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动画、轻小说、网络文学等各种文化产品中,一个十分明显的趋势是,作品越来越重视世界观设定、角色体系、能力系统、组织结构和背景历史,而传统意义上的叙事结构,比如人物动机、因果逻辑、心理发展以及完整的起承转合却逐渐弱化。这种现象常常被批评为“只有设定,没有故事” “为了制造爆点而制造爆点。”然而,如果仅仅将其理解为创作者水平下降,可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这种形式反复出现,并且能够获得稳定的市场接受。
或许更应该将这种变化,与数字媒介时代文化生产方式的变化结合起来考虑。列夫·马诺维奇在《新媒体的语言》中提出,新媒体区别于传统媒介的关键,不仅在于它使用数字技术,而在于它改变了文化对象的基本组织方式。
其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就是数据库正在成为数字时代的重要文化形式。传统文化更倾向于通过叙事组织经验,而数字文化越来越倾向于通过数据库、标签和界面组织经验。二次元与网络文学中的“世界观膨胀”,或许可以被理解为这一逻辑在文化生产中的表现。
传统叙事的核心并不是简单地排列事件,而是建立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例如,一个人物经历创伤,因此产生某种心理变化,因此采取行动;行动导致新的冲突,最终改变人物命运。因此,经典叙事建立的是从事件到人物心理到行动到后果。世界通过时间和因果获得意义。人物是事件发生的原因,而不是事件的载体。
例如哈姆雷特的复仇并不是因为剧情需要一个复仇事件,而是因为他的怀疑、伦理冲突和死亡意识共同推动了行动。在这种结构中故事决定人物,人物推动世界。
而马诺维奇认为,数字媒介提供了另一种文化逻辑:数据库。在他的理论中,数据库超越了简单的信息储存工具,而是一种世界观:世界首先被理解为由大量可分类、可检索、可组合的对象组成。对象首先存在,然后通过界面、算法或用户选择形成具体经验。例如视频网站中的视频库;游戏中的角色、地图、装备;社交媒体中的标签体系等等,都是数据库结构。因此数据库关注:“有什么?”而叙事关注:“发生了什么?”。
马诺维奇主要分析数字媒介形式,而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中进一步把数据库概念应用于御宅文化。二者具有高度相似性。东浩纪认为,传统现代文化中,作品、世界观和角色之间是一种垂直结构。角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属于一个更大的故事整体。例如传统文学人物无法简单拆解为几个属性。然而,在后现代御宅文化中,角色越来越像由各种“萌要素”组合而成:双马尾、傲娇、三无、女仆、白发等等。角色成为多个元素相加的组合结果。
于是文化消费从:“我喜欢这个角色,因为他的故事。”逐渐转向:“我喜欢这个角色,因为她拥有某些属性。”这并不意味着消费者完全失去故事需求,而是意味着角色开始具有数据库中的模块性质。
如果结合马诺维奇关于“界面”的理论,可以进一步理解二次元角色。马诺维奇认为界面承担一种转换功能,即数据库经由界面进入用户经验。数据库中的数据结构无法直接被普通用户感知,因此需要界面将其转化为可理解的形式。例如计算机内部有数据结构、存储位置。而用户看到文件夹、图标、桌面。
类似地,在二次元文化中有大量抽象属性,比如性格标签、视觉符号、关系模式、情感期待,它们通过角色形象被组织成一个具体的人格对象。因此可以说美少女角色是一种文化界面,它把数据库中的离散“萌属性”转译为用户能够产生情感连接的整体形象。特别是在视觉小说、恋爱游戏中,这一性质更加明显。角色不仅代表某种属性,同时承担反馈、互动、情感奖励等等功能。她不仅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用户进入整个数据库系统的入口。
所以,为什么今天很多作品越来越重视世界观?因为数据库文化天然偏好扩展,而非闭合。传统故事追求开始、发展、高潮、结局。因此最终完成的是作品。但数据库追求的是不断增加。比如新的角色、新的组织、新的能力,它没有天然的终点。因此很多现代IP表现为不断扩张的世界,一部作品随着时间发展,最终可以包括几十种能力体系、数百名角色、极其复杂的历史年表。这些内容本身成为消费对象。用户可以查设定、讨论关系、制作二创、收集角色。作品不再只是一个故事,而成为一个可以持续访问的文化数据库。今天越来越多作品让原本作为隐性范式存在的“可能世界数据库”显性化,并赋予它与实际叙事同等甚至更大的审美和商业价值。
但是如果认为这种作品只是创作者能力不足,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种形式能够持续成功,最后甚至走向愤世嫉俗的庸俗社会批判。实际上,或许可以说这种创作方式更适应数字时代的消费方式。今天的用户不仅消费故事,还消费角色、设定、符号、情绪、二创可能性。因此作品成为一个开放数据库,用户也不再是简单的阅读者,而成为浏览者、组合者、再生产者。
因此,问题或许不应被简单归结为传统叙事能力的衰退,也不应把数据库逻辑本身视为一种需要被克服的现代病症。马诺维奇真正关心的是当数据库成为计算机文化的,或者说新媒体的具有基础性地位的组织形式之后,文化是否能够由此发展出新的表达方式。数据库化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叙事贫乏,也不必然意味着人物心理、因果关系和整体意义的消失。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数据库作为一种技术上便利、商业上高效的形式,被未经反思地直接转化为文化生产逻辑:角色越来越多,设定越来越复杂,世界越来越庞大,事件越来越密集,但这些元素之间并没有形成新的关系形式,只是作为可消费、可传播和可替换的模块并置在一起。此时所谓“世界观膨胀”,并不是新形式的成熟,而恰恰可能只是数据库逻辑最初级的表现。
因此,对当代二次元、网文乃至游戏化IP文化的批评,不应简单要求它们重新回到传统小说和经典电影的叙事规范之中。数字媒介已经改变了作品存在的方式,人物、设定、世界、图像、声音、支线、二次创作和用户参与都可以相对独立地存在,并通过不断调用和重新组合形成新的文化经验。在叙事不再占据绝对中心之后,新的文化形式能否建立自己的秩序。
这也是马诺维奇为什么如此重视维尔托夫的《持摄影机的人》。在马诺维奇看来,《持摄影机的人》最大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故事的组织能力。大量彼此异质的城市生活片段首先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像数据库,维尔托夫又进一步通过蒙太奇、节奏、重复、比较和视觉对应,把数据库中的材料重新组织成一种新的认识结构。数据库并没有停留在“材料堆积”的层面,而是由自身的组合方式产生了意义。也就是说,导演并没有试图把庞杂的现代都市经验重新压缩成一个传统故事,而是试图寻找一种能够与现代技术经验相匹配的新的组织形式。类似地,当代数字文化中的数据库、模块化、界面化和可变性也未必只是传统叙事的敌人,它们可能构成新的审美材料。数据库所保存的并不仅是碎片,同时也是多样性、开放性和潜在关系;问题在于艺术该如何从这些可能性中建立新的结构,成为一种真正能够产生新的认识和经验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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