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莱斯下车回家,宛如留在了过去的雨雾之中,而领航员们来到北市区,就仿佛来到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时代,他们仰头看那些巨大的工厂和高楼,由于双眼透视视角的影响,高耸入云的大厦显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倾斜,仿佛是在暴雨最猛烈的一刻,由众多雨水的倾斜轨迹所瞬间凝固而成的幻象,整面墙上密集的窗户,将被遮挡的天空倒映划分成无数破碎的方格,工厂蒸汽大团大团地喷涌到城市上空,形成了一种都市文明所特有的忧郁沉霾。
图丁、安瑟尔和海威径直将T-1开往了预定的工厂,剩下的人则迷了好几次路,才找到了隐藏在“混凝土迷宫”深处的恩其兰中途站,他们鼓足勇气开始攀登大门前那漫长的台阶。恩其兰中途站的豪华内厅,简直就是帕什亚中途站的成倍放大,不同服饰的工作人员沿着各自的脚步来回忙碌着。他们新奇地仰望着天空一样宽阔高远的大穹顶,然后又开始了对厅堂尽头那处遥远接待台的艰难跋涉。列亚筋疲力尽地攀上柜台,面向着那位漂亮得体的接待员,为队员们办理停留恩其兰期间的临时入住,并报告了沿途的领航信息。埃森等人先一步在中途站安顿了下来,他向着这边招呼道:“乌尔卡,有个孩子在等你!”
乌尔卡走过去,看到阿信雅正坐在休息厅的长椅上,陪一个脚边放着小旅行箱的小女孩玩,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难得地讶异了起来:“格尔卡!?”
乌尔卡半蹲下去,查看确认这孩子活力十足且毫发无伤:“怎么就你一个人?爸爸妈妈呢?”
“摊上这么不省心的父母,还能怎么办?他们俩在火车中途停靠的时候下车透气儿,结果上错了反方向的另一趟车,把我一个人落在座位上了,我只好自个儿上恩其兰来找你。”小格尔卡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至今还记得父女三个各坐在两趟面对面的火车舷窗后头,相互看着对方朝反方向疾驰成残影时的绝望眼神,“等他们俩找到正确的车次赶上来,大概还得再过几天吧。”
“这孩子下车之后,自己找到中途站来求助了,我们听说她在找你,就先陪她在这儿等。”沃宁交待道,“中途站已经帮她安排住处了,就跟你住一间儿。”
列亚来到乌尔卡背后,以一种讨好孩子的笑意说:“不愧是乌尔卡的妹妹,很能干嘛。”
格尔卡打量了列亚一会儿,来到他面前板起脸来:“你就是列亚?”
“坏小子!谁让你拐走姐姐的!?”格尔卡拖过她的小旅行箱,在列亚的脚杆骨上撞了一下,“姐姐出门的时候,原本说好了要和整个中途站最帅气的埃森哥哥一起旅行的,现在居然跟你这么个呆头呆脑的笨家伙同路,都怪你捣乱!”
列亚不知所措地望向乌尔卡求助,乌尔卡以一种无奈的模样去捻自己的头发。
“这些天要是敢靠近姐姐的房间五步以内,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格尔卡向列亚下了正式警告,转身回到埃森那边,换了一副信任的模样鼓励道,“埃森哥哥,为了姐姐的幸福,一定要把她抢回来啊!”
埃森得意地笑了笑:“好啊,我找个机会就把截胡那小子给废了!”
这么多领航员的涌入,让空旷的休息厅热闹了起来,乌尔卡把妹妹牵过来,准备到靠近内侧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歇脚,但格尔卡却躲在她身后不愿过去,乌尔卡发现,离那张空椅子不远的角落里,有一名男子正在靠墙边的座位上打瞌睡,他的头发修剪得硬朗干练,鬓角齐整地延伸到两腮,即使在酣睡中,也仍然端坐得像一尊雕像一般。乌尔卡看不出这位陌生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不知为什么,格尔卡却害怕他。
埃森和沃宁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时,腰间所挂的骑兵刀磕碰在了椅架上,发出金属的撞击声,那个沉睡中的陌生人就像从恶梦中惊醒一般猛坐起来,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乌尔卡突然明白了妹妹为什么会害怕——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危险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就好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睡狮。在猝然的惊吓之中,他和对面的埃森、沃宁都以下意识的战斗动作半屈起身来,把右手闪向腰间,埃森和沃宁握住了骑兵刀的刀柄,那个无武装的陌生人却什么也没握住,他警觉地扫视了一下坐在自己身边的领航员们,那凶猛的目光这才迅速缓和下来,恢复成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喛,来了这么多领航员啊。真是年纪大了,居然坐在这种地方睡着……”
埃森和沃宁尴尬地把刀柄松开,抱歉地退远了几步。列亚听到埃森低语道:“这位先生一定参加过十年前的战争。”
列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尽管那个陌生人确实不再年轻了,但相比起季风大革命时期的老兵们,似乎又还不够老。
一个粗嗓门在中途站大厅里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枕头太硬了!换了三个还是硬。房间里还有打不完的蚊子,我没法儿睡觉!”
他们看到一个短壮身材的男人从起居区走了出来,此人的头颅宽大坚固,有一颗敦厚结实的圆鼻子,以及一副更加敦厚结实的下巴,并不茂密的头发显出一种睡眠质量糟糕的杂乱。他坐到老兵身边的沙发上,疲倦地用两手来回抚着脸:“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老兵宽慰了他两句:“虽然很为难,但如果趁我睡觉时发动偷袭的只有几只蚊子,那我就够满足了。”
“抱歉……”乌尔卡向他俩打了声招呼,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在书柜里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来,标题是《论有限差分法计算多项式与自动机械计算器的可能性》,封面的椭圆形相框中,嵌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子头像,乌尔卡把面前的男人与书上的照片对比了一下,跟上来看热闹的同伴们都发现,那是同一个人。
“您是巴比奇先生?”乌尔卡问道,“查尔斯·巴比奇?是您制造了那台机器……叫……”
被人认出来的虚荣满足,令查尔斯·巴比奇的倦容一扫而空,他满眼闪烁着期待的光,等待着乌尔卡说出那个正确的名词:“没错!您认识我,很多人都认识我,但我的机器比我更重要!来啊再想想,您一定记得那台机器,能计算、能编程控制的那一台!”
巴比奇一拍脑门,显出无比沮丧的模样来:“啊!又一个讲错的!你们这些外行啊!永远分不清差分机和分析机的区别!我发明了两台机器,差分机(Difference Engine)只能固定计算多项式和编制数学表,能够编程控制的是分析机(Analytical Engine)、是分析机!它的计算功能比差分机更通用、更全面!现在的人总是把分析机也叫错成差分机,这得怪你们只爱看小说而不肯学数学……”
面对着他对两种计算机械的区分与执着,乌尔卡只好答道:“大概是因为差分机这个名字更具有哲学意味吧。”
“哲学意味!哈!天哪……”巴比奇仍在抱怨,“好吧好吧,如果你们乐意,就按照大众习惯都叫它差分机好了!”
中途站柜台那边的接待员唤了一声:“巴比奇先生,有您的邮件,大鹈鹕超特急送来的!”
“啊!是帕什亚中途站寄给我的数学研究特刊!希望他们在这一期上给我的新论文留出足够大的版面。”巴比奇朝柜台走去,“一定是里诺给我送来的,整个大鹈鹕邮航最快的邮递员,每次都是他给我带来好消息……”
巴比奇来到柜台前愣住了,他发现送来包裹的,并不是以往负责恩其兰邮递专线的里诺,而是一位陌生的女邮递员,她歪戴着邮递帽,斜倚在桌边喝饮料。
巴比奇看了看窗外,专供邮递大鹈鹕歇脚用的降落横木上,停落着一只喙囊明显浅上一圈的大鹈鹕,那是它独有的外貌特征,这只大鸟曾因飞得太快撞到地面上,喙囊受过伤,痊愈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自此它嘴里能装的货物比其它大鹈鹕更少,但飞得却更快了,邮递员们管它叫“平底锅”:“可你乘坐的是里诺的邮递大鹈鹕。”
菲琪看了看窗外:“那倒没错,那是里诺的‘平底锅’。”
中途站接待员这时为难地凑上来:“我准备向您支付这次超特急邮递的酬金,但大鹈鹕邮航公司的名单里,没有叫菲琪的邮递员。”
巴比奇的注意力偏移到了次要方向:“前女友?什么时候分手的?”
“就在我坐上那只大鹈鹕之后!”菲琪恼火地把饮料杯往桌面上一顿,“我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傻姑娘,到里诺那小子工作的大鹈鹕邮航站参观而已,他让我去跟‘平底锅’拍照,谁想得到这只傻鸟把我连同货物一起叼上就起飞了!”
“那些货物要是弄丢了,可足够让里诺被解雇!”巴比奇非常投入地掏出手绢擦了擦汗。
“就没人关心我被丢了要怎么办吗!?”菲琪重新抓起饮料杯一饮而尽,“为了让里诺那个蠢货不被解雇,我像个傻瓜一样顶替他工作,坐在一只飞起来像发疯一样的大鹈鹕身上一路飙到恩其兰来,把包裹送到你们手上!那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地面啊!被那蠢鸟儿叼着,头朝下上天的那一刻我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决不能跟着像里诺那样的冒失男人!”
接待员深表同情地把酬金递给她:“您接下来要怎么办?”
菲琪把邮递帽一摔:“我都到大城市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浪费机会!用这些钱帮我订一间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我要在恩其兰最大的商场大买特买,欠的钱都让里诺抵账,等那小子追到这儿找我了,我就跟他提分手!让他跟那只傻鸟过一辈子去吧!”
巴比奇阻住了准备帮她订房的接待员,凑到老军人那儿交头接耳了一番,两人时不时抬起头来瞟菲琪一眼,最后巴比奇带着满脸艰难决定的表情回到菲琪面前:“姑娘,我们也不想打扰你,但我们这儿还有更多邮件,急等着继续送到密涅瓦学院和蓝山去,您知道这条邮递线向来是里诺负责的,但他最好的大鹈鹕却在您这儿,要是等他赶到了再处理,时间一定会被严重耽误的,所以我们想请你……”
巴比奇向柜台里的接待员使了个眼色,巴比奇把摔掉的邮递帽给她重新戴好,接待员给她塞邮递地图和货物清单,两人合谋把邮递包裹一件一件地堆给菲琪:
-“瞧啊,每送一件附加这么多酬金,够您在恩其兰玩一整年呢!”
-“密涅瓦学院和蓝山也很好玩儿!您一定要去看看!”
夏天的暴烈不光散发在阳光里,同样也展现在雨水中,中午时分,一场夏季的雷雨轰然砸落了。对于旅途劳顿后得到了一片屋顶的人们来说,阴阴郁郁的天空与绵绵密密的雨声,就是最舒适的眠床。列亚在房间里睡得很沉,然后在迷迷糊糊之间被人吵醒了。接待员将他领进了一处没有窗户的单独隔间,巴比奇的那位军人朋友正在桌子后头等着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描绘拿破仑战争的油画。当这位老军人的身影与油画重合到一起时,列亚突然有了一种做梦般的幻觉,那幅油画从墙上延展开来,将他包围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季风大革命期间,残酷的第三次“拿破仑包围网”战场上,被称为“大陆心脏”的蓝山要塞,像一头黑沉沉的巨兽般匍匐在远方地平线上,被炮火轰炸得面目全非的堡垒群,就像战争巨兽那一颗颗硕大而破碎的头颅,正俯瞰着向自己发起冲锋的共和派起义军,而在他背后的废墟顶端,并不高大的拿破仑像战神一样踏上了战争的舞台,在与保皇军爆发的残酷拉锯战之中,他最引以为傲的老近卫军也在蓝山战场上流干了血,双方都因兵员不足而再次下调征兵年限,蓝山周边乡村地区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被征召入伍,投向那永远饥饿的战场,拿破仑的第一批青年近卫军也正是在这一时期组建起来了。这正是和平时期的男孩子们最为之激动的战争历史,列亚听到拿破仑在战场上向他的青年近卫军们鼓动道:“年轻的士兵们,将来只要你们对别人说,‘我参加过蓝山会战!’旁人就要向你夸赞,‘好一位勇士!’”
在拿破仑面前的战场上,一名青年近卫军正用缰绳勒住因炮击受惊而高昂起前蹄的战马,挥舞着骑兵刀怒吼冲锋,拿破仑的第一批青年近卫军,有一半以上在25岁之前就阵亡了,而这位骠骑兵部队的若阿尚·雨果,是其中唯一一个活下来且成为了将军的人,此后,他接连粉碎了保皇势力疾风暴雨般的第四至第七次“拿破仑包围网”,成为了拿破仑麾下最为信任得力的将领,最终将这片大陆上的保守王权砸得粉碎,并正如拿破仑在“季风大革命”之初所呐喊的那样,“用剑把平等的繁荣送往那些季风吹拂不到的地方”。
留在油画上的战争记忆渐渐破碎,被时间的季风所拂去,若阿尚·雨果渐渐长高、渐渐变老,最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坐在了列亚面前,油画上的军人们永不老去,而他已不再年轻。
“您是‘老若阿尚’!”列亚喊道。“老若阿尚”这个名字就是活着的历史,尽管由于入伍过早,他相较于大多数战争老兵还不算太过衰朽,至今仍显得与“老若阿尚”这个称呼不甚相符。
“您认识我?”老若阿尚感慨道,“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几乎要被遗忘了,我也变成了一个在恩其兰负责军事防卫的地方军官,拿破仑元帅要是看到我现在为议会军服役的这副模样,一定要嘲笑我了。”
“您为什么找我来呢?”列亚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至今为止,他还从没见过若阿尚发过怒,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在他面前感到紧张甚或害怕,战争的残酷气息,仍在这位亲历者身上留存和散发着。
“最近恩其兰的形势很严峻,身份不明的密社武装组织,先后发动了一系列针对工厂的潜入渗透和恐怖袭击,甚至连市政厅和驻军司令部都遭受过攻击。”若阿尚说,“所以我才和巴比奇躲到中途站来,这里是唯一安全而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巴比奇是个数学家,但五年前,他却凭借一份城市规划蓝图,拿下了恩其兰北城区的城市建设招标,并在北市区建成后进入了市政厅。我们有把握确信,巴比奇受人资助,在恩其兰秘密制造了全新的差分机,那些武装分子的行动,全都是冲着这部机器来的。但巴比奇以保守商业秘密为理由,甚至不愿向我透露有关于恩其兰差分机的半点信息,这令我们非常被动。”
列亚仍然看不出这与自己有什么直接联系:“我们今天在南市区酒馆,也经历了一场缉捕暴徒的行动。”
“这就是请您来的原因。航警队已经向我报告了具体细节,被抓获的暴徒没有招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从那个躲在酒馆里打扑克的家伙身上,搜出来几张照片,显然是用于辨认行动目标的,其中有我和巴比奇,这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唯一令人费解的是这一张……”若阿尚把一张照片交给列亚看。
那一刻,列亚感到狂暴的大雷雨穿透楼墙,猛烈地冲击着自己的心灵,这张旧照片上站着一个小女孩,与现在的格尔卡年纪差不多,虽然相差多年,但他仍能认出那是乌尔卡。更令他颤栗的是照片内容,小乌尔卡对着镜头笑,手中却握着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她面前似乎是实验台的惨白色桌面上,仰躺着一只受伤挣扎的雏鸟。
列亚把照片翻过去盖住。若阿尚继续说:“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一些信息碎片显示,那个秘社组织从孩子开始培养自己的武装人员……”
“你说得没错,这也正是我们决定向你询问的原因,”若阿尚说,“综合比较而言,你是乌尔卡较为亲近的关联人员,我们希望向你了解有关她的信息。一个拿着手术刀却还笑得出来的孩子,总是令人不安的,我们总得弄清楚,那些武装暴徒为什么把她列入目标名单?”
列亚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北河二”号与乌尔卡认识以来的经历,他再一次发现,乌尔卡对自己而言还像一个谜。
冗长的反复询问之后,若阿尚把照片收了回去:“感谢你的说明。我们还会向乌尔卡和她的其余亲近人员询问……”
“你们不能问格尔卡!”列亚猛站起来,“你们不能给那孩子看这张照片!”
“我很抱歉,但在她的父母到来之前,那孩子是乌尔卡最重要的亲近关联人员。”若阿尚以愧疚的姿态道了歉,但态度很强硬,“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乌尔卡真的有问题,我就得尽快排除潜伏在这孩子身边的危险;如果乌尔卡是清白的,那我就是在帮忙为这孩子的姐姐洗清嫌疑。这样的调查也许会让一个孩子伤心,但你会帮忙安慰她,对吧?还是让我们各自做好能做的事情吧。”
列亚所不知道的是,格尔卡此时就在隔壁看着同一张照片的复件,为了尽量减少对她的刺激,若阿尚安排了那位漂亮温和的接待员询问这个孩子,桌上摆着糖果饼干。
“你们不能问列亚!”格尔卡把那张照片面朝下盖住,“不能给那蠢货看这张照片!”
接待员面对着这个意料之外的要求,简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
列亚结束问询后,在走廊里碰到了同样刚出来的格尔卡。
“他们问你了吗?有没有给你看什么奇怪的东西!?”格尔卡抬头看着比自己高的列亚,语调却严肃得像是在临下逼视着他。
列亚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格尔卡,你为什么害怕让我看到那张照片?”
“我担心你这蠢货会为了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就把姐姐丢开!”格尔卡直视着他的眼睛,仔细捕捉任何波动。
列亚苦笑着:“如果我离开了乌尔卡,你不是会很开心吗?”
楼外的大雨沙沙地响着,列亚再一次有了那种被雨水冲落到心里的感觉,他屈下一条腿半蹲下来,以一种平等的高度按着格尔卡的肩膀:“格尔卡,你说得没错,我是个笨头笨脑的傻小子,但我也有眼睛、也有心,我和你姐姐旅行了这么久,我知道她很好!”
“给我讲讲姐姐认识你之后发生的事吧,她在信里写得太简单了。”格尔卡也把手按到列亚肩上,“我给你讲姐姐在家里的事情。”
剩下一个被询问的是乌尔卡本人。列亚和格尔卡坐在休息厅的长椅上,一边相互讲述各自关于乌尔卡的记忆,一边等她出来。午后的大雨无休无止地下,他们感受着雨的抱拥,默默看着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无数道雨水的痕迹之中,看着对面楼墙上的排水管因灌满了雨水而从最上端倒涌出来,这灰郁郁的世界。
格尔卡靠在边上睡着了,列亚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在梦中看到了刚才给列亚讲述过的那些事情,这些事发生时,格尔卡还太小了,她是记事之后从父母的讲述中听到的,因此在格尔卡眼中,它就具有了童话故事一般的神秘距离,而故事的主角就是乌尔卡——那年冬天北风刮得很凶,有一只比人还要大的乌鸦,顺着季风从遥远未知的北方来,跌落在了雪地里,一对住在附近的夫妇偶然路过时,发现大乌鸦的背鞍上昏迷着一个女孩子,她随身带着不多的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支后来成为了随身武器的“断剑柄”,那就是乌尔卡。夫妻俩把大乌鸦和这个不知何处来的小女孩带回家,把乌鸦当作了宠物,把那孩子当作了自己的女儿。在此之后,格尔卡渐渐与这个新来的姐姐一同长大,童话也就化为了记忆清晰的现实,格尔卡就像面对着来自那个“童话”中的神秘少女一样,从小就对姐姐感到好奇和钦慕,乌尔卡很少提到她来到这个家以前的事情,只是经常一遍一遍地在纸上画那座荒原中央的大坝,那就是她从彼而来的故乡,但她看了一幅又一幅地图,从没有在任何一版地图上找到过那梦影般的秘境。某一天,乌尔卡决定远行去寻找这个遥远记忆中的地方,并搭上了航线空艇“北河二”号。
在等待的中途,列亚看到接待员把停在外头栖木上的“胡桃夹子”领了进来,“胡桃夹子”跟在她背后蹦跳着穿过走廊,难道他们连一只大乌鸦也要审问吗?它可只会说“尬尬尬”。
乌尔卡和“胡桃夹子”出来后,丝毫没有提到关于照片和询问的事,她把外套拾起来还给列亚,然后抱起还在睡的格尔卡:“谢谢你照顾格尔卡,我带她回房间休息了。”
列亚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不知道要怎么说,于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目送着乌尔卡的背影消失在起居区的走廊尽头,楼外大雨沉沉地拍打着他。
埃森对中途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相比起列亚,他并不算是乌尔卡的“亲近关联人员”,因而没有被列入询问范围,如果埃森得知此事,恐怕多少会感到沮丧。由于巨大的“管风琴”无法驶入市中心街道,他和队员们不得不冒着雨水,用骡马把车舱里采买的粮食肉菜运到中途站住处去,作为居住恩其兰期间的生活物资,这都是库特在遭遇那场“酒馆街头斗殴”之前买来的,这位驾驶员在“蒸汽机队”里,担任着与海威相同的后勤工作。
在沃宁的黑马与埃森的红马之间,行走着一头矮小得多的骡子,乘在骡子上的是一个矮个儿小子,他是“蒸汽机队”的最后一名队员,“猫眼”维卡。并不是所有领航队都设有“观星者”这样一名队员,但埃森的小队是个例外,中途站接受了一项委托,需要一名天文学家跟随一支领航队,在沿途不同位置进行星象观测记录,于是维卡被选中为随队“观星者”,而埃森的小队被选中来携带这位天文学家,“猫眼”这个外号,指的是他的观星视力很敏锐,能够像猫一样看到夜空中的黯淡星辰。维卡是队伍里唯一的不事战斗者,旅途中,埃森往往把他留在较为安全的“管风琴”上,让可靠的库特和阿信雅保护他。
“喂,队长,”维卡缩在雨衣里,对前头牵着红马的埃森唤道,“都到城市里了,没必要还把我夹在最中间吧?在大街上又不会和人打起来。”
埃森回头笑道:“让学者和骡子走队伍中间,这可是拿破仑说的呀!”
“唉,算了。”维卡叹了口气,“反正你们这些能打的都拿我当笑料。”
负责牵骡子的库特在他鞍上拍了一下:“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且不说大家没想嘲笑你,哪怕真被人笑话了,男子汉自己可要看得起自己啊!”
“走快点儿吧,还得再运一趟呢,守车的阿信雅要等得不耐烦了。”队末的沃宁提醒道,“维卡,南市区有大天文台,你是不是该去报告这一路上的天文观测记录了?”
“到了中途站之后,你先去休息。”沃宁说,“等雨小一些,我陪你去大天文台。”
“我用不着休息,也用不着人陪。”维卡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你们忙领航员的事情吧,我自己去天文台。”
回到中途站之后,埃森等人刚刚脱下雨衣,就看到瓦沙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跑出来。
“怎么了?瓦沙洛小少爷?”埃森队的人都喜欢拿这个外号戏谑他。
瓦沙看了看他们:“你们也过来,这事儿大家都得知道!”
沃宁看到他捏着一张方块8扑克牌:“莫非那张扑克里藏着郁金香家宝藏的秘密?”
埃森一伙都笑了起来,瓦沙不耐烦地把扑克举起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印着方块8图案的那一层撕开。
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看到扑克里头有暗层,夹藏着一张打穿了众多圆孔的硬卡片。
被瓦沙召来的人们,围着圆桌坐成了一圈,当间儿放着那张拆开了扑克夹层的打孔卡片。
“这是那个打扑克的家伙在酒馆儿里玩的纸牌,当时我顺手捡了一张方块8,”瓦沙介绍这张扑克的来历,被酒馆老板摔回来之后,瓦沙本着有利就图的原则把它顺手揣兜里带了回来,“刚才在房间里,我发现它折开了一角,才看到里头还夹藏了一张硬卡片,难怪被那守财奴老板摔到脸上时那么疼呢!”
巴比奇伸手把那张打孔卡片抓过来查看:“没错儿,是打孔卡片,洛芙莱斯用来给我的分析机做编程控制用的!卡片上不同位置打穿的圆孔,代表编程语言的二进制代码。”
“南区的洛芙莱斯女士跟你是一伙儿的?”列亚说话时有些走神,总忍不住看坐在斜对面的乌尔卡。
“我负责机械硬件,她负责编程软件,分析机少了哪一项都没法儿转。”巴比奇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我和她分别待在城市的不同区域,哪怕那些暴徒有本事绑架我们其中一个,也无法拷问出分析机的完整秘密。”
“在酒馆被捕的那个家伙,用扑克牌隐藏了这些打孔卡片,所以航警才注意不到它们,根本没想到要把这些纸片捡回来。我马上派人回酒馆去找剩下的扑克,但隔了这么长时间,很可能已经被他的同伙捡走了。”若阿尚接过巴比奇递过来的打孔卡,摔回到桌面上,“老巴比奇,你在恩其兰究竟造了什么样的新机器?它是用来算什么的,又藏在哪儿?事已至此,你还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巴比奇毫不松口:“这是商业秘密,只有资助我的股东才有权知道。”
“诶,你们这些只认数字的呆子,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还怎么保护你的机器?”若阿尚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马上把这事儿通知洛芙莱斯,让她查清楚,这些打孔卡片到底是从哪儿被偷出来的。”
洛芙莱斯也从午后的梦中被人叫醒了,助手告诉她,北区的巴比奇先生正在发送光信号。她来到住所的阳台上,正好看到光信号还在重复第三遍,这是她与巴比奇分隔在南北两端的快速通讯手段,利用信号塔上间隔不同的闪光,分组表示不同的字母进行信息传达,晴天时利用的是太阳反光,眼下的雨天则依靠矿石灯闪烁。阴郁的雨雾之中,光信号显得模糊不清,但她仔细辨认过后,渐渐拼写出了一段尽可能简略的信息:“发现打孔卡被窃,速查。”
同一场大雨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片屋顶上。在其中一处不起眼的屋顶底下,瑞里尔正在召开一场行动会议,他感到吃力和紧张,因为上头把恩其兰市的行动全丢给他负责了,更因为脸上罩着一副鸟嘴面具,而面前挤着一屋子开会的同伙,个个都是这德性。
瑞里尔在面具里喘气,雾气蒙在镜片上使他看不清哪个破落玩意儿搁这儿造次:“你说个甚!?”
“咱就说这劳什子面具是非戴不可吗!?”抗议的人大发牢骚,“气喘不上来还给雾蒙了眼睛,最近我哮喘都复发了!”
这几句话引起一片七嘴八舌的共鸣,瑞里尔怒道:“忍着!这是上头定的规矩,咱们是秘密组织!开会都得戴着面具做伪装,哪怕自己人之间也不能相互认出来!瞒过了自己人才能瞒外人!”
“瞒个逑!”哮喘那位喊道,“咱哥几个还不知道你小子是瑞里尔吗!?自己人相互看不到脸,外人想混进来倒是容易了!”
瑞里尔骂骂咧咧把面具扯了,满屋子人如释重负地效仿,他也不知道上头为什么定这么个要命的开会规矩。
“我说……”瑞里尔咳嗽了两声顺顺气,“城里新来了两队领航员碍手碍脚,二组去盯住开蒸汽机的那一帮……”
仍是哮喘的那位大声抗议道:“你让我去对付那个大剑蒸汽卡车司机!?”这屋里有侥幸从酒馆行动中逃回来的,个个鼻青脸肿、挂彩见红,都是拜库特所赐。
又有人推波助澜:“是啊,大伙儿伤都还没包扎呢,又要淋雨干狠活儿?”
“到底还有没有听话的了!?”瑞里尔爆发起来,他激动的模样增加了这训斥的滑稽感,“要个个都像你们这样搞,咱还怎么征服季风大陆!?”
下边没人敢顶撞了,但交头接耳讲小话。瑞里尔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受伤的休息一小时,把伤口都处理好了。没受伤的准备马上行动。巴比奇那家伙在恩其兰市藏了一台差分机,那些领航员咱们可以不管,但一定要查出差分机的下落,弄清楚他在计算什么!”
有人怯生生地问了一句:“瑞里尔老大,你懂差分机吗?”
“我不懂。这儿谁也不懂。”瑞里尔说,“但咱们有自己的办法。如果你不知道一条蛇藏在哪儿,就先用棍子打打草,看它往哪儿动。”
瑞里尔当着同伙们的面,摸出来一副少了方块8的扑克牌,熟练地在桌上排开,抽出一张王牌,然后撕开表面伪装,露出了藏在夹层里的打孔卡片。
“波克曼兄弟……”他指的是在酒馆里打扑克的那位,“虽然在酒馆被逮了,但他成功从工厂里偷出了给差分机编程用的打孔卡片,并藏在了扑克牌里,那些‘啤酒盖子’没发现这些扑克的异样,等他们散了之后,我趁机回到酒馆里,把落在地上的牌都捡了回来,只少了一张方块8。”
“可是,”底下的人还不明就里,“咱们看不懂这些卡片上打的孔是什么意思。”
“我会把打孔卡送到上头去,让懂的人来看,”瑞里尔说,“但巴比奇的差分机离了这些编程卡片,就会陷入混乱。那台机器不是一件独立的工具,它需要工业维护、编程控制的一整套体系支持,如果它运算出错了,会需要工程师去检修,如果它系统混乱了,会需要程序员去恢复控制,如果它因为运行故障而损坏了,会需要工厂生产新的零件去修复,总之一定会由于这次混乱而泛起些风吹草动来,咱们得盯紧各个角落,只要有了动静,就准能顺藤摸瓜找到差分机!”
波克曼虽然天天打牌,但人人都知道那家伙想不出用扑克牌藏打孔卡片这样的主意来,瑞里尔在自己人之中有个“大骗术家”的外号,这法子不用说是他想的。哮喘的那位不再咳嗽了:“瑞里尔老大的办法一向管用,我们都听你的!”
瑞里尔把一副扑克收好,重新站了起来,他们是靠着隐藏自己,才慢慢壮大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绝不能让对手隐藏得比自己更深:“伙计们,受了伤的暂时休息、没受伤的立刻行动,把老巴比奇的宝贝从这座城市里挖出来!”
他们整齐地站了起来,无声地戴回各自的鸟嘴面具,像雨流一样沉寂而迅速地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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