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捕头。”
“嗯?有什么事吗?小方?”
“这儿死了许多马贼,全是……一刀割喉。是那四名头目各自的人马内讧吗?用蒙汗药之后割喉,是吧?”
“这儿的确是他们的地盘,寻常道理中定没有外敌入侵,但是血迹洒得太多了,快刀才能有如此效果。看吧,一大滩血就像是蛾眉月似地拨到墙上,因为血气的沸腾,也是因为刀快,用蒙汗药的宵小没有必要,更没有能力用上如此快刀。”
“连你也是吗?”
“当然,他们死得很安详,在这位刀客面前,我恐怕也会死得很安详。”
“说起来,堂堂五毒帮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刀客铲平了,真像是作梦一样。”
“呵!那怕有一身好武功也没有用哪。连五圣门嫡传弟子也沦落成一介马匪了,更别说连人也死了。想当年,老田我也——”
“他们叫五毒,却只有四人哩。”
“……的确如此,另外,记得别在门人提起五毒二字。那和在武当山上提起太极并无作用一样地找死。”
“老田,看,这人的皮肉……有多少年硬功火候,才能锻炼得这么坚硬呢?”
“不是硬功,是蛤蟆功。这并不是寻常硬功,我早年曾经遇见过一位习练蛤蟆功的五圣门人,举手投足,就可分金断木,反震时,威力更是要得。”
“招式也是大开大合的吧?就像是少林的功夫一样,走刚猛一路。”
“嗯,所以他才死于自傲上,就像是这位一样。运足了劲,竟然却挡不住一记快刀,被砍得身首分离。”
“好像有硬功在身的人物都死得煞惨啊,似乎并没有几个能留住全尸。上次的那个和尚,他妈的,直接被剥皮倒吊。”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练硬功的人通常都很难死,所以杀他的人才才会不择手段,陷阱、石灰粉,什么都会用上。练硬功的家伙往往也会因为自恃硬功而大意,所以被暗算掉。”
“所以,就像是这位一样,被砍得身首分离……吗?”
“老蛤蟆是硬拼而死的。你看伤口,两条臂膀几乎都是鲜活的刀痕,但即使如此,仍挡不住那快刀,连头也没掉了。”
“不是快刀,是断刀。那些刀痕很粗糙、很宽,田捕头,其他人都是一刀毙命,我才看不出。但在这位……老蛤蟆的手臂上,因为刀路的些许凌乱,以及深割在前臂上、以其骨骼作支撑的最后一记变招,才能直取老蛤蟆的首级。”
“那么,他就不可能用单刀吗?小方,兵器可不止十八般,用长剑也能劈出刀法,说不定他临阵变招,单刀上用的是斧法,令老蛤蟆猝不及防,才被砍死。又或者是乱刀砍头呢?新鲜尸体的伤口,还是可以伪造的。”
“姑勿论伪造的可能,单刀上用斧法,只能应对那些二流如我的家伙,对付老蛤蟆这种功力甚高的好手,那等同于自杀。而且,单刀杀人只用前端一尺,这伤口分明是用刀的中部剖的,又不是在杀猪,没有必要。”
“很好,小方,说得很好。你拨开伤口,再看颈骨,凹凸不平的,正是断刀所为。”
“田捕头,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并非如此。”
“那是因为?”
“刀路那怕再多、再快,也只有八条,而在这些马贼身上,我只看见了六条。而仅有的一条右往左的刀路,却是集旋身之力施为的横刀,也是要了老蛤蟆命的一刀。”
“那他可能是用左手刀的吧!和用断刀是两回事!田捕头,别卖关子了。”
“还不明白吗?小方,一条,只有一条是右往左的。张九那种左手刀好手,也得使右手辅助来使力、变向,不能只全用左手刀,更没有刀手会用如此大力于一刀上,这一刀失准,人也自得死了。”
“也就是说,那人只有左手,没有右手。若持一般长度的单刀,用得不利索。”
“所以就只得用断刀了,别说单手,双手缺了任一只手指也是不可能使快刀的,刚才说的张九就是于校尉府一战中失了药指,才弃刀从拳的。”
“张九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不值得,可是痛快。真正练刀的家伙,没在乎过这些。在乎的,都去了练枪、练剑、练棍了。”
“无刀,也就没有江湖了。老田,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是身处在说书中的江湖一样。单手使断刀的、为了一个女人闯入校尉府的,而我们却只是配角哪,在一旁见证,并感叹英雄事迹的配角。”
“——看,又有一具尸体了。”
“又是一刀毙命?”
“不,铜蝎子比老蛤蟆强,毕竟他是老三,蛤蟆是老四。”
“死得比老蛤蟆还惨,没有了六只手指,一只脚。”
“谁叫他的蝎尾腿兼修螳螂拳,使得那名刀客挂彩呢。看血迹的深度,也伤得不轻,至少入骨了。”
“所以,他才被砍掉了双手吗?腿上倒是没有血渍。”
“只剩尾巴的蝎子几乎构不成威胁,蝎尾腿虽然毒辣阴狠,但胜在‘巧’字而已,只能于螳螂拳的牵制后作致命一击,单独使用根本上不了台面。”
“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五毒门的功夫?田捕头,光朋友二字可不能解释吧?几乎详尽到无所不知的程度了。”
“我也只知道大概,再怎么神秘的武功,若不能做到见者死,也就只能见光死了。所以五毒门才人丁凋零啊。”
“那么,为什么你知道铜蝎子所使用的是螳螂拳?老蛤蟆也就算了,他的外功练得死后仍在,但尸体上不能看出生前的武功路数吧?”
“小方,你怀疑我,和那名独臂刀客有所勾结吗?”
“是的,你知道得太详细了,详细得诡异,就好像背后有人在牵扯着丝线,唱着戏曲唱本似地。”
“那源于我的经验上,我几乎已见过世间大半的武功了。以指法论,会有三种残留的痕迹,分别对应上一指、三指、五指。一指的痕迹是只有少林武功才具有的。三指则是注重于贯穿,指头也会因此变得平坦;五指的指法往往更重于擒拿,而非杀伤力上,因此反而无法看见锻炼的痕迹。”
“原来如此,受教了。田捕头,我向你谢罪。”
“这倒不用,一名好捕头最重要的有两点,一点就是记得怀疑。”
“敢问另一点是?”
“不要去查你不应该知道的事,这才能安然终老,适当地让怀疑的心情在你心中烂掉。”
“我们这次是适当的怀疑,还是不适当的?”
“那自然是适当的,只要记得见人行事,就可以知晓自己的怀疑是否适当了。我已经看见了许多惨死的捕头,他们都是因为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才死的。”
“江湖真是沉重呀。我们身处在说书中的江湖,但仍无法像这些人一样快意风仇。”
“快意风仇?不风餐露宿就知足吧!人终究要银子才能生活,八大山本就只是依靠朝廷的赐银,才有如此名气。五圣门的高手强吧?最终还不是要做马贼!”
“……田捕头,你也曾经怀着幻想而进入江湖吧?”
“皇帝都想不老不死,我一介草民不求生杀大权,只成为快意风仇的刀客。结果,却成了一个捕头。刀客,呵,做过就知道朝不保夕了。自己一个人还好,总不能叫老婆儿女一起露宿吧?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总不能叫老婆儿女一起露宿,又不是和平,用把烂刀就敢闯到长鲸帮中。这位无名的独臂刀客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不,他也许比和平更强,长鲸帮的二十一太保虽然名头响亮,但也就一般货色,逞凶和不要命而已。”
“敢情田捕头,您和他们交过手?”
“在十七年前,有过一次。那时我还是飞龙左卫的一员,长鲸帮玩得过火了,县令都敢杀,没办法。”
“结果怎样?”
“我杀了他们七个家伙,用的什么没有看清,只记得是些奇门兵器,花里胡哨的。最后他们随便交了几个人出来,老花招了,县令可以再换一个,但把长鲸帮铲平,青城山就一方独大了,那些附属的小帮派、小世家都会以青城山为首,在四川争权夺利。”
“说书么,真是的……”
“这是事实,朝廷所钦点的八大派虽然是官方所认定的高手,却也容易因此一方独大,欺男霸女。留下长鲸帮一类民团,则能让贫苦大众也能活下去,使他们于私盐、妓女和赌博的行业中取乐,无暇顾及朝政。到他们过火的时候,才由县令或者青城山去制止。”
“接下的事,我也知道一二。和平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二十一神魔后,长鲸帮的名头就落了,被怒蛟帮所取代。我记得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左右,还问田捕头你,为什么和平哥哥为人除害,却沦为了一名通缉犯。”
“现在你明白了吧?没有庙堂的江湖,是不存在的。皇帝更不可能放任一股巨大的力量自由存在于民间,所谓的八大派和赐银,就是为了如此而存在的。功夫再高,也得要吃饭。”
“那这位独臂的高手,看来也要成为通缉犯了。”
“看情况吧,这里毕竟是边境地区,山高皇帝远。所以马帮才这么猖狂,连崆峒山也管不了,毕竟整整八百多里。”
“田捕头,她是……谁?”
“银娘子也不认识?真没有见识。她性好行淫,使一把形如蛇舌的软剑——是沙中虎说的,他和银娘子那啥过几次了。”
“但即使是如此美艳的女煞,也死在了那人的手上。真是不会怜香惜玉呀!”
“你准会死在她手上,银娘子就是如此的美人。于江湖中,最得防备的就是女人、老人和小孩。”
“可她真的很美。”
“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更何况她有一身好武功。”
“可她还是死了,望着具世上最美的尸体时,没有那一人能放下戒心的。”
“看她的手,那满是厚茧,只有从小就练剑的女人,才能练得出如此的厚茧。即使不论美色,银娘子这手剑法也能稳坐五毒的第二。”
“这把剑……嘶……她是怎么用的?根本不是人能用的,向下挥就向上飘,向左挥就向右斩,你他妈的。”
“毕竟是五圣门的绝学之一;银蛇剑、蛤蟆功、蝎尾腿、壁虎步、螳螂拳、蜈蚣手、蜘蛛索、黄蜂镖,绝技的数和质几乎可以和昆仑、点苍等较势弱的八大山比肩了。要不是前任掌门那手螳螂拳打死了关西鹰爪王,弄得整个门派都被通缉,五圣门早就把点苍给挤下去了。”
“那这玩意该怎么办,送回五圣门吗?反正用也用不了。”
“丢了它。”
“啥?”
“丢了它。”
“至少我能问为什么吗?”
“你如果送回去的话,等同于和五圣门下战帖。而留着的话,就会被说和通缉犯有关系,除了多宝大押外,也没有人敢收,脱手很麻烦。”
“原来如此,多宝大押的话,脱手后就只够吃酒了,而且那些券契还很麻烦。”
“所以才不如丢掉,留着的话,就一定会查到五圣门头上,说不定还要我们做先锋。”
“那还不如丢掉。剩下的五毒,蛤蟆、蝎子、毒蛇都死了……之后就只剩下蜈蚣或者壁虎吧?”
“是蜈蚣,没有马贼会练壁虎步。”
“为什么?”
“没有必要,人是没有马能跑的,轻功不过能令人灵敏俊足,速度和长跑上可不如一匹马。在一片荒漠上,能飞檐走壁有什么用?更何况,你是有马代步的马贼。”
“……还真是这样,在荒漠上,轻功还真的没有用。”
“所以,剩下的就是蜈蚣手了,多半也练上了蜘蛛索和黄蜂镖。毕竟是马贼哩。”
“蜈蚣手不是短兵相接的功夫吗?”
“没人说过不能用在刀法、剑法上,手的功用可是比脚多的,要不然,蜈蚣怎能是五毒之首?”
“那蜈蚣老大的刀,一定很快。”
“快得有如千手千刀,可他也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捕头的直觉。”
“总之,蜈蚣老大就在附近而已。”
“是他吗?这可是两把勾哪,没有马贼用勾的吧?”
“自然是没有的,那一定就是蜈蚣老大了。”
“勾断人亡哪,快得有如千手千刀的刀客,也快不过一把断刀么?”
“的确,更重要的是,他本已交足了保护费,规规矩矩的。”
“马贼也得交保护费?”
“交足了保护费,不杀命官,谁他妈管你杀的是关东大侠还是关西大侠?江湖呢,最重要的就是以和为贵,明白吗?”
“明白了。”
“……等一下,刀口在天灵盖和后脑,刚才看不出,但头骨已几乎一分为二。以蜈蚣的本事,这绝不可能。小方,看看周围是不是有脚印。”
“……连天花板都有脚印,但这更不可能啊。”
“壁虎步,世上有千种轻功,但没有几种能爬上天花板的。借以蹬墙的力量,于天花上自如游走,并施以奇袭。”
“你是说,那人练上了壁虎步?”
“不然呢?你砍得出那种刀路?我肯定,你没练壁虎步练上十年,是砍不出那种刀路的,这刀路分明是从下到上的,却几乎把头骨都一分为二。”
“原来是五毒相残,我们用不用去追那名凶手?田捕头?”
“你打得过他么?如果你打得过的话,就去追吧。我倒是认为,残虎人已远走高飞,也没几人能拦得住他。”
“残虎?”
“刀似猛虎,步如壁虎。其人来历如何,却也无需深究。”
“他会再作案吗?”
“不知道,一律当天灾人祸处理。反正他那手奇门功夫,也就能得手一两次,出手一多,被摸清就没有威力了。刀法和步法再精妙,也抵不过少了一只手臂。”
“的确,没了一只手,刀法的变化和力气都减少了起码一半,也注定成不了一流刀客。那些独臂的刀客比起一流的刀客少上一只手,更难加以适应失了一手的不便和平衡问题。即使血和汗的奇迹令他们如此强悍,亦是如此。”
“所以,我们可以结案了。就说五毒内讧,相互厮杀而死吧,省去了很多麻烦。师爷有问,就说是老田说的吧!”
“今天要去赌上一把吗?”
“嗯。”
“那就走吧,田捕头,今次就请你自己付自己的。”
“我这可是在教你做人哪——算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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