烧毁折断,弧形的落雷区域朝着这边急剧膨胀开来,列亚慌忙倒脱着枪杆加入逃命的队伍,“北风特快”在他背后一节一节地燃烧起来。
车头传来一阵撼动树海的巨响,在艾塔的“静止启动”策略之下,撞击器已经加速到了动力最为强劲的状态,强行卡死车轮的刹车闸,终于承受不住那可怕的冲击而崩断了,摆脱闸制的“北风特快”像一把动力弹弓一般,被自身汹涌的马力沿着铁轨弹射出去,将拦阻在前的“管风琴”轰然撞开到一侧,重又沿着铁路咆哮狂奔起来。
帕尔法的撞击雷场突然熄泯下去,米夏踩着焦灼的大地追上去查看,发现自己刺中艾塔的那支短刀被拔了出来弃在地上,血迹零零落落地指向了四季树林深处,帕尔法飘浮到艾塔逃走的方向上,带着一种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形影上的颜色不断变淡,并迅速在米夏面前彻底消失了。
列亚抱着头打了几个滚跌落在焦土上,他晕眩地支撑着枪杆站起来,看着“北风特快”狂奔消失在了铁路尽头,一种无比的恐惧突然冲进了脑海:米克和索兰还在那列燃烧的火车上!
埃森和沃宁纵马沿着铁路追赶,却在同一行进方向上被“北风特快”越甩越远。列亚判断了一下前方铁道的弯曲走向,径直冲进了四季树林,他要从内径处取直线截抄到火车前头去。他一边狂奔穿过树林,一边甩开雨衣披在身上,沿途用枪杆猛击四季树,雨后的积水从树冠上震落下来,一阵阵浸湿了他的全身。他穿过树林冲上铁轨,汗水和雨水像血一样流淌着。他横枪拦在铁轨上,燃烧的火车宛如一头冲出地狱的怪物朝他迎面轰撞过来。他看着车头正面在视野前方急剧放大着,并伸手取出一只鸟嘴面具戴上,在即将被碾进车轮的一刻,他跳到铁轨侧面,并沿着折角跃向火车,在伸手时他已经做好了受痛的准备,但隔着浸湿的手套握住被烧红的车厢把手时,那可怕的灼痛还是远远超出了想象,他痛苦嘶喊着强迫自己不松手,牵引着整个身体攀上了疾驰的列车。
两名机工各自戴着鸟嘴防毒面具,沉默地守在火车头动力室里,车闸已经崩断,燃烧的浓烟不断从后方车厢中冒进来,这列燃烧的火车已经不可能停下,注定只能狂奔着直到毁灭,他们既是“北风特快”的驾驶者,同时也是“百日”秘密派遣在这次行动队伍中的“安全员”,负责在极端状况下,确保这列火车上有关“百日”的一切痕迹与证据彻底销毁。猎杀吸血鬼的行动已告完全失败,他们的职责已被自动触发,他们必须忠实地守候着撞击器,阻止任何人停下火车、对车厢进行搜索取证的任何可能,现在,这列火车的毁灭比他们自身的生存更加重要。他们听到有人跳上了紧跟在后头的第二节车厢,其中一名机工抬起撞击猎枪,隔着紧锁的闸门轰了一枪,枪声的颤音还没有息,列亚的长枪旋即顺着门上被击穿的枪眼刺了进来,狠狠扎进了那名机工的肩膀,在剧痛的嘶喊声中,列亚撞开滚荡的厢门闯进了火车头,他身上浸湿的雨水已经在高温之中迅速蒸发了,火苗在他的雨衣、枪杆和鸟嘴面具边缘飘拂着,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挣扎着不肯毁灭的死魂灵,他挥舞着燃烧的长枪,将两名机工一一砸开、扎倒,然后橇开动力室侧面用于冷却的水箱,把尚未被火灾烧开的储水放出来熄灭了身上的火苗,随着连接后方车厢的闸门被撞开,火焰也侵入了车头动力室,巨大的撞击器在焰影环绕之下咆哮着毁灭的怒吼,列亚一言不发地伸手握住那不断变烫的制动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一点点扳停,火焰蒸发了地板上的水流,从各个方向朝他浸湿后又重新烤干的躯体包围过来。
撞击器被扳停的那一刻,整列火车在惯性作用下失控冲出轨道,横扫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滑痕侧翻过来。在车厢中段,两名试图逃跑的看守,被封住去路的火焰赶回到了囚车之中,他们隔着手套将连接前部的车厢门重新封死,以延缓火焰烧进这节车厢的时间,并取出鸟嘴面具戴上,在浓烟中不断咳嗽着,这时,他们发现原本昏迷在地板上的索兰不见了。两人在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封闭车厢里来回扫视了两眼,头上的车顶隔层之中,突然爆发出米克在浓烟之中再也无法忍耐的剧烈咳嗽,其中一名看守抬起撞击猎枪向上轰了一响,车顶隔板整个崩塌下来,米克也抱着被他拖上去躲藏的索兰砸摔在地板上。另一名看守惊讶地看着这个躲在身边的小鬼,仅仅略为犹疑之后,便决定抬起撞击猎枪来对准他们。
通向车尾的另一侧厢门被轰然撞开了,鲁雅闯进了囚车,自从犴达罕堵住“北风特快”的去路之后,她便独自爬上火车,自车尾开始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向前搜寻。她飞快地扯开弓弦连射两箭,箭头依次扎进了两名看守的甲缝里,其中一名看守在倒地后还挣扎着把枪口对准那两个孩子,鲁雅怒吼着扑上去夺住枪,将枪口扭过去抵住他的胸甲轰然炸响。在撞击猎枪抵近轰击的剧烈眩晕和耳鸣声中,鲁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跪倒下去紧紧抱住那两个孩子。
坚固的火车头承受了背后每一节车厢脱轨时的冲撞,成为了整列火车残骸中损毁变形最为严重的部分。列亚发现自己被困在扭曲的动力室里了,他能看到天光从头顶的裂缝之外照进来,他距离外界的阳光、雨水、空气、米克、乌尔卡只剩下这一线之隔,却再也没有余力冲破那车体残骸的困阻了,火焰从脚底下啃噬上来,一点点地蔓延吞咬着他,他绝望地将双手竭力伸向那天空的方向,老天啊!无论是谁,来抓住我的双手吧!!
已经死去的“北风特快”再次轰然巨响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当第三下响起时,火车头与第二节车厢的连接处突然被撕扯开了,在涌进动力室的天光之中,列亚看到巨大的T-2遮蔽了整个天空,正用机械腿踩进火车残骸并碾开通往外界的破口,他看到瓦沙出现在被急剧扩大的缝隙中,伸出手来握住他灼伤的双手,将筋疲力尽的列亚整个儿从那狭窄的地狱之中拖了上去。瓦沙仍是那副快活的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列亚小子,想我了吗!?”
列亚想要拥抱他,但力不从心地滑落到了沾着雨水的草地上,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海威沿着整列火车残骸,用工兵铲依次砸开每一处车窗,每砸碎一处,浓烟就像血一样从窗口里飘涌出来。当他砸到靠近车尾的其中一处窗口时,被困住的鲁雅突然抱着米克和齐娅跳出来,跌落在草地上翻滚着压灭身上的火,海威上前去用工兵铲帮她拍灭那些火苗,那两个孩子哭着紧紧拥抱她,而鲁雅却流着泪在笑。
就仿佛他们在那个初春的夜晚第一次见面一样,列亚看到“胡桃夹子”停落在上方的火车残骸边缘,乌尔卡的脸遮住了他面前的天空,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在乌尔卡的怀抱中,列亚麻木的身体与脑海突然感受到了痛苦与悲伤,他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乌尔卡:“乌尔卡!乌尔卡!!我为离开你时说过的那些话道歉!别去埃森的领航队,请你留在我身边吧!!”
乌尔卡拭去他脸上的焦痕,回想着她已经知晓的、有关列亚过去的一切,回想着他独自在“叹息之渊”上空孤独飞行时的悲哀,回想着他面对一列燃烧火车时的意志和勇气,将他抱得更紧了:“列亚,我觉得,今天好像比以往更加喜欢你了!”
列亚用灼伤的双手,哆嗦着从残破的衣襟里摸索,取出了那只由米克转交给他的十二星齿轮,挂到了乌尔卡颈上:“送给你!”
乌尔卡将十二星齿轮捧在手心,发现除了列亚妈妈刻在轮齿上的十二星座图案之外,还在中心处多出了两个新的符号,是列亚自己刻上去的——一棵野草紧挨着一朵蒲公英,就像列亚和她一样。
其他领航员围在他们俩身边,背对着他们,无所事事地假装搜索着已经烧得一无所有的火车残骸,埃森对赖着看热闹不肯走的沃宁抱怨道:“咱是非得留在这儿看他们俩腻歪不可吗!?”
瓦沙忍不住回头,身边的海威又把他拧了回来:“别乱看!”
只有米克不懂形势地来到了他们面前,满意地看到那位呆头呆脑的哥哥终于把齿轮送给了乌尔卡姐姐。他们俩慌忙从拥抱中分开了,列亚发现米克额角上有一处撞伤,没保护好弟弟的哥哥,注定要面对妈妈的怒火,他顿时连自己身上更加惨烈的灼伤都忘记了,以一种大祸临头的慌张悲叹道:“完了……妈妈会杀了我的!”
只有阿信雅还在铁道附近茫然地寻找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路远敛起了他的虫形,沉默地将剑收回了鞘中,只留下一道渐渐隐入“叹息之渊”的背影。
当夜,诺沃特代替叛逃的寇非林,接管了驻密涅瓦学院镇暴警队,并向整个学园宣布:运动会照常进行。
次日,阳光重新洒落在了热闹的学园上空,仿佛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诺诺伊和达莉莉在新一场的舞台剧中,扮演了“月亮魔法师叶蒙娜”与“向日葵王子”,齐娅与米夏也坐在台下的观众之间,向她们欢呼着,而坐在他们俩附近的瓦沙和伊琳特却都苦着脸,伊琳特扎着绷带来看演出,除了演出之外,看到的却是齐娅和米夏之间化不开的无声眼神。
瓦沙感到一个从胡达沙漠就开始做的朦胧幻梦彻底砸碎了:“齐娅居然看上了那个‘中看的’小子!”
“别伤心,你本来也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啦!”伊琳特“安慰”他,却安慰不了自己,“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腻在一起的?齐娅居然在我眼皮底下拐走了米夏,而米夏居然也拐走了齐娅!”
瓦沙听得筋疲力尽:“相互拐走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原本看中的到底是他们哪一个啦!?”
演出过后,“图书馆吸血鬼事件”的亲历者们,在露天咖啡桌边相互交谈着各自的冒险经历。比对了不同人的不同记忆之后,齐娅觉察到一个漏洞:“那位格蕾艾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乌尔卡也说不上来:“她就像是凭空闯进这起事件里扮演了侦探角色一样,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就像她的名字(格蕾艾,Gray-eye)一样。”
齐娅突然压低了声音:“我们同族之间有一个关于‘灰眼睛’的传言——有一位灰色瞳孔的同族,靠着自由伪装成不同年龄的人类隐藏自己,她很了解吸血鬼的历史,总是假扮成人类去处理各地发生的吸血鬼案件,有时是去帮助解救受到猎捕的同族,有时又是从作恶的吸血鬼手中帮助受害的人类……”
他们向航警队打听格蕾艾的去向,得知她刚刚前往密涅瓦火车站准备离开。在人来人往的客运区站台上,齐娅、乌尔卡和列亚四处都没有找到与格蕾艾相似的老人。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齐娅突然提醒两位同伴看一列正在启动出发的列车,在其中一扇车窗后面,她们看到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只毛线袋,乌尔卡认出,那正是格蕾艾昨天坐在图书馆安乐椅上织到一半的同一袋毛衣。那位女子也在同时注意到了站台上的三个人,她用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向着齐娅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隐藏在唇下的尖牙,并招手做了个告别的动作,随后,这位灰眼睛的女士就随着火车消失在铁轨远方了。
经历过昨天的危险之后,鲁雅片刻不肯再离开女儿身边,索兰不得不在妈妈的注视下,红着脸对面前的米克说:“谢谢你……这顶帽子还给你……”
米克把她准备摘下的报童帽按住,继续遮着那一角尚未长出来的头发:“送给你了,你戴着这顶帽子很漂亮!”
索兰把帽檐拉低,遮住自己的眼睛和发红的脸,又把从米克身上顺走的那颗十二星齿轮递给他:“很抱歉捉弄了你……这个也还给你。”
米克接过齿轮,把绳子串上,然后戴到了索兰脖子上:“也送给你!你会记得我,对吧?”
“那我也送礼物给你……”索兰把帽檐压得更低了,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才取出那柄套着鹿哨鞘的猎刀,双手推到米克怀里,米克接过礼物时,她突然抬起眼睛来看着他,“等我长大了,会去打铁镇找你的!”
诺沃特来到了他们面前,他已经卸下了那套不合身的可笑装具,穿上了和寇非林一样的大衣,由于昨天出现了大批镇暴警员叛逃的恶性事件,中途站紧急派遣了一支新的航警队来接替校运会安防,诺沃特和剩下的镇暴队员们,则将要回警队总部去协助叛逃案调查,在接他们离开的专列抵达之前,他暂时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两个孩子的注视下,他以一副疲惫的模样将右手伸进大衣内侧,取出一根空心的麦秆儿,咬在嘴里,又再次伸手进去,摸出一瓶泡泡水儿来,像用打火机点烟似的,把瓶口凑到麦秆一端涮了两下,摆出一副吸烟的沧桑模样,冲着半空中吹了几个泡泡。
看着他的个人表演,旁边的领航员们都笑了,但两个孩子没有笑,像看傻瓜似的看着他,他只好从大衣口袋依次掏出两瓶泡泡水和用来吹泡泡的麦秆儿,递到米克和索兰面前:“小朋友们,送给你们,是我刚从那边的玩具摊上买来的。”
诺沃特无奈地回过身去,果然,只有密涅瓦学院的大学生们挤在玩具摊前买泡泡水,吹着五彩斑斓的泡泡玩得开心极了。
其中几个泡泡,出人意料地飘到了学园郊野的“叹息之渊”。帕尔法独自飘在四季树冠上,摆出一副倚坐着的姿势,想象着是靠自己的身体坐在树枝上,仰望那些从眼前飘过的漂亮泡泡,阳光在肥皂泡表面变幻着多彩的幻影,他从那光影的折射中幻想到,如果自己不是撞击幽灵,而是个普通的孩子,如果自己也和米克、索兰那样拥有一具身体,是否也能在那热闹的校园运动会上吹泡泡玩呢?如果是自己被人绑走了,会有人来救自己吗?他想折一根树枝,代替麦秆放到嘴唇边,假装是自己在吹那些漂亮的泡泡,在树底下,逃脱追捕的几名猎血队员,正在帮受伤的寇非林剜出那枚被阿信雅击中的猎血弹头,寇非林撕心裂肺地痛号着,他算是结结实实体会到齐娅被这种弹头击中时的痛苦了。
艾塔待在一边,独自包扎着自己肩膀上的刀伤,帕尔法看着阳光照亮了她的侧脸,突然唤了她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唤她,也许是想让她一起看看那些漂亮的泡泡。
艾塔抬头看到他把手指放在嘴边,模仿吹泡泡的模样,却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学抽烟了?”
帕尔法苦笑了起来,面前那些美丽的泡泡突然破碎了,就像他手指间那根从不曾存在过的麦秆儿一样。
当老兹底尔在议会军的护卫下,重新回到密涅瓦学院,打算强制执行扣押和调查“撞击器队”的命令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两栋空荡荡的修械车间,他在T-2留下的机械足迹与“管风琴”留下的履带辙痕之间来回踱着步,想象着瓦沙和那些领航员们一同忙碌时的模样。他感到自己有些太老了。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