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冷风凛冽地刮着牦牛的皮毛,放牛娃狠狠地搓着自己的鼻子,眼缝里装着难以捉摸的灰光。“萨吉,天要变凉了,”满吉奶奶站在山坡上呐喊着,双手抱着身子用力地往前弓,似乎要把肺腑给挤出来。
等到萨吉把两头牦牛给赶回家,黑帐篷已经完全融入里夜晚,萨吉将牵牛绳套进木桩后,将手伸进刚盛满的水桶,手在里面搅了搅,喉咙紧了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莫啦,我们什么时候回更沙,”萨吉紧了紧衣服走进了帐房,“等牛吃饱,我们才能买个好价钱,”满吉用木棍来回划弄着耗牛粪,想让灶台里的火苗生长得更茂盛一些,灶台旁,萨吉端着酥油茶,正拎着糌粑的一边按进去。
今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糌粑硬得像石疙瘩一样,满吉的牙将近退休,她只能将糌粑完全浸泡在茶里。说实在的泡软的糌粑并不好吃,全部散在酥油茶里,茶不像茶,面不像面,像一碗面糊。
“莫啦,不要省青稞,明天你下碗自己吃,”听了之后,满吉只是暗暗地摇了摇头,默不作声。攥了攥手,萨吉也不出声了。...“冬天的储粮不够了,明天得去山里看看,”萨吉走出黑帐篷,望着远边的银光,手不断摩挲着...
牦牛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萨吉,翻过昨天的山坡,这里已经没得吃了。牦牛继续往前走,穿过崎岖的山间车道,来到另一片山坡,萨吉放开了牛绳,牦牛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珠看向稀疏的草坪,慢慢地低下,头像满吉喊萨吉回家一样,尽力地向前伸。
“长官,我们现在正在进入日喀则地区,我们离孜珠寺庙的路程还有十七小时。”维杰坐在后座眯着眼,嘴巴紧紧地抿着烟斗,皱巴巴的皮肤跟深红色的光滑把手紧紧贴着,鼻孔却没有呼出半点白烟,稀疏的眉毛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忧虑。维杰突然坐直,将烟斗搁到车窗边,烟丝遇上冷风,开始了自己的使命,疯狂地燃烧着,在窗边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你刚才说什么?”维杰的眼珠恢复了光彩。
“还有十六小时五十分钟左右,我们就到孜珠寺庙了,”“计算机还有多久到,”“明天早上七点到拉萨的飞机,运过来应该得凌晨时段了。”维杰又安静了下来,手按在烟斗上缓慢地敲着,拉胡尔瞟了眼后视镜,缩了缩脖子,目光又回到道路上。
牦牛今天还是没吃饱,这里的草坪也已经光秃秃了,在山路旁边的草倒是长得很茂盛,但是萨吉不让它们过去那边,因为路边横躺着几具不知名的动物尸体,残破不堪得像是被什么利具暴力地切割,有一具能隐约看得出是羊的尸体,左前腿呈一百八十度的扭曲,上面现在萦绕着几只苍蝇,其他的部位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萨吉警惕地看着路边驶过的车辆,今天的车都很快,像是赶着去解决什么急不可耐的事情,路上遇到动物也不会减速和避让,直接撞上也不会停下来查看车况和动物。这些吉普车都装上了防撞梁,车胎也新得不符合吉普车的车况该有的样子。看着今天这超乎寻常的状况,萨吉决定先把牦牛赶回家。
牦牛准备走过山路的时候,一辆红色的牧马人急刹在路旁,牦牛受惊往草坪里缩去。萨吉紧眯着眼盯着从牧马人上下来的女人,红色的冲锋衣在日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牛仔裤配上军靴显得女人格外矫健。萨吉看不清墨镜下的眼睛,她白皙的脸庞和和萨吉粗糙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不像同一个图层的人。
“喂,知道孜珠寺怎么过去吗? ”女人扬了扬下巴,眼光却没有看向萨吉,望向了远远的山。安静弥漫在两人的空气之中,冷风吹过女人的头发,像黑色的缎绸迎风飘扬,牵起牛绳,萨吉就要往山路的另一边走,“带我过去,给你一千块,”...“一千两百”...“一千五百”...“两千,”萨吉暮然站住,像是一块墓碑,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
“三千,”萨吉小声地开口,石子丢进了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女人终于转过头,用正眼看着萨吉,“你很缺钱?”女人摘下眼镜,兴致缺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颜色,“五千,当我后面在这里的后续导游,”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了,萨吉动了动嘴,只见女人摇头后又点头,牦牛就跟着主人的脚步走向了家的方向。
“莫啦,你在吗?”黑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帐房里空荡荡的,只留着一点灶火的余温。
不久后,门帘被重新掀开,带着股冷风,吹动着桌子上被压着的纸条,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出去一趟,下周回。”背着猎枪和柴刀的身影钻进了牧羊人的副驾,打开了羊皮纸画的地图,“往这边走,然后拐到这个红点去。”牧羊人开动了发动机,轰鸣的响声逐渐远离了帐房。
“都怪你,路都指不明白,要你这个导游干嘛,扣钱!我要扣你钱,”车门被用力的关上,副驾驶的车门也被关上,“是你左右不分,”冷冷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引来了女人不满的目光。
看现在的情况就只能先回萨吉家的黑帐篷了,牧马人轰鸣的驶向来的方向...
“莫啦,我回来了,”从帐门外进来两人,正是萨吉和--,帐房里冷得刺骨,棉袄和冲锋衣在西藏的晚上已经抵御不了冬天的拥抱,冷风又一次灌进帐房,“你去干嘛!”女人也跟着出来,牛棚里的牦牛也不见了,“难道莫啦带着牛回更沙了?”萨吉黑红的脸上拧成一团,干裂的手不停地搓着,沙沙的响声在夜里不大,却一阵一阵的刺入萨吉的心里。
...一块快牦牛粪被丢进了灶台里,两人围在旁边,酥油茶被萨吉端着,嘴里还叼着一个糌粑,女人捏着鼻子凑过来取暖,“你家着什么环境,住这你要赔我钱!”...一阵咕噜声突然传来,萨吉递了一碗酥油茶过去,“不用钱,”女人投过来惊奇的目光,感叹这个财迷也有慷慨的一天。“但是糌粑只有一个,你没份,”鄙夷的目光瞬间飘了过来,“一个多少钱!我花钱买,”趾高气昂的性格又占领了高地,一副笃定的脸色,仿佛只要有钱,萨吉可以出卖他的一切,事实也是如此,萨吉从厨房里又拿出了一个糌粑,递给了女人,“一个一块,”这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站在黑帐篷前,飞扬的发丝不断纠缠着,“你们这里的月亮一直这么亮吗?”女人双手环抱着自己,萨吉从门帘里钻出,递出一件毛毯,“自作多情!”发抖的身体逐渐平复后,身后的地上又出现了一个卡垫,两人就这样相伴而坐,女人说,萨吉听...直到星星也全部起床,月亮挂在两人的正上方,像是一个亮得发烫的电灯泡。女人起身回到黑帐篷,萨吉抖了抖两个卡垫,紧随其后。“啪!”老旧的黄色灯泡也陷入沉睡。
...翌日,萨吉背上猎枪和柴刀,把塞满奶渣和糌粑的袋子递给女人,也不做声,拉开车门就坐上了副驾驶。随着发动机的再次响起,山路再次扬起了尘土。
随着太阳的落下,两人来到了那曲,两人来到一家青稞民宿,门口破烂的招牌彰显着这家店的老旧,推门而入后,前台站在一个神情冷淡的妇女:“常住还是过夜,”一张红色钞票拍在桌子上,萨吉紧跟着把它收起来,换成几张皱巴巴的小面额纸币。前台穿着青色大袄的妇女神色疑狐地看着两人,莫名的神采隐匿在眼皮之下,随后丢出一把生锈的钥匙,“上楼左拐的第四间房。”萨吉首先动身,女人跟牦牛似的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楼。
“你下去再开一间房,我不要跟你住一间!”关上房门后的女人终于直起了腰杆,默不作声的男人只是放下行囊,然后独自躺在硬挺的长木凳上。...桌子上放着店家事先准备好的水,女人拿过水壶,作势就要往水杯里倒,萨吉睁开眼皮看了一眼,等到女人把水杯里的水全部灌进肚子后,起身把行囊拿起放到门口,整个人倚靠着门就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屋内传来,萨吉仿佛陷入熟睡,半点动静也没有,等到女人钻进被窝,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半夜,房门外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外出觅食,萨吉背后传来一瞬微不可察的推力,然后时间又陷入的静止,偶尔床上被褥的摩挲声,才将时间重新拨弄到流动的状态。...接近早上五六点的时分,屋子东边的窗户上透漏出缓慢出现的月光,发黄的指甲首先出现在窗户的边沿,随即发黑的指节也入侵了这个空间,当手掌准备完全探入屋子时,一抹锋利的白光抵在其指根,褐红色的血线顺着手指的方向前进,一滴一滴的躺在了窗边的地板。当刀光消失在窗边时,月光也随着主角退出了这个舞台。
萨吉推开了民宿的店门,女人跟在其身后。民宿外在打理货物的老男人用余光紧紧地瞟着这边,盯得女人直发毛。汽车的轰鸣逐渐远离的门口的招牌,扬起的尘土盖住了老男人指根的伤疤。
...牧马人停在了“六座山峰”的山脚,“到了,这里就是孜珠山。”萨吉难得的发出了声音,女人从主驾驶下来,摘下墨镜抬头看向异峰突起的六座山峰。“上去要多久,”萨吉看了看天,现在正是中午,“大概走到日落就到了。”两人一前一后,吉普车的车灯看着两人缓慢的缩小,渐渐的融入了山峰的画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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