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中,擦亮了一整片深邃的星辰。“猫眼”维卡爬上了南市区最高的一棵大树,从枝叶的间隙之中看到了浩瀚星海,在他面前,月亮正迈着庄严的步伐,穿过繁星密布的旷野。他把十字测天仪对准月亮,并把测量得到的月相记录在稿纸上。
下方一阵簌簌的响声,瓦沙从树冠里探出头来,把维卡吓了一跳:“你是谁啊!?”
瓦沙刚刚结束传送带枢纽站的帮工,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我是‘撞击器队’的机械师瓦沙。我可认得你,你是骑骡子的维卡!”
瓦沙快手快脚地爬上来坐到他身边:“别闹别闹!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我队里那对儿没良心的小相好,把我丢在这儿打白工还不管接送,我见你在这儿看星星,心想还不如来找你玩呢。”
“这可不是玩儿。”维卡严肃地纠正,但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说,“但……确实很好玩儿……”
“整个宇宙就是一尊诸神的座钟,”维卡把十字测天仪递给他,教他如何使用,“天空就是表盘,星星就是刻度,而月球就是指针。月亮的运行轨迹如此精准,只要你在晴朗的夜晚抬头看一看这宏伟的天钟,就能算出现在是什么时间、自己又身处何地。”
瓦沙饶有兴致地交替睁闭两眼,看着月亮和星星在测天仪的水平线上下跳动:“不愧是看星星的人,讲出话来是不一样啊。”
维卡把今夜的月轨记录写完,正想把测天仪抢回来,瓦沙却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不在大天文台里看星星呢?”
维卡像中了一箭般僵住,他转过头去,看到大天文台圆型的穹顶和巨眼般的天文望远镜,就在侧面的山崖林地之间散发着银白色的反光,艰难紧张地思考着糊弄过去的借口。
“瓦沙洛小少爷什么都知道!”瓦沙心情好的时候,就也拿这个头衔来调侃自己,“你被大天文台赶出来了对不对!枢纽站就在天文台对面,我做工的时候都看到了。”
“放心好了,我们做黑市沙匪的最恨告密。”瓦沙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卡重新抬头,却凝视着星空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指着远方一片星光黯淡的天区喊道:“你看到没有!?”
瓦沙把测天仪指向那边,还以为他想故意岔开话题:“看什么呢?那边星星也不多呀。”
“船!”维卡的声音发颤了,“你看不到吗!一艘没有气囊的飞行船!”
“没气囊的飞艇……”维卡辩认出了这个危险的阴影,“《季风特讯》上提到过,是卡特琳娜匪帮的快速私掠船!上个月刚刚抢过蓝山!”
“蓝山也是能抢的!?”瓦沙差点从树冠上摔下去,“快回中途站报告!”
夜色下的中途站,若阿尚来回打量着头发里落满树叶的两人:“你们真的看到了卡特琳娜匪帮的那艘私掠船?”
若阿尚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维卡身上:“按照你所描述的那个距离,人眼根本不可能在夜间看到那么远。”
“可我是个看星星的!”“猫眼”维卡喊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船,但它确实没带气囊在天上飞!”
“外形特征确实符合有关于卡特琳娜私掠船的描述,”若阿尚看了看维卡画在纸上的目击示意草图,那艘传奇的私掠船没有悬挂气囊,却能够以超越常规空艇的航速飞行,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到处都传言那是一艘幽灵船,“可也不排除是因为你在报纸上看到过相关描述,而产生的臆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埃森喊道,“维卡是我的队员,我对他的视力和诚实做双重担保!”
“如果按照您的担保,他今晚本应该待在南市区大天文台,而天文望远镜这两天正在维修,根本不对着他所报告的那片空域。”若阿尚一针见血。
更多目光压在了维卡身上,瓦沙坐立不安,不知该不该把维卡告诉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维卡想象着那艘私掠船正在夜幕之后靠近恩其兰,将炮口对准那些美丽的灯火,窒息般的沉默后,他转向埃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队长,您还记得这个吗?”
埃森把信接过去展开:“这是你入队时,由大天文台开具的介绍信。”
“信上介绍我是个优秀的观星者,还有大天文台的签押和内维尔牧师的亲笔签名,”维卡说,“那都是假的,是我伪造的。我支付不起进入大天文台做学徒的学费,就伪造了这封信,到中途站来承接随领航队进行旅行观星的委托,我成功把你们都骗了。我供出自己的骗局,是为了说明自己今晚为什么不在大天文台,也是为了证明,我看到那艘私掠船是说实话。”
“唔,虽然你在自己的身份证明上撒了谎,但我现在关心的,并不是一个观星者的身份问题。”若阿尚反而显出一副更放心的模样来,“在坦白了这些疑点之后,你关于那艘私掠船的目击证词倒是更为可信了。”
巴比奇也附和道:“‘鸢尾花’号已经离港了,如果私掠船真的袭击恩其兰市,我们手头上没有军舰可以抵挡它,至少应该想一个能对付它的办法!”
若阿尚至今还记得滑铁卢战场上那个灰蒙蒙、下过雨的寒冷清晨,当时他就站在拿破仑身边,一同遥望着战场对面逐渐从晨曦之中显现出来的保皇军阵地。他们已经赢得了七次战争的胜利,这是保皇势力最后的苟延残喘了,当时所有人都在传说,滑铁卢将是葬送王权、在季风大陆建立统一共和国的最后一战,只有若阿尚等极少数人知道,拿破仑已经准备好了在取胜之后就加冕称帝。拿破仑是撞击火炮战术的缔造者,正是那些被统称为“拿破仑炮”的强大撞击武器,在震撼天地的轰鸣声中为他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至滑铁卢战役前夕,交战双方都已装备了最早由拿破仑亲自设计的超重型撞击炮——日后,它们将因这次历史性的战役而被称为“滑铁卢大炮”。那个宁静清晨破碎得没有半分预兆,当时拿破仑正习惯性地把右手藏在衣襟里,笑谈着议论那顶“不是靠神授,而是将要靠自己用剑赢得的王冠”,对面阵地突然爆发出一阵炮击声,谁也没想到要躲,从漫长战争中活下来的经验与勇气,令他们都不相信撞击火炮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打得这么准,但那发甚至没有经过校射的炮弹,却鬼使神差地偏偏打中了拿破仑,他把撞击火炮推上了战争舞台,令成千上万出身低微的普通士兵,获得了依靠这件武器去杀死贵族和英雄的力量,而最后他自己却也正是命丧于此。那道涂抹在雨后泥泞中的血迹永远烙印在若阿尚脑海里,他们隐瞒了拿破仑的死讯,直到滑铁卢战役胜利,保皇势力被碾得粉碎,但由战神般的拿破仑所一手缔造的季风共和国,却随着他的死讯而分崩离析,无论是建立统一共和国的理想还是成为“拿破仑大帝”的野心,都在那一声炮响的瞬间灰飞烟灭,在季风大革命与旧王权崩塌后的权力真空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延续至今的那个松散大陆议会。
“滑铁卢大炮”这个发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令整个大厅都寂静下来,巴比奇低声道:“就是打死过拿破仑的那一门?”
埃森则说:“听说在滑铁卢战役缴获之后,就一直停放在恩其兰老城广场上,我还以为那是古董呢。”
“那不是古董。”若阿尚说,“恩其兰市的议会驻军一直在精心保养着它,确保它随时处于能够开火的临战状态。在来不及联系‘鸢尾花’返航的现在,这是整个恩其兰市唯一有可能重创私掠船的武器。”
“用撞击炮去打飞艇,简直就是让大象去撞蚊子!”沃宁提出质疑。
若阿尚灼灼地盯着巴比奇:“我不懂数学,也不知道你和洛芙莱斯到底在制造什么样的机器,但我有自己的直觉——你们的机器,能够进行非常复杂的运算对不对?我需要它为滑铁卢大炮进行弹道计算!”
“真是只有当兵的才能想出来的主意。”巴比奇飞快地写了一行短讯,“马上给洛芙莱斯发送光信号,我有一个新的运算程序需要她编写。”
洛芙莱斯再一次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恼怒地看着北市区闪烁的光信号:“老巴比奇还真能使唤人!”
火车站在激烈的战斗中摇摇欲坠,乌尔卡和列亚刚一落地,就被撞击步枪的流弹压得抬不起头来,灯影火光之中,调度总站像一座黑沉沉的要塞屹立在夜幕之下,参与围攻的不仅有航警队,还有若阿尚指挥调度的议会驻军。
他们俩在激战的人影之中,意外撞上了阿信雅,列亚努力了好几次也没想起她的名字:“你是……埃森队里的那个……”
“我也是听到枪声刚赶来的,”阿信雅低伏在一道矮墙后头,“刚从一个伤员那儿打听到,火车站里有内鬼,接应密社武装分子占领了总调度站,航警队冲了两次也没拿下来,现在连议会军都调上来了!”
“我们得做好列车调度表被敌人提前销毁的准备,”乌尔卡说,“分开行动吧,列亚你找机会跟进调度站去,看能否把调度表抢出来,我直接去驻车区检查那些备用车厢!”
攻势在推进到某个程度时突然加快了,占领着调度站的敌人仿佛停止了抵抗。列亚快手快脚地从侧墙攀爬上去,抢在航警队和议会军前头,第一个突入了被占领的调度大厅,阿信雅紧跟在后头爬了进来。他俩惊讶地看到,被扣押的调度员们还蹲在墙角,占领调度站的武装暴徒们却横倒了一地,其中有一名穿着调度员制服的内鬼斜靠在墙上呻吟着,一道长长的伤痕斜划过他的前胸,使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却又留下了可供审讯的活口。列亚有些胆寒地看着这凌厉利落的一刀,刀痕划过目标之后又在墙上延续了长长的一道,看起来就像一根细长羽毛划破水面的瞬间所定格下来的痕迹。
有胆子较大的回答他:“刚才有个人从窗户闯进来了,长衣领遮着脸,一个人就把这一厅人全放倒了。”
调度员指了指调度台:“他翻出最近几星期的列车调度表,在上头不知写写划划了些什么玩意儿,在你进来不久之前,就又从窗户离开了。”
列亚连忙来到调度台前,发现那个神秘的刺客仍将调度图留在原处,图纸上做了一系列速算,字迹比巴比奇的要清晰漂亮不少,即使列亚也能看出来,他所写下的,正是洛芙莱斯所建议的列车调度对照运算,最后用一支显眼的红色铅笔画了一个圈,指出了这位刺客所计算出的目标车厢——备用车厢P-531号。
调度员们相互议论询问了一阵,有人想起来了:“已经接到今晚要发车的‘北风特快’上去了!”
货运列车“北风特快”号,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等待着发车的信号灯光,不起眼的P-531号备用车厢,已经临时加挂到了列车末尾的最后一节。
阿信雅狂奔得几乎脱力,就在她准备靠近P-531查看时,却看到那个曾一次次出现在艾塔照相机前的身影,从夜色中默默浮现出来,两人短暂地相互对峙观察了一会儿,信号灯闪烁起来,“北风特快”的车轮连杆开始缓缓推动,“步行者”猛地冲向火车,想要攀上P-531离开这儿,阿信雅半蹲据枪,信号灯光照亮了她斜挎在胸前的武装带,挎带上一长排银闪闪的,全是撞击步枪的枪机,每一支枪机上都已经集装好了撞击栓和弹丸,可以一体定装进枪管尾膛,击发一枪后只需将旧枪机整个抽出,再装上下一支新枪机,即可迅速击发下一枪,在常规撞击步枪每次发射都需要重新从枪口装填弹丸的情况下,这种新式枪获得了最快两秒钟即可完成一轮击发装填的速射性能。在短暂的“疯狂十秒钟”之间,阿信雅接连完成五次枪击,“步行者”被最后一发子弹擦伤了肩膀,只得放弃登车、返身躲避,并扬手挥过来几枚亮闪闪的东西,阿信雅下意识地闪身规避,那几枚细小的硬物切断了几根飘散的长发,又嵌入了她身后的信号灯柱,她侧目发现,那原来是几枚黄铜币。
“步行者”从腰间抽出长剑,挥劈成一道黯淡的银光,阿信雅将套管式枪刺固装到枪口,握稳枪托格开了剑刃,并进前一步将枪刺递出去,“步行者”勉强用剑刃格开了枪刺的推刺路径,连纵几步退到远处,此时“北风特快”已经在他身后加速成了一道残影,他目送着火车离开,就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隐回了夜幕之中。
阿信雅前去寻找P-531的时候,列亚却与她分开了,他从那个胸前被划了一刀的内鬼身上,搜出了更多乌尔卡的照片,不仅是那张小时候握着手术刀的,还有许多近期的——她在天空港搭乘“北河二”号时的照片,在帕什亚中途站下船时的照片,在恩其兰街道上的照片。每张照片角上都草草标了一个红圈,似乎是表示“紧急目标”的意思。
列亚胡乱地把那些照片揣起来,圈起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两三次,才吹出唿哨来,“胡桃夹子”从夜色中应声落下,见到是列亚便歪过头去,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来。
列亚揪着背鞍爬上去:“胡桃夹子!帮我一次吧,这一次就好!乌尔卡有危险!咱们一块儿去找她!”
胡桃夹子似乎听懂了,扑扇着翅膀,箭一样射进了夜空。
备用车厢的驻车区一片寂静,仿佛与激烈战斗中的调度站那一侧无形隔离了开来。乌尔卡从两栋废弃仓库之间穿过,看到瑞里尔孤零零地站在另一头出口处,像一个独自等车的人似的,他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尊火车站台上的骑士雕像,约有两人高,在夜色下显出陈旧的模样。两侧的建筑都已经是危楼了,相对的两面楼墙之间,牵起了一张结实的安全网悬在他们头顶上,以备兜住可能落下的碎墙砖,夜空被大网分割成了无数方块。
乌尔卡把断剑柄伸进新买的长水壶里,挥出来,一言不发地将冰刃朝瑞里尔奔刺过去。瑞里尔面向她,沉默地静立着,在尖锋距离他还有一臂远的时候,他身旁的两座骑士“雕像”轰然踏落下来,交替伸出臂甲挡在了瑞里尔前头。乌尔卡改变剑刃的方向,以免正面撞断在盔甲上,转而将剑锋贴着盔甲的弧度向上挥动,借助剑刃与盔甲的接触,她感受到从盔甲内部传来了撞击器那有节奏的复进式震动,且没有看到灼热的蒸汽喷涌出来,她无法相信当前时代的机械自动化控制技术能达到如此精密的程度,这两具盔甲之中一定是有驾驶员在操纵的,便顺着盔甲与传动机械的接缝将剑刃刺进去,受到攻击的盔甲屈起铁臂,用肘关节卡住长剑,她听到了剑刃在齿轮之间折断的声音,收回剑柄时,冰刃已经在机械运行摩擦的高温之下蒸发成了雾气。
乌尔卡握着光秃秃的剑柄退远几步,两台骑士盔甲直立起来,重新恢复成了侍立在瑞里尔两侧的警戒态势。
“第二代试验型‘撞击盔甲’,把它们偷运进恩其兰可费了我一番工夫。”瑞里尔抬头看了看这比自己高出一倍的动力盔甲,“乌尔卡,你好像已经看到过那张照片了。还记得吗?那是我帮你拍的。”
乌尔卡竭力将内心的震颤隐藏在波澜不惊的神色之下:“我已经认不出你了,你变得很多。”
“是啊,小时候我不会骗人,名字也不叫‘真正的骗子’(Realiar,瑞里尔)。”瑞里尔扯紧了一下衣领,夏末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些发凉了,“但你好像没怎么变。”
“我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懵懂无知。我们的家乡在哪儿?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乌尔卡把剑柄收起来,她的水壶已经空了,在两台“撞击盔甲”的警戒之下,她来不及往膛里装填黄铜币,而转身逃跑则准会从背后被踩碎,只好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自己的撞击打火机。
“你不知道?当然了,我早该想到的,当时我们还太小了,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这样最好,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永远不要想起它,更不能让你寻回到那里去!” 瑞里尔取出一张纸来,展开,上面是那“荒原大坝”的铅笔画,是乌尔卡刚刚登上“北河二”号时,画下来向船员们询问用的,她曾希望,四处航行的空艇船员可能会知道一些隐秘的地方,“可你却在找它!你雇佣领航员,查询地图,四处打听,在航线空艇上,当我发现你在寻找那座‘荒原中的大坝’时,就不得不把你列入首要目标名单了,你太危险了,咱们的故乡,是绝不能被你找到、再透露给外人的。”
“所以你才用破坏航线空艇的罪名陷害我?”乌尔卡渐渐觉察到,自己在“北河二”号的遭遇并非偶然。
“回来吧,乌尔卡,跟我们回家。”瑞里尔朝她靠近一步,把正在融化的冰刃残片踩在鞋底下,“否则,我们只能让你永远沉默了。”
乌尔卡以最快的速度把撞击打火机掏出来,点燃火苗并凝视着它,这是她的撞击魔法生效最快的一次,火苗迅速扩散,与空气中的水分反应,生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积雨云,可就在云层中的沉雷聚集起来劈向“撞击盔甲”时,它突然熄灭了。
乌尔卡瞪着缓缓消散的烟雾,冰封般的双眼里泛起了惊恐,她听说过很多撞击魔法失灵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撞击魔法总有一天也会熄灭的,但她猜不到会是今晚。
“你对撞击魔法的了解还太少了,仅凭你逃离故乡之前学习的那些‘默语’,还不足以维持它永远燃烧下去。”瑞里尔能看到她眼中那些恐惧的裂痕。
“胡桃夹子”在两栋仓库之间的狭窄夜空之中,穿梭出一阵风的呼啸,它来回盘旋了两次,却无法穿过那遮住天空的张安全网来接应乌尔卡,只得不知所措地飞向更开阔的远处,在它消失的方向,隐隐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乌尔卡,回家吧!”瑞里尔提高了声音,“要想对付两台动力盔甲,你至少还需要埃森、沃宁和‘纳税者’库特!”
“还有我!”乌尔卡背后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呐喊,他们同时朝那里的夜色望去,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了一些,瑞里尔开始不耐烦了,列亚才跌跌撞撞地从夜影中跑出来,他和胡桃夹子配合得糟透了,落地时被摔得不轻,降落的地点又太远了,一路狂奔过来几乎跑脱了力,在汗水的冲刷之下,喘得简直讲不上话来,“哪个......哪个......他妈的......哪个敢动乌尔卡!?”
瑞里尔心情很不好地后退几步,两台撞击盔甲堵上前来。列亚深吸一口气,屏住,平复了心跳和气息,从挎在背后的“鱼竿包袱”里把枪杆儿挥了出来,端平枪尖朝足有4个他那么大的敌人冲杀过去。
这杆枪真的太短了!列亚接连避开了两台撞击盔甲的冲撞,并成功把枪尖刺向了其中一台盔甲的眼孔镜片,可却差着一掌宽的距离没能够到,撞击盔甲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晨星”形制的钉头锤横扫过来,列亚不得不竖起枪杆来遮护躯干,在被击中的瞬间,像只老鼠似的飞摔出去。枪杆依靠弹性险而没有砸断,列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到血在胸膛里往上涌,他看着面前那两台巨人般的撞击盔甲,想象不出自己能怎么从这个夜晚活下来。
列亚感到鼻尖上冰凉地刺了一下,夜空中泛起一片潇飒的霖声,他抬头,一场夏末的夜雨正从天空中落下,每一道落痕都倒映出远方都市中的夜雨霓虹,在瞬间璀璨之后无声无息地消逝于大地上,其中一些滴落在他眼前,又顺着面颊无声地淌下。面前的另一台撞击盔甲也从武器架上把短斧抽了出来,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看雨了——对不起,乌尔卡。
在漫天夜雨之下,乌尔卡从背后错步到列亚身边,将断剑柄榫接到了他的枪矟末端,列亚的心随着枪杆琴弦似的震颤了一下,把在枪尾的右手顺着新接上的剑柄缓缓向后移动,一直握到剑柄的末端才停住,加长后的枪杆将尖锋向前推延出一大截,倾斜地垂落进了地面的积雨中,断剑柄内的撞击场,无形地传导至枪尖前端继续延伸,列亚眼看着流淌的雨水在自己枪尖上一点点凝结起来,自枪尖处延续成了一段冰铸的剑刃。枪矟的剑柄加上枪尖的冰锋,使得整支长枪总共增加了一臂半的长度,而这一臂半足以改变一切。
两台撞击盔甲正在此时冲击到了近前,乌尔卡向后退远,列亚则挥身将长枪旋舞成一弧银色的大圆,枪尖扫断沿途的雨痕,将被撕扯挥动的夜雨怒放成一朵朵暴绽的雨花,每一片雨的花瓣,都在接触枪尖剑锋的瞬间凝结成冰,旋即又沿着圆弧飘甩出去,飙洒的冰雨像一丛丛碎剑一样被挥泼成弧扇形,成百千点地凶狠击打在两台撞击盔甲表面。第一台盔甲的钉头锤击碎雨幕斜挥下来,列亚将雨点的枪锋迎向了那轮黑铁铸造的“晨星”,更大长度和更大重量所带来的力矩优势,使得他敢于用手中的这柄加重长枪与钝器进行磕击对抗,枪尖准确地在锤头上磕砸了一下,过于前倾的重量,使得锤柄在这一记击打之下发生重心失衡,错过目标倾坠下去,列亚那冰铸的枪锋也在这次剧烈的磕击之中碎断开来,但狂舞的大雨为他提供了无尽不竭的水源,他从两台盔甲之间错身穿过,将枪尖拖曳到满地雨水之中,冰锋随着长枪的拖甩而重新凝结起来。奔突至敌人背后的一刹那,他回转过身躯,在雨幕之中旋舞成一道倾斜的侧影,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将枪尖顺着敌人肩关节的盔甲接缝扎了进去,“晨星”重锤轰然陨坠在地上,夜雨中的惊雷震颤着驾驶员受伤时的嘶吼,列亚反手握定枪杆,向上把枪尖斜甩出来,看着血痕、盔甲的残片和破碎的传动齿轮零件挥散在眼前的夜幕之中,所有这些敌人的碎片随着一夜大雨纷纷扬扬地落下,他怔怔地看着那雨水,在今夜的战斗中这还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能做到的!
在雨水落地的瞬间,列亚闪身避开另一台撞击盔甲的短斧,退回到最初开始发动这次攻击的位置,恢复成了双方对峙的均势状态,准备着下一次的进攻。瑞里尔毫不犹豫地奔上来,掀开受创盔甲的铁面,将肩膀被扎穿的那名驾驶员从胸舱里拖了出来,并亲自替补了驾驶位,驱动这台受损的撞击盔甲重新站了起来。瑞里尔用运转不灵的肘关节碰了一下同伴的臂甲,作为协同攻击的信号,两台撞击盔甲并排同时冲撞过来,利用肩并肩的宽度横堵住整条通道,尽可能压缩列亚再利用行动优势,从间隙穿插到身后的活动空间。
列亚无暇充分思考下一步的交手策略,被迫迎上去交锋,这回乌尔卡手无寸铁地翼随在列亚侧后。由于瑞里尔的盔甲右肩关节已经受损,在协同攻击时比同伴慢了一步,列亚抓住这个短暂的时间差,侧身抢先攻击位于自己左手边的第二台撞击盔甲,敌人的短斧几乎同时挥劈下来,列亚将枪杆狠狠地迎面磕击在斧柄上,剧烈的撞击,使得凝结在枪尖上的冰刃瞬间震碎成无数残片,在惯性的作用下,沿着枪尖原本的挥动方向继续飞洒出去,无数点残刃击碎了面甲上的圆镜片,穿过头盔眼孔缝隙飞刺进去,里头的驾驶员爆发出一阵痛号,失控的撞击盔甲盲目地一头撞在仓库外墙上瘫倒下去,从变形脱落的头盔里,歪倒出驾驶员那张扎满了碎冰、被血流浸没双眼的昏迷脸庞。
瑞里尔从背后冲撞上来,刚刚完成一次攻击的列亚已经无暇躲避了,紧随在他身后的乌尔卡伸手握住剑柄,从枪矟上重新拆下,返身从瑞里尔挥来的臂甲下方闪转到了背后,雨水在她挥刺剑柄的瞬间迅速凝结铸锋,她用凝铸起来的雨剑刺进了撞击盔甲背部的面板接缝,准确刺穿了容纳着小型撞击器的动力部分,沉重的盔甲瞬间失去了撞击器供能,反而被自身的重量所困住,轰然瘫跪在了雨水之中。
盔甲坠地时激起的残雨还未落下,瑞里尔旋即从内部踹开头盔面甲探出身来,挥出防身的短剑想要朝乌尔卡甩刺过去,就在短剑即将脱手之际,列亚纵身跃上跪倒的撞击盔甲,挥砸下来的枪杆在雨水中微微泛光:“就是你欺负我的乌尔卡呀!?”
第一下将瑞里尔手中的短剑砸落下来,第二下砸中了他试图脱身逃跑的左膝盖,随后结实的枪杆如雨点般接连怒击在瑞里尔的头上脸上,头破血流的瑞里尔翻身跌落进雨水中,点点夜雨沉埋了他痛苦的叹息。
没有看到闪电,却听到远天中一阵异样的沉雷,旋即有某种刺耳的呼啸声从这一整夜的雨幕之中划过,并在他们未及反应之时就加速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乌尔卡把还挺身站在盔甲残躯上发愣的列亚拖下来,踏着雨水扑倒在一堆沙袋之中,其中一侧仓库轰然炸开,随着雨水整栋塌碎下来,扬起的尘埃挣扎着飘向夜空,又被冷雨一阵接一阵地砸落回一片废墟的大地——那不是雷鸣,而是炮火,卡特琳娜匪帮的私掠船开始炮击恩其兰了!
列亚和乌尔卡在剧烈的耳鸣声中恍惚站起,走向那两台几乎被仓库废墟半埋住的撞击盔甲,两名受伤的驾驶员还翻倒在雨水中不省人事,瑞里尔却不见了。
背后一阵踏雨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挥锋回身,却看到格尔卡那小小的身影从雨幕中踢踏出来,她撑着一把小伞,伞上落着仓库废墟里扬起的白灰,又被雨流一道道冲刷开来,胳臂下夹着另外两把大得多的伞,脖子上挂着一具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照相机,用一种梦境般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乌尔卡慌忙冲上去抱住她,一遍遍地检查确认她没有受伤:“格尔卡,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回答令乌尔卡多少放了心,至少还会说话:“爸妈的火车今晚该到了,我来火车站接他们。”
“你接他们干嘛!?”乌尔卡紧紧抱着她,仿佛生怕她会从自己怀里飘走,“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你才是孩子!”
“我要带他们去别的地方住,我不要他们住中途站!”格尔卡大声说,“不然那个烦人的老头儿又要把那张姐姐的照片给他们看!”
乌尔卡把这孩子的脸揽进臂弯里,雨水从她脸上淌下,又流到格尔卡的头发上,列亚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今晚这一闹,他们的火车又该晚点了。”列亚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接车怎么接到这儿来了?”
乌尔卡回头看了看两台盔甲的残骸和倒在地上的驾驶员,有些后怕:“你都看到了?”
列亚这才想起该生气了:“胡桃夹子那只死鸟!要不是看在乌尔卡面子上,我把它用泥裹了埋火里烤!”
格尔卡从姐姐的怀里挣出来,走到列亚身边,列亚被她严肃的模样震住了,下意识地又半蹲下来和她保持等高。
格尔卡伸手帮列亚擦掉脸上的污痕和血迹,用一种成熟的口吻对他说:“姐姐就拜托给你了!”
乌尔卡把发热的脸别过去,列亚在被撞击盔甲锤时都没这么震颤过,他几乎蹲不住要坐到雨水里去了。
又有一道人影从废墟里穿出来,像猫似的,这回列亚和乌尔卡都没有听到脚步声,直到对方靠到近前,他俩才惊吓地猛站起来。
阿信雅扛着速射撞击枪从雨水中走出来:“我是不是正好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时刻?”
列亚和乌尔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两人甚至没经过商量,列亚迎上去对阿信雅说:“请你送这孩子回中途站吧!”
乌尔卡则把格尔卡牵过来:“跟这位漂亮姐姐回中途站。”
远方又是一阵轰雷,整个恩其兰都摇撼了一下,那是今晚的第二次炮击,他们朝市中心望去,看到不夜的都市灯火,正在惊恐中争相熄灭自己的雨夜虹光。
“长话短说。”列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P-531去哪儿了?”
“没追上,”阿信雅沮丧道,“被一个扫把星挡道坏了事儿,北风特快已经发车了,走的是大北方铁路线。”
“我们马上去追!”乌尔卡唿哨把“胡桃夹子”唤了下来,胡桃夹子欣喜地用喙蹭她的脸,然后照例跟被摔惨了的列亚吵架,他们闹闹腾腾地在雨夜之中飞远了。
在第二次炮击的弹着点,恩其兰中途站被轰塌下去一小半,但坚固的建筑主体仍然屹立不倒。残楼之中乱作一团,若阿尚冒着被碎石炸伤的风险,亲自去查看被楼体上被击中的部位:“黑灯瞎火的炸这么准,看来,是那帮无赖把中途站的炮击坐标提供给私掠船了。”
埃森则在惊散的人群中找来找去:“格尔卡!谁看见那个孩子了!?”
巴比奇从楼上跌跌撞撞地下来,盖过了所有人的嘈杂声:“有内鬼!数据档案被盗了!”
他们跟着巴比奇上楼,来到了一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包括若阿尚在内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房间的存在。密室里排列着不少保险柜,都被强行砸开洗劫一空了。
“计算结果!”巴比奇哀叹道,“恩其兰分析机最近几次计算的输出数据文件,全都存放在这里!”
“他们是预谋好的,”埃森说,“提供精确引导坐标,雇佣私掠船炮击中途站造成混乱,再让躲在我们身边的内鬼趁乱窃走计算数据,不得不说是个难缠的对手,这回咱们被整得太狼狈了!”
有一名议会军的传令兵奔上楼来,把火车站里那份有计算标记的调度图交给了若阿尚:“长官,图纸带回来了!”
“不知道,我们找到它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传令兵尽可能简要地汇报了调度员们关于那个无名刺客的传言。
巴比奇飞快地扫视了一遍计算过程:“不论是谁留下的这些记号,他计算得很好,我相信P-531就是咱们要找的那节车厢。”
“那节车厢已经挂在北风特快上启程了。”传令兵报告道。
“那现在就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了,”若阿尚提高声调,压住了其他人的惊慌,“咱们得去截住它。”
短暂的茫然过后,中途站的接待员举起手来:“我……我去找格尔卡,你们先别担心那孩子了。”
库特说:“只有两匹马要怎么追?我可不骑维卡的骡子!”
“你块头大,单独骑我的‘雪里红’,”埃森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我跟沃宁一起骑他的‘黑蔷薇’,那是匹重型马,两个人也驮得动。”
“我得再催一催洛芙莱斯,”巴比奇把空空如也的保险柜门一砸,“必须让计算程序尽快运作起来,咱们得给那艘私掠船一些厉害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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