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特快”独自行驶在茫茫夜雨之中,将恩其兰市的混乱高速甩在身后。列车长从车头一节一节地走向车尾,今天艾塔闹出来的“隐藏暗房”把戏让他有些难堪,他决定亲自把每一节车厢都巡一遍。中途见到艾塔时,他狠狠地瞪上了一眼,艾塔作了个愧疚的鬼脸,把已经收拾过的“暗房车厢”打开请他看。
列车长独自来到了车尾临时加挂的几节备用车厢,在倒数第二节,他看到有两名戴鸟嘴面具的陌生男子坐在货厢里,一左一右把守着通往最后一节P-531号的车门。列车长走上前去,摘下挂在厢墙上的灰色长袍,罩上,再戴上鸟嘴面具,遮去了自己的面容,来到两名看守面前,伸手与其中一人握住,两只手分别对上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复杂手势暗号,看守打开厢门让开了路,于是这位以列车长身份作为伪装的秘社中层指挥人员,便踏进了作为秘密机动指挥部的“幽灵车厢”P-531。其余参会的人都已经先行到齐了,围绕着固定在车厢中央的圆桌环坐成一圈,按照组织中的纪律,所有人都事先用灰袍和鸟嘴面具遮去了服饰与面容,彼此之间也使用代号或假名相互称呼,以确保成员身份的绝对隐秘,他们已经先后召开过不少次指挥会议了,恩其兰市的历次武装行动指令,都是从这节不起眼的车厢里发出的,但列车长至今还不知道这些面具后头是谁的脸。
会首示意列车长在剩下的最后一处空缺坐下:“都到齐了。”
列车长示意自己要发言:“我必须提出警告,议会军已经派出了高速巡空舰‘鸢尾花’对各条铁路进行封锁排查,我们也有可能被截停检查。”
“不必担心,‘鸢尾花’上也有我们的人,我们已经做好预先措施,北风特快是不会被搜查的。”会首宽慰道,“瑞里尔兄弟没能亲自前来报告,他今晚的行动出了一些意外。但他在恩其兰市所主导的计划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已经掌握了恩其兰差分机的绝大部分秘密。”
会首将一副缺少了方块8的扑克牌推到桌上,并将每张牌逐一拆开,给大家展示藏在里头的打孔卡片:“这是瑞里尔兄弟的部下,从工厂里偷到的程序控制打孔卡,不同位置的圆孔代表了程序语言的二进制序列,我们可以从中判断,恩其兰差分机正在运行什么计算程序。”
列车长再次抬手示意,把打孔卡接过去,以一种内行的眼光迅速排列成正确次序并逐一查看:“这是某种数学公式计算程序的末尾部分,如果我判断得不错,很可能会是‘齐科夫函数’,这个函数通常运用于天体力学中的轨道计算。”
“瑞里尔兄弟利用内应,从恩其兰中途站成功窃取了一部分计算结果数据,相关情况已经通过信鸽加急送来了。”会首取出一只能够绑在信鸽腿上的袖珍信筒,从中倒出来一只小纸卷,“根据计算结果的相互映证,恩其兰差分机所计算的,是月球轨道的运行变化。”
圆桌周围泛起一阵窃窃的讨论声,他们暂时看不出,月亮的运行与季风大陆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联。会首说道:“我希望大家都拿出自己的经验和智慧来思考这个问题,而绝不要等闲视之。我们‘百日’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隐藏,凡是已知的一切力量,都威胁不到我们,真正有可能使‘百日’陷入倾覆的,恰恰是那些看似怪诞、而又无法被我们所理解的事情……”
就在这费解的议论期间,列车长发现了一个异样的迹象——源自坐在他右前方的那个人。事实上,那是与会成员之中他唯一知道其真实身份的,那是郁金香家的长子普伦特少爷,因为他在补救一次秘密货运失误的行动中,不得不暴露出自己来掩护秘社的存在,因此他的身份在这节车厢里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但列车长却注意到,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显然要比普伦特更瘦小一些,且始终沉默着,与普伦特高谈阔论的习惯大相径庭。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提出这个疑问时,厢门被打开了,守在外头的两名卫兵喊道:“有情况!”
一车厢的鸟嘴面具都站了起来,眼看着卫兵们把昏迷的普伦特抬了进来:“我们发现普伦特少爷被人打晕了塞在车顶上,他的袍子和面具都被抢走了!”
就在列车长要惊叫出声的时候,伪装成普伦特的那个人跃身攀上车顶,将所有光源都砸碎了,车厢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他们听到了两名卫兵跌下铁轨的惊叫声,紧接着是一连串震动,疾驰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那个闯入者把P-531从“北风特快”上脱钩卸下来了!
“胡桃夹子”沿着大北方铁路线疾飞着,列亚和乌尔卡看到“北风特快”的灯光从两侧车窗中透出来,宛如一条疾驰在大地上的长龙。
“根本没看到P-531!”列亚已经把这列火车从头到尾检看过两遍了。
“往回飞!”乌尔卡注意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钩脱到了铁轨上,有被人拆开过的迹象,“它可能在半路上脱钩了!”
P-531孤零零地静止在荒原中央的铁轨上,窗外的雷雨在翻涌着,每当闪电划过天际,将车舱短暂照亮的时候,列车长就看到更多一名会议成员被击倒在地,几次闪电过后,整个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着了。列车长惊恐地转身想要逃出车厢,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黑影落在眼前,两支短刀在长长的斗篷底下银光一闪,仿佛两支银色的羽毛在展翼瞬间延张开来,这时他电光火石般想起了“百日”内部的一个传言——与他们敌对的势力也拥有自己的情报力量,其中一名调查员对“百日”追查得很紧,他的代号是“影羽毛”。
列车长的后脑上挨了刀柄重重的一击,失去意识倒在了满地人堆里。“影羽毛”重新点燃烛火,正要翻检藏在车厢里的“百日”组织秘档,车外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影羽毛想要靠近窗边察看,尾厢门突然轰地从外头被撞开,库特把那柄长而重的四叶草大剑全力抡劈进来,将车厢内的圆桌斩得粉碎。影羽毛躲过了这次致命的劈斩,闪身缩到车厢一角,蹬住厢墙反身跃过,将两把形如羽毛的短刀同时划向库特的后背,库特将四叶草大剑斜挎到背部,用长大的剑刃障蔽身躯,短刀双双磕在了剑身上,被库特仗着蛮力连人带剑一同甩开。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面对面短暂停滞了一下,彼此的危险性都超出了各自的预料,他们不得不迅速评估一下继续交手的风险。较远的另一阵马蹄声追了上来,埃森和沃宁跳下重型马“黑蔷薇”冲向车尾,天空中拂过一阵翼影,乌尔卡和列亚先后跳落到了车顶上,影羽毛果断收回短刃,伸手抓取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卷秘档,破窗跃出车厢,很快就消失在了银色的月光和雨水之间。
埃森和列亚等人冲进车厢,对着遗留在面前的战利品发愣,他们刚刚活捉了整整一车的中层指挥人员,还有关于这个秘密结社的众多会议档案留在暗柜里。在摇曳的烛火之中,乌尔卡看到好几份文件上都印着同一个纹章图案:一把园丁花铲。
他们到最近的车站征召了一辆火车头,才将这节“幽灵车厢”整个儿拖回中途站——回到那座炮火中的城市。夜色再一次吞没了不夜的恩其兰,城市灯火在炮击造成的巨大恐惧之中熄灭了,街道上到处挤满了向市郊疏散的居民,呐喊着灭火营救的消防员、军警和志愿队员,只有议会驻军的探照灯还亮着,巨大的灯柱就像一道道惊恐的目光,在漆黑的雷雨云中紧张地来回扫视,这些散乱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同一个方向,在那里,卡特琳娜匪帮那艘看不见气囊的私掠船,正从云层中沉沉降下,它太大了,每一道探照灯光扫过时,都只能照亮船体有限的一部分,就像是一个从夜幕中钻出的巨大魔鬼,将整座引擎都市的恐惧凝结成废墟上空一个沉默迫近的形体。
巴比奇亲自爬上残破的信号灯塔,向南城区的洛芙莱斯闪出一连串目不暇接的光信号,被抢了活儿干的信号员闲在一边,还从没见过有人能靠闪光信号发送这么一大段长难句的:“你还在逗猫儿玩吗再不让计算程序运转起来就到废墟底下来挖我吧!”
对面紧跟着闪起来一连串不遑多让的快灯,他俩就像是在无声地用信号灯眨巴着眼吵架,洛芙莱斯也亲自站在灯台上发着光回答:“嫌慢的话你飞过来自己干啊!”
“干嘛!?我忙着呢!”洛芙莱斯忙着用灯光与对面争吵,“新的打孔钢板造出来没有!?”
领班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南区工厂,工人们正打仗似的忙碌着,焊花像血一样飞溅,还烫手的打孔钢板一块接一块从生产线上推下来:“放心吧!绝对帮你吵赢这架!”
穿刻着全新二进制程控代码的钢板,一块接一块地输送到了枢纽站,大传送带再次转动起来,将定格在穿孔上的程序“咒语”输送向北区。在传送带穿行经过的一座座工厂里,更多工人正在传令兵们的催问下,把一个个新铸好的备用重型齿轮吊装起来,置入因今日程序混乱而故障停机的计算组件之中:“重新启动!”
探照灯光之中,另一片阴影从夜幕中投落下来,那是密涅瓦学院的空艇正在紧急离港,而在它的侧舷,外形锐利的私掠船正朝恩其兰天空港沉沉逼近过来。
整艘学园船都涌动着恐惧与混乱,伊琳特确信自己悬在空中无处可逃后,便无所事事地靠近舷窗坐下,看着地面上陷入黑暗的都市:“如果我们被击沉的话,那就意味着我死前连一次恩其兰大商场都还没去过。”
齐娅透过舷窗俯瞰下方的探照灯光:“伊琳特!列亚和乌尔卡在下面!”
伊琳特凑到舷窗边,除了漆黑的夜色和刺眼的探灯,什么也看不见:“这哪儿看得到人啊?你的眼睛怎么跟夜猫子一样?”
“别害怕,我们下次再逛恩其兰大商场!”齐娅冲出客舱,跃身翻出了船舷,伊琳特惊恐地扑到栏杆上张望,看到她正攀着即将解开的港口缆绳落向地面。
领航员们刚刚来到天空港帮助救援,两片船影正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沉沉移过,宛如上演着一场被放慢过的猎食追逐。眼看那艘密涅瓦学院船在离港之前就要被私掠船截住了,他们看了看两支领航队里仅有的一只大乌鸦,谁也没把握独自乘在“胡桃夹子”背上去挑战一艘空中战舰。
维系在大地上的一根钢缆摇颤了几下,似乎有重物坠在了上头,距离最近的乌尔卡沿着缆绳向上看,它的另一端隐没在黑暗之中,就仿佛一直延伸向夜云之上的天国。有节奏的往复震颤猛然加剧,齐娅从夜幕中跳落到了他们面前:“乌尔卡!列亚!”
所有领航员都被吓了一跳,乌尔卡伸手扶住她,发现她两手都是在缆绳上磨出来的血迹:“齐娅!?你该不会是从密涅瓦学园艇上爬下来的吧!?”
齐娅无暇向他们解释太多,她用一种急迫而有力的音魄请求道:“请把你们的大乌鸦借给我吧!我不会让它受伤的!”
齐娅把这个荒诞的回答讲得斩钉截铁:“我去救我的同学们!”
乌尔卡注视了齐娅一会儿,退后,把蹲踞在背后的“胡桃夹子”引上前来,她不是“胡桃夹子”的主人,而是它的朋友,她不能强迫“胡桃夹子”无差别地接受一切命令,而要让它自己做决定。“胡桃夹子”低头注视着面前这个陌生人,齐娅直视着它的眼睛,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掌缓缓靠近它,最后按在了“胡桃夹子”毛茸茸的胸脯上,借着手臂的传导,“胡桃夹子”和齐娅相互感受着对方的心跳,最终这大乌鸦垂下头来,用喙在齐娅的鬓边蹭了两下。
齐娅对环顾了一下其他领航员们,他们个个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她,最终她的眼神落到了埃森身上,显出了惊喜模样,她快步上前去,仍用了那种迫切但郑重的声音请求道:“领航员先生,请把您的恰西克借给我吧!”
埃森紧紧握着自拥有以来还一次都不曾使用过的恰西克:“这可不是女学生的玩具!”
“您以为我要拿它做什么?去周末聚会上跳舞吗!?”齐娅有点儿愠怒,“您花了多少钱买它?我愿意原价或加倍付给您!我一定让它作为一件了不起的武器,去进行英勇而正当的战斗!”
埃森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漂亮的恰西克,挥手丢给了齐娅:“用给我们看!”
齐娅接到恰西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银闪闪的弯刀抽出来,反手割掉了自己脑后乌黑的长辫,瓦沙自齐娅落地以来就一直惊愕地注视着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齐娅跑过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接住了那束落下的长发。
齐娅佩好恰西克,跃跨到了“胡桃夹子”的背鞍上,驱展开那对黑色的羽翼冲向夜空,在她面前,私掠船正掩映在炮火的余晖中沉沉压来。
一片片翼影从巨大的私掠船上散落下来,每一片影子都翼展成了一名空骑兵,他们鞍下训练有素的大金雕,仅单侧翅膀就抵得上“胡桃夹子”的整个翼展那么宽。他们交错成不同的飞行轨迹,层叠在不同的飞行高度,从各个角度朝迟缓移动的密涅瓦学园艇扑冲过去,准备从这头大猎物身上狠狠地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来。“胡桃夹子”沿着倾斜的角度,从侧后方刺入了他们的航道,学园艇上的不少人都看到了独自阻挡在猛禽面前的那只大乌鸦,看到了乌鸦背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们在惊恐中争问着:“那是谁?”“那是齐娅吗!?”
正面对冲而来的鹰骑兵编队在齐娅眼前急剧变大,猛禽锐利的目光穿刺着她的航迹与勇气,在与敌人迅猛拉近距离的过程中,齐娅不断牵着“胡桃夹子”向高处爬升,但金雕能比大乌鸦爬升得更快,正对面那名空骑兵准确地控制着自己的猛禽逐次提升高度,长久以来刀口舔血的残酷经验,使他有把握在错锋的那一刻,从下方切断“胡桃夹子”的一边翅膀。就在双方交锋前的一刹那,齐娅扯紧了鞍绳,她和鞍下的“胡桃夹子”猛然像一只倒转的沙漏那般翻飞过来,将“胡桃夹子”的腹部对准上空,齐娅的校服衣襟和系挂在腰带上的恰西克刀鞘,全都在倒飞状态下朝着大地翻坠下来,事先割去的长发不至于散乱飘垂下来而造成赘余隐患,但仅剩齐耳长的头发仍然在重力牵引下倒垂散开,宛如因愤怒而狂暴地竖立在疾风之中,大多数空骑兵仍然习惯性地沿用着陆地骑兵的战术思维定式,突击队形仍以平面机动为主,但天空是一片比原野更加开阔的空间,这种开阔不仅在于水平面积,还在于垂直方向,猝然的倒飞动作,将“胡桃夹子”的身躯翻转到了离敌人最远的位置,而将恰西克的刀锋倒置于离敌人最近的位置,敌方空骑兵高扬的弯刀因而错过了目标,仅仅从齐娅散开的发丝之间蹭了过去,而恰西克却由上自下地劈向了敌人格挡防御最为薄弱的臂展上半球盲区,精准地撕切开了对手的右肩膀。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空骑兵效仿了这种倒飞战术,也将金雕的鸟腹翻转向天空,以取得同等的交锋态势,但齐娅在第二次交错的瞬间,将“胡桃夹子”的飞行姿态侧转了90度,形成翼展垂直于天地的侧飞姿态,恰西克再次从对手失去防御的左胁部位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负伤的敌人痛叫一声从背鞍上跌落,那只忠实的猛禽以一次凌厉的俯冲,追及了坠落的骑手,并接住他退出了这场空中缠斗。
借助齐娅接连与两名前锋骑手拼杀的时间差,第三名空骑兵在较长的接近行程之中,不断指挥自己的猛禽向高处爬升,在风的托举之下,这只巨大的金雕就仿佛在沿着无形的空气坡度向高处攀爬,在获得足够的高度优势之后,骑手猛地扯紧缰绳,金雕猝然将翅膀折叠起来减少空气升力和阻力,能量转换作用,使得它流线形的身躯猛然从高空加速到了令人生畏的迅疾俯冲,齐娅控制“胡桃夹子”转身,顺着敌人扑杀的方向俯冲逃逸,但她无法超过敌人通过高度转换而取得的俯冲速度,双方之间的距离疯狂收缩着,就在金雕那弯刀一般的巨爪即将折断“胡桃夹子”的双翼时,齐娅猛然操控“胡桃夹子”将腹翼截面转往先前的俯冲方向,整只大乌鸦如同一面黑色的船帆般在空中瞬张开来,巨大的空气阻力使得它猛然减速,来不及同步减速的金雕反而从尾羽之下冲到了“胡桃夹子”前头,齐娅甚至没有挥刀,而仅仅是将恰西克的刀尖垂落到了下方合适的位置,金雕的一侧羽翼便从刀尖上一蹭而过,巨大的速度几乎将它的翅膀撕扯断裂,这只猛禽哀鸣一声,连人带鸟摔落到了下方的私掠船甲板上。
接连三名空骑兵的折翼,将其余所有猛禽的怒火都吸引到了“胡桃夹子”身上来,他们放弃了对密涅瓦学园艇的追击,纷纷回旋成一道道弧线,追咬在了齐娅的飞行轨迹后方。失去时机的私掠船只得放弃了空骑兵跳帮计划,改而将侧舷撞击炮对准了渐渐远离的学园船,进行准头较差的空对空炮击。密集炮火接连在学园船附近的夜空中炸开成一朵朵橘红色的燃烧花,爆炸的冲击力使得学园船剧烈摇晃起来,随时有可能被强劲的气浪撕碎飞行气囊。就在私掠船开始转身,准备用另一侧的舷炮实施第二轮轰击时,“胡桃夹子”从甲板上方冲飞而过,齐娅挥刃将指示炮火方位的瞭望手从桅杆顶上劈落下来,砸到了正从折翼金雕翅下爬出来的空骑兵身上,私掠船在夜色中失去了眼睛,炮火愈发混乱地散落到远离目标的云层中去,接连摆脱了两轮攻击的学园艇终于飞离了天空港,开始加速隐入遥远的夜幕之中。失去了大猎物的水手们,纷纷转而将炮口对准高处,追踪轰击着齐娅与“胡桃夹子”泄愤,炮火沿着他们的飞行轨迹,在船身周围炸绽连结成一条狂舞的烈焰之龙。
恩其兰老城区广场上,已经在和平之中展览了多年的“滑铁卢大炮”掀去了炮衣,自弑杀了拿破仑之后,这门不祥的巨炮便再也没有开过火,至今已经过去十年了,它将黑洞洞的炮口沉沉昂起,议会军炮兵们忙碌地转动着炮座阀门,巨炮也随之缓缓移动起来,就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在初醒后的饥饿之中四下猎寻着目标,最终,它将炮口对准了夜空中最大、最凶猛的那头猎物——无帆的私掠船。
而以老城广场炮兵阵地为中心,恩其兰也开始高速转动起它的每一座锅炉和每一颗齿轮,整座城市都像一台巨型机器在沉沉运转着,蒸汽轰鸣着喷涌向夜空。巴比奇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天才,而正是这天才导致了他的失败,因为他构想出了一种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工艺无法实现的计算机械,曾经先后两次制造“自动计算机械”的尝试都失败了,最大的技术瓶颈在于,以当前的工业水准,无法加工出符合公差要求的精密零件,凭人的双手所制造出的机器,还无法铸造出两颗外形一模一样的齿轮。但巴比奇的狂想终究还是在恩其兰成功了,他采用逆向思维解决了问题——如果足够精细的小零件做不出来,那就把零件放大!通过增加零件的尺寸来降低加工难度,每一座工厂都是一组零件,连接南北城区的传送带代替了程控打孔纸带,蒸汽机的强劲动力输出替代了原本不够稳定的手摇人力驱动,整座引擎都市就是他的巨型差分机!洛芙莱斯最新编制的打孔卡片,承载输送着的是一套炮兵弹道计算程序,曾经用于测量天体运行的“齐科夫函数”,现在则转而用于计算炮弹的轨迹!
在恩其兰气象站输入区,气象员在急转的风信鸡旁边挥动着信号旗:“风力扰动参数完成测量输入!”
宏伟的大天文台上,观星者们敏锐的目光聚集在了那艘比星星更低、更大的私掠船上:“方位、高度、距离参数输入完毕!”
城区中轴线的主运算工厂上,纷繁密集的齿轮像一支交响乐队般合转齐鸣着,工人们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机械奇迹:“弹道计算程序运转正常,开始输出运算数据!”
中途站输出区,记录着计算结果的纸带像智慧泉一般涌流出来,在巴比奇的快速演算之下,最终凝结成了一段简洁的炮击坐标,并经由信号灯塔,以光的速度闪烁传达给了老城广场炮兵阵地,议会军炮兵们扣紧了包裹双耳的重型缓冲头盔,将“滑铁卢大炮”转动到了计算确定的诸元轨道上:“修正诸元——放!”
撞击反应所爆发出的无穷伟力震颤着炮膛,后座力像波浪一样在坚固的大地上扩散成涟漪状,广场附近三分之一的屋顶都在这可怕的冲击之下坍碎破裂,可怕的炮击轰鸣锤打着全城每一颗歇斯底里的心脏,沉重的炮弹从私掠船左舷尾部蹭了过去,触爆出一大团比船体本身还要巨大的熊熊燃焰,夜空中的私掠船几乎被这可怕的爆炸整个儿扣翻过来,但它宽大的船体竟承受住了这次毁灭性的冲击,在濒临坠毁前的最后一刻恢复了平衡。在席卷全城的呐喊声中,这艘遭受重创的“幽灵船”再也不敢面对“滑铁卢大炮”的下一次挑战,它倾斜着破损的船体,仓皇消失在了叹息之渊所在的方向。
“胡桃夹子”在剧烈的炮击之中急剧下降,但还是没能赶上及时降落,“滑铁卢大炮”的怒吼将它从低空掀翻过去,“胡桃夹子”奋力维持住了飞行平衡,齐娅却脱手从背鞍上摔下来,领航员们一拥而上将她接住。
“他们安全了吗!?”齐娅在众多臂膀的拥抱下,猝然睁开惊恐的双眼。
而领航员们向她致以祝福般的作答:“学园船启航了,你保护了他们,你做到了!”
齐娅摇摇晃晃地站住,一时还无法恢复对坚固大地的适应:“可我追不上他们了……”
乌尔卡握住了她的双手:“齐娅,跟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们下一站也要去密涅瓦学院!”
瓦沙来到她面前,把那束被割下的长发双手捧还给她:“这么漂亮的头发,真是太可惜了。”
齐娅执起了自己的长发:“去理发店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在自己的校服衣襟上擦净了恰西克刀刃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收回到那副装饰华丽的刀鞘中,并双手奉还给埃森:“我绝不辜负您的慷慨!”
埃森却说:“留着它吧,它握在你手里更合适。这是我对一位勇敢少女的礼物和敬意!”
次晨,中途站正处于忙碌的修缮之中。列亚和乌尔卡并排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仍像以往一样隔开着,但分明又彼此感到比昨夜之前更加亲近了。
“那座‘荒原中的大坝’……”乌尔卡说,这正是她“愿意说”的时候,而列亚也如承诺般“愿意听”,“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那里——不是现在的爸爸妈妈。我上学,有自己的老师、同学和朋友,一切都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直到我离开了那里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要像我们那样,在学校里学习战斗、医疗和撞击魔法,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被限制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不允许离开半步。”
“那张照片……”列亚犹豫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感到,那张照片已不再是自己和乌尔卡之间的隔阂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拍的吗?”
“胡桃夹子从小就笨头笨脑的,”乌尔卡笑了,“它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我把它带回学习解剖的教室里,帮它处理伤口,瑞里尔当时是我的同学,他帮我拍了那张握着手术刀的照片。之后‘胡桃夹子’就一直很亲近我,我当时可不知道,它以后能长那么大!”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回忆着脑海中已经开始模糊的旧日,“整座城市都爆发了武装暴动,夜色里到处都在着火,有人在相互杀戮,有人在相互救助,有人闯进我家里,不加区分地烧掉一切、伤害所有人,我在逃跑时被砸断了防身用的剑刃,只剩下这支断剑柄了。胡桃夹子当时已经长得很大了,它把我负在背上逃到夜空中,乘着北风一直飞,飞到了我从没见过的‘外面’。”
“之后?现在的爸爸妈妈就把我带回家,我成为了他们的女儿和格尔卡的姐姐。”乌尔卡平淡地说,“长大后,我开始寻找自己的故乡,我从小记忆着的一切都在那儿。我不知道瑞里尔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从小学习战斗,但我总得寻回去,弄清楚自己究竟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昨夜晚点的火车终于到站,而乌尔卡的父母终究还是住进中途站来了,在大厅的另一侧,格尔卡正兴奋地给他们看照片,那是她昨晚拍下来、而由阿信雅帮她冲洗出来的,列亚这才知道,她拍的全是自己保护乌尔卡时,与撞击盔甲战斗的照片,不禁感到脸红了。
“看这张!他跑过来挡在姐姐面前。还有这张很帅气!这一张是带我回来还帮我洗照片的漂亮姐姐……”格尔卡一张张地讲解着定格在照片上的夜色。
乌尔卡和格尔卡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他们的笑容还很年轻,面对着列亚局促的客套,他俩你言我语地拉着通常人都不会这样拉的家常:
乌尔卡打定主意走上前来,与其留下一个日后可资不怀好意者利用的隐患,她要把那张容易惹麻烦的照片主动给父母看:“爸妈,我也有一张照片要给你们看。先提醒你们,可别吓着。”
乌尔卡把那张握着手术刀的照片翻过来,紧张地说:“这上面……”
“喔!那不是‘胡桃夹子’吗!?”爸爸把照片接过去,露出很惊喜的笑容来,“我早说嘛,咱们闺女从小就心地好!”
妈妈也高兴道:“小时候就笑得好看,给小鸟儿伤口包扎得也好,没当护士可惜了。”
乌尔卡怔怔地看着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就平复了一切,她向前靠了两步,展开双臂分别揽住了他们的脖子:“你们最好了!”
格尔卡来到了正在整理行装的埃森面前,就像昨夜面对列亚时一样郑重严肃:“埃森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再支持你了……你这么好的男孩子,一定也能找到跟姐姐一样好的女孩子!”
埃森看了看抱住爸妈的乌尔卡,又看了看傻乎乎站在边上发呆的列亚,半蹲下来对着格尔卡露出笑容:“谢谢你,格尔卡!”
在领航员们准备出发的那一天,大天文台的内维尔牧师专程赶到了中途站。神学的法袍与科学的外衣同时披在这位老人身上,他曾在教堂担任圣职,现在则凭借着渊博的学识成为了大天文台的台长,但他还是更愿意被别人称作为“牧师”,不苟言笑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镌刻着他的信条:严肃与刻苦。
“我专程来向领航队的埃森队长表达歉意。”他以一种布道式的严正说。
“我在神学与科学领域,都不曾有过与您打交道的荣幸,”埃森答道,“因而也不知道自己有何种资格,来接受您谦逊的歉意。”
“我来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内维尔牧师的目光穿透了其他队员,刺在了躲在后头的维卡身上,他自信神职人员正是靠着这种目光来看穿魔鬼的把戏,“由于我的过错,竟使得卑鄙无耻的骗术小人,能够假借我与大天文台的名义,伪造出加入领航队的虚假信件,这既使天文台名誉蒙尘,亦为您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我要把此等无赖恶棍送到航警队拘押起来,并确保他绝不会再有任何冒渎于天文界的机会!”
埃森、沃宁、库特和阿信雅全都站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相继翼护在维卡身侧,埃森扯下了那种令他自己也感到不舒服的正经语气,改用惯常的响亮声音说道:“‘猫眼’维卡是我们队里最好的——也很可能是整个季风大陆数一数二的观星者,凭借着他的目力和正直,才将整个恩其兰从私掠船的威胁之中拯救了下来,是谁指使您来侮蔑我的队员、侮蔑一位参与保护了引擎都市的英雄!?总有一天,他要凭自己的本领踏向大天文台的望远镜!”
沃宁冷冰冰地补上了一句:“我们会尽力赶在您蒙召升天之前,让您亲眼看到那一天的。”
“甘与此辈为伍是您的自由,”内维尔牧师在离开前这样说,“而坚持表达歉意是我的原则。”
那一刻,维卡觉得他们像星星一样耀眼,他不知道该对自己的同伴说什么,正如他不知道在仰望夜空时该要如何赞美星星。
而队员们只是依次在他背后拍了拍,一如既往地调笑道:
窗外一阵沉沉的轰鸣,他们来到窗前,赫然望见“撞击器队”的那台动力机械,正在穿过南北城区之间的大峡谷,如何在这片树木茂密的谷地之中穿行,一直是困扰两支领航队的难题,而现在,那台动力机械不是依靠履带,而是用改装于底盘两侧的六条机械腿,在高大的乔木之间落脚步行,车舱侧面的T-1编号,已然被涂刷为T-2——这正是图丁等人采取多地形步行底盘设计,在恩其兰工厂中完成的改良撞击器二号改装实验机。图丁和他的队员们搭乘在车舱顶上,满意地看着难以通过的崎岖林地被踏在了脚步之下,落单的齐娅也出现在了他们的队伍里。穿过遍布森林的峡谷之后,T-2继续保持航向,径直朝远方的叹息之渊踏进而去。
“他们想要径直穿过叹息之渊!?”阿信雅把领航图展开,“如果他们新加装的步行底盘真能克服叹息之渊的复杂地形……”
“就足以节约至少一半的行程!”沃宁得出了推算结果,“咱们要不要接这个挑战?埃森也有过从叹息之渊活下来的经验……”
“沃宁!”埃森打断了他的设想,“正因为我从叹息之渊活着回来了,所以才更清楚它的危险!复杂的地形根本不算什么,真正致命的是航向迷失,领航仪是依靠感应四季树的生长位置来确定方向的,叹息之渊本身就是最大的坐标参考源,而在它的内部,到处都有四季树生长,领航仪根本起不了作用,第四次探索队就是这么踩着自己的脚印走向死亡的!我不知道‘撞击器队’是否真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迷航问题,但我绝不能为了赌气,就拿自己的队员去做这种愚蠢的冒险!去启动‘管风琴’吧,我们从叹息之渊边缘绕过去!”
第二王朝胡达遗迹,已经被“动力战争”遗忘在了背后的足迹之下,但另一些人还没有遗忘这里。塞洛维匪帮继续了密涅瓦学院遗留的探索工作,且掘探到了密涅瓦学院未曾触及的更深处。
安第斯船长站在一片新开辟的深层采掘区入口处,翻看着刚刚记录的第72次“影羽毛备忘录”。“影羽毛”在恩其兰市取得了出乎意料的巨大进展,他渗透进入了敌人的秘密会议,且第一次证实了敌人那隐藏在阴影之下的组织名称——“百日”。
安第斯把备忘录阖起收好,步入了采掘场的尽头,在掘坑深处,沙漠潜水艇正喷涌着蒸汽,将浮土流沙一层层拂开,指挥着采掘作业的塞洛维老大向旁边挪了两步,给安第斯让出位置来:“要挖胡达遗迹,找咱们可算是找对人了,连密涅瓦学院都没我们钻得这么深呢。”
“塞洛维老兄,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安第斯在他的臂膀上用力握了握,“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遭遇了航线事故、被‘建议’放长假的空艇船长罢了,可你和‘影羽毛’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帮助我,没有你们,我简直不知道还要怎么调查下去。”
“我怎么会忘记季风大革命以来的老朋友呢?”塞洛维在安第斯肩上信任地捶了两下,“我们做沙匪的,跟那些唯利是图的议员可不一样!”
采掘坑里泛起一片惊呼,扬沙作业随即停止,掘坑边的沙匪们围拢上去,个个露出不安的神情来——地层底下满满当当地铺着一层骸骨,他们层层叠叠、拥挤交错,仍然定格在那争相逃离胡达王都的死亡时刻。
“老天啊!这儿到底发生过什么!?”塞洛维回想起了在船坞遗迹上看到过的那些刻痕壁画,他希望留下那些画儿的人不要遭受这种可怖的厄运。
“另一支挖掘队已经回报了,在胡达巨坝底下也发现了相似的大批骸骨,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安第斯说,“居住在第二王朝首都的大量人口,突然争相朝城外逃涌而出,甚至不惜跳入当时还非常宽阔的月泉河,最终被堵在胡达大坝底下,成堆地死去,这正是第二王朝灭亡时的景象。”
“可他们在害怕什么?又是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塞洛维注视着已经石化的累累骸骨。
“王都遗迹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一切都仿佛是瞬间发生的,快得令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记录。”安第斯重新取出影羽毛备忘录进行查找,“但在更北方的另外一些遗迹之中,找到了留有相关线索的古文字雕版,那里距离王都更加遥远,没有在第一时间受到毁灭性的冲击,根据这些记载,正是这次灾难令王都在一夜之间覆灭,第二王朝的皇室成员全部死去,终而导致了整个帝国的分崩离析。”
塞洛维看着备忘录附带里的一张古文字遗迹照片:“古代文字我看不懂啊!”
“背后有学者翻译。”安第斯翻到了照片背面的译文,尘封的记载,正透过历史的埋葬隐现于他们眼前——
那一日,四季树开花了,王都成为寂静花园,帝国便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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