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领航员们抵达“引擎都市”恩其兰(Engine Land)的那一天,盛夏已经快要过去了,夏天还在散发着它的热烈,但就如同黄昏一样,已经变得柔和了许多。野外仍然葱郁繁茂、美丽多彩,享受着夏日最后的时光。
如果要在地图上寻找他们眼下所在的位置,首先定位的,仍是叹息之渊西侧深入到季风大陆的大突出部,广大厚重的胡达地区被挡在它的南侧,恩其兰则位于突出部西边,被尖端正对着的位置。这是自帕什亚起点出发以来的第一座大城市,也是久违的中途站所在地,一道峡谷将都市分隔成了南北两片,夏季茂盛的树冠从谷底生长上来,将整条隘道都填充成一片浓荫。面积较小的南城区,是其中较陈旧的那一部分,这里的建筑就像这个季节的花朵,虽然还残留着曾经繁华的痕迹,但已显出缱绻的模样来,不复盛夏时的灿烂了。从这里遥望一峡之隔的北城区,就好像从一个正在过去的时代,望向未来那广厦错落的海市蜃影。
陈旧的酒馆依然热闹,这里不仅是旅人歇脚和市民消遣的场所,还设有杂货铺面,楼上是一间正式许可的武器商行。乌尔卡正把瓦沙拎到杂货柜台前,准备买一只相同样式的斜挎长水壶,以替代在胡达沙漠中被扳手砸破的那只——当然是由打坏了旧水壶的瓦沙来赔钱买单。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新队员的吗!?我出门也没带多少零用钱啊!”瓦沙竭力吵闹,“等我夺回了郁金香的家业,或是分到了那笔动力战争资金再说吧!?”
“不行!”乌尔卡斩钉截铁,在旅途路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展现出这样鲜明的情感、发出这样多的牢骚来,“那只水壶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要是让家里人看到连它都被砸了,会以为我在外头过得太苦、念叨着要把我接回去的!”
“我和列亚到底谁更该操心你的家事儿啊!?”瓦沙试图转移火力,“干嘛就薅着我不放?”
列亚坐在他们背后的餐桌边,翻看着一张已经拆封的信,这就是令乌尔卡躁动的原因,信上简单地写着这样几行字:“乌尔卡:我们带小格尔卡到恩其兰中途站看望你。——爸妈”
列亚把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信折上又打开,总觉得有家里人来看望乌尔卡,是一件充满了不真实感的事情。他始终觉得乌尔卡就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下来的孤寂倒影,看到这封回信之后,才知道她旅途中其实一直在与家里保持书信交流。
“水壶是你打坏的,”乌尔卡还在帮助瓦沙重拾重要的回忆,“光是赔个一样的已经很便宜你了,我把你当作瓦沙洛小少爷交给郁金香家,或是当作黑市沙匪交给航警队,都能得一笔更贵重的酬金!”
瓦沙被乌尔卡抠出钱来拍到柜台上,蔫巴到列亚身边抱怨:“你从哪儿折腾来的这姑娘?看着挺安静的,蔫坏啊。”
乌尔卡背对着他俩,一边付钱一边提醒道:“别讲坏话,你剩下的眉毛可不多了。”
酒馆儿另一角,负责后勤采买的海威,正在收揽后厨摆出来售卖的盈余肉粮果蔬,成筐地堆积到图丁和安瑟尔身上。
“你这一路上还想不想吃饭?”海威头也不回,“想吃的话就别教厨子怎么买菜!”
通往二层武器商行的楼梯上,老板正陪着客人下楼,不断夸说自己的家伙什儿:“小哥真有眼力见儿,这把是季风大革命时期上过战场、砍过人的真家伙,是那帮哥萨克雇佣兵顺着‘青铜大铁路’带来的!”
埃森正满意地打量着一把刚买到的恰西克骑兵刀,银亮的刀鞘、精美的花纹和华丽的装饰,把这武器装点得像一件艺术品:“货真价实的恰西克可不多见了。怎么样?帅气吗?”
沃宁给他泼了点儿冷水:“不适合你啊,有些太漂亮了。”
他俩在下楼进入餐厅的那一刻,和列亚打上了照面。作为抢先从月泉镇出发的那一队,埃森一行沿途都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挑战者,不免露出“居然被追上了”的讶异,列亚则满脸是“原来你们才到这儿”的嘲弄。
双方冷对峙了一会儿,埃森的目光直接绕过列亚:“乌尔卡,我请你喝一杯!”
正在柜台后头调酒的酒馆老板几乎要跳出来,抢在埃森应战之前暴喝道:“要打出去打!”
列亚蔫坐了回去,沃宁出来打圆场:“都坐过来吧,你们几位的份儿我来请。”
列亚原本不想答理他们,但对方严肃的邀请,令他感到这不是斗气的时候,便不情愿地与瓦沙合力把餐桌儿推过去,与埃森那边的桌子拼作一处。坐下之后,列亚才注意到,埃森和沃宁那边还坐着另一个女队员,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把恰西克活过来的倒影,人们看到她时,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穿着美丽长裙时的模样,但眼下,她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粗布工装衣裤,戴着同样颜色的布檐帽。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埃森队的其他队员面对面。
“阿信雅,”沃宁介绍道,“从‘青铜之门’铁道总站交换到咱们中途站来的。”
阿信雅此前一直坐在桌边用刀子割羊肉吃,对其他人要谈的话仿佛并不关心,即使在桌子拼过来之后也仍没打招呼,但开始用修长的手臂伸过两张桌子,安静而快速地把片下来的羊肉依次分递给新加入的人们。
埃森一坐下就开了口:“我们也受到了阻碍,有人在半路上伏击‘管风琴’,还试图抢我们的领航仪。”
沃宁补充道:“之前还以为你们叫嚷着受到了各种暗中阻拦,是编出来掩饰路程落后的借口,直到我们自己也碰上了,才知道确有其事。既然正好在这儿碰上了,我觉得咱们两队应该交换一下信息。”
“动力委员会故意拖延了本应发放给我们的参赛资金,我们到了恩其兰之后,才由中途站帮忙转到图丁手上。”列亚把沿路的倒霉事儿捋了一捋,“在胡达的时候,普伦特那个蠢货曾用这个借口想要抓走图丁,‘北河二’号的事故,也可能是为了阻碍图丁和安瑟尔按时抵达帕什亚中途站。”
安瑟尔说:“可我们受到种种拦阻,显然是议员们为了阻止‘改良撞击器’赢得动力战争、冲击他们的蒸汽机产业才下的手,你们的蒸汽机方案本应是最受议会欢迎的,阻碍你们的又会是什么人?”
“我们至今也没弄清楚那些破坏者的身份,”埃森答道,“他们滑头得很,可惜没能抓住一两个……”
这时,一名陌生的女客突然踱到桌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此前她独自倚在长长的柜台尽头,挨着最靠近酒馆儿舞台的地方听乐队演奏,她身上是修身干练的男式着装,长靴擦得黑亮,走在酒馆儿的木地板上时,镶在鞋跟上的铁块发出舞步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面容和眼神都显出一种聪明的模样,但两眼都蒙上了一层懒散疲惫的倦怠,就像是一只忙碌了整夜、正准备归巢的夜行鸟。她从图丁和安瑟尔之间挤进来,探过半张桌子对埃森邀请道:“这位带恰西克的小哥,愿意跳一支康塔塔吗?”
还没等队长回应,一直没说过话的阿信雅站了起来:“喂!我们队里的好小伙子们,我都还没下过手呢!”
阿信雅翻身越过餐桌来到这头儿,那位女客人伴舞似的应和着酒馆乐队的节奏,哒哒两步错到她身边,趁两人相距最近的时候凑到她鬓边低声道:“当心那个打扑克的。”
阿信雅怔了一下,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太刻意,仅用余光瞥了一眼酒馆角落的一张方桌,有一个面对大门的人,正在和另外三个临时搭伙的醉鬼打扑克,但他两眼总是警觉地四顾着,显然没有专注于手边的牌戏上。阿信雅确信这不是一起恶作剧,便尽可能自然地坐回到沃宁身边,低声道:“当心那个打扑克的。”
沃宁比她更早注意到那打扑克的异样,同样不动声色地低语传话给埃森。埃森正要凑过去提醒邻座的乌尔卡,列亚气急败坏地挤到他俩之间坐下,埃森对着靠到身边的列亚哭笑不得,正犹豫要不要凑到这浑小子耳朵边上去,沃宁紧赶着和埃森换了座儿,对列亚又低声了一遍:“当心那个打扑克的。”
列亚愣的时间比别人稍久一点儿,他转头到另一侧,看到乌尔卡从乌黑的发丛中露出一点儿耳翼的轮廓,正想要凑上去传话,一队航警猛地撞开门扇闯了进来:“搜查!”
还没作好准备的两队领航员未及起身,费劲儿发出警告的那位女客不耐烦地叹了一声,露出一副“爱咋咋、不管了”的神色,知趣地退避进后厨去了。打扑克的暴吼一声,将牌桌连同三位牌友一齐掀翻在地,扑克牌洒得满地都是,横过右肘撞碎窗户跳上了街道。头顶“啤酒盖子”的航警们返身追出门去,街上行人们娴熟地惊叫逃散,但有一些混杂在其中的人却反而迎了上来,掏出隐藏的武器和航警们厮打作一处。借着同伙们的掩护,打扑克的朝街口狂奔而去,埃森等人慢了一步追上街道,看到一团团蒸汽正轰鸣着从远处高矮错落的屋顶下喷涌出来,每喷一次,就距离前方的街口更近一些,随着一团最滚烫的蒸汽震麻了所有人的耳朵,那辆笨重的“管风琴”号重型蒸汽车行驶到了街口,由于庞大的车体无法再拐进这边的街道,便原地停了下来。
“太好了!”埃森喊道,但无法在耳鸣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库特买菜回来了!”
“管风琴”的驾驶舱侧门从里头被揣开,穿着结实旧大衣的驾驶员库特从里头踏出来,对着满大街混乱的局面,显出费解纳罕的模样。由于正好被“管风琴”挡了路,打扑克的大吼一声抽出短棍扑上来,想要敲倒库特夺路,库特见状缩回驾驶舱里,然后从驾驶座儿边猛甩出一把剑格两侧铸成四花叶装饰的四叶草大剑迎头劈出来,用剑背将那打扑克的狠狠一脑门敲趴下了。正在与航警们混斗的暴徒们纷纷涌上来救护,四叶草大剑把他们成片儿地砸躺下去,航警们缩到两侧人行道上没敢搀和,数十秒后,半条街上就只剩库特和他的四叶草大剑还站着了。
库特看着被自己敲躺了的一整街人砸地打滚、嘶骂叫痛,悻悻地骂了一声,对迎上来的埃森问道:“怎么着队长?我是不是又该畏罪潜逃了?”
“算了吧,我可不想跟‘啤酒盖子’打交道。”库特连忙把大剑扔回到驾驶舱里去。
阿信雅回到酒馆后厨,看到厨子们都被外头的动静吓得躲在厨案底下,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主厨还在沉着地把刚做的点心端出来,待在后厨躲事儿的那位女客人直接坐在案台边,吃那些刚出炉的甜点:“喔,完事儿了么?”
“那我去找个伴儿跳舞了,”她在餐巾上擦了擦手,“我想快点儿跳完一支回家睡觉去。”
“可能还得等一会儿,”阿信雅说,“酒馆儿被闹得有些乱,乐队都吓跑了。”
“唔,我跟南市区的工厂有些生意往来,”她站起来了,擦了擦长靴上不再锃亮的地方,“那家伙是近期偷窃和破坏工厂的惯犯,昨晚我又见到他在工厂附近鬼鬼祟祟,是一路跟踪他到这间酒馆来的。我半路上托人报过警了,但航警队半天也没来,我看到你们这些领航员好像挺可靠的,就决定向你们求助。”
阿信雅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一副疲倦的模样:“我们还没向您道谢呢。您叫什么名字?”
门外,酒馆老板因为既没法儿向那打扑克的要赔偿,又不敢向“啤酒盖子”们要赔偿,便照例薅住瓦沙:“都是你们这些领航员交头接耳的惹出事来,店里砸成这样你们得赔呀!”
瓦沙知道与他没道理可讲,便顺手从满地扑克里捡了一张方块8,用铅笔在背后写了一张附带地址的借条:“我是老郁金香家的瓦沙洛小少爷,想要多少钱,都到这个地址去找我大堂哥普伦特少爷买单。”
沃宁挤上来打圆场:“够了不要闹了!中途站会赔偿你的损失!”
作为对这次未遂提醒的感谢,领航员们决定邀请阿达·洛芙莱斯搭便车,由列亚这队的T-1送她回家。由于这些巨大的动力机械很难在空间有限的城区街道中畅行无阻,安瑟尔选择了城郊边缘的环线公路行驶,公路的外侧濒临着分隔两片城区的峡谷,谷中茂密的树冠就在履带边上擦过。
较为宽敞的副驾驶位置让给了客人,图丁和海威挤在后头,沿路商量着动力机械的改装工作,拖延已久的参赛资金终于到位,使图丁得以着手进行思考已久的T-2改装方案:“订购的零件都已经送到北市的指定工厂了,有一整队炼钢工人等待着开工。撞击栓已经在沿途消耗得差不多了,当务之急是开采足够的黄铜矿,冶炼新的撞击栓。”
“我一直很好奇,”海威入队之后,终于有机会探究许多关于“图丁式”改良撞击器的疑惑,“从胡达到恩其兰这么远的路程,T-1一次都没有发生过撞击器失灵事故,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独家秘诀,”图丁每次谈及撞击器技术问题就变得骄傲起来,“虽然还没有研究清楚真正原因,但我通过实验和观察发现,撞击器失灵现象与四季树分布有关!四季树生长越密集的地方,开采黄铜矿冶炼的撞击栓就越可靠,反之,如果从四季树稀少的地方开采黄铜矿,制造出的撞击栓就极易出现失灵现象。”
“恩其兰就在叹息之渊边上,”海威望向远方影影绰绰的四季树林冠,“按照你的理论,这儿正好就是采矿制造新撞击栓的好地方。”
图丁在地图上划定着预设的勘探开采区:“我打算从北城区的断崖地层中开始探矿……”
一路上都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的洛芙莱斯加入了对话:“这位好像很有学问的小哥儿,我建议你还是就在南区采矿吧。”
“我不是,”洛芙莱斯从座椅靠背的间隙回头看他,“但我懂得归纳总结,现在咱们正好行驶到距离北区最近的位置了,如果你们愿意花上一点儿时间,在这里停留片刻,我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建议。”
T-1在悬崖边缘停住了,坐在车尾动力舱里的乌尔卡、列亚和瓦沙不明就里地跳了下来:“怎么了?”
洛芙莱斯来到悬崖边上,再往前踏一步就能摔到峡谷的树冠上去了。远方的天空中,黑沉的积雨云正像龙一样翻涌着,一场夏日的大雷雨正在酝酿之中。她伸手确认还没有雨点落下来:“夏天的雨总是下得又猛又急,咱们长话短说吧。诸位看到对面的四季树了吗?”
图丁用望远镜观察北市区,只在市郊没有楼宇阻碍的地方,看到一丛丛残缺的四季树:“只有一些快要枯萎的残树。”
图丁犯了难,乌尔卡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但她比同伴们做过更仔细的观察:“有不少,都是最近刚刚发芽生长的。”
“本市炼钢工人们的经验是,循着四季树生长的指引去开采品质可靠的黄铜矿,这跟图丁先生的理论是一致的,”洛芙莱斯说,“如果再早上一两个月,北区确实是开采黄铜矿的最佳地点,但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天就快要到了,季风开始转而向南,四季树也开始转移向南区生长,采矿就应该到这边来了。”
“有意思,”图丁在地图上飞快地记录着,“在距离叹息之渊如此接近的地方,仅仅一条峡谷之隔,四季树的分布竟也会有如此明显的季节性差异。”
“恩其兰本身就是一座随季节变化的城市,”洛芙莱斯拥有一些旁人未有的城市记忆,“仅仅还在十年前,南城区才是最繁华的地方,北区最初甚至只是一片荒野呢。可随着气候变化、季风也变了流向,繁荣就渐渐被吹到了北边,先是工厂都追逐着品质更好的铜矿向北迁移,紧接着,更加华丽的新都市简直是野草一样冒了出来,南区也就慢慢没落了。”
乌尔卡问道:“可为什么气候与季风的变化,会影响一座城市的繁荣呢?”
“岂止是一座城市?整片大陆的文明都是随着季风而变化的,‘季风大陆’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称呼。”洛芙莱斯看着天空中变幻的乌云,“如果整个世界都是由确定的数字组成的,那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只可惜,我们的文明就像季风一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乌云中开始打雷了,洛芙莱斯带头缩回了车里。乌尔卡是最后一个回车上的,她在回到尾舱之前,短暂地驻足看了一眼这变幻不定的世界。在气候温暖的时期,内陆的温度高于周边海洋,季风的流向由海面指向大陆,文明就能平稳快速地发展,但仅仅就在数十年前,小冰期的到来逆转了大陆与海洋的温度差,也改变了季风的流向,当风转而从大地向海洋吹去,整个大陆文明很快就停滞衰退了,较为温暖的南方还能勉强维持,寒冷的北方则陷入了饥荒战乱,北方为求生存而掀起激进改革,与南方保守王权的冲突局面由此形成,冲突不可调和的最终结果,就是十年前的季风大革命。季风改变着文明的轨迹,这谁都知道,但季风究竟带来或带走了什么,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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