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警告:本文涉及《哀鸿:城破十日记》的大量剧情,包括“红楼”“聊斋”两个真结局,更适合已经通关的读者。
这是一篇沿着精神分析路径展开的文艺批评,也是我试着与创作者嵇零进行的一次文本对话。它不讨论“谁是正宫”,也不是给作品打分,更不是隔空诊断创作者本人。文中有些判断来自我的老师王彻,有些来自荣格、霍大同等人的理论资源,还有些是我自己的延伸。它们未必是一套已经完成的答案,但构成了我观看《哀鸿》的方式。
本文根据同名视频的口播稿整理,供不一定有时间看完长视频的读者阅读。
朋友们好。这个视频以及这篇整理稿的标题,都是《死后才能被爱》。
做这个视频的初衷,是想跟嵇零老师进行一次比较深入的对话。他自己说他的写作是一种“炼魂”式的体验,而我自己正好这段时间也有一些相关的精神分析、还有一点神秘学方面的研究和体验,所以很想认真地聊一聊。这一次还是用我自己习惯的讲座方式,大概会讲一个半小时。
但在开始之前,我想给林翩翩烧一炷香——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奇怪,但我是真的很正经地想烧一炷。
这期视频是一次专门的文艺批评,以文艺批评的形式来做这部游戏的解说。先做一个剧透警告——做文艺批评必然涉及大量剧情,某种程度上还要去补完故事的内容,或者说通过理论化的方式去补充嵇零没有说出来的部分,以及他可能意识不到的部分。所以这期视频适合通关之后再看。
它不是聊 CP,也不是讨论剧情上的具体细节。我自己是一个比较偏精神分析背景的人,我想以精神分析为主,去聊嵇零的创作。
嵇零自己说过他的工作是“炼魂”。在 PPT 上有一个截图,是他自己说的:
我觉得很少有人正经地把嵇零所说的“炼魂”当成一个可以正式对话的层次。但我正好有这方面的学习背景,所以很希望构成这样一个在文本上的对话。当然,如果他真的刷到这个视频,我们也可以好好聊一下。
我从一开始就关注嵇零了。他做《葬花》的时候我就开始玩了,《二嫖》也玩过。直到《哀鸿》这部作品,他经常发动态。其中一条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创作王月生那段时,讲到张献忠那个例子时,他说自己是在炼魂(同时他也批评过“服务业厂商的角色没有灵魂”)。
具体到“炼魂”的部分,他自己提了一个对他印象特别深刻的细节。我关注《哀鸿》也是因为他分享了这样一段考据——
大概是说,有一个非常好看的小姐姐叫王月生,被张献忠抓走,先是被疼爱、选成压寨夫人之首,后来某次跟张献忠吵完架,当天他们就直接把她给吃了:
嵇零说这种戏剧感“就像看魔法少女小圆,先是描绘巴麻美学姐很美,却突然给她一个断头结局。”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是有共鸣的。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我有一位精神分析方向、同时也偏道教意义上的督导。我之前做过梦,梦到过类似“吃美少女”这样一个意象。我不展开梦的内容,只想说一句:这个意象把我和嵇零连在了一起。
我跟他对中国传统文化里——不,应该说,中国对女性的某些意象、这种“吃人”的部分——是有共鸣的。所以我很想倾诉一下。
第一章 · 小雁儿、苏怜烟与阿尼玛——讲游戏剧情里小雁儿和苏怜烟的关系,具体会用到阿尼玛和代情结这两个理论概念。这是诊断的第一层:男主对女性的内在投射机制。
第二章 · 林翩翩与潘金莲情结——聚焦林翩翩。我老师王彻提出过一个概念叫“潘金莲情结”。在这一层我们用这个理论去诊断:男主和观众如何处理跟现实中女性的关系——尤其是网上辱骂林翩翩这个社会现象,我们用这个理论去拆。
第三章 · 情教废墟,聊斋还是红楼——我在 B 站上搜了一下,真的没有人很认真地展开讲过情教这个部分。但《哀鸿》的历史背景,跟情教是牵扯非常深的。我自己不是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专家——我老师才是——所以我会尽量引用他的内容。我最近做这个讲座也补了很多课,专门看了和情教相关的典故和资料。在这一层我们去看中国的古典爱情文化是什么样子,我们今天离它有多远,以及我们当代的爱情困境。
第四章 · 姐妹结构——这是我自己构思的一个回应,试图去回应这种爱情困境——无论是中国传统的爱情困境,还是我们当下的爱情困境。
我们要聊的是小雁儿、苏怜烟与阿尼玛。我把它们分成了三个层面: 小雁儿是内在的幻觉,苏怜烟是被投射出来的现实,阿尼玛则是更神圣的那一层 。当然不是真的就这么解释,但总之我认为这三个东西是一条线上的。
我们先简单说一下“阿尼玛”是什么。阿尼玛简单说就是一个理想化的女性角色——直白点讲就是“美少女”。理想化的女性角色,你心里的那个美少女。
小雁儿在故事情节里——按现在的说法,网上很多人说方知宥是个“梦男”,我倒不是想说他就是梦男——还是说,这个“小雁儿”是一个 tulpa/幻想伙伴?或者是鬼魂(故事里也讲过她是鬼魂)?
无论是什么, 她终归是一种内在性的幻觉 。我认为她有阿尼玛的性质,从神秘体验的角度上看,她就是阿尼玛。
剧情里小雁儿第一次出场是因为扬州城刚破,妖兵进来搜刮民众。方知宥当时遇到这个危机,他原本是无所谓的,他想死、想摆烂。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仓库里藏了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像他的白月光。
他原本想死,但后面没有——为了保护小雁儿,他没有死,很努力地活了下来。
故事运行到后面,他被空幻大师救了。然后空幻大师跟他说:这个小雁儿是假的——只看到你一个人,我没看到两个人。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阿尼玛的功能。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玩过那部很经典的国产 galgame《不/存在的你,和我》——它专门讲御宅体验,游戏里的女主角莉莉丝去引导那个家里蹲的主人公想办法出门、社交。
在《哀鸿》里,小雁儿第一次登场的功能是一样的—— 让男主获得活下去的希望,让男主活下来 。
一方面,从心理学角度,我们可以把它解释成方知宥“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分裂式的幻觉”。
另一方面,从神秘学角度,可以说她是鬼魂——故事里后面也讲了,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条脉络,人鬼相恋的传统。
但这两种解释我都不太想用。 我既不想用庸俗的科学/心理学方式去解释,又不想进入泛泛而谈的神秘学语境。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荣格的“阿尼玛”概念更合适——它能更容易地被大家接受。
我先论证一下,为什么我认为可以用荣格的阿尼玛概念去解释小雁儿。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荣格的《红书》。在《红书》里他很明确地讲到,他自己在神秘体验、宗教性幻觉中,看到的灵魂的形象——就是一个少女。
他明确讲他看到了灵魂——是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灵魂召唤,然后他见到了灵魂、听到了灵魂的声音,发现这个灵魂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对得上的——剧情里小雁儿出场时,她也不是亭亭玉立的大姐姐,她也是一个小女孩。
所以 我们可以直接把小雁儿定义成内在的、荣格意义上的灵魂——也就是男性的阿尼玛 。
但在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是不会有这种神秘体验或幻觉的——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 tulpa。 对应到现实生活里,我们会下意识地把对灵魂的渴望、对美少女的渴望,投射到现实生活中的人身上。
在个体化的早期阶段,男性通常会将自己的阿尼玛投射到外部女性身上,认为自己在外部女性身上看到的特质,是对方本身的特质,而不是自己内在的特质。
——荣格《Aion》
这就是我们说的“灵魂伴侣幻想”——它本质上是阿尼玛投射,而不是真正看见对方。
具体一点讲——很多人会幻想要找一个“灵魂伴侣”,或者会期待某一种理想化的示爱模式——你总归有一套这种模式,把对灵魂的渴望最终投在一个现实生活中可能的人身上,变成所谓“真命天女/真命天子”。
但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个东西其实是可以 向内 去探求的——这也是荣格写《红书》本来想讲的。
不过在我们这一章里,我讲这套理论是想给大家罗列出阿尼玛的“内”“外”两个层面: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
什么样的女性容易被感觉“带有阿尼玛性质”?我自己是这样思考的——
第一个例子是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从薇依的身体上,我们能非常明显地看到一种很强烈的死亡冲动。
她非常左翼、非常信马克思,1936 年主动去打西班牙内战。当然,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说她有崇高的理想——但另一方面,她确实是想死的。她有一种诺斯替式的宗教背景,我不展开讲。
不管怎么说——她参加西班牙内战,差点真的因为一次意外而死;后来她跑去工厂跟女工同吃同住,干了一年多,把自己的身体跟意志都消耗殆尽,就为了写工厂日记。
二战之后她在英国,物资匮乏,她明明就已经是一个虚弱的小女生了,但她吃得特别少——一定要和法国占领区的国民同甘苦——还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别人。最后是因为营养不良加病弱,很早就过世了。
所以最容易勾起男性“阿尼玛幻想”的现实女性,大概就是这种——有非常强烈的、献身式/自我消解性的死亡冲动。
另一个例子是最近被朋友推荐看的《天道》里的芮小丹。
故事里有一首音乐叫《天国的女儿》,芮小丹特别喜欢听。她跟父亲有过一次讨论: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国的女儿”?——就是有那种自杀冲动的人。
《天道》最后一集,芮小丹路过、偶遇一个绑匪,她一定要跟那个绑匪分出生死。理论上她完全可以跑掉,完全不用这么分生死。但她没有。
并且她在临死前给丁元英打了个电话。丁元英接到这通电话,听完她临死前的话之后,什么都没回复。
这其实是一种暗示——他们两个人对这种“阿尼玛性质的女性”是有共识的。 芮小丹真的就是想献——有那种自我献祭的、死亡冲动。这种人才会被称为“天国的女儿”。
我们可以明显看到——苏怜烟投江自尽, 她跟薇依、跟芮小丹是同一个类型 。
我们刚刚也讲过—— 阿尼玛本质上是一种内在性的幻觉 。
而 一个人,通过死亡的方式去占有你内心的那个部分——她就是你的阿尼玛 。她为你死了,你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别人。
刚刚讲的《天道》也是这个逻辑——丁元英后面是不可能再跟其他女生谈恋爱的。在苏怜烟这件事上也是一样——
她想要通过死亡的方式来占有方知宥的内心。从精神分析的层面讲, 她死亡之后,她就永远变成了方知宥的 tulpa 。我们可以看到方知宥的阿尼玛形象,就是苏怜烟小时候的样子——也就是燕儿姐。这是一种非常神圣的爱。
在游戏剧情里,方知宥身上有几个症状: 兽视症 , 失忆 ,以及 对小雁儿的执念(小雁儿到底存不存在的疑问) 。
这三个症状不是孤立的, 它们都被同一个“谜”串了起来 。
这个谜既是苏怜烟个人的死亡之谜——她为什么会死;也是更大的代际之谜、家国之谜——明清为什么会灭亡。
方知宥不断去追寻自己的记忆、补完记忆的过程, 就是在承担这个代际谜题的过程 。他不只是在追问“我爱的女人为什么会死”,他同时也在追问“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简单解释一下兽视症——这是嵇零给方知宥设定的一个症状:他看人会看成野兽,他眼中的清军是猪头、狼头、牛头。
兽视症一方面是嵇零做的剧情设计,另一方面更重要的—— 这个症状是苏怜烟教他的 。当时方知宥找不到灵感、不知道怎么创作,苏怜烟就教他可以把人想象成野兽。苏怜烟死了之后,他真的就把苏怜烟交给他的这个事情,变成了他病理性的幻觉。
兽视症不是单纯的精神病, 它是一种躯体化的表达 ——城破创伤的躯体化。
无论是兽视症、失忆,还是小雁儿这个执迷,它们对我们的影响都是以身体的方式直接被感受到的。我们因为这些症状感到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做精神分析咨询,我们就要一步一步去拆开——是我们生活的哪些部分、哪些经历、哪些记忆、哪些历史背景,构成了我们身体上很具体的难受/幻觉。
这不是我的理论,是霍大同教授的理论。按他的定义,简单说—— 代情结指中国人的内心是由“代际/亲欲”决定的 。比如中国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里强调的不是性欲,不是弗洛伊德意义上的 libido,而是 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
我用这个理论想说的是——刚刚我们把幻觉的层面、谜的层面,串到了“个人”身上(无论是兽视症、小雁儿,还是失忆,都是个人层面的症状和体验,对应的只是一个具体的人——苏怜烟,或者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但其实这种症状不仅仅局限于亲密关系—— 也可以放大到一个更大的历史背景 。
除了西方精神分析的伟大开创(性欲两性关系的维度)之外,还有一个维度——亲情的维度、亲欲的维度,这个维度是独立的,它不能通过两性关系的角度被解释。
——王彻《心灵分析国学研讨班·第一讲》
虽然这个设定在剧情里看起来非常突兀——突然冒出来一个渐冻症——但在场外的采访里,嵇零自己有解释:
我给苏怜烟加入了渐冻症的设定,这不仅是让她的命运从核心上充满悲剧的讽刺,也融入了对大明天命或宗室的隐喻(对应明朝小冰期)。我让方知宥代表盲目追求其的士绅阶级,让林翩翩代表芸芸众生或出身于芸芸众生或农民军。
——嵇零·制作人个人总结
所以 苏怜烟的身体承担的不是个人命运,是大明天命、士绅阶级、明朝小冰期 。
在我自己的理解里——这就是代情结的一种应用: 一个个体的身体,通过躯体化的症状,承担一整个朝代的代际谜题 。方知宥追寻她为何而死,本质上是在追问“我们这个朝代/阶级的命运为何如此”。
(这里说“在我自己的理解里”很重要——这是我在延伸,不是直接代王彻发言。)
不过这一部分,我认为嵇零做得不算特别好——他只是把它作为一个隐喻设定留待解读,没有深入展开。
把“身体承担历史”这件事做得特别好的——我自己想到的一个例子,是 Key/麻枝准的《AIR》里的观铃。
观铃身上的“翼人综合征”(其实就是渐冻症的另一种表达),承担的是千年来神奈备命家系的诅咒。
(顺便说一下:B 站有一位医生叫“狗子剧医”,讲过观铃的“翼人综合征”在现实中可能的医学原型——这让“身体承担历史”有了某种现实支撑。)
故事最后,国崎往人为了消除这个千年的诅咒,化身为乌鸦;观铃最后是在一个类似母亲的角色怀中安然离去。这虽然是悲剧,但 这个症状终于在故事里结束了,千年的诅咒被消解 。
把它放到《哀鸿》里——苏怜烟的渐冻症对应翼人综合征,大明天命/士绅阶层对应神奈备命家系的诅咒,方知宥的探案与求解,对应国崎往人化身乌鸦后的目睹。差别在于: AIR 把“身体承担历史”做成叙事主轴,而《哀鸿》把它作为隐喻设定,留待解读 。
苏怜烟站在神圣世界一侧 :暴力、色情、极端、殉情、纯洁。她是天上来的仙子(剧情里林翩翩第一次见苏怜烟时,觉得她不是天上来的仙子吗?),她死的时候也是纯洁无瑕、清倌人。她让人渴望投射阿尼玛、让人去供奉、神圣化。
林翩翩则站在世俗世界一侧 :工作、平庸、日常、活着、欲望、谋生。她让人压抑、让人逃避——甚至让人辱骂、防御、否认。
这就预告了第二章——为什么观众会辱骂林翩翩?为什么这个最有人情味、最像母亲的妓女角色,会激起这么多 B 站和知乎的攻击?
这就是我们要在第二章讨论的东西——林翩翩,以及我们这些观众围绕她展开的“潘金莲情结”。
我们首先看一下嵇零他自己很直白地讲—— 他处理不好林翩翩 。
他觉得如果林翩翩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他做不到跟林翩翩结婚,或者照顾她。他只能去选苏怜烟那样的女子。
我们当然可以说“嵇零这个文青有问题”。但同时——林翩翩这个角色确实引发了一种社会现象。这个社会现象在我老师王彻看来是老生常谈的,但 在二次元文化里,我们可以看到它的某种特殊形态 。
嵇零自己最近发的一条动态里也说,他感觉 林翩翩代替哀鸿,成了一个新的文化符号 。那么这个文化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一定要骂林翩翩?
下面我想用我老师王彻提出来的一个概念去尝试解释一下,这个概念叫做 潘金莲情结 。
中国男人,由于孝道的影响,从古至今都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溺爱,同时又在礼法上也不必和母亲分离。这导致中国男人无法正面认同兼有情欲与性别的女人,因此 一边践踏一边渴望 ,就成了他们对待女人最直接且主要的心理行为模式。
——王彻《爱情虚世》
潘金莲情结的框架是俄狄浦斯情结的——但它是一个变种。
具体地讲—— 因为我们有儒家的传统背景 ,从小我们就被教育要对母亲非常孝顺——孟母三迁就是这个传统的代表。
但是一方面我们承认这种亲情,另一方面我们是 绝对不可能去承认母亲是有性欲的 。我们不可能承认这个母亲——你妈妈去喜欢一个小鲜肉对吧?这个事我们承认不了。
所以,在心理上, 我们必须把母亲跟性欲切割出去 。我们为了保护对母亲的亲情,会很自动地把“母亲”和“妓女”分得明明白白: 妓女绝对不能当妈妈,我妈妈绝对不能是妓女。
我们先讲一下“潘金莲”这个概念是怎么来的——嵇零在游戏里也一直在强调《金瓶梅》这个典故。
在明朝初年,清河县黄金庄有这样一对夫妇:男的叫武植,女的叫潘金莲。武植是好学的进士,官拜知县,深受人民爱戴。潘金莲是知州千金,贤妻良母,育有四子,香火延续至今。后来武大郎(武植)有一位老乡求他帮忙未果,怀恨在心,沿途散布谣言抹黑武植潘金莲。施耐庵借这个谣言写入《水浒传》,兰陵笑笑生再续《金瓶梅》——成了文学经典。
——王彻《爱情虚世》
(后来这个老乡发现武植对他诚心耿耿、是坦荡君子,怀着愧疚努力辟谣——但谣言已经变成了《水浒传》里的桥段,又被兰陵笑笑生加工成了《金瓶梅》。)
我老师讲这个考据,他想说的是—— 这个历史原型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贤妻良母 。
而另一边,这个真实的贤妻良母被一个怀恨在心的小人造谣, 谣言流传千古、被反复演绎,最后变成了中国文学里最经典的“淫妇杀夫”符号 。
我们能看到—— 我们在集体文化上,选择相信谣言,而不是事实 。这件事情本身,就证明了潘金莲情结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是 需要 潘金莲这个位置的。这个谣言满足了我们集体心理里的某种东西。
那么从精神分析的角度, 为什么我们会集体相信这个谣言 ?
我刚刚已经论证过一遍——我们因为儒家传统、因为孟母三迁, 跟母亲是绑定在一起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头发都不能随意处置,因为那是你母亲的一部分。
我再给你理一遍逻辑: 我们不能承认母亲是有性欲的。所以我们必须攻击有性欲的女人——以此来确保“我对我妈是没有性欲的”。
所以,潘金莲情结 不是一种偶然的厌女 , 它是一种结构性的需要 。一个可能有性欲的母亲——这种角色必须被钉死在“潘金莲”这个位置上。
在红楼结局里,林翩翩有非常强烈的母性的一面——苏怜烟殉情之后,方知宥变得像小孩一样撒娇,而 林翩翩就像母亲一样照顾他 :给他做饭,带他看病,陪他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那林翩翩这个角色, 是不是就完全踩了潘金莲情结的雷 ?
所以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在中国文化背景下, 做一个“正常”的男人,是做不到接受林翩翩(也就是接受潘金莲)的 。
我们只能通过攻击潘金莲、攻击林翩翩的方式—— 来担保我跟我妈之间没有性欲的关系 ,来保护这个儒家传统、这个母亲的位置。
(关于林翩翩“母性”那一面的剧情,我之前在 PPT 里也贴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史铁生母亲照顾他的那种模式,跟林翩翩照顾方知宥的剧情几乎是同一个原型。我贴这个不是要展开史铁生的故事,只是用一个文化共识里的“母性照顾”模板来对照——证明林翩翩身上确实有“母亲”的一面。)
刚才我们讲了潘金莲情结的辱骂面。还有另一面—— 拯救 。
回到游戏剧情。嵇零他在中国古典文化的旅星城下创作角色,他在创作林翩翩的时候, 也带着潘金莲情结的另一面 ——他会下意识地希望:这个被爱的对象, 虽然是个妓女,但能被引回正轨 。
正面是: 我喜欢潘金莲——但我要把她改造成好女人、好母亲。
具体到剧情—— 为什么方知宥第一晚见林翩翩,他没有上床 ?
我们当然可以说他是文人、有自己的尊严。但其实更重要的、隐藏的部分是—— 方知宥做不到跟林翩翩发生关系 。
因为如果他跟林翩翩发生了关系,那么他就 接受不了 : 他的爱的对象还会去跟别的人发生关系 。
但是这个说法,正常人都接受不了。所以潘金莲为什么必须被钉在“娼妓”这个角色上?
如果你把这个说法套在欧美的语境里——开放式关系、跟其他人发生性关系——在他们的文化里没那么大的问题。但 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潘金莲情结是非常大的问题 。
所以——为什么红楼结局里,方知宥要等到二十多年之后, 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林翩翩,像一个女人在爱着我”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根本做不到承认潘金莲。他只能用压抑和“故意失忆”——不能说故意,是无意识地——去忘掉林翩翩跟他的情感关系。一直到最后,某个揭露真相的剧情让他不得不面对,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自己在采访里说,他创作林翩翩的冲动就在于—— 林翩翩通过“以身为剑”,斩杀了金鹏王。 他觉得这个创作点很爽。
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在串接前面我们讲的“代情结”—— 用身体的方式、用自我牺牲的方式,去摆脱、解决、或者抛出“潘金莲这一类女性”的困境 。
我的意思是说——林翩翩通过“以身为剑、为国”的献身方式, 一方面 达成了儒家最高的追求和理想: 为大义、为国牺牲、家天下 ; 另一方面 ,她又是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去做这件事——这恰恰是 最不能被儒家所认同、所解释的方式 。
那么这个 妓女身上的幻想/爽点,这个动作的历史原型 ——这就叫做 情教 。
来到第三章——这一章涉及到非常深厚的历史背景。讲清楚情教,以及它背后的脉络,是一件很大很累的事。如果有什么说错的地方,真的请大家包涵。
第一章 讲游戏里的代情结、阿尼玛投射,目的是把“个人层面的症状”以“谜”的方式串联起来:从个人的身体,到亲密关系,再到历史与神话的大背景。
第二章 讲潘金莲情结。重点在于——“既不能承认母亲是妓女,也不能承认妓女是母亲”——这就是中国男人的精神分裂。
第一章我用阿尼玛理论讲了苏怜烟。第二章用代情结/潘金莲情结讲了林翩翩。 第三章我想做的事是:把这个游戏放回到中国情爱史的纵深里,把林翩翩和苏怜烟这两条线放到一个更大的框架下去做整合 。
我先抛个引子——林翩翩“以身为剑”那一脚,有没有历史原型?
虽然嵇零在游戏里没有提到屈原。但如果我们想要把林翩翩和苏怜烟放在一起解释, 就必须聊屈原 。
我不是很熟屈原——但是, 在屈原这里,我们第一次有了“香草美人”这样一个概念 。简单说就是:在屈原这里,我们把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和国家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当时屈原跟楚怀王之间两人的恋爱关系,是跟楚国的家国命运强绑定在一起的。
故事里登场了一个叫 冯梦龙 的角色。那个不修边幅的老者(不朽老人),就是冯梦龙。
那为什么嵇零会安排冯梦龙作为机械降神,让男主人公方知宥能够第一次见到苏怜烟?
因为冯梦龙就是情教这个概念的提出者。 嵇零做这个作品,他绕不开冯梦龙 。
冯梦龙自己怎么讲情教?他在《情史·情偈》里写得很清楚: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四大皆幻设,惟情不虚假。
——冯梦龙《情史·情偈》
简单总结—— 情是最优先的形式,最鲜艳的存在 。按李泽厚老先生的说法,叫做“情本位”。
具体什么意思?我们 callback 回第一章的话题:
无论是你身体化的、躯体化的症状(个人躯体化症状),还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甚至你跟国家之间的命运—— 归根结底,把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并且推动你去(比如)冒着生命危险拿回自己记忆的东西——是什么?
那么这个情为什么是“鲜艳”的?为什么冯梦龙一定要强调情的鲜艳性?
因为程朱理学 ——程朱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 礼是大于情的 。但在冯梦龙这里, 情是大于理的 。
所以游戏里“卖油郎独占花魁”——为什么卖油郎能娶花魁?表面上他们两个阶级差距特别大,但他们之间的关系 牵扯到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历史、神话、命运 ——这些东西被统称为“情”。 因为有了这个情,情的重量比阶级差距更大。
讲完情教的纲领之后,我得给大家科普一下中国传统的古典爱情文化。
首先要知道—— 中国古代是没有“自由恋爱”这个说法的 。到年纪了(比如十四岁),家族给你安排一个对象,你就跟他结婚。然后你跟妻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基本上是 合伙人模式 ——你们之间不上床、不调情。“相敬如宾”是真的相敬如宾——两个人像宾客一样, 距离很远 。
中国古代除了娶妻之外还可以纳妾。 妾的功能是生小孩、传宗接代,延续家族;其次是解决性的需求 。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 中国古典文化是没有“爱情”这个位置的 。
那么爱情在哪里发生?—— 在青楼 。青楼这个社会功能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 自由谈恋爱 (不只是上床)。
以青楼为根据地的华夏古典爱情文化,在体制上注定了其属于审美情趣式的消费行为,无法进入生命伦理的核心价值层面。
——王彻《爱情虚世》第 145 页
意思就是—— 这种爱情文化在体制上从一开始就被钉死了:它最多只能停在“审美情趣式的消费行为”,进不到“生命伦理的核心价值”层面 。
你去青楼,顶多跟那个小姐姐聊聊文艺、调调情。但你不可能为她去死——你不可能说“我作为儒家士大夫,我太爱你了,我要倾尽家产为你”——你这样在过去的语境里,等同于“你把妓女娶回家还当作捡了宝”,会被骂的。 中国古代文化就这样,没有给女人这个位置 。
薛涛追求爱情,但最后只能去当道士。鱼玄机当时已经非常出名,跟很多男人谈恋爱,但最后还是被一个爱慕她的男人仇杀了。
还有 苏轼的小妾王朝云 。苏轼再怎么喜欢王朝云,她还是只能做小妾。
正是在这个大背景下,我们才能理解情教是怎么诞生的。
具体说—— 明清之变 。清朝人打进来了。那么清朝人的天下,是你的天下吗?儒家士大夫给他们当臣子——那还能是你的天下吗?
(我不是在搞民族主义。但传统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整套是把个人、家庭、国家完全联系在一起的。清朝来了之后,这个家国不是你的家了——它不认你。)
比如前面带过的屈原跟楚怀王的例子——过去儒家讲君臣之间是类似于夫妇关系的、像一家人那样的关系。但 到清朝,你汉人不再是这家人 。所以儒家最根基的伦理——家国——崩塌了。
我们通过爱一个女人,来试图去爱天下、去托付家国之情。 这份情感是非常非常重的 ——重到什么程度?
柳如是是名妓。但她真的是把自己的个人生死跟国家的命运强绑定在一起——她接受了士大夫式的教育,反过来,钱谦益反清复明的姿态, 也受到柳如是的影响 。
起于汤显祖、承于冯梦龙而在《红楼梦》中登峰造极的情教火种,照耀着中国人可能的爱情生活与文化的前路。我们的古典爱情“圣物”显然在林黛玉身上。
——王彻《爱情虚世》第 172/175 页
林黛玉是情教的“圣物” ——这个词用得很重。“圣物”就是宗教意义上的圣物。林黛玉就是情教推到顶端的样子——她把整个家国寄托、整个文化的崩塌感, 全部承担在一个女人身上 。
(我自己不是很熟红楼梦,所以我就不掉书袋了。但意思就是这样。)
至少在游戏的红楼结局里——方知宥给小曹雪芹讲故事——这个结局对应的就是林翩翩的结局。我们试图 让女人承担家国情怀,通过爱女人的方式来解决家国情怀 。这就是嵇零创作林翩翩“以身为剑”那个动作的根基。但这是一种幻想—— 一种缝合家国与情爱的幻想 。而这种缝合是不可能的。
因为情教的前提,就是建立在家国崩塌上的 。家国不崩塌,士大夫为什么要把全部情感托付在女人身上?
游戏的聊斋结局里——男主人公方知宥 承认并接纳 那个苏怜烟,深深地爱着他的 tulpa 燕儿姐。在中国传统语言里,这就属于鬼怪——他爱着一个鬼魂。
故事最后他还见到了 蒲松龄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开头讲得很明确——他创作这些故事是受到屈原的启发。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蒲松龄《聊斋自志》
那么—— 情教这条家国情怀的线,以及志怪传统(蒲松龄写的这种妖怪、神鬼、人爱鬼狐的线),它们的源头都来自屈原 。
屈原既是楚国的大臣,也是楚国的大祭司 。所以屈原的创作有两个面:
所以——情教传统(爱情承担家国)和志怪传统(人神/人鬼之恋)—— 两条线都从屈原出来 。游戏的两个结局——红楼与聊斋——对应这两条线的端点。
但这两条线,我觉得嵇零都写得不是很好——或者说, 我们今天没有这两条线了 。
我们再回过来看现实生活里的我们—— 首先,我们说自己是中国人。但从文化层面上讲,我们跟“中国人”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比如:你现在是信情教吗?你真的会通过“幻想爱一个女人”来解决国家问题、解决大历史问题吗?
我们对爱情的想象 非常非常轻 。我们没有情教那种概念了——我们靠的是婚恋市场、彩礼、儒家糟粕、PUA 话术、相亲鄙视链—— 用攻击女性的方式,吃掉爱情背后所承担的家国情怀 。
另一方面 ——大多数看这个视频的应该都是二次元,或者对二次元有一些想法的。
我刚刚举了荣格的《红书》——我认为是可以把美少女、阿尼玛跟这种灵魂层面的神秘体验,再往下延伸到志怪的部分,放到一张桌面上去。中国传统文化里就是志怪——或者说宗教性的幻觉。
至少 古代的时候,人家是真心实意地在写“人跟妖怪谈恋爱” 。
比如 tulpa——你们有没有关注过?tulpa 在定义上叫做“幻想伙伴”。但你们可以看到,tulpa 圈子的人在用百科去定义 tulpa 的时候, 他们都是用一套非常科学化的术语去定义,然后拒绝神秘学或志怪部分的解释 。
我们以前还会幻想跟妖怪谈恋爱。我们现在只会认为——“我跟妖怪谈恋爱”是某种创伤的保护机制,是对个人精神层面创伤的一种防御。这跟中国传统文化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抽卡,我们给美少女充钱。我们通过商品消费的方式、买股的方式去“跟美少女谈恋爱”。
但我们 很难承认 ——比如那种“梦男梦女”——我们某种程度上可以承认梦男梦女有某种幻觉,这种幻觉放在古代我们可以说它是某种宗教性的幻觉(不一定是,我不知道,反正是某种幻觉)。
但梦男梦女身上的这种幻觉, 他们能表达的方式,只能通过游戏的方式、通过消费的方式 ——他们没有一个宗教性的逻辑、没有一个传统的逻辑去表达。
我观察到的最大众、最极端的幻觉层面,梦男、tulpa、OC, 他们也否定掉这个志怪、这个宗教性的部分 。
蛇哥首先是一个做男性相亲教育、男性情感教育的博主。我印象特别深的是—— 他最开始说自己也是一个二次元 ——他自己也跟 cos 聊天、去漫展。
但他最后 强烈地否定掉自己的二次元身份 ,然后去拥抱一个从美国来的、那种《把妹达人圣经》那种东西。我看了那本书——作者讲了那么多方法,比如怎么去搭讪。但作者自己也在强调: 搭讪技巧到最后,还是填补不了灵魂层面那个“真命天女”的位置 。
我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能够接受的爱情文化、对爱情的认知,无论跟情教传统还是跟志怪传统比,都是低配的 。
我们必须要在这个语境之下,才能理解为什么嵇零想要创造这样一个文本。
(当然他的文本也有杂糅的部分、商业化的部分——比如他把《饿殍》的男女主人公拉到这个剧情里来,显然跟主题脱节,但这个不聊了。)
回到嵇零让林翩翩“以身为剑”那一脚—— 这是一种想象 。一种 用身体的方式去缝合家国与情爱 的想象。但这个缝合是不可能的——因为情教的前提就是家国崩塌。 柳如是的位置不是想象出来的 ——它是被整套文化、制度、阶层在背后撑着的。 我们没有那个东西。
嵇零的想象,从这个角度看,是 另一种代情结 ——把无法承担的家国,交给一个想象出来的名妓去承担。我觉得他想象的处理不太好—— 用想象、用性的方式去解决这种东西,这个表现得太低俗了 。但是, 这个东西背后非常沉重的部分,嵇零他们也没讲很好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无论是志怪的部分,还是情教的部分, 跟我们现实生活的距离 ——以及林翩翩背后所背负的香草美人的悲剧性的部分——都没有被真正地接住。
那么, 无论是聊斋这种退守,还是红楼结局这种迟到的清醒——两个结局都是悲剧。 那作品本身应该有什么样的结局?下面进入第四章——我自己想了一种可能性。
按照我的命名,这种可能性叫做 姐妹结构 。我先说我对这个剧本、对这个结局 最意难平 的地方—— 苏怜烟和林翩翩从来没有对话过。
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中国古典文化的问题——按我自己浅薄的认识,中国文化里确实没有什么描述姐妹之间互动的(闺蜜、姐妹、按现在的说法叫“集美”)。但你看——苏怜烟死后,理论上方知宥见了苏怜烟那么多次,同时也跟林翩翩聊过那么多次—— 他为什么不能跟苏怜烟聊林翩翩、跟林翩翩聊苏怜烟,让她们之间构成一个对话 ?
这就是我提“姐妹结构”的前提。我既不想退回前面讲的志怪,也不想停留在情教废墟的两个悲剧结局—— 那么超脱这两个悲剧的可能性是什么 ?
我想提一个对这种姐妹关系的想象—— non-relationship 。
(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两个人之间一种特殊的关系”,比如开放式关系、暧昧关系。但我在这里想讲的是——一种特殊的、还没有被命名的关系——有没有这样一种关系存在?)
具体的概念这一次讲不清。我下次有机会、感兴趣的话,再单独做一期视频展开讲。
简单讲剧情——故事里的女主“小叽”是个机器人。她是被三原夫妇造出来的——三原夫妇原本是想造一个机器人当自己的女儿,所以他们造了第一个机器人,叫 芙蕾雅 (小叽的姐姐)。
但芙蕾雅诞生了一个特殊的情感—— 她爱上了三原一郎(她的“父亲”) 。
这份情感不能被兑现。所以为了压抑这份情感, 芙蕾雅自毁了 。
但三原夫妇本来还想造一个妹妹机器人来陪芙蕾雅——这就是小叽。芙蕾雅自毁后, 小叽为了保护姐姐,把芙蕾雅的人格下载到了自己身上 ——代价是小叽自己失去了记忆,姐姐的人格被压抑在了她的身体里。
故事开头,失忆的小叽被男主人公秀树(一个准备考大学的学生)在垃圾堆里捡到。
故事最后,在故事最后的危机中—— 芙蕾雅考验了男主 ,认真地考验秀树到底爱不爱小叽。同时小叽也通过了芙蕾雅“对爱的考验”。
确认两人真心之后—— 芙蕾雅祝福了妹妹,然后主动退出 。
最后,这段感情是靠 姐姐去引导、考验、保护 —— 靠姐妹关系撮合促成的 。
我确实想看——苏怜烟去教方知宥跟林翩翩谈恋爱;或者苏怜烟教林翩翩跟方知宥谈恋爱。 我想看这种姐妹之间的互动 。
我觉得这是一种相对来说更健康的三人关系,或者说——一种 可能性 。
除了《人形电脑天使心》,我还想举另一个例子—— 《我的天才女友》 (那不勒斯四部曲)。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女性主义文本。
我们在这个故事里可以看到—— 莉拉 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具有阿尼玛性质的女性角色。
她一开始也跟苏怜烟很像(就像燕儿姐一样)—— 小时候拉着埃莱娜往外跑 。我记得原著里好像是,她俩离家出走跑了大半天去看海。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莉拉是有神性的、有阿尼玛部分的。在第四部的结尾,莉拉的儿子被绑架/失踪,而莉拉自己也在某一天突然了无音讯地消失了。
(我之前看讲座有人讲——莉拉的消失是当代意大利右翼上台的一种隐喻。但不管怎么说—— 在这个论证点上,莉拉是有阿尼玛部分的 。)
而 埃莱娜 ——一方面她跟莉拉之间有这样一个姐妹关系(互帮互助),同时也有互相嫉妒、互相竞争的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 这部作品里虽然也讲男人、讲谈恋爱,但故事的主轴是姐妹之间的互动——男人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轴 。
像我刚刚讲的——我真的挺想看苏怜烟跟林翩翩之间的互动。
我觉得这暴露了 男性创作者的一种局限和缺陷 ——或者说 中国男性、中国古典文化里的男性,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让我们当代人觉得很难接受 。
比如林翩翩的部分——观众要么辱骂她,要么想办法去改造她。
我觉得这两种东西在我看来都不是很健康、不是我喜欢的爱情模式。
但我们刚刚举的这两个例子——《人形电脑天使心》和《我的天才女友》—— 它们的创作者都是女性 。
女性创作者对男女之间的爱情,把姐妹的部分刻画得更深、更细。
(那条轴上的东西——下次有机会、感兴趣的话再单独讲。)
这就是我现在能够给出的、不太成熟的回应。谢谢你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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