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夹子”在叹息之渊上空飞行了许久,却仿佛感受不到位置的变化。无尽的四季树,像一片沉默而忧郁的海洋,在它的羽翼下方广袤无垠地延展着,从天空朝每一个方向望去,都只看到相似的景色遮蔽着视野,一直漫溯到远方与天际相接的界线。
只有列亚手中的领航仪知道他们所处的位置。经过图丁使用两颗逆向生长年轮的四季树种子进行扰动平衡改装之后,指针始终准确地指示出四季树生长较浓密的方向和较稀疏的方向,因此,即使在这开阔无碍的“迷宫”之中,列亚和乌尔卡也始终清楚地知道,叹息之渊的边缘在他们左翼一侧,而腹地则在右翼一侧。
毫无预兆地,正前方的地平线突然起了变化,与四季树海截然不同的地形地貌,像岩缝之间透进来的阳光一般,为连日来寂静到绝望的天际勾勒出了新的起伏,乌尔卡指引“胡桃夹子”在某一棵高大的四季树上降落,在他们背后,叹息之渊的辽旷树野刚刚蔓延到尽头,而在他们面前,叹息之渊以外的世界重新展开怀抱了。他们从恩其兰进入叹息之渊时,还是夏末,而现在当他们再次离开叹息之渊,时令已经进入了初秋,天空变得干爽明净,似乎被秋天的翼尖所拓宽了一大片,天光变得阴凉了,每一片落叶底下都仿佛藏着秘密,而那些不愿落下的树叶,则在枝冠上大片大片地涂抹成了热烈的黄色和红色,就像是夏天被风干后所保存下来的影子。
列亚以一种无声的激动,举起撞击打火机,朝天空接连发射了三道信号火光,他直到现在才不敢相信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项创举——虽然仅仅位于叹息之渊边缘,但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在地图上正式标记出了一条穿过叹息之渊地带的新航路。
乌尔卡横坐在四季树高大结实的侧枝上,在干燥扑簌的秋叶吹拂之下,抱着水壶往嘴里倒水喝,直到“逃”出了四季树海包围的这一刻,她才略微放松下了心弦,有了余暇打破沉默:“列亚,你觉得‘百日’是什么来头?”
“老若阿尚不是说,是些旧王朝的保皇势力残余么?”列亚还记得离开恩其兰中途站之前的事情,那节“幽灵车厢”中俘获的人与纸,给议会军和中途站都造成了地震般的冲击。提及“百日”这个首次暴露在阳光下的秘密结社,若阿尚以亲历者的身份,讲述了季风大革命时期的往事,当时是形势最为严峻的第三次“拿破仑猎杀网”期间,保皇军势力一度将拿破仑逐出了蓝山,并扶植皇室末裔重新建立了复辟王朝,但仅仅百余日后,拿破仑的老近卫军就重新进入蓝山,将这个短暂的复辟政权再次粉碎,人们因而称其为“百日王朝”,其后不少保皇派的残余势力,仍然以“百日王朝”的名义进行着各种武装复辟活动,若阿尚确信,这就是“百日”的起源。
“那你要如何解释,他们使用了与胡达遗迹中相同的园丁花铲图案来作为自己的标志?”乌尔卡提出疑点,“别忘了,我们还在胡达的时候,伊琳特曾说这种纹章样式是第一次从遗迹中发掘公开的,一个如此庞大的秘密结社,不可能临时启用才刚发现的古代遗迹图案来作为自己的标志。”
列亚渐渐从走出叹息之渊的激动中冷却下来,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你的意思,‘百日’的结社标志,是从第二王朝时期就开始沿用流传下来的?”
乌尔卡用手指在另一边手心里无形地划那个园丁花铲图案:“至少,他们肯定不止是十年前短命的‘百日王朝’残余那么简单。”
一阵大地的摇撼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树叶纷纷从高大的四季树上飘落下来,T-2步行机在秋雨般的落叶之中,缓缓踏出了叹息之渊的最后一段树海。
T-2离开叹息之渊的最后一段路程由海威驾驶。尾舱俨然被图丁和安瑟尔改造成了一间炼金实验室,自进入叹息之渊以来,沿途采集的不同地带黄铜原矿样本,像昆虫标本一样成排地陈列在存储箱中,试管架上的种种试剂,则不断与对应铜矿的采样粉末进行着或缓慢或剧烈的化学反应,尝试着揭示出它们在组成成分上的任何一点儿不同。图丁和安瑟尔在刺鼻的化学反应雾气中终日戴着鸟嘴面具,甚至没有觉察到他们正在走出叹息之渊,自从进入叹息之渊的那一刻起,他们便笃信T-2与改良领航仪能把自己带出来,相较起外面的世界来,透明试管中的世界更加未知、更能够吸引他们的全部思绪。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试管中的溶剂呈现出明亮的橙红色,但随即又变化为深蓝色,宛如迅速被夜色所遮蔽的太阳。安瑟尔盯着那仿佛已经凝固的深蓝:“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反应。”
“在恩其兰所进行的‘撞击对照实验’,提出了有关于‘化合物阿尔法’的假说,”图丁飞快地涂写着本就潦草的手稿,整理着这场漫长行程中同样漫长的实验记录,“也就是说,活性黄铜矿所含有、而惰性黄铜矿不具有的‘化合物阿尔法’,是产生撞击反应的关键物质。接下来我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提取并化验‘化合物阿尔法’。我们在叹息之渊的不同区域,采样收集了活性程度不同的黄铜矿进行化验,每一项实验都显示出完全相同的样本特性,只有这一项存在区别——惰性黄铜矿在石竹试剂中呈现橙色反应,活性黄铜矿则会使橙色反应迅速转变为深蓝色。”
安瑟尔用试管夹固定着那深蓝色的试剂,就像是想要抓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这说明,‘化合物阿尔法’具有极不稳定的反应特性。根据活性黄铜矿与四季树分布呈现出明显正相关这一现象,‘化合物阿尔法’极有可能是从叹息之渊中生成的,但眼下从叹息之渊中得到的采样标本,并未能支持这一假说。”
“咱们刚刚穿过的,仅仅是位于叹息之渊边缘的突出部而已,即使真的有‘化合物阿尔法’存在,也极可能被外界环境中的各类天然物质所混合污染了。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进入到叹息之渊的最深处去进行采样。”图丁将试管中的深蓝色试剂进行取样,用滴管转移至密封玻璃瓶中进行长期保存,“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回到密涅瓦学院后,使用学校实验室进行更精密的化验分析了。”
此刻,驾驶舱里的海威和瓦沙正在欢呼,在这次冒险的叹息之渊航路中,领航队一度经历过机械故障维修等零星困扰,而现在,他们终于重新看到了四季树海之外的秋天。坐在车顶上的齐娅也在笑,仿佛被领航员们的狂欢所感染了,在这段并不算长的旅程中,她的头发已经重新长到了需要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长度,与在恩其兰割短头发之前相比,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来了。
乌尔卡坐在树枝上,俯瞰着T-2步行机沉沉地从下方通过,漫不经心似的说道:“她的头发长得真快。”
齐娅笑着抬起头来朝他俩招手:“乌尔卡,列亚,快下来吧!我们马上就能休息了,快看前头!”
在她伸手指向的初秋林影之间,隐隐浮现出几处遥远的塔尖和穹顶,原来,那就是密涅瓦学院了。
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密涅瓦学院,看到的都只是学园的一部分。阳光下的学园,是由设计师和建筑工人们所共同绘制的一幅立体几何油画,间杂着树冠、草地和云朵的色彩,人们从不同角度看到那些几何体建筑物所组合而成的不同截面,又从这不同截面中看到相同的错落与美丽,就像这个年纪的学生们所常用的那些漂亮笔记簿,总是拥有美丽多彩的封面,令人遐想好奇这一方小小封面之外所未见的未来与远方,即使翻开封面,发现底下不过是一页页空白的平行线,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填满它。秋天是思考的季节,那些年轻而敏感的目光会间或从面前的笔记簿上移开,透过教室的大窗玻璃,看到塔楼与回廊之间的一角天空,那是他们陌生而又变幻的未来,此时在那漂亮的笔记簿空页上所感受、思考和填写的轨迹,将要决定他们能否将自幼所爱的一切,洒向那时所仰望的同一片星空。
领航员们进入密涅瓦学院时所面对的这一侧,临近的是“风玫瑰”大图书馆。“风玫瑰”(Compass Rose,又称罗盘玫瑰、罗经花、风向花、玫瑰风图)这个词,指的是导航和气象领域用于标示方位的图案,领航员们时常在自己的领航仪中央看到它,指向所有方位的8个箭头,从同一坐标中心绽放成玫瑰花般的形状,一朵大理石雕刻的风玫瑰,就镶嵌在大图书馆的正面门扉上方。
图书馆是由中途站与密涅瓦学院联合建立的,中途站利用自己的交通网与运输力,将航线沿途的书本采集汇流至此,用一本本书籍“砌”成了这座宏伟的殿堂。从地图上俯瞰,整座密涅瓦学院被夹在了南北两大片叹息之渊的突出地带之间,仿佛一颗悬在牙关之间的苹果,“撞击器队”取道南侧的叹息之渊突出部抵达学园,而图书馆另一侧,就是北方的叹息之渊,春夏秋冬,塔楼像哨兵一样沉默地俯瞰着荒凉忧郁的无尽四季树,秋天的季风像无形的海浪一样,从这灰色而辽阔的树海之上翻涌而来,无休止地拍打在防波堤一般的大图书馆外墙上,继而一层层地撞碎消散,满墙密密层层的藤蔓与爬山虎,从墙角蔓延到塔尖,宛如被波浪冲击后所凝固而成的浪花。
他们进入学园,在图书馆外看到了新奇的一幕,正门的风玫瑰浮雕下围满了学生,聚集成一片在图书馆十分少见的喧闹。齐娅刚一靠近,就像是往人海里投了一块石头,先是有历史学院的同学看到她并惊呼起来,尔后迅速像波澜一样扩散到整个人群,所有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她,人人都在传告,那就是在私掠船炮口下救了整整一船人的齐娅同学!伊琳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齐娅!到处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害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齐娅不知所措地被欢声和惊叹包围着,急于把话题推往远离自己的方向:“图书馆这么热闹,是米夏又运新书回来了吧?”
图丁和安瑟尔早已对学校图书馆的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无趣地说:
他们在好奇与人潮的裹挟下进入了大图书馆。人群在一楼大厅分开成两部分,男学生们分散在外围,干着些搬运整理新入馆书本的杂活儿,有人干脆闲着两手看热闹,女学生们都热情地围在借书登记台前,在“花丛”的簇拥之中,年轻的图书管理员米夏正在向她们分派整理新书的活计,他是医学院的学生,课余兼职在图书馆做管理员,他的笑容令人想起刚刚逝去的夏天与阳光,不仅对刚刚与自己一同乘火车回到学园的一大批新书了如指掌,还能叫出每一位女孩儿的名字:
-“诺诺安同学,你一直在看的《月亮湖之夜》已经刊印到第七册了,请放到二楼小说区的E-713号书架。”
-“伊琳特同学,你最喜欢的《风中的铃兰花》在上个月结尾后,没有再出续作,但我推荐你看看本月新印的《夜间飞行》,也许你会喜欢的。”
-“达莉莉同学,很抱歉,你等的《落向星空的雨》还没有消息,下一册的发售可能要延迟两个月。”
达莉莉在一群开心的女孩子之间,为自己格格不入的失望而感到羞愧,她红着脸道歉:“抱歉打扰你了!”
就在她要逃跑似的缩回人群中时,米夏把一封信递给她:“但我帮你拜访了作者,他给你写了一封信,很感谢你对这个故事的期待,你的热爱令他重拾了把这本书写下去的信心。”
达莉莉喜出望外地伸手拈过那封信,很有一种越过登记台去拥抱米夏的冲动。
海威站在外围一大帮发酸的男孩子之间看热闹:“真是令人羡慕的帅气少年啊,让我也怀念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但受到女孩欢迎,就意味着成为男孩们的公敌,列亚和瓦沙在那位耀眼的米夏面前,结成了短暂一致的同盟:
随着新运回的书本被一组组分发出去,图书馆渐渐忙碌起来,男孩们庆幸这一切总算结束了,女孩们则在搬运间隙窃窃地讨论着米夏的性格、外貌与惊人的记忆力,笑闹着争论有关他未来爱情的种种幻想。齐娅隐入了繁忙的人影之间帮忙搬书,却看到米夏朝这边走过来,她能感到身边的伊琳特脸上散发出的热力,听得到伊琳特的心跳声。
米夏来到她俩面前,在女孩们无声的好奇目光之中,问候道:“齐娅同学,欢迎回来。”
“啊?我吗!?”齐娅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来找自己搭话的,在毫无准备之下,只能笨拙地胡言乱语,“……是……是啊!总要回来的,毕业证还没拿到呢……万一被记上旷课就完蛋了……”
“你在恩其兰很勇敢,最近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你。”米夏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夏日阳光”式的笑容,“你能平安回来,大家都很高兴。”
“呃,米夏同学这几个月不是一直搭火车在各地采购书本吗?”齐娅问道,“没想到对学校和恩其兰的事这么关心。”
“同学们之间散播消息,就像洒蒲公英一样快。”米夏说,“你每次都陪同学来看运回的新书,却从没有向我借阅过,有什么喜欢的书吗?下次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可惜我没有机会劳烦你了。”齐娅苦笑了一下,“我也曾经喜欢过一本书,《小意达的梦》,但这个故事还没写完就停止刊印了。”
“那真遗憾,这个故事已经很旧了,作者也停笔很多年了。”米夏居然知道这本旧书,令齐娅感到惊讶,“大多数人已经遗忘了《小意达的梦》,还有人喜欢它,倒是挺意外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把这个故事写完呢?”
齐娅差点脱手把抱着的那叠书给砸了:“那太异想天开了……我可不会写故事。”
“有很多人会写故事,但却缺少你对那个故事的记忆和爱。”米夏看着齐娅的眼睛,“我很好奇,《小意达的梦》是很多年以前发行的,那时候您应该还没出生,是怎么喜欢上这个故事的呢?”
“我这个人只是恋旧罢了。”齐娅用波澜不惊的目光面对他,“米夏同学倒是很时髦,你的手套很漂亮。”
米夏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双手上黑色的露指手套,“这是为了防止汗水沾染新书,同时又便于翻阅。以后您愿意再到图书馆来吗?我这儿有《小意达的梦》未完成的创作手稿,作者把它交给我时,说希望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人,能代替他把结局写完。”
齐娅给了个并不明确的答复:“也许等到周末吧,我更想看看您不工作时,不必非得戴着手套和笑容时的模样。”
两人结束了对话,但在学生们之间引发了新的讨论话题,伊琳特不断追问齐娅“是什么时候与米夏认识的”,旁观的列亚则对此感到一头雾水:“那两个人聊了些什么呢?”
乌尔卡先后看了看米夏和齐娅隐入人群中的背影:“他们俩一定还藏着很多话要说。”
“蒸汽机队”选择了一条更安全的路线来绕过叹息之渊,却为此比他们的对手耗费了更多的路程,也遭受了更大的痛苦。叹息之渊的边缘并非一成不变,在某些地方,它遵循着日渐萎缩的趋势向后退去,裸露出新生的荒地,吸引着无地的拓荒者们前来抢夺定居,但在另一些地方,它却又突然反常地迅猛扩张,往往是拓荒者们已经把房子建起来了,农田也撒上种子了,一夜之间却发现自己的新领地已经被四季树海再次吞噬。叹息之渊就像喜怒无常的大海,毫无规律地将自己的海浪拍打在四季树阴影覆盖之外的大地上,四季树林与普通森林之间的分野变得模糊,领航员们不断误入到叹息之渊内部,又毫无预兆地钻出来,领航仪在生效和失灵之间反复摇摆,将他们吊在命运的钟摆上不断从一端甩向另一端。当他们在某一处四季树海与原始森林的交界处行进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距离密涅瓦学院仅剩半天路程的地方,“管风琴”的左舷履带,在穿越迷失方向的叹息之渊时意外断掉了一截,他们只得拆掉了一个左侧负重轮来进行应急维修,交替负责驾驶的库特和阿信雅,必须时刻精准控制住两侧履带的差速,才能确保这台跛足的动力机械向前行走,它的其中一处烟囱堵塞、废弃了,不知什么时候有鸟儿在里头做了窝,但心力交瘁的领航员们既没有发现、也没有清理。当一涨蓝宝石般的泉水终于出现在了森林之间,已经很难说他们与“管风琴”的模样哪个更狼狈了。即使在落魄的时候,他们也仍然不需要命令,就默契遵循着各自的行动次序,“管风琴”一瘸一拐地停在了离泉水仍有一段间距的位置,库特留守在驾驶舱里担任警戒,不承担战斗任务的维卡得以第一个冲向山泉,但阿信雅却揪着衣领把他扯住了:“架锅、生火,水烧开了才能喝!”
维卡央求道:“饶了我吧阿信雅!再喝慢一口我就渴死了!”
“不行!”阿信雅把烧水用的物什撂在草地上,“生水里全是寄生虫,你也不想有虫子往你脑子里钻进去,或者从你眼睛里钻出来吧?听我的,多喝热水总没错!”
在他们俩争执的当口,埃森和沃宁把队里的一头骡子和两匹马牵过去饮水,并捧了泉水在颊颏上涂抹泡沫膏,准备剃掉连日来疯长的胡子。埃森刚把剃刀抹了第一下,就注意到泉水震颤起微微的涟漪,大地也轻微地摇撼起来,他飞快地抄了一把水,将脸上残留的剃须泡沫抹掉,甩掉剃刀,并起身把手搭在了骑兵刀上。阿信雅把撞击快枪从背后取了下来,面对发出震动的方向警戒着。在他们注视着的位置,一名猎人从树丛中踏了出来,她原本模样挺漂亮,但脸上已经留下了风霜和零碎伤疤的粗粝痕迹,手中端着撞击猎枪,穿着黑皮革的长靴,但身上的猎装仍是兽皮鞣制而成的简练样式,长长的衣襟自左肩向右,倾斜着横过了身躯正面,由一条宽大的腰带束紧后,在下身延伸成垂落的下摆,整件装束上简单的花纹,都是由皮毛本身的纹路和简捷的缝纫方式所自然形成的,在长长的斜襟和皮带上,如饰物一般缀满了一排骨质或金属的衣钩,用于随身携带一些工具物件,其中既有手工磨制、以空心开孔鹿哨做鞘的白桦柄刀子,缀有猎石的抛索,也有撞击打火机、黄铜枪机和领航仪等工业造物,工业时代与神话时代各自最为坚硬简捷的部分,在这名猎人身上发生了实用主义的融合。
“我们是路过的领航员。”离她最近的阿信雅负责回答,“你是猎族人吗?”
“还认识我们猎族的人已经不多了,”对方垂低枪口,对阿信雅更亲近了一些,“我叫辛辛古米诺.鲁雅,在我们猎族的语言里,意思是‘遥远的信使’。”
“你的族人们呢?”阿信雅问道。猎族人没有文字,他们的语言和神话只能在游猎活动中代代相传,只要大地上还有森林,森林中还有猎物,猎族人就会不断地迁徙狩猎。
鲁雅已经将撞击猎枪重新收回到背后:“叹息之渊有时萎缩,有时扩张,猎场越来越破碎了,有些人到更加荒远的地方去寻找新猎场,有些人选择在四季树退去后的新土地上定居下来,我现在为密涅瓦学院做护林员,至少还能留在森林里。”
埃森从阿信雅背后问道:“密涅瓦学院离这儿还有多远?”
鲁雅与阿信雅交谈的时候,就总是朝埃森这边看,及至他开口说话,鲁雅就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来,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改用猎族的语言继续对阿信雅说话,阿信雅的母语语系与猎族相近,因而能够与鲁雅进行顺畅的交谈。
埃森费解地催问道:“你们聊什么呢?她怎么不理我?”
阿信雅回身看着她,脸上压着笑:“她问你的胡子为什么只刮了一道,是不是什么奇怪的风俗。”
埃森只得报以无奈的尴尬,他偏过头去看刚才还一块儿刮胡子的沃宁,不料沃宁的脸上倒已经刮得干干净净了:“你怎么收拾得那么快呢?”
林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吼,领航员们下意识地又把武器执了起来。
“它又不耐烦了。”鲁雅取下腰间猎刀的木鞘,将鞘尖处呈三角状贯穿共鸣的哨孔抵在唇边,吹出了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哨声。刚才那种颤簌了水面和大地的震动声再次摇撼起来,节奏沉稳而均匀,但每一下都比先前更加沉重,某种巨大的形体在黑暗的树影中摇动着,仿佛是整片森林都活了过来开始移动,树冠上干枯的秋叶陆续震落下来,在鹿哨的指引下,一只巨硕的大蹄踏在了林地上,分岔而宽厚的脚趾深深陷进泥土里,连接着沉厚的大地来承受那庞大的重量,将一头巨兽从原始森林深处缓缓移动到阳光下,它的躯体与“管风琴”体型相仿,昂起头颅时甚至比那台动力机械还要更高,埃森等人惊愕地仰望着它,就像是仰望着天空,它的影子如一片乌云般从他们身上移过,多年来不断生长的皮毛,像帷幕一样从躯体两侧垂落下来,壮观而分岔的大角如同巨树的丛冠一样高大,挂满了蔓生的苔藓、树藤和筑巢的鸟,宽阔的脊背上用木材搭筑着一间护林人的小屋,恰可供鲁雅在这日夜移动的居所中安住,这庄严的巨鹿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均匀不变地震颤着大地与森林,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庞大的头颅,就像一位森林的神明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犴达罕。”阿信雅仰望着巨鹿的角冠,她沉沉说出这个名字时,就像是诵念着某种具有神性的上古咒文。
“这是鹿吗?”沃宁低声问道,仿佛生怕自己轻率的疑问触犯了这头仪态威严的巨兽。
“现存最大的鹿——这是你们的说法。”阿信雅告诉他,“在猎族的语言中,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林中巨兽’,猎族人不认为那是被驯服的野兽,而把它视为神明派来帮助自己生存的使者。”
巨大的犴达罕在泉水边伏卧下来,从它背上的护林员小屋里,跳落下来一个与鲁雅相同装束的女孩子。
“我女儿索兰。”鲁雅介绍道——那孩子确乎就是另一个尚且年幼的鲁雅,她用猎族的语言向鲁雅简短交谈了两句,很快也将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埃森脸上,并抬起手指抹了抹自己脸颊上相同的位置,对埃森那滑稽的不对称胡子发出无声的谑笑。
埃森悻悻地蹲回水边去,把剃刀重新捡起来:“在我刮完胡子之前,不许再跟我说话。”
除去历届毕业庆典之外,密涅瓦学院每年最热闹的活动,就是秋季运动会了。运动会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毕业庆典,但毕业终究是一件隐含着别离与庄重的活动,而在运动会上则只需要想着玩儿就好了。在长达一周的呐喊与欢声之中,整个学园都被缎带、热气球和摊贩遮阳伞装点得有如一大盒色彩美丽的糖果,运动员们享受着英雄般的欢呼,学生们组成的军乐队不知疲倦地往复游行和演奏,各年级的展览或贩售活动,像积木和拼图一样组装成大游艺会的多彩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甜点、饮料和炸烤小食的香甜气息,不仅学园附近的居民们被这活力的狂欢所吸引感染,甚至还有远方的市民专程乘坐撞击列车和航线空艇,来游览盛名在外的密涅瓦运动会,这是黄金之秋在褪尽飘叶前所最后散发的热烈。
与往年不同的是,先后到来的两支领航队,为本次校运会点燃了前所未有的热情。T-2和管风琴停放在了机械动力学院的附属修械所,前来参观这两台动力机械的人群,则像洋流般围绕着修械所川行往来,“动力战争”成为了今年运动会期间最热门时髦的词汇,人们用目光和闪光灯向那两台动力巨兽予以好奇的致意,谈论着它们的铁足和履带上所沾碾的沿途尘埃,可当图丁和安瑟尔脸上、手上沾着油污,抱着刚淘换来的机械零件穿过人群时,却无人注意到,其中一台动力机械的创造者们就在自己身边默默走过。
T-2和“管风琴”分别停靠在了两处相邻的车间,就像是两艘敌对的巨舰紧挨着停泊在一湾之隔的相邻码头,双方都在争分夺秒的维修整备过程中沉默较劲,以期在下一轮“动力竞赛”中扳得先手,中间由一道不到顶的矮墙相互隔开,透过墙顶到天花板的一段间隔空档,彼此能够听到对方整修机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正在给机械腿传动关节上油的列亚,听到隔壁狠砸履带销子的撞击声突然停了,埃森在与进入车间的人打招呼:“鲁雅大姐,你也来运动会上看热闹吗?怎么有兴趣来看我们干活儿啊?”
随后是鲁雅的声音答道:“索兰想来运动会上玩儿,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像我们这一辈猎族人能耐住寂寞了。我还给你们带了个客人来,他说要来找一位领航员。”
随后是一阵调试动力时喷涌蒸汽的巨响,列亚没听清他们后头说的是什么,等蒸汽散尽的时候,对话已经结束了,埃森在隔壁高喊道:“列亚!”
喊过一嗓子的埃森,用搭在颈上的毛巾去擦脸上的油污和汗渍,一抹过后,埃森褪了色,毛巾却变黑了,他回身,看到隔开两侧车间的那道墙头顶沿上,应声攀上来列亚的两只手,紧接着在两手之间浮上来列亚的脑袋:“怎么了!?”
列亚越过墙头,看到隔壁是一副挺奇怪的场面,“蒸汽机队”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忙碌,背对着这边围成了半圆状,刚来的鲁雅和索兰则站在他们对面,所有人都似乎面对着一个被围在中间的人,但那家伙准是太矮了,挡在一道道背影后头,列亚看不见他。
埃森扭头看着把脑袋搁在墙头的列亚,两手各握住毛巾一端,来回扯着又擦了擦颈上的汗渍:“我个人是不太相信啦,但……我们这儿来了个小子,说你是他的哥哥。”
这声音不高的几句话,却有如在车间两侧炸了个雷,列亚左边和右边像长草似的扒上来一长排手,安瑟尔、瓦沙、乌尔卡、海威一个接一个把脑袋从墙那头浮上来,最后一双手扒了半天也撑不上来,海威用一只手扳着墙,空出另一只手来往下一拎,才总算把图丁的脑袋也拎上了墙沿。
埃森耐心地等到他们全都到齐了,才挪开两步让到边上,从人群包围之中让出来一个戴报童帽的男孩儿,他身上背着一只看起来足有自己身子两倍那么大的行李包,在墙顶上看到列亚的那一刻,茫然的两眼顿时亮了光:“列亚哥哥!”
其他的五颗脑袋分别从左右两边扭过来,看着夹在中间的列亚,列亚差点儿失手从墙头摔下去,下了死力才乱踹着两腿蹬回墙上,急急忙忙地翻落到墙这一边,他回想起了乌尔卡在恩其兰见到格尔卡的那一刻,甚至连脱口而出的疑问也和乌尔卡当时如出一辙:“米克!你怎么来了?老爹老妈呢!?”
米克的回答与他那汗涔涔的笑脸殊不相称:“老爸上个月给人当向导,摔伤了腿。”
列亚整个人都朝地面松下去:“多大的人了,还不服老。”
“妈得留在家里照顾他,但最近收到你的几封信,又急着想赶来见一见你,”米克说,“她害怕再不动身的话,等你过了密涅瓦中途站,再想和你碰上就难了。我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一个人来找列亚哥哥。”
“那她就放你出来了?”列亚瞪着眼珠子,“这人越老了心越大!”
“她才不肯放我来呢,我就自己跑出来了。”米克无所谓地说。
“个没良心的,就不怕把爹妈吓死。”列亚朝他的帽子上敲了一指头,“你怎么过来的?”
此时,正在离开密涅瓦天空港的航线飞艇,恰好将一大片阴影斜斜地盖在修械所上,米克指了指撞击动力机构在天空中形成的航迹云:“我转了几班航线飞艇过来的,下船之后到处都是人,还好遇到鲁雅阿姨和索兰带路领我过来。”
列亚擦着额上的汗:“我得赶快写信告诉妈,她准又在家里骂咱们俩呢!”
米克顶着被敲歪了的帽子,蹲下来把背包解开,从里头掏出无穷多的食物——晒好的地薯干,炸好的地薯片,油煎的地薯包,带着泥的新鲜地薯,诸如此类的:“哥你吃!你们大家都吃!都是妈做好了攒下来,打算带来看你的,我全给背出来了!”
两队领航员像一群闻着味儿的老鼠围了上来,他们个个脸上淌着汗水和油污,乌尔卡和阿信雅都把头发在后脑扎成一束便于干活的样式,库特提来一大桶水给大伙儿洗手洗脸,十个人的二十只手在列亚面前和背后交替抢抓着那一大堆地薯和地薯制品,米克带着一种骄傲的笑,捧着大把的薯干和薯片分给鲁雅和索兰。正在领航员们风卷残云的时候,米克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便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心大小的十二齿齿轮,双手捧着递给列亚,身边的人注意到,每一颗轮齿上都刻蚀着一枚小小的星座图案,合起来正好围作了周天黄道十二宫,他们对着这漂亮的手工,几乎忘了吃薯,列亚惊讶道:“这不是给你戴着吗?”
米克空出一只手来,从衣领里扯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的十二齿齿轮,那上头也刻蚀着相同的十二星座图案,但比掌心里的那一只更显陈旧了一些:“我的还戴着呢,这一颗齿轮是妈妈新做的,她看了你的信之后,就想要带来给你,让你送给乌尔卡姐姐!”
“送给乌尔卡姐姐”这几个字喊得整个车间都听到了,列亚慌忙蹲下去求做兄弟的别再说了,手忙脚乱地揣过那颗漂亮的十二星齿轮往怀里藏,站在乌尔卡对面的阿信雅,注意到她的脸一瞬间发红了,且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头发,拢到面前挡住发热的脸。
埃森猛咬了一口削完皮的地薯:“列亚,这孩子这么好,哪儿像是你这家伙的亲弟弟啊!”
米克的笑容顿时阴了下来,猛地朝埃森撞了一下,埃森连忙像个斗牛士一样闪开,米克发着火向他质问道:“我这样的男子汉,有哪儿配不上做列亚哥哥的亲兄弟吗!?”
列亚连忙拦腰把他抱开:“这小子!说翻脸就翻脸的,埃森也是你老哥我的朋友啊,怎么能撞人家?”
米克答得字字清楚,声震云雷:“你在信里明明说,他是想抢走乌尔卡姐姐的大恶棍!”
乌尔卡把头发散得更乱了。埃森就差没把吃到一半的地薯给扔了:“列亚!!!”
列亚拼命陪笑:“别往心里去嘛!你也可以写信给家里编排我,我一定不记仇的!”
埃森恶狠狠地把薯嚼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在家信里提到你小子!”
车间外的人群一片喧哗,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片手的海洋指向天空,一只邮航大鹈鹕正朝着学园里的大湖俯冲急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列亚和乌尔卡隐隐预感到将要见到什么人了。果不其然,大鹈鹕在湖面上滑降成一大串羽毛般的水花,在即将撞上湖岸前刹住,把背鞍上的邮递员里诺连人带包裹掼摔到湖边草地上,随后便是一人一鸟隔着湖岸吵架大骂。倒霉的里诺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沿途问了几次路,才走到修械所里来:“米克小朋友……”
“好吧,米克老朋友,”里诺把一封标了红的信递给他,“有你的超特急。”
列亚代米克拆开信封,在信的开头,老妈把擅自离家的米克大骂了一通,连带着也骂列亚没良心,带着弟弟也不学好,列亚把这一大段都略去了,末了,信上说最近报纸在传到处都有小孩被拐,当妈的睡不着觉,已经把腿还没好利索的丈夫央托给邻居照顾,自己出门来追孩子了,严嘱米克到了密涅瓦学院后,就在中途站里老实待着,等妈来接他回家。
列亚问明邮资已经寄付了,便道了谢,却看到里诺仍钉在原地不走:“怎么?还有别的信吗?”
里诺仍像第一次在月泉镇见面时那样,拿出照片来向每一个人打听:“你们见过这姑娘吗?”
比起在月泉镇那次来,里诺这回拿出的照片更多了,完整地记录下了一起悲剧的全过程,在一切都还很好的第一张照片上,菲琪歪戴着里诺的邮递员帽,正在趁假期参观男友工作的“大鹈鹕邮航”,里诺以正在休息的大鹈鹕为背景帮她拍照。第二张照片就开始出事了,里诺的大鹈鹕好像很不喜欢这个陌生女子,满脸怒容地朝她张开大嘴,在随后的一串照片里,大鹈鹕把菲琪叼起来甩到背鞍上,连同两大包超特急邮件一块儿拐走了,最后几张是里诺把没拿相机的另一只手伸进画面里,对着天空作无声的呐喊。
列亚想笑而又不好意思笑,告诉里诺:“我们在恩其兰中途站见过你的相好。”
乌尔卡从头发缝里露出半张脸来:“但中途站堆给了她更多的邮件,她架不住报酬多,就继续出发送信去了,这会儿怕是快要到蓝山了。”
里诺绝望地叹道:“恐怕我这辈子都追不到她背后五公里以内了!”
出于同情,列亚和乌尔卡没告诉他菲琪要提分手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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