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莱斯冒雨赶到了遗留在南市区的唯一一家重工厂。与北城区那些冰冷严肃的新工厂不一样,这里的院墙上还攀着爬山虎,砖缝里还探着杂草和野花。蒸汽锅炉的沉鸣应和着外头的雨声,在黯淡的天光下,传送带、连杆和活塞闸都被映作了墙上的几何图形,节奏均匀地往复运动着。
工人领班从车间里出来,用已经脏兮兮的白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渍和油污:“大程序员,今天怎么有闲来看咱们干活儿啊?”
“都在这儿。”领班把一箱打孔卡拎出来给她看,工人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以这些卡片为铸模,在成倍放大后的轧制钢板上穿透出位置对应的圆孔来,再把这些铸造好的巨型钢制“打孔卡片”运送到枢纽站去,没人知道自己每天制造出这些千疮百孔的钢板有什么用,有人猜测那是动力机械的履带板,也有人认为是楼房建材,但谁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用最精确的工艺,在上面穿透那些最杂乱无章的圆孔。也正是拜此所赐,瑞里尔所在的秘社曾数次渗透或突袭这座工厂,却始终无法调查出这里的运作目的。
洛芙莱斯快速检查了一下打孔卡片,发现少了54张,正好是一副完整扑克牌的数量,鉴于昨晚工人们收到这组卡片后就连夜动工了,看来是在送往工厂的路上被窃的。流程隔离与技术黑箱的另一面弊端在此显现出来,由于工人们始终不知道这些打孔卡片的用途,也就无从发现其中一部分卡片缺失了,而依样铸造出来的打孔钢板,已经按照不完整的错误序列送往枢纽站了。
洛芙莱斯叫停了工厂运作,并对身边的助手说:“赶快给巴比奇发信号,停止北区工厂的运转,程序控制要出问题了!”
维卡悬浮在峡谷之上百余米高的天空中,看到了洛芙莱斯从南区发往北区的光信号,不明白那些闪烁有什么含义。他此时正乘坐在一只去南边的热气球中,这是市民们往返南北两区最便捷的公共交通方式,身边的客人还有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老妇人在织毛衣,一个较闹腾的孩子在空间有限的乘舱里跑来跑去,每当他靠近边缘时,正在控制热力点火的司乘就要胆战心惊一次,但老妇人每次都头也不抬地准确把那孩子扯回到安全地方,另一个较安静的孩子则把学识字用的小黑板铺在膝盖上,在黑板上排列拼图碎片,想要赶在一次热气球航程的时间以内完成这幅拼图。
维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回头攀着乘舱的边沿向下俯瞰,被雨水浸染成墨绿色的满峡树冠上方,有一来一回两条巨大的传送带,正像桥梁一样悬空跨越于南北市区之间,仿佛没有尽头地循环传动着,长长的传送带是由众多形制统一的钢板拼接而成的,维卡注意到,每块钢板上都打穿了尺寸相同、但排列各异的圆孔。
“没人知道。”热气球司乘在阴雨天中拧大了提供升力用的火炉,“从北市区最早建成的那天开始,这些传送带就同时建立起来了,有人说是准备开通峡谷缆车,但从没见过有车厢挂上去。还有人说是货运传送用的,但也从没见过有货物放在上头。”
南城区已经临近了,热气球开始降低高度,维卡看到,在悬崖上方用于控制大传送带的枢纽站上,工程队正把一批新的打孔钢板一块接一块组装至传送钢缆,有一群工人急匆匆赶过来对他们挥手跺脚,工程队也乱糟糟地停止了作业,片刻之后,传送带在刹车般的巨大噪声中倒转了两圈,停住了。
海威正在T-1停靠着的蒸汽动力车间里,指挥工人们安装新定制的重型零件:“E3-L2零件要安装在Y9-A7的2号铆接口,这样才能保证擒纵器的稳定性!”
为起重设备提供动力的中央锅炉不时喷涌出震耳欲聋的蒸汽,滚烫的水雾扩散到冷雨之中迅速消散,由蒸汽机驱动来为一台撞击器进行改装,在雨雾朦胧之间显出了一种淡淡的荒谬。
“图丁和安瑟尔又躲到哪儿偷懒去了?怎么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干活儿!?”海威抱怨道。
车间内侧的1号冶炼室里,轰地炸开一片火光,浓烟大团大团地从破碎的房门里涌出来,受惊的工人们纷纷逃散,在浓烟之中,炸得满脸黑的图丁像发疯一样狂奔出来:“成了!我成了!”
海威冲上去架住他,来回打量了一番,确认他身上没有被炸掉什么:“图丁!你在搞什么鬼!?”
“我把这叫做‘撞击对照实验’。”图丁撕下了炸得破破烂烂的衣袖,用布条抹了一把脸,“当我们对撞击效应的本质一无所知,最直接的研究办法,就是通过控制变量来寻找激发撞击反应的关键因素。”
“我把南区采集到、能够正常发生撞击反应的活性黄铜矿,与北区开采、会导致撞击器失灵的惰性黄铜矿,进行了严格的定量比对,在相同环境的同等体积之下,活性矿的质量要远大于惰性矿,这说明它们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物质。”图丁手里捏着两段炸成了金属渣的黄铜栓,“我再将它们置入同一撞击膛室中进行对撞测试,结果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撞击反应,活性矿损失了大部分质量,惰性矿的质量则没有减少,反应过后,二者的质量变为一致了,这说明只有活性矿参与了撞击反应的全过程,而在反应期间,它失去了原本比惰性矿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质量。实验结果证明——活性矿里蕴含有某种我们尚且未知的额外组成成分,是它激发了撞击反应,并在反应过程中完全转化为能量。我要把这种假设中的物质称为‘化合物-阿尔法’。”
海威挥手驱散源源不断的浓烟:“安瑟尔又去哪儿了?你们没在一块儿做实验吗?”
“安瑟尔和我不一样,”图丁说,“他会比我更早开始实验,使用穷举法,把活性和惰性黄铜矿按照各种不同比例混合后全部测试一遍,通常要遍历了所有错误的方案,花上比我多两倍的时间,才能在最后一次尝试中找到正确的配比,得到与我同样的结论。”
海威尚未完全理解他的话,隔壁的2号冶炼室又是一阵如法炮制的爆炸,把刚刚聚拢回来的工人们再次吓跑,安瑟尔疯了一样从2号室的浓烟中狂奔出来:“成了!我成了!”
安瑟尔绕着他俩转圈:“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我终于测试出了最后的实验成果……”
图丁抢答道:“你发现撞击反应的激发与否,和冶炼方式毫无关系,原铜矿就具有发生撞击反应的性质。无论以何种比例进行混合冶炼,惰性矿的加入,都会影响活性矿产生撞击反应的稳定性,这意味着激发撞击反应的本质因素,就隐藏在黄铜矿石之中。”
安瑟尔怔怔地盯着他,意识到自己又被图丁领先了,沮丧地把手里炸成金属渣的黄铜栓一砸:“他妈的!我岂不是又白干了吗!?”
车间外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第三轮爆炸,这回整座工厂都被撼动了,海威气急败坏地瞪着图丁和安瑟尔。
他们跑出车间,望着雨幕另一侧的工厂设施,在占据工厂主体部分的那些重型机械之中,巨大的齿轮层层叠叠地垒积连接着,附近的蒸汽炉轰鸣着为它们提供动力,它们就像一座尚未完成组装的巨大钟表,间隔精确地转动运行着,残余的蒸汽不时从齿轮间隙之中飘出来,其中一些齿轮组时不时移动位置,将空缺出来的铆齿接口接替给邻近的另一组齿轮去做异步驱动。整座城市的工厂几乎都是这副奇怪的模样,锅炉输出的蒸汽动力大部分都用来驱动这些齿轮了,但他们丝毫看不出这是在干什么,好像就只是为了转而已。浪费这么多宝贵的金属和动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图丁隐隐记得,他似乎在巴比奇的那本书里看到过类似结构。
在发生爆炸的那组机械之中,循环流转的“齿轮塔”被卡住了,其中一些齿轮宛如凝固,另一些却反向疯转起来,齿缝中冒出的蒸汽变成了呛人的黑烟,工人们从大雨中跑过,大喊着命令停止动力输送,伴随着又一声爆炸的巨响,其中一颗齿轮被崩飞出来,嵌在离图丁不足十米的工厂外墙上。
“我的妈呀!”海威看着那些崩落了满地的轮齿碎屑,“我可不敢在这样的工厂里干活儿!”
铁路在恩其兰市汇聚和散开成错综复杂的线条,在工厂故障导致的爆炸声中,这些蛛网般的铁道也震颤了一下,其中一辆停靠着的货运列车旁边,忙于搬运货物的工人们纷纷抬头,看着远处的工厂在雨水中冒出缕缕黑烟。
火车旁边就停着“管风琴”,留守看车的阿信雅指挥工人们把定购的备用零件搬进尾厢去,库特计划在停靠恩其兰期间,对“管风琴”做一次机械检修。她看了看天空中被巨响震碎的雨水:“这地方常出这种事故吗?”
“小故障当然是免不了的,”搬运工人告诉她,“北区工厂里的那些齿轮转得太快了,很容易就会磨损崩齿,三天两头就得替换维修,真不知道那些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头一次,希望没人受伤才好。”
“我们的动力机械还要进那些工厂做检修呢,” 阿信雅感到前景黯淡,“真是个坏兆头。”
“姑娘,快搬完了,这么多零件儿,就你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搬运工人把货单交给她。
“我只是看车的,等其他队员回来了,会有人手处理货物的。” 阿信雅开始检查货物。
“那好,你查货吧。”搬运工人帮她把最后一箱零件推进“管风琴”车厢里。
有一箱货物怎么也对不上号,阿信雅爬到列车货厢里去,寻找是否还有遗漏的货物。相邻车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她警觉地侧身面对脚步声,靠近了一根用于卸货的铁钎,却看见原来是一队航警跟着列车长逐厢搜索过来,她想,今天怎么跟“啤酒盖子”们有这么多交道要打?
航警们在这节车厢停留搜索,其中一人例行上前来盘问阿信雅的身份,阿信雅在回答时,航警队长就背对着这边,手里捻着一张照片向列车长询问,照片上正是今天刚落网那个打扑克的男人:“我们正在整个恩其兰铁路网上搜查这个犯人的出行踪迹。报案记录显示,他曾在上周偷渡到你们这列车上,你们发现后赶走了他,还报了警?”
“没错,是他。”列车长仔细辨认了一下,“我们这趟‘北风特快’是专用货运列车,从不上客的,当时这个陌生人趁发车时扒进货厢里,被巡车的工人给发现了。”
“唔,我们还要搜索他可能遗留在火车上的线索,”航警队长探问了一下队员们,后者报告这节车厢已经搜完了,“那咱们继续去看下一节车吧。”
一名穿着铁路押运员工程服的年轻女子拦上来挡住厢门,慌里慌张地说:“这节就别看了罢!”
押运员用一副央求的可怜相让步道:“你们要看也行,可列车长能不能别跟着?”
列车长发现这干系担到了自己身上:“怎么还关我的事儿!?”
“你再捣乱可就是被解雇的事儿了!”列车长擦着汗喊道。
押运员只得露出一副绝望的模样把路让开,航警们迫不及待地涌上去把厢门拉开,骇然发现下一列闷罐车陷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极黯淡的红光散发着血一样的颜色,静滞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息,他们随身带着的武器哗啦啦一片全都举了起来。
“你躲在这里头干什么?”列车长吓得退了两步,“卸货还是卸人啊!?”
搬运工人们也都堵着看热闹,阿信雅从一片紧张的人群背后探出头来:“那不是冲洗照片的暗房么?”
航警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那可疑的气味原来是化学显影液散发出来的,顿时没了劲头,他们挤进去,把警用提灯打开,把侧舷的车厢门也拉开了,押运员吓得跟在他们背后:“别透强光进来啊!暗房里只能用‘盲色’的红光!”
列车长气急败坏地堵住她:“艾塔,你躲在我的车厢里洗照片玩儿啊!这个月是第几次扣你薪水了!?”
艾塔把押运员的帽檐拉下来遮住脸:“我都说过您还是别看的好……”
航警们在暗房里一无所获,扫兴地继续去查下一节车厢了,列车长对艾塔无声地做了个“秋后算账”的手势,连忙跟了上去。工人们散开继续干活儿,但闲聊的话题全都变成了列车长发青的脸和艾塔的秘密暗房。
“啊!这几张底片曝光全毁了!这几张也是!”艾塔沮丧地检查着泡在显影液里的照片。
阿信雅好奇地走进这间暗房车厢,自从撞击反应被引入照相机制造技术并加速了底片显影,原本延滞笨重的照相设备得以迅速小型化并普及开来,但把一整间照片冲洗设施藏在移动的车厢里,还是挺挑战想象力的。
艾塔认出了阿信雅:“哎,刚才谢谢你帮我解释,还以为会被‘啤酒盖子’们抓去坐牢呢。”
“我在青铜大铁路上也干过押运员,同行要相互帮助嘛。”阿信雅去看晾在夹子上的那些照片,这几张已经冲印完成了,所以刚才没有被曝光所破坏,“你喜欢拍照?”
“列车押运员要培养个人爱好可是很难的。”艾塔把那一排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给阿信雅看,大多是沿途的风景,偶有几张随车工人们的笑容、艾塔的怪样,以及抓拍到列车长大喊“扣薪水”时的怒容。
“诶!要是我在青铜大铁路上干活儿时也学会这一手,就不会那么无聊了。”阿信雅翻看着那些照片,在看到一张胡达沙漠的留影时,她注意到远方沙丘上隐隐有一个黑点,在黑白画面上显得并不清晰,“这是什么?”
“你也发现了?”艾塔挑出另外几张照片递给她,“再看这几张。”
这些照片上的景色差异极大,显然是随着火车的疾驰,在相距极远的天南海北拍摄的,但远景中都出现了那个小小的黑影,在几张距离较近的照片中,阿信雅认出那竟是个人影,徒步站在茫茫的天地之间,形似长剑的武器手柄从腰后斜挎出来。在水银般的月色中,在如血的残阳下,在险峻的山川和荒芜的原野,他始终像个固定在远方的鬼影一般,时刻随行在照相机的视野之内。
“我最早是在帕什亚地区拍到他的,”艾塔说,“一开始完全是偶然,冲洗出照片后,才发现无意中拍到了他的身影。之后我注意观察,又有好几次发现他出现在列车附近。进入胡达地区之后,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即将离开‘死海’沙漠的那一天,我又拍到他了。铁路线上有很多人都见到过他,大家管他叫‘法罗德·斯代普’(Faroad Stepper),意思是‘远路的步行者’。”
“难道他徒步穿过了‘死海’沙漠?”阿信雅反复翻看着那个幽灵般的身影,“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是个怪物!”艾塔的脸色渐渐像暗房一样沉,“你听说过那种狼在满月时变成人形的传说吗?斯代普和那很像,但他不是狼,他是虫子。我见过他额头上长出触角来!”
阿信雅想笑,但艾塔认真的模样令她笑不出来:“三天前的夜里,列车停在湖边给水,那是我最近一次看到他,简直是面对面,他都快爬到车厢里来了,隔着车窗玻璃,我看到两根虫子一样的触须从他头发里伸出来!我吓坏了,跑去报告列车长,但大家绕着火车找了几圈都没发现他,只看到他留下的脚印消失在湖边。重新发车之后,我们发现货车厢有被橇开过的痕迹。”
阿信雅发现这个话题渐渐超出了闲谈的范畴:“且先不管你看到的‘触角’是真是假,那家伙难道是个贼?”
艾塔准备作答时突然愣住了,阿信雅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惊愕和恐怖的神色。阿信雅顺着艾塔的目光转身,看到厢门外阴阴郁郁的远天雷雨之中,森森然站着那个徒步的鬼影!他就立在距离铁路不远的一处山丘上,一只手扶着斜挎在腰后的剑柄,在雨雾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当阿信雅凑到门边细看时,他已经消失了。
航警队的调查报告如溪流般汇入中途站。巴比奇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标注在一张铁路网地图上,对面前的若阿尚和几位领航员讲解道:“经过航警队的紧急调查,那个打扑克的家伙最近频繁通过铁路网进行交通出行,有时留下了乘客购票记录,有时则偷渡到货厢里‘搭便车’。我把现在掌握到他历次出行和返回的时间都标注在地图上了,你们看出什么端倪了么?”
人们对着那杂乱无章的标记,一片沉默,瓦沙“抛了块砖”:“他是个火车旅行爱好者?”
“我再把近期恩其兰市每次遭遇到恐怖袭击活动的时间也标注在地图上,”巴比奇换了另一种颜色的铅笔,涂抹了一堆除他自己以外很难有人看懂的新标记,“从数学上来说,这两组时间之间是存在强关联的!你们可以看到,每次这家伙乘火车出行返程之后,当天或隔日就会发生恐怖袭击活动,我据此断定,他是那个秘密结社里的通信员,每次他到外地领取任务指令之后,恩其兰市的犯罪人员就行动起来了。”
“可我看不出他是到哪儿去领取命令的,”若阿尚说,“他每一次出行,都是没坐完车票全程就半途返回了,每次返回时的地点也都不一样。”
“这也正是目前令我费解的地方,”巴比奇又写下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公式,“我能够证明两组时间之间的关联性,但这种关联之间缺少一个稳定的常数,也就是说,他历次出行领取命令的行程时间是不均匀的,最久的一次花了一周时间,几乎走到蓝山铁路线上去了,最快的一次还不到一个晚上。找不到这个时间常数,也就无法确定其目的地的空间坐标。”
大伙儿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数学逻辑发愣,埃森说:“我们没法儿用骑兵刀解数学题,您就直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吧!”
“物体运动是有惯性的,人的思维也一样,”巴比奇说,“如果是另一个同样聪明的人得出了这些结论,再摆到我面前,我一定能够从中看出解开这个数学问题的关键来,但现在是由我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我的思维已经陷在了前期思考的桎梏之中,很难再跳出来重新分析整个问题了。换言之,我需要另一个同样聪明的人来继续解这个问题。”
“整个恩其兰只有洛芙莱斯和你一样聪明。”若阿尚建议道,“可安全起见,我们不能把她请来和你放在‘一个篮子’里,最好有人把这些信息带到南城区去向她请教。”
“我去吧。”乌尔卡站了起来,“我解不出这个问题,但我能听明白,也能讲明白。我有一只大乌鸦,很快就能飞到南城去。”
“最好……有人能跟你一块儿去。”若阿尚对乌尔卡的种种猜测并未完全消除。
“那就最好有人跟着你们俩。”若阿尚始终不说明原因,其他人对乌尔卡的那张照片与午后的问询一无所知,因而也就对乌尔卡的微妙处境不明就里,但他们都能感到眼下的气氛很奇怪。
乌尔卡和列亚的目光,从埃森、沃宁、库特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同时指向瓦沙:“他去!”
一路上瓦沙都感到极其别扭。在胡达一起乘坐“胡桃夹子”时,列亚那小子总是自己挨着乌尔卡,而竭力防止瓦沙靠近乌尔卡,但现在,他好像不敢离乌尔卡太近似的,有意保持了一段距离,结果就快要把瓦沙从乌鸦尾巴上挤下去了。
他们在南市区重工厂找到了洛芙莱斯,她正亲自指挥工人们重新轧制次序正确的打孔钢板。看到瓦沙身上的工程服时,她问道:“你们之间有机械师吗?”
“请你到枢纽站去帮忙,大传送带因为今天的故障发生了一些损坏。”洛芙莱斯说,“如果能够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有闲暇耐心地倾听一下你们的来意了。”
瓦沙于是被一致同意“发配”去了传送带枢纽站。乌尔卡把那张涂满标记的铁路网地图展开,将巴比奇那些复杂难懂的数学关联问题向洛芙莱斯复述了一遍。
“现实不是严谨的数学,现实充满了荒谬和错误,”洛芙莱斯用工厂里的粗咖啡豆调了一壶咖啡,“并没有一个定理要求这两组时间的关联性之间必须存在一个常数,随机性原本就是它们的现实原貌。”
“您能不能……”列亚艰难地请求道,“用我们的语言,而不是您和巴比奇先生的语言,再说一遍?”
“这名罪犯每次出行领回命令,所花的时间都不一样,说明他前往领取命令的地点并不是固定的,发出命令的指挥部时刻处于移动之中。”洛芙莱斯给他们俩倒咖啡,“如果巴比奇向我征询意见,我的结论就是,他们的指挥部藏在一列火车上。”
“没有代数,就解不了公式。”洛芙莱斯摆出一副已经完成任务的倦怠模样,“能够推算出那列火车的可用数据太少了,你们需要到恩其兰总站去查看列车调度表,再与那名犯人每次出行的时间进行对照,才有可能把特定的那一列火车从铁路网里抽出来。”
洛芙莱斯的解答很快被送回到了中途站。巴比奇抚着下巴,懊恼地说:“我本该想到的……”
若阿尚从铁路网地图前站了起来:“该行动了,我马上派人去调取火车站的调度数据。”
巴比奇提醒道:“即使有了近期的完整列车调度表,比对起来可是很大的工作量啊。我们的对手也在加紧行动,很难说谁的动作会更快。”
“还有另一个办法:利用穷举法进行暴力破解。”若阿尚飞快地誊写军事指令,“你只管做好调度数据比对,我会同时把恩其兰天空港停驻的高速巡空舰派出去,把大批兵力调运至附近所有火车站,对全部列车进行搜查。”
乌尔卡来到中途站的天顶上,望着修长的“鸢尾花”号高速巡逻空艇,从恩其兰天空港的坞区缓缓启航,雨水在黄昏时分暂时停止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洒出金色的余晖,短暂地再一次照亮了阴雨中的都市,庞大的“鸢尾花”号将落日遮去了一半,广阔的船影投落在楼宇和街道之间,随着船身的移动而渐渐牵引成越来越倾斜的角度,夕阳和阴影就这么交替在乌尔卡的脸上流过。
列亚来到乌尔卡身后,靠近了几步,又停住,在扫过整个天顶的光与影之中,他们的身形显得小极了。
乌尔卡侧过身来,她的脸庞上一半是阴影,一半是余晖:“列亚,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乌尔卡……”列亚鼓起了比参加战斗时更大的勇气,“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因为说清楚、问明白了,我们就不用再互相猜测彼此的心了。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问出来,因为我不想强迫你回答不愿意说的事情,等到你愿意讲的时候,我也愿意听。我就是这么一个游移又笨拙的人,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问与不问,我都仍然像在‘北河二’号的那个夜晚一样信任你。”
“你没有提出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为什么会信任我呢?”乌尔卡问道。
“难道我没有自己的眼睛去看、没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吗?”列亚面对着阳光与阴影挺起了胸膛,“我和你一起旅行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凭借自己来信任你,而要去靠一张照片做判断吗!?”
乌尔卡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列亚,她在夕阳下微笑,在列亚的记忆里她很少笑的:“列亚,其实我和你一样游移又笨拙,我希望你来问我,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但我又害怕你问,我害怕你一问出来就不再信任我了。能听到你亲口说出这些话来,我很开心。作为奖励,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下午被询问时,我把这句话告诉了老若阿尚,他放心了,现在我告诉你,你也会放心的。”
在列亚的好奇之中,她走过来,凑到了列亚耳朵边,发梢蹭得列亚的耳垂直痒痒:“照片上的那只鸟儿是‘胡桃夹子’。”
列亚对那张照片的记忆细节在瞬间串联起来,那只雏鸟的左爪子后头有一根长歪了的趾骨,“胡桃夹子”也一样!下午接待员把“胡桃夹子”领进了中途站,是为了让若阿尚验看它的左爪!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笑,眼睛里舞动着夕阳的光:“难怪‘胡桃夹子’对你那么好!它小时候受伤了,你是在给它处理伤口!”
“你有时候还挺聪明的,”乌尔卡对他做了个鬼脸,“可惜不聪明的时候更多。”
列亚看着乌尔卡唿哨一声,“胡桃夹子”随即飞临到两人头顶盘旋起来:“乌尔卡,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吗?”
“航警队也对铁路网进行过不少搜查了,如果秘社的指挥部真的固定隐藏在某一列火车上,被发现的危险仍然很大。”乌尔卡伸出右手食指,在刚刚下过雨的阳光里搅动着闪闪发光的空气,“但如果那是一节临时加装的备用车厢呢?有火车启航时就接上去,平时就躲在备用车厢的驻停区里,那才是最不容易被航警队搜查到的!”
“若阿尚和巴比奇会相信这个推论吗?”列亚觉得,乌尔卡毕竟没有洛芙莱斯那样的说服力。
“我知道老若阿尚没有恶意,”乌尔卡说,“但我可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他对我疑神疑鬼的,让我很不痛快!咱们可以先把这个想法建议给他们,但若阿尚这样大动干戈的,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我的猜测,咱们自己到火车站去凑凑热闹吧!”
他们一同望向天顶外的远方,从故障中重新恢复运作的工厂,正在将蒸汽缓缓喷吐到被黄昏染作金色的引擎都市上方,而在蒸汽的雾影之中,一艘新的空艇,正在沿着“鸢尾花”号离开的航迹缓缓泊入天空港。
那正是“密涅瓦”历史系的学院艇,它在结束了离开胡达遗迹的漫长航程之后,才终于在恩其兰中途站找到了第一处落脚的地方。在某处甲板侧舷,伊琳特和齐娅正倚着栏杆,俯瞰这座庞大繁华的都会。
“啊——到了恩其兰却不能下船去挥霍采购一番,简直就是受刑啊!”伊琳特伸手像是要去抚摸这触不可及的都市,“昂德麦尔院长居然赶着明早就要启程,还不许我们夜里下船,真是太过分了!”
“这次从胡达遗迹里得到了很多重要的考古发现,又有这么多文物装载在船上,院长一定是急着要赶快送回学院去。”齐娅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要是再像胡达那会儿一样,闯出一帮戴着鸟嘴面具的陆战队来捣乱,可就要头疼了。”
“那些该死的鸟嘴儿!”伊琳特摸了摸还贴着绷带的鼻梁,仍然感到隐隐作痛,那是当时鸟嘴士兵用枪杆把她撞倒时留下的伤痕,“齐娅当时挡在空艇前头受的伤明明更多,怎么连点儿疤都见不着了?你这孩子的生命力简直就像壁虎一样啊!”
齐娅歉疚似的笑了笑:“我从小就很能挨打嘛,附近一片的男孩子都打不过我。”
伊琳特扳着她的肩膀胡闹:“我要做个吸血鬼,把你那些能挨打的血吸出来疗伤!”
齐娅笑闹着。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从列亚和乌尔卡头顶上三百米的位置飘过。
瑞里尔站在另一处高楼顶上,俯瞰着夕阳和蒸汽中的都市。他的计划基本算是成功,随着54张打孔卡片的失窃,恩其兰果然陷入了一系列混乱,闹出了一系列动静,但事实上,这动静闹得似乎有些太大了,整个城市的反应远比他预料中来得激烈,他原本希望能捕捉到工厂将备用零件送往某处秘密地点,洛芙莱斯把新的打孔卡片送往某处秘密地点,巴比奇从中途站的藏身处跑出来赶往某处秘密地点……总之暴露出一个他臆想中的秘密地点来,好将他引向那隐藏着的差分机。但至今为止,他看到的却是工厂一座接一座故障、爆炸、停工、重启,悬崖上不知干什么用的大传送带停了又转,工人们忙忙碌碌地替换着崩了齿的大齿轮,到处都是声势吓人的大动静,可却没有一处动静能把他引向某个确定的地点。
夕阳在他背后缓缓落下,高楼大厦的投影全都拉到了最长,整个城市仿佛被压成了平面一般展现在他面前,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几何蓝图。那一刻他突然感觉阿基米德从天国的浴桶里跳出来,冲自己脑后狠狠踹了一脚,将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全都打通了——巴比奇拿下了北区的城市规划投标,无用的大传送带贯穿了整座城市,蒸汽机日日夜夜输出着强劲的动力,被驱动的齿轮转动不休却没有形成任何工业产出……
部下的一名谍报员站在瑞里尔身后,抱怨了一句:“这该死的大都市里有数不清的楼,差分机究竟藏在哪一栋楼里呢?”
“你瞧!你瞧!”瑞里尔爆发出一阵呐喊,把谍报员吓了一跳,一时以为他因计划受挫而终于疯掉了,“我们是多么地瞎啊!老巴比奇的差分机一直就在我们眼前!它就在这儿!”
“不在任何一栋楼,但每一栋楼都是!”瑞里尔狂喜地跳踉着,“这座城市!这整座城市就是一台巨型差分机!洛芙莱斯的打孔卡片,被南城工厂制做成更大的打孔钢板,再由大传带输送到北区的各座工厂作为运算程序控制,蒸汽锅炉为计算部件的运转提供了动力,那些转个不停的巨型齿轮,就是差分机上最基本的计算元件!”
“老天哪!”谍报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座蒸汽动力的天方夜谭,“计算结果又输出到哪儿去呢?”
“就在那儿!”瑞里尔指向高大的中途站,从这个角度俯瞰,整个城市都形成了一张规整的程序链路,而中途站正是所有线路最终汇集输出的终端,“难怪巴比奇要从市政厅躲进那里去!他们计算的秘密就藏在中途站输出区里!马上通知大伙儿,今晚就得行动,集中人手把中途站拿下来!”
“就咱们这点儿人?”谍报员直摇头,“连门炮都没有。”
“武力才是最紧俏的商品,跟咱们的老主顾再做一笔买卖吧。”瑞里尔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去给卡特琳娜大姐送个口信儿,就说‘鸢尾花’离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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