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先用改锥刺向钱江军的喉部,”赵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刺穿了被害人气管并割断声带,顺势又朝被害人的右眼捅了四下。”整个过程不过五秒,监控中张爱晚的动作过于干脆,让赵谅怀疑他根本就是个杀手。
嫌疑人张爱晚,男,35岁,家住前桥路康明小区,职业是软件公司销售,单身,经济状况一般,母亲病逝,父亲为退休职工,人际交往简单,无债务,无不良嗜好,无冶游史。
案发第八天,编号BX—01**5的卷宗就被放到异常事件调查科李阎生的办公桌上,局领导要他临时参加专案组共同协查。
七天前,也就是7月23日,A市白云市场四楼“华强北电子”的店主张达开正要关门回家,却注意到隔壁“将军钟表行”的灯大开着,老板钱江军不知去向。
“老钱?”张达开走进铺子里,瞥到保险柜是好好锁着的,“老钱?”他又瞧了眼摄像头,“死哪里去了?”
等他转进店铺内室,就看到钱江军满面狰狞地倒在血泊中,喉咙上一个洞正在汩汩往外涌血,右眼上则被插着一把改锥。
“嫌疑人在7月22日晚和7月23日晚各去过店里一次,22日是找被害人维修手表,经过对监控录像的鉴定是一块劳力士金表俗称“黑冰糖”,第二次嫌疑人因被害人在前一日收取了高额维修费用却未能将手表修好,与被害人发生了争执,遂将被害人杀死。”
7月26日,本市又发生一起钟表匠被杀案件。据通报一男子到店中称有名贵手表需要修理,同样是在进入内室后将店主杀害,现场没有留下监控影像记录,但根据目击者说嫌犯大约三十多岁拿一块金表非常显眼,所以警方重点怀疑嫌犯就是张爱晚。
次日凌晨有夜钓者报警称在市内运河中发现浮尸一具,经辨认确定死者就是张爱晚。然而验尸报告给出的死亡时间是7月24日晚,死因是溺亡,尸体有明显的溺水挣扎迹象,所以不论他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谋杀,7月26日的案犯就肯定不是张爱晚了。
7月29日,第三起谋杀案,被害人依然是钟表匠,同样是一块劳力士“黑冰糖”,一模一样的杀人手法。这一次赵谅他们根据监控确定了嫌疑人是无业游民严庆东,然而全城搜捕之下依然只发现了此人的尸体。次日,就在一个烂尾楼的工地里严庆东的尸体被拾荒人发现——他从高处的露台一跃而下,警方根据现场遗留痕迹判断是自杀。
三桩案子,除了第二件之外凶手全部死亡,看起来都是因纠纷而引起的杀人案,可是三桩案子手段如此雷同无法令人不加以联想:“这两人一定要说有什么联系的话,”赵谅盯着证物间的电脑屏幕挠头,“他们都是那种买不起劳力士的人。”
李阎生一样一样看着物证袋里的东西:“那也不至于把案子推到我这吧?”
李阎生靠在架子上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最近转交过来的案子越来越多了吗?”
物证中一张快递单引起了李阎生的注意,他细看物证标注:“那块金表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赵谅凑过来看了一眼:“是的。这张是根据张爱晚行踪倒查拿到的,应该是他生前最后的行动。不过货品已经追查不到了,但我猜快递里装的就是那块表。”
这张快递单的发件人却不是张爱晚,而是一个署名为“张博士整容医院”的企业抬头,本地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企业,但是上网一搜类似名字的公司全国有一千二百多个。
这张快递单下面压着另一张快递单,赵谅说是严庆东死前发出的,抬头依然是乱编的一个公司名称,收件人在临市。
“也就是说这两人生前最后一件事都是把手表寄出去,也有可能是被迫的。”李阎生顿了顿,“这块表就是某种钓鱼用的饵。”
“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赵谅又递来两张快递单,“这是第四件案子、第五件案子。”同样的案件在7月31日、8月3日再次发生,让李阎生毛骨悚然,但因为事件发生在外地,所以并没有被归入卷宗,赵谅提供的也是通报中的影印件。
“嫌犯都因意外死亡了。”赵谅说,“但是链条对得上,严庆东的快递单也是从四号案件倒查查出的。”
“先堵住快递这个通道再说!”李阎生没想到事情还在继续。
“堵了,”赵谅点头,“但没完全堵住。”大大小小八十多家物流公司,光本市明的暗的就是数万个快递营业点,哪里能完全堵得住!
“总有效果!”李阎生在系统中调出专门的GIS页面,将五个案件的发生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系统拉出一条扭曲的折线,他把屏幕上的地图缩小,同时他的瞳孔也在缩小:“是那里!”他心中惊呼,果然青平山的事还没完。
李阎生想要强压住情绪,可那思绪根本没法压得住,他只觉得自己胸闷心慌,赵谅看他面色不对:“你怎么了?”
李阎生摆摆手就要和赵谅告辞:“我……后面有什么新消息一定转发给我。”便离开了。
李阎生回到办公室,一通电话打到市立大学社科学院,电话那头却说他要找的姜墨心教授外出调研去了。
“我打她的手机也打不通,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找到她?”在李阎生眼前,忽有两道虚幻身影似要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体白如玉前凸后翘的曼妙胴体,一个是皮肉对垒成丘壑的老妪,这幻象让他一阵反胃。
“你也知道姜教授最爱去那种地方,不是深山就是老林。”对面突然“咯咯”笑起来,“最方便就是直接去她那里,但是李先生,难道你……”未等那头变调的声音说完,李阎生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李阎生的心在扑通扑通跳:“别急,别急。”他想着,再掏出手机,本想从单位订一辆去隔壁市的车,却不自主地划拉起通讯录,他找到一个名字“九叔”,要不要打电话给他?李阎生犹豫着,九叔的确够得上“神通广大”,但他凝视深渊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正犹豫着,电话却自己震动起来,有来电,来电者正是“九叔”:“喂,九叔。”李阎生吞了一口吐沫。
“嗯,”那声音很含糊,“我刚才得到一个口信,让你一定注意今晚。”
“好的九叔。”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上次青平山的事。”
九叔沉默了一会:“也许是巧合。”他顿了顿,“我去问问。”最后补了句,“留心今晚。”便挂了电话。
李阎生瘫在椅子里,后背已经汗湿。缓了一会才想起订车去临市的事,这时系统中的通知栏闪了一下,是一封来自赵谅的内部邮件,标题是“关于今晨发生在C市的一起凶杀案案情通报”备注是“六号案件”。
晚上七点,李阎生开车来到C市,办理好相关手续在招待所住下,谢绝了同学的请客邀约,然后找地方胡乱吃了顿饭,再找负责同志安排到现场去看一看。
李阎生不是干鉴证的,到现场也不能多看出什么名堂,只是想看看这个最新的“现场”和“青平山专案”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现场被“搜刮”的很干净,连垃圾桶里都是空荡荡的,李阎生回过头看向负责的孙烨警官:“案犯?”
“确认了,在摸排,跑不了。”孙警官很不满外市的同事来插手自己的案子。
“行业内的通知已经发过了,这帮人应该早就有了戒心,你说怎么还会着了道?”
孙警官摆手谢绝了李阎生递来的烟:“大概因为这次的嫌犯是个女的。我们已经在全市所有快递点进行了布置,不会让她也逃了。”
半天,孙警官反问:“那之前五起案子的嫌犯为什么不跑去别的城市呢?”
李阎生再次扫了一眼这间不足五平的凶案现场,然后他注意到一样东西,是一张被压在工作桌玻璃台面下的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红纸。
“扫码领取奖品。”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下面是个二维码,就是个常见的会被塞进快递包裹里的营销卡片。李阎生下意识拿起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滴”页面转跳到一个公众号,上面赫然写着“暧昧丽张博士美容整形”。
李阎生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都证明了巧合才是理解这个荒诞世界的关键。
这个公众号里都是转发的一些营销广告,唯一看起来像是自营业务的只有几篇在宣传一种“神奇美容液”的推文。虽然不知道李阎生是为了什么,但孙警官还是帮着向上打了调查这个公众号的报告,报告很快被通过。
回到招待所,李阎生想从网上寻到这个“暧昧丽张博士”的蛛丝马迹,却好像所有没能成功发展起来的民营小企业一样,一点线索都没有。随后他打电话到自己单位的鉴证科,询问一到三号案件的物证中是否也有这样的营销卡片,接电话的是个值班的年轻人答应去仓库找找看,找没找到都会给他回音。
李阎生想着年轻人办事不牢靠,便又给赵谅打电话让他帮忙,赵谅问这是不是什么重要线索,李阎生犹豫着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赵谅答应帮忙,说现在就去局里盯着。
窗外的云越堆越厚,隐隐传来滚滚的雷声,雷声由远及近,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空气中泛起土腥的味道,李阎生对这种味道有些过敏,于是盯着灯泡看了一会猛地打出一个喷嚏,同时他也听到门外走廊里“啊”的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尖叫。
李阎生“噌”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手摸向怀中快拆枪套,贴着墙靠近门边,从猫眼望出去——走廊竟然一片漆黑。
一道闪电划过,白光骤然亮起,透过窗户将门外的走廊照亮了一瞬,一个女人瘫倒在地上,身边一滩血迹正在塑料地板上漾开。李阎生立刻打开房门,房间里的光照到走廊上,照出倒地女子的身体轮廓。李阎生正要上去询问,忽然那女人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一瞬间,李阎生看到她前胸的血洞和汩汩流出的鲜血,也看到了她手里的尖刀:“李阎生!”她喊叫着,如同炸雷一样在李阎生耳边轰然作响。
李阎生在开门之前就已经将枪握在手里,松开保险顶上火门,那女人才扑上来,这一边就已经开枪——两人相距不到两米,子弹正中女子挥刀的手腕,“啪”一声那纤细的手腕上筋骨尽碎血肉横飞。
又一道闪电划过,白光将女人的脸照得苍白,她才被一枪打了个趔趄便又扑上来,李阎生向后撤半步双手握住枪柄朝她一侧大腿又射一枪。
子弹的惯性将女人打翻在地,她挣扎着要爬过来,但李阎生知道她已经没有什么攻击能力了,快走两步踏进血里,那女人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拽住李阎生的裤腿,用最后的力气“嗬嗬”笑着。
李阎生感觉到紧紧掐住自己小腿的手松开滑了下去,自己也不自觉卸了力气,要打电话给孙警官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回房间里用座机打出去,却注意到走廊的尽头有两点光一闪而过:“谁在那!”他把枪又举了起来,但现在没有自信能够打得准。
“我,我。”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说,然后一个人从黑影中连滚带爬地出来,是招待所的负责人。
孙警官来得很快,经辨认被李阎生“射杀”的这个女人就是六号案件的嫌犯瞿尚婕:“总之人是死在你眼前的,该走的流程要走。”李阎生表示自己知道规矩并且服从。
坐在审讯室里李阎生一动不动,他在回忆之前的细节——自己被扯进这件案中还不超过十二小时,怎么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老王说,他听到那个女人喊了你的名字,这不正常。”
李阎生一怔,的确,自己为什么毫不犹豫的就射了两枪,明明她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就算她有把刀在手里自己依然有很多办法控制住她,明显抓活的更有利于案情的侦破。
孙警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劝你,想想清楚。”他走出审讯室关上门。
窗外,暴雨仍在继续,瓢泼似的雨水拍打在玻璃上,风也不知从哪里钻进屋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青平山那时也和现在一样,也碰到了瓢泼似的雨,李阎生与姜墨心教授不得不躲在一处山洞中,眼见从洞外流入的积水已经快要漫过自己的脚面可是李阎生却不敢动一下——在他眼前,姜墨心正在发生变化……
“嘭”门被重重撞开,是满面怒色的孙警官,他恶狠狠地盯着李阎生却又不发一语,最后从他牙齿缝里才钻出一句话:“跟我走。”
李阎生跟着孙烨走出审讯室,向下走了几层进入地下,又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道门上挂着“法医科”的牌子,另一道门上挂着“操作间”的牌子。
操作间里,不锈钢操作台上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不好的味道。
“瞿尚婕,女,41岁,性工作者,”孙警官说,然后示意法医揭开白布,其下正是瞿尚婕的尸体,这时她的腹腔被完全打开,“解释一下。”被打开的腹腔中空空荡荡。
李阎生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动,因为他留意到空空荡荡的腹腔中并非全无一物,只是浸泡在“血水”中的内脏变得实在细幼与这成年人的腹腔毫不相搭。
他回想起自己为什么开枪——灯光照到瞿尚婕胸口的血洞,让李阎生看到了那不自然的肺叶和在跳动着得却明显小上三四号的心脏!
青平山,暴雨,山洞中,姜墨心的腹部一道敞开伤口让部分内脏流出了身体。
李阎生看到她是如何为自己治疗的——姜墨心脱光了衣服,如视频快退一般浑身的皱纹变得平整,眨眼间白发变成青丝,松弛干瘪的皮肤也变得紧致。更神奇的是那些外翻出伤口的内脏也蠕动起来,它们变得越发细幼混着血水和雨水一道缩入同样变窄变小的腹腔中。
直到伤口完全愈合,这原本半老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个八岁幼童。就在姜墨心将变得更加幼小时,变化停止了——姜墨心把这现象叫做“逆时”。
“我不知道,我不敢尝试,”姜墨心说,“但我也是很想要知道的。”
细幼的内脏与李阎生的经历相吻合,而事件指向那间被捣毁的青平山“工厂”更这说明了发生在瞿尚婕身上的就是“逆时”,不,准确的说是不完整的“逆时”。
在那幽深的地下,被废弃的防空洞两侧是成排被打碎的玻璃罐,福尔马林流出一地,那些被剖开的湿漉漉的猪狗牛马,那些或是头或是蹄、或是内脏大脑明显缩小一圈或几圈的标本静静躺满了湿漉漉的水泥通道。
血红的脚印在它们之间不断向前延伸,直到看不见的黑暗中。
记忆里的冲击来得比什么都要厉害,让李阎生胃中翻滚:“呜!”他忍不住向后转去,旁边孙警官“啧”了一声以表达对这位外市同事的蔑视。
一个塑料桶被递到李阎生面前:“谢……”没说完他就把半消化的面条吐了出来。
李阎生跪在地上,吐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说话的是那位法医,她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医用口罩。
“老孙,”江楚楚看向他,“你知道李警官的来头吗?”
“不是那个,”江楚楚摇头,“青平山专案听说过没有。”
李阎生擦擦嘴勉强站起来,他指着倒在操作台上的尸体:“你最好信。”
这时一个领导匆匆赶来,瞥一眼台上:“像什么话,收拾下!”江楚楚自己去收拾。随后三人被领导带到会议室,李阎生才知道C市也打算组建异常事件调查科,领导很客气地询问李阎生的意见,这时李阎生已经灌了两杯糖茶下肚,精神缓过来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领导没理会他的哑谜,只是介绍道:“老孙和小江是我们今后的骨干,小李你以后可要多帮帮他们啊。”李阎生实在想不出孙烨为什么会被调整到新科室去。
小会散了之后孙烨被留下讨论今天的案情,李阎生急着回A市,大半夜的只有江楚楚来送,在电梯口江楚楚忽然问:“你写进手册里的那些东西,有用吗?”
李阎生叹口气:“江警官,有你和姜教授那层关系在,还需要我介绍什么?”
“具体有保密规定,”李阎生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等你们正式成立了异常组我才能告诉你,还有,手册也得等那时才能看,别露馅了。”
李阎生现在只想联系上姜墨心,出了警局他就直接把车开上了高速。
高速上,李阎生决定再麻烦赵谅去大学里看一看,可给赵谅打去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虽说这个时间他有可能是睡了,但之前拜托赵谅帮自己盯着鉴证科这事一晚上都没有回音。
联想到之前遇袭,李阎生心中就更加焦急——显然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那么他们会不会也盯上赵谅?
李阎生正把油门踩得越来越死,这时副驾驶上的手机却震动了两下,把他从焦虑中拉扯回来。回过神他已经打着双闪把车停到了应急车道上,急忙抓起手机来看:
与赵谅有关的一幕幕画面突然在李阎生脑中跑马灯似的转起来,与他做同窗时、共事时……最终画面定格在大学校园里,两个年轻人密谋着一个密码规则用来在考试中作弊。
“81192”是一个特定代码,当一方被规则判定“出局”时使用,它的意思是:我已无法返航,你继续前进!
李阎生一遍遍拨打着赵谅的手机,无人接听,无人接听!
九叔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极大的嘈杂声响,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对着那一头的电话作无意义的吼叫。
刹那间,听筒里安静了下来,九叔的声音:“你不要急。”
“我不想等了,”李阎生语气颤抖,“我能直接请您来吗?”
九叔沉默了一会,声音变得异常严厉:“你知道后果的。”
忽然窗外闪起了黄灯,原来是路政监控到有辆公务车一直停在应急车道,所以派人来看看情况。李阎生尽力稳住情绪,摇下车窗向路政的同志亮出证件。
这段插曲让李阎生心中安定了些,也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决定。正这时又一通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李阎生急忙与九叔告假表示自己考虑考虑再作决定,九叔只重复说着“今夜还没过去”便挂了电话。
“他妈的!”李阎生听到是赵谅不觉破口大骂起来,他足足吼了两分钟,那边的赵谅则一句不说地听着。
“我不知道,”赵谅语气镇定,“我说过了,事情在发生变化。”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比我更加镇定些的。”
张爱晚家里的确也有这样的宣传卡,倒不是被鉴证科收起保管,而是赵谅在一张现场照片中发现的:“现在年轻人细心的不多了。”
知道朋友没事,李阎生心中大定,把自己的遭遇和赵谅说了,但隐去了瞿尚婕发生“逆时”这一节,只说赵谅一定注意安全:“我还有两个半小时才能到。”
雨越下越大,黑暗中李阎生甚至听到了公路一侧山区里轰隆的水声,心想赵谅既然没事而姜墨心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自己的确应该休息会整理下思路。
他把车拐向休息站,问前台开了一间休息室,靠在床头掏出手机把已知线索一条条列出来。最开始让他怀疑这件事与青平山专案有关的线索是连续案件发生的地点,其连线正指向青平山中那个被自己端掉的秘密工厂——青平山时李阎生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姜墨心和九叔牵着鼻子走,但他再没心思也能看出来,“工厂”里那一条条古怪生产线存在的目的,正是要将某种力量与日常用品进行融合。
虽然九叔保证事情已经解决,但李阎生觉得那块“金表”就是工厂的产品,它或者它们已经流入到社会之中开始造成危害。
“蛊惑杀人”这个念头跳进李阎生的脑中,就像“魔戒”一样金表会借持有人的手达成“既定的目标”,若将案件的发生视作是一种“脚步”,那么这条轨迹的确表明金表就是在“逃离”青平山。可为啥一号到五号案件之间的间隔是三天?第六号案件的节奏为什么改变了?为什么每个“工具人”只被使用过一次就被抛弃?而且正如孙烨的问题,为什么每一个工具人都没有离开本市。
他把几种假设写下,最后只保留了“积累能量”这一条。张爱晚在7月22日并没有表现出异常,而其他有直接证据的案件都表明除他以外所有“工具人”在拿到金表的第一时间里就开始行动作案了。这说明在一号案件发生之前,金表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张爱晚作为第一个工具人有一晚上“自由活动”的时间,但也说明了“积累能量”必须遵守某种节奏。
尤其瞿尚婕的身体发生了“逆时”变异,恐怕再让金表积累更多“能量”——也就是控制工具人杀死更多无辜者,那么它将最终引发更为严重的“逆时”吧!
但是一切还没有太晚,回想一号到六号案件金表为什么选择了张爱晚、严庆东他们?如果只是随机寄出金表就能精确到达某人手中,那么以这块金表为代表的“异常物品”所隐藏的信息就过于庞大,但九叔保证过“青平山的事已经了结了”,所以必有一个更加浅显直白的原因能帮“青平山工厂”或还未现身的“幕后黑手”掌握并筛选出了这批名单,而获得这个名单就能在下一次案件发生前截住金表!
他可不觉得那个死在绞肉机里的戴姓厂长就是青平山罪恶的源头。
李阎生将自己的猜测挑拣着说了:“杀人案很快就会再次发生。”他把语气着重放在“很快”两个字上。
赵谅鼻子里“哼”一声:“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想差我去问那个原本应该收到快递的老太。”
“你说那个卡片时我就想到了,我拿到复印件后就去问过她,她说的确见过这个东西,而且的确扫码参加了活动。”
“时间是4月12日下午二时十五分,她在小程序里抽中金表一块,随后填写了姓名、年龄、出生日期及家庭住址。”
“手表还真是寄给她的!也就是说,二号案件的嫌疑犯其实是个替死鬼。”
“嗯,我们去调了附近几个快递驿站的监控,查到了那个偷快递的人,比对了信息发现他早在我们的名单上了。”
“现在可以确定身份了。”赵谅沉默了片刻,“李胖子,你现在能和我交待句实话吗,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他妈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很意外的赵谅竟然有些激动。
“去你妈的保密规定,”赵谅骂了起来,“李胖子,现在是凌晨两点,你他妈和我讲保密规定?”
但也就骂了这一句赵谅就收了脾气,良久两人都没再说话,最后赵谅打破了沉默:“李阎生,我很羡慕你。”
“你不知道,不,是我不知道。”赵谅叹一口气,“咱们俩这么多年……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的,仅此而已。不过也差不多了,我快要知道了。”这句轻轻的对白让李阎生警觉起来,“我扫了那个码,填了信息,如果真的有什么‘他们’会很快行动的。”
“草!”李阎生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无头的短信,但他很快稳住情绪,“那也不一定会有事,记住,收到什么都不要打开,我们可以,”他也不知道我们可以干什么,“总之,先向上汇报!”
挂了电话李阎生又搜索那个公众号,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找到有关抽奖的入口,可这一找发现公众号已经被关停。这一下李阎生又想连夜赶回去,正当他穿好外套往外冲时,江楚楚打来电话:“喂?李老师?”
老孙的办法还是有效的,在严密的封控下瞿尚婕没有机会将金表寄出去。就在李阎生被关在审讯室里思考人生的时候,孙烨已经在安排针对瞿尚婕的搜查。根据线索C市警方找到了瞿尚婕藏匿金表的地点,李阎生心中一松:“你们没有直接接触那个玩意吧?”
“没有,”江楚楚道,“老孙把那边封锁了,李老师,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但是下一步要怎么处理,我们没有经验,所以才来联系你。”
“好,我马上来。”话虽然这么说,可李阎生心中也没有底,是把这东西交给姜墨心吗?那样安全吗?
屋外,雨已经小了,又回到C市已经是凌晨三点,迎接李阎生的是市局的正副局长,看到李阎生他们讲的还是小会上那几句话,倒是老孙对他的态度比前半夜很有改观。
“但是老实说,”李阎生看着眼前被一圈警示带围起来的寄存柜,“摊上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功了。”
“跟你混了。”孙烨弹了一支烟过来,李阎生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抽。
这个超市地处偏僻,整条街都是半死不活,寄存箱又是用手牌钥匙锁门的那种老古董,超市里的监控十个坏了九个半,显然这地方是瞿尚婕提前踩好点的。
“瞿尚婕不是随机受害者。”李阎生把这一条记在手机上。但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金表,李阎生已经告诫所有人不要去触碰它了。
李阎生吃不准有没有用,江楚楚过来插话:“要不用机器人。”
事情就这么敲定,现场十几个小伙子就跑回去“取宝”,不一会一辆皮卡载着设备过来,防雨布下面是一台正儿八经的高自由度机器人。操作也有专人,但操作手好像是第一次干实战的活,显得有些过于兴奋。机器人的操作方法和穿越机一样,大家站在圈外看着机器人一步步走过去,李阎生屏息看着一步步操作。
机器人鼓捣了半天,终于把2排3号箱门打开,里面一个盒子——“不对。”李阎生心生警惕,但是眼前一切都在顺利按流程继续,到底是哪里不对?没等他细想,忽然被机器人捧出来的白色纸盒就在众人眼前变黄发脆全化成了灰,露出里面的一块金表,随后是原本藏匿金表的柜子表面浮出密密的锈层,“哐”一声塌在地上,机器人的手臂也变得滞涩,金属外壳下电机“吱吱”尖叫可机器人却慢慢停下,原本要把金表放进防爆箱里保存的行动也因此终止。
墙上的时钟飞快转动,站在周围的人肉眼可见的衰老,李阎生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腐朽着!
“啊!”带着VR头盔的操作员发出了惊叫,周围的人不知所措,李阎生大吼:“闭上眼!”自己却一把扯起地上盖机器人的防雨布,双手大张将防雨布撑开纵身跃过警戒线,合身向那块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金表扑过去。
李阎生的衣服挂到机器人的手指上,衣服的布料变得脆弱,“哧”一声被撕成碎片,露出一道横贯整个胸口的新疤。
李阎生眼疾手快将防雨布盖住金表,顺势把布揉成一团,不让一丝毫的光线漏进去,与此同时周遭的异常戛然而止。“咚”“咚”两声,几个年纪大一些身体弱一些的警员就此倒下,众人手忙脚乱要去急救,老孙则紧张地看着李阎生。
李阎生将防雨布死死压在身下一动不敢动,看到孙烨看向自己,只好挤出一丝苦笑:“碰上这种事,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功。”
原来刹那间李阎生意识到了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在机器人打开箱门时,李阎生看到这个箱子里面异常的黑:“这个箱子被做过特殊的手脚,内壁被涂了一层吸光材料。金表所引发的异常是在其被从箱中取出之后发生的,也就是说‘见光’极有可能就是触发机关的信号。”
“很典型的见光死。”江楚楚耸耸肩,她已经做完对现场几位牺牲同志的检验,都是心源性或者脑源性的猝死,而经过这一夜她自己的头上也多了不少白发。
最后金表被塞进了防爆罐中,而如何处理这件特殊“物证”还要等上面的批示,局里只好临时给这块烫手山芋辟了间位于地下的特别仓库。
“好在源头找到了,”江楚楚伸了个懒腰,“我也能去睡会了。”C市关于组建异常事件调查科的报告就在前夜被火线批准,所以现在江楚楚也已经有了密级权限。
“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认出我和姜教授有关系了吧?”
案件得以暂时解决让李阎生心情放松,虽然想到因此死去或牺牲的人难免惆怅,但是好在自己在意的人没有出事。所以离开C市后,李阎生没有回局里报告而是先回家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
电梯里,李阎生正和领导汇报工作,可电梯门一开他就愣住了——一眼看到自己家门前被摆了一个快递盒。
“嗯,”李阎生斟酌着词句,“没什么,电梯里信号不好,一会回局里再和您说吧。”
挂了电话,李阎生查了下,的确有个快递显示已经送达,看来是虚惊一场。他从地上捡起快递,看了一眼标签与送达信息对得上便开门走进屋子里。
经过这一夜他已累极,把快递往桌上一放就进浴室洗澡去了,正洗到一半忽然听到手机铃响,以为是局里有什么要紧事打来,擦擦头发赶紧出来,却发现响的不是自己手机。
响声是从快递盒中发出来的,而且和自己用的铃声一模一样:“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苏维埃将惩戒世界,从欧洲到涅瓦河,都响亮着苏维埃的歌声……”
他愣了一下,回想着自己到底是买了个什么,忽又警觉起来,才定住神披上衣服,小心把包裹打开,结果里面是一台和自己使用同一型号的手机。
李阎生拿起自己的电话,拨打九叔的号码,但是九叔没有接,他挂掉电话又打一遍,依然没有接。
汗从李阎生的额头冒出来,自己暴露了,而且暴露得很彻底,但是对方好像并不想杀死自己,不然随便在哪,路上、停车场、电梯里,随便在哪,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没什么,打个招呼,顺便聊一下大家对同一件事的看法。”
“这话就讲得太绝情了。”对面又笑起来,“我也很羡慕你啊,李警官,你的背景、家世,还有你的运气,当然最叫我羡慕的是我找了三十年才得入的‘门’,而你只在青平山就轻轻松松踏过那高升的门扉,我很羡慕你啊。”他长叹着,“啊,李警官,我劝你最好不要试着用技术手段追踪这通电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而我会阻止你、找到你、抓住你,让你站上审判席接受对你罪行的审判。”
“所以我说了,我们立场不同,也绝不会和你谈拢什么……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张博士却不理会他的挑衅:“踏过门扉的人,是幸运的,也是值得尊敬的。你,姜教授,戴厂长,当然,你们杀死了戴厂长,你们中我最应尊敬的‘九叔’,他是老前辈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杀死你的,更何况,多一个人,就有多一份的可能,我与姜墨心不同,我乐见于更多的可能性。”
“她不与任何人合作。”他顿了顿,“李警官,你看过星空吗?”
“美丽吧?壮观吧?人在仰望星空的时候,总会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而习惯了仰望星空的人,连这个星球都会觉得狭小了。”
“啊,人命。我说了我乐见于各种可能性,甚至我在仰望星空的时候,还想要让群星对我闭上眼睛,可是啊,李警官,如果星星不对着我们闭上眼,那它如何闪烁又有什么意义呢?而如果星星只有在人的面前闭上眼睛才有意义,那我又为什么要去阻止呢?人是万物的标尺,可这句话并不是对所有人说的。”
李阎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戏谑、嘲讽、玩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实验室里小小的实验,普通人在他眼中就是培养箱里一代又一代的果蝇而已。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阻止你、找到你、抓住你,让你站上审判席接受对你罪行的审判。”声音从李阎生的牙缝中挤出来。
“我乐见于此。”张博士顿了顿,“时间不多了,最后提醒你一句,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呢?”说罢那一头挂断了电话。
最后的话让李阎生脊背发凉,自己忽略了什么?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打电话给九叔、给姜教授、给江楚楚、给孙烨、给赵谅,给赵谅!
无头的短信、无头的电话、逆时失败的瞿尚婕、一夜变老的江楚楚——他们找到并控制的并不是那块能引发“逆时”的“黑冰糖”!
他打电话给赵谅,打不通,便急吼吼地冲出门,不知闯了多少红灯,李阎生来到警局:“赵谅呢!”
撇下这不中用的年轻人,李阎生又赶到赵谅家,他冲上楼,看到门大开着,穿过门看到赵谅紧握着一块劳力士“黑冰糖”浑身发抖,不,那不是发抖,而是整个人在震颤。
赵谅勉强转过头,他看向李阎生,李阎生也看到他的脸,他在变得年轻:“我听到了重叠倒影的注视。”那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已经完全变了调。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仿佛在诉说着:我终于知道了一切。
姜墨心搬来大堆仪器,对“黑冰糖”作“无害化处理”,她身旁李阎生失魂落魄。
“姓张的对你说过什么?”姜教授背对着他,捣鼓着仪器面板上千个按钮、旋钮。
李阎生空洞的眼神从屋里转向姜墨心,死灰样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股杀意。
似是感受到了那如剑般的目光,姜墨心转过头来,一瞬间李阎生看到转过头来的不是姜墨心而是江楚楚,再细一看依然是那老妪。
“说件好事你听吧。”姜墨心自顾自说道,“你知道有一种推论是宇宙从奇点的大爆炸而来,对吧,时间、空间、万物一切都从那而始。”
“那么宇宙将如何走向死亡呢?死亡之后呢?”她看向李阎生,李阎生摇头,“有人猜,宇宙不会死亡,而是当空间膨胀到无可膨胀之时,便会因为引力而坍缩。空间会缩小,时间也会倒流,”她拍拍李阎生的肩膀,“在青平山你问我,如果逆时回出生以前会怎么样,我没有试过当然没有确凿的结论,但是今天我想大胆假设一下,那大约就是比所有人都提前进入到了宇宙坍缩之中,在时间的长河中与我们背道而去了吧。”
“81192”,那会是游向另一个彼岸的赵谅,给李阎生发来的信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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