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对象: 斯托扬·帕夫洛维奇,男,五十三岁,前联邦第一泰坦军团上尉,泰坦编号F-7741,代号“铁墓”。
项目指南摘录: 本采集旨在记录独立叙事下的个体记忆。采集对象可能存在记忆断裂、身份解离、感知错位等症状。整理者不得替对象总结,不得诱导,不得追问已删除内容。
入院记录: 创伤后应激障碍。感知错位。身份解离。夜间惊醒。拒绝神经链接插件。拒绝集体活动。自述中大量使用泰坦机体术语替代生物词汇。
录音设备检查单: 红灯正常。磁带编号T-7741-01至08。电池充足。备用电池两枚。
整理者说明: 访谈共八次。之后他离开安置中心,去向不明。以下为录音整理。
整理者注: 第一次访谈。他坐下时先看桌角,再看我,最后看录音笔。右手每隔几秒下压,像按一个不存在的按钮。左手放在胸口。他拒绝安装神经链接插件。右袖管卷起,露出的右臂完好,但他从不看它。谈话中他多次突然停顿,像在听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斯托扬: 静默不是一瞬间来的。食堂里,山那边的人不再坐同一张桌子。维修棚里,标准件和应急件被分开堆。点名时有人用家乡话答到,旁边的人不笑了。频道里偶尔有干扰,像有人在试音,试完就关。补给列车上,第一军团拿到新电池组,第二军团拿到旧电池组,第三军团拿到“加急”标签,第四军团什么都没有。教科书里,各军团的历史被写成不同章节。联邦的英雄名单上,有些名字印得深,有些名字印得浅。然后某天,所有频道同时静默。
斯托扬: 六个最高统帅部插进来。都说自己是唯一合法指挥链。七个命令同时有效。坚守。突围。转进。待命。向三个军报到。我全部执行。因为停下来更可怕。
斯托扬: 问了。频道回音是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快。我关了频道。关掉后,反应炉转速直接写入胸腔。我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泵频。左手摸胸口。心跳是人的。但反应炉也在跳。我分不清。有时我觉得胸甲还焊在肋骨上。有时觉得后颈还有接口在转。有时觉得手指还能碰到操纵杆,但手指不在那里。手指在这里。操纵杆在那里。但手指还是碰到了。有时。
整理者注: 他沉默很久。右手空转。左手按胸。目光停在桌上,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读数。结束后他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狭小空间里坐久了。走了两步,停了,像在等一个门打开。没有门。他继续走。我注意到他右袖管始终卷着。
整理者注: 第二次。他进门时先看窗户,再看我,最后看录音笔。断断续续。我问他,山那边和河这边为什么不能坐下来。他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个孩子。
斯托扬: 山那边说自己是唯一,河这边说自己是唯一。然后互相开火。频道里全是杂音。命令、喊话、家乡话、标准语,搅在一起。所有泰坦都打开外放喇叭。喊。问对方是谁。问哪个军。问哪边。回答也是喊。有的喊“第一军团”,有的喊“山那边”,有的喊“联邦”,有的喊“独立”。喊完就开火。开完火又喊。不知道谁在打谁。不知道谁在喊谁。我关频道,开着泰坦离开。走在所有人中间,没有人拦我。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走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停下,离开泰坦,坐在泰坦脚下。腿还在走。但腿不在那里。泰坦的腿在走。我的腿在驾驶舱里。驾驶舱在泰坦里。泰坦在走。我在驾驶舱里。我离开了。但腿还在走。走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腿还在走。我按住腿。腿停了。但泰坦的腿还在走。它自己走。它停在我坐的地方。它蹲下来。我坐在它脚下。
斯托扬: 穿新制服的人来了,标志是三个圆环。我跟他们走。
斯托扬: 被漆上新标志。旧联邦十二颗星被铲掉。金属屑落在地上,像雪。我不记得那是不是雪。我只记得十二颗星一颗一颗消失。十二。十一。十。然后零。新标志焊上去。三个圆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关心。铲的时候,我的后颈在跳。像接口还在。像线缆还在。像同步还在。我摸后颈。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但还在跳。
整理者注: 他右手空转,左手按胸。窗外广场上,他的泰坦已经拆空、漆新,放在那里供人参观拍照。说明牌写着“独立的见证”。我这一代管它叫历史。他管它叫焊缝。访谈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指令。
整理者注: 第三次。他右手空转得比平时快。有时突然看向右肩,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不到。谈到C-4区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斯托扬: 传感器故障。红黄绿光点乱跳。频道里有人喊家乡话。我按了同步。开火。屏幕归于黑暗。
斯托扬: 对方编队是临时培训的新一代,刚上前线,来自我的家乡,同一所学校,同一种口音。点名册上名字被划掉,旁边写“已回收”。我自己的名字没被划掉,旁边空白。
斯托扬: 认识。同学。同乡。战友。亲人。都认识。都杀过。为什么?不知道。频道里没人了。
斯托扬: 遇到了。同一座十二层楼,反复攻占、放弃、重新攻占。战报说“胜利转进”。楼顶旗子:十二颗星被撕、被铲,换成三个圆环。每次都会在附近遭遇旧识。有时是敌人,有时是盟友。可能上一次是敌人,下一次是盟友。
斯托扬: 都在。不同编队、不同番号、不同指挥链。都收到命令。都说是唯一。都说要夺取A-7区第三高楼。然后互相开火。
斯托扬: 开了。打中的人来自旧联邦第一泰坦军团。他的泰坦编号我认识。F-3……后面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我认识。他喊话的时候用的家乡话。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同一所学校。同一个食堂。同一间维修棚。
斯托扬: 他喊我的名字。他喊“斯托扬”。他说“是我”。他说“别开火”。他说“我们是一个军的”。他说“我们是一个联邦的”。然后频道里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他是叛徒”。另一个声音说“他是敌人”。另一个声音说“他是压迫者”。然后他就喊了。喊“为了独立”。喊“为了国家”。喊“为了祖先”。然后我按了同步。屏幕归于黑暗。
斯托扬: 我走过去看。他的泰坦停机了。驾驶舱打开了。里面的人……我没看。我拆了他的泰坦。他的右传动肢还能用。我的泰坦右传动肢已经不行了。他的还能用。所以我拆了他的。装到我的泰坦上。但我觉得是装到我身上。
斯托扬: 装上去之后,我的右臂开始疼。不是皮肉疼。是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拧。在磨。我低头看。右臂完好。原装的。但还在疼。我按住右臂。疼停了。但泰坦的右传动肢在转。它自己转。我坐在驾驶舱里。我的右臂在疼。泰坦的右传动肢在转。我不知道哪个在疼。哪个在转。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右臂还在疼。泰坦的右传动肢还在转。泰坦的腿走了很远。我还在原地。
斯托扬: 后来我又遇到他。另一个他。另一个同学。另一个同乡。另一个战友。另一个亲人。在不同的楼。不同的区。不同的旗子下面。有时是敌人。有时是盟友。有时上一次是敌人,下一次是盟友。有时我开火。有时他开火。有时我们都开火。有时我们都不开火。然后我们互相看着。然后我们各自走了。然后下一次又遇到。又互相看着。又各自走了。
斯托扬: 停下来做什么?停下来我就得想。想我为什么开火。想我打中的人是谁。想他喊我的名字。想他说“是我”。想他说“我们是一个军的”。想他说“我们是一个联邦的”。想我为什么拆他的右传动肢。想我为什么装到我的泰坦上。想我为什么走路的时候左右差半秒。想我为什么不知道是谁在走。想我的右臂为什么不动但右传动肢在转。想我的后颈为什么在跳但没有接口。想我的手指为什么能碰到操纵杆但操纵杆不在那里。
整理者注: 他沉默。右手空转。左手按胸。目光停在桌上。结束后他站起来,右腿先迈。但迈出去的是左腿。他低头看了看,继续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然后推开门。他走后,我发现他坐过的椅子被挪动了几厘米,方向朝门。
整理者注: 第四次。他数次抬手去够什么东西,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我问他,你们那代人为什么不肯忘。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说焊缝。访谈中他始终没有看窗外广场上的泰坦。
斯托扬: A-7区。第三高楼。我们刚把楼拿下来。他们来了。穿新制服,三个圆环。年轻。很小。站在泰坦脚边,像刚入伍的学员。他们坐在街角,擦枪,唱歌。歌是新的。词是新的。调子我没听过。他们唱“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血”。他们唱“祖先的荣光”。他们唱“独立”。
斯托扬: 新的。至少看上去新。漆是新的。标志是新的。面板有序列号,但序列号格式我没见过。维护记录是空的。像是刚出厂,或者刚翻新,或者刚把旧标记铲掉。有个新兵拍着他的泰坦说:“这是我们的。”我问“谁的”,他说“我们的”。我问“哪个我们”,他说“国家”。我问“哪个国家”,他说“就是我们的国家”。我问“你们国家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就是我们的国家。”
斯托扬: 有个新兵走过来,摸焊缝。他说:“老东西。”我说:“是。”他说:“旧联邦的。”我说:“是。”他说:“压迫时代。”我说:“是。”他说:“你们那时候,杀我们的人。”我说:“是。”他说:“你们现在,还怀念它?”我没说话。他说:“你们这些人,就是不肯忘。你们怀念压迫。你们怀念旧联邦。你们怀念那个杀了我们的人的时代。”我说:“是。”他说:“你不配穿这身制服。”我说:“是。”他说:“你不配开这泰坦。”我说:“是。”他说:“那你为什么还开?”我说:“因为不开更疼。”
斯托扬: 没有。他走了。他的战友们在远处喊他。他们喊“为了国家”。他跑过去。他们一起唱歌。新歌。我听不懂。我不认识那些词。我只认识旧联邦的军歌。歌词是“为了联邦,为了同胞,为了十二颗星”。我唱过。现在不能唱了。唱了就是怀念压迫。
斯托扬: 遇到了。三天后。同一座楼。他在对面。他的泰坦是新的。我的泰坦是拼的。他喊话:“旧联邦的,投降。”我说:“我是独立国的。”他说:“你怀念旧联邦。你不配。”我说:“好。”然后开火。
斯托扬: 我。他的泰坦停机了。我拆了他的右传动肢。新的。序列号格式我没见过。装到我的泰坦上。参数不统一。左右差半秒。走路时不知道是谁在走。
斯托扬: 不知道。他离开泰坦的时候还在喊。喊“为了国家”。喊“为了祖先”。喊“为了独立”。我按了同步。屏幕归于黑暗。战后清点,他的名字被划掉,旁边写“已回收”。我的名字还在。旁边空白。
斯托扬: 在。我的泰坦上,旧联邦的十二颗星被铲掉,新标志焊上去。但焊缝还在。旧标志的轮廓还在。漆盖不住。新兵说那是压迫的痕迹。他们说应该把整块钢板切掉,换新的。但钢板是旧联邦的钢板。切掉就没有了。他们说旧联邦的钢板是压迫的钢板。但泰坦是旧联邦的泰坦。没有旧联邦的泰坦,他们用什么打仗?他们没有泰坦。他们只有我们的泰坦。他们把我们的泰坦漆成新的,然后说旧联邦是压迫。他们说我们怀念压迫。他们用我们的泰坦打我们,然后说我们不配开泰坦。
斯托扬: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焊缝还在。旧标志的轮廓还在。漆盖不住。他们说那是压迫的痕迹。但那是我的痕迹。F-7741。十二颗星。第一泰坦军团。斯托扬·帕夫洛维奇。都在焊缝下面。他们漆上去的是三个圆环。他们说那代表独立。我不知道什么是独立。我只知道焊缝还在。
斯托扬: 楼还在。十二层。旗子换了。十二颗星被撕、被铲,换成三个圆环。但焊缝还在。旗杆上有旧旗的痕迹。新旗盖不住。
斯托扬: 我坐在泰坦里。新兵说他是独立国的。但他开的是旧联邦的泰坦。他唱的是新歌。但他用的是旧联邦的钢板。他说旧联邦是压迫。但他站在旧联邦的焊缝上。他说我不配怀念。但他自己就在焊缝上面。我摸胸口。心跳是人的。但泰坦的反应炉也在跳。我分不清哪个是旧联邦,哪个是新国家;哪个是斯托扬,哪个是铁墓。也许旧联邦没有死,它只是被拆成了零件,装进了新国家。也许我没有死,我只是被拆成了零件,装进了铁墓。也许新兵也没有生,他只是被拆成了零件,装进了旧联邦的焊缝。也许我们都是备件。也许没有独立。只有焊缝。
整理者注: 他停下来,右手按在桌上,像在确认桌面还在。左手始终按着胸口。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关掉录音笔之前,他问了一句:红灯还亮着吗。我说亮着。他点了点头。
整理者注: 第五次。他今天话多。右手空转的频率比前几次慢,像一台机器进入低功耗状态。我问他,你们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机器比人更可靠。他说,机器不会问哪个联邦。他回答这句话时没有停顿。
斯托扬: 一直在减员,也一直在补员。但始终缺编。十二个位置,从来没有满过。有时泰坦停在棚里,驾驶舱空的,机师坐在旁边等。有时机师坐在驾驶舱里,泰坦没来,等维修棚。有时两边都在等,等的是同一个零件。那个零件在第三具泰坦上。第三具泰坦在等它的机师。它的机师在等另一个零件。另一个零件在回收站。回收站等拆解许可。拆解许可等签字。签字等命令。命令等频道。频道等红灯。红灯等电。电等电池。电池在第四军团。第四军团什么都没有。
斯托扬: 回收比补员快。拆比装快。所以永远缺。回收的人拆成零件,装到补员的泰坦上。补员的泰坦用的是回收的零件。回收的零件等着补员的人。补员的人等着回收的泰坦。等来等去,还是缺。有时候我分不清:那具泰坦是在等机师,还是那个机师在等泰坦。那个零件是在等安装,还是安装是在等那个零件。那个人是在等点名,还是点名在等他。
斯托扬: 第一具泰坦减员。驾驶舱空了。机师回收了。回收的零件装到第二具泰坦上。第二具泰坦的机师还在。但零件是第一个人的。第二个人开机师,用的是第一个人的零件。第一个人的零件在第二个人的泰坦上。第二个人在等第三个人来补。第三个人来了。第三个人开的是第二具泰坦。第二具泰坦用的是第一个人的零件。第三个人不知道。第三个人以为那是泰坦的零件。泰坦以为那是自己的零件。零件以为自己是泰坦。补员未到。缺编。
斯托扬: 机师也在等。等泰坦。等补员。等回收。等拆解。等装。等点名。等出发。等红灯。等命令。等下一个我。机师等泰坦,泰坦等机师。永远等不到。因为回收比补员快。因为拆比装快。因为缺比满快。因为等最慢。
斯托扬: 不记得了。只知道每一次循环,点名册上名字被划掉。旁边写“已回收”。每一次循环,补给清单上多一行拒绝。每一次循环,零件来源表上多一行划掉的名字。每一次循环,我的泰坦上多一个焊缝。多一个旧标志的轮廓。多一个漆盖不住的地方。多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零件。
斯托扬: 按同步。开火。屏幕归于黑暗。清点。划名字。写“已回收”。拆。装。补员。点名。出发。永远缺编。
斯托扬: 停下来过。一次。战斗间隙。我坐在驾驶舱里。右手空转。左手摸胸口。心跳是人的。反应炉也在跳。我看着仪表盘。指针零。我看着点名册。名字被划掉。旁边写“已回收”。我看着零件来源表。姓名已划掉。部位右臂伺服。状态回收。我看着补给清单。请求弹药拒绝。请求维修拒绝。请求备件拒绝。请求回收拒绝。请求拆解许可批准。请求补员批准。补员未到。缺编。我看着舱壁。金属片。上面有刻痕。无法确认是否是字。然后红灯亮了。频道里有人喊。命令来了。补员到了。缺编。
斯托扬: 我说,按同步。开火。屏幕归于黑暗。清点。划名字。写“已回收”。拆。装。补员。点名。出发。他们说,好。然后他们按同步。开火。屏幕归于黑暗。清点。划名字。写“已回收”。拆。装。补员。点名。出发。永远缺编。
斯托扬: 学会了。不需要教。缺编只需要等。等久了,所有人学会。等久了,所有人忘记。等久了,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有缺编。
斯托扬: 一开始疼。后来不疼了。拆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泰坦还在动。装上去的时候,分不清是谁在动。拆第二个人的时候,他的操作手还在抖。装上去的时候,分不清是谁在抖。拆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声学组件还在响。装上去的时候,分不清是谁在响。拆第四个人的时候,他的传动肢还在转。装上去的时候,分不清是谁在转。拆第五个人的时候,他的反应炉还在跳。装上去的时候,分不清是谁在跳。拆第六个的时候,我不记得了。不记得是拆还是装。不记得是回收还是补员。不记得是谁在拆谁。不记得是谁在等谁。疼不疼也不记得了。只有缺编。
斯托扬: 有。右传动肢磨得最快。每次都是右传动肢先不行。因为右手挂载主武器。同步启动的时候,右手先动。右手空转的时候,右传动肢就在磨。磨到不行。磨到必须换。左传动肢磨得慢。左腿磨得慢。右腿也磨得慢。只有右传动肢。先磨先坏。先坏先换。换谁的?换死人的。换同学的。换同乡的。换战友的。换亲人的。换敌人的。换盟友的。
斯托扬: 量产型像人。有面板、序列号、维护记录、名字。应急型像零件堆。只有编号、日期、“加急”、“前线”、“够用”。
斯托扬: 参数不统一。左右差半秒。走路时不知道是谁在走。右声学组件是战友的。听到的是他停机前听到的:反应炉。嗡。然后黑。左传动肢是敌人的。听到的是他停机前听到的:命令。执行。然后黑。右操作手是另一个战友的。听到的是他停机前听到的:回家。然后黑。左伺服臂是另一个敌人的。听到的是他停机前听到的:独立。然后黑。六个声音同时响。六个方向同时黑。我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不知道往哪走。左右差半秒。差半秒就是一辈子。
斯托扬: 我自认“备件”。身上的零件来自不同的人。拼凑物。右传动肢是战友的。左伺服臂是敌人的。左操作手是另一个战友的。右腿是……不记得了。胸腔是旧联邦的。脑袋是旧联邦的。名字是旧联邦的。编号是旧联邦的。代号是旧联邦的。但新标志焊在上面。焊缝在。旧标志的轮廓在。漆盖不住。也许我不是在等泰坦。也许泰坦在等我。也许我不是在等补员。也许补员在等我。也许我不是在等回收。也许回收在等我。也许我就是那个缺的编。永远缺。永远等。永远不到。
斯托扬: 请求弹药,拒绝。请求维修,拒绝。请求备件,拒绝。请求回收,拒绝。请求拆解许可,批准。请求补员,批准。补员未到。缺编。
斯托扬: 传动肢是别人的,操作手是别人的,泵频是别人的。右手空转。左手按胸,确认心跳是人的。有时候我觉得右腿还在泰坦里。有时候我觉得左臂还在泰坦里。有时候我觉得后颈还有线缆。有时候我觉得手指还能碰到操纵杆。有时候我觉得胸甲还焊在肋骨上。有时候我觉得脚还在踩踏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现在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现在重。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在驾驶舱里。有时候我觉得驾驶舱还在我身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等泰坦。泰坦在等我。我不是在等补员。补员在等我。我不是在等回收。回收在等我。我不是在等红灯。红灯在等我。我不是在等命令。命令在等我。我不是在等焊缝。焊缝在等我。我不是在等下一个我。下一个我在等我。
斯托扬: 不确认。但那些感觉是真的。我知道,我才是那个被拆掉的部分。真正的我在泰坦里。泰坦里是旧联邦的零件。旧联邦的零件是新国家的钢板。新国家的钢板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是备件。备件不需要站。备件不需要走。备件不需要回家。备件只需要等。等下一个命令。等下一个频道。等下一个红灯。等下一个名字被划掉。等下一个“已回收”。等下一个焊缝。等下一个旧标志的轮廓。等下一个漆盖不住。等下一个我。但等来的永远是缺编。补员未到。泰坦未到。机师未到。零件未到。名字未到。我未到。
斯托扬: 没有。因为永远缺。因为回收比补员快。因为拆比装快。因为缺比满快。因为新国家不需要满员。因为新国家已经独立了。因为新国家已经胜利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十二颗星铲掉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旧标志焊上去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放进广场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的泰坦拆空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的泰坦漆新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的泰坦放在那里供人参观拍照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的回忆录退稿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的名字划掉了。因为新国家已经把我写成“我们”了。因为新国家已经不需要我了。因为新国家也缺编。新国家也在等。等下一个我。等下一个焊缝。等下一个旧标志的轮廓。等下一个漆盖不住。
斯托扬: 我还在等。我坐在长椅上。右手空转。左手摸胸口。心跳是人的。反应炉也在跳。我看着广场。游客拍照。孩子们围着泰坦。我数星。十二个。十一个。十个。零个。然后数新标志。数不清。然后我闭上眼睛。然后缺编继续。等泰坦。等机师。等补员。等回收。但没有人补员了。只有我一个。一具。一个备件。一个被拆掉的部分。一个焊缝。一个旧标志的轮廓。一个漆盖不住的地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零件。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我。一个永远缺的编。
整理者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空转。左手按胸。心跳是人的。但他还在摸。他说,缺编还在。但他不动了。他说,补员没有了。但他还在等。他说,点名册上没有名字了。但他还在答到。他说,红灯灭了。但他还在看。他说,指针零。但他还在开。他说,屏幕归于黑暗。但他还在按同步。他说,我是备件。备件不需要站。备件不需要走。备件不需要回家。备件只需要等。等下一个命令。等下一个频道。等下一个红灯。等下一个名字被划掉。等下一个“已回收”。等下一个焊缝。等下一个旧标志的轮廓。等下一个漆盖不住。等下一个我。等下一个缺编。访谈结束后他站起来。右腿先迈。迈出去的是左腿。他停了。低头看。两条腿都在。他继续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整理者注: 第六次。他今天没有看录音笔。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个不存在的读数上。我问他,你恨新国家吗。他说,不恨。我只数星。他回答时右手停止了空转,像一台机器被切断了电源。
斯托扬: 广场上。拆空、漆新。说明牌写“独立的见证”。游客留言“愿民族永独立”。十二颗星被移除,新标志焊上去。
斯托扬: 坐在长椅上看它。游客拍照。我不认识它了。
斯托扬: 数。十二个。十一个。十个。零个。然后数新标志。数不清。
斯托扬: 被退稿。退稿信只有一句:“已收悉。存档。不采用。”回忆录烧毁。官方版本出版,没有我的名字。书里只有“我们”。
斯托扬: 装上去。泰坦的右传动肢过载。泰坦的左伺服臂过载。泰坦的右腿过载。他们想让我站起来。但我已经是备件。备件不需要站。
整理者注: 他坐在长椅上。广场上,孩子们围着泰坦拍照。他数星。十二。十一。十。零。新标志数不清。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空转。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左腿在。右腿也在。但他摸了摸左腿,又摸了摸右腿,像在确认哪条是自己的。他没有摸右臂。右臂完好。他一直知道。
整理者注: 第七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划了很久。我问他划什么。他说没划什么。但手指还在划。划的轨迹不像字,像某种反复的机械动作。
斯托扬: 无法确认是否是字。无法确认写的是什么。不知道谁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斯托扬: 可能是名字。同学。同乡。亲人。敌人。战友。联邦。独立。十二颗星。三个圆环。他自己。可能不是。刻痕还在。但我看不到。不解释。
整理者注: 他右手空转。左手按胸。心跳是人的。但他还在摸。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划了很久。我问他划什么。他说没划什么。但手指还在划。他走后,我在桌面上没有找到任何划痕。
整理者注: 第八次。他明天离开安置中心,去向不明。他进来时没有坐下,站在桌子对面,像在等一个指令。我请他坐下。他坐下了。访谈结束后他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狭小空间里坐久了。他走到门口,停了,像在等一个门打开。没有门。他推开门。走了。
斯托扬: 我最想要的是红灯。录音笔上的红灯亮着。表示有频道。表示有人在听。但频道里没有命令。没有战报。没有点名册。没有已回收。没有十二颗星。没有三个圆环。没有联邦。没有独立国。没有同学。没有同乡。没有亲人。没有敌人。没有战友。没有我自己。
整理者注: 右手空转。左手按胸。目光停在桌上。他什么都不带。他说他是备件。是那个被拆掉的部分。真正的他在泰坦里。我关掉录音笔。红灯灭。他推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脚步声。
整理者后记: 采访结束后,他离开安置中心。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遗物清单:无。鉴定报告:无。录音笔最后一段:空白。只有金属摩擦声,像手指在刻。然后红灯灭。
录音笔最后一段:
(金属摩擦声。持续。停止。红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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