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夹子”重新回到了灼热的阳炎之下飞行,背上的载重已经增加到了三个人,额外的负担令它很不痛快,时刻盘算着找个凶煞的地方,把列亚和瓦沙掼下去算逑。
瓦沙并没有觉察到来自鞍下的杀意,神气活现地指点着:“去那边!”
列亚环顾四野荒凉的景致,对瓦沙并不放心:“你是怎么认出方向来的?该不是瞎指路吧?”
“瞧那儿,驼峰山,”瓦沙往左前方指了指,“我们在死海沙漠里讨生活的人,就是靠它做路标的。”
那是附近一带的制高点,也是无尽黄沙之中少见的一座岩山,像一只巨大的驼峰从沙海中拱立出来,确乎是这附近唯一不会随季风和流沙而改变的地貌。
列亚看到胡达遗迹再次出现在了视野中:“你们的秘密船坞藏在遗迹底下!?”
“没想到吧?”瓦沙看着考古发掘场上攒动的人影,“最近那些学生跑来头顶上动土,害得我们都没法儿到地面上透气儿了。”
乌尔卡转动着脑袋,将耳朵对准风吹来的方向:“你们听到了吗?”
有某种低沉模糊的碰撞声,有节奏地在风中流动着,瓦沙把双手括到耳边辨别了一下:“好像是撞击器的声音。”
撞击声轰然炸响,他们望着声浪涌来的方向,看到一艘飞艇的气囊正从侧面的山帷后面移出来,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膨胀的气囊宛如巨鲸般宏伟,形成一片遮蔽天空的背景底色将他们映衬于其上,气囊侧面靠近中段的位置,破碎的郁金香在风中摇曳,宛如飘舞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分隔式气囊与采用安全惰性气体的结构设计,使得这艘郁金香家的捕鲸船即使在挨过乌尔卡一枪之后,仍能重新升空,尽管受损的一侧气囊隔舱造成了升力失衡,使它在飞行时显得有些倾斜。
近得甚至能看到甲板上的船员!那些郁金香家的陆战队员正成列地坐在甲板上整备,不时朝船舷外的天空中张望,在被他们注意到之前,乌尔卡猛地扯了一下飞行鞍,“胡桃夹子”侧过两翼,急剧向下方斜切过去,迅速借着山帷的遮挡降落了。
他们徒步靠近到遗迹发掘场附近,发现捕鲸船已经抢先一步降落了,戴着鸟嘴面具的士兵们成队地从低空甲板上跳落。
“秘密基地入口都要成托儿所了......”瓦沙在暗处观望那些受惊的学生,“哎呀!那边有可爱的女孩子!”
学生和工人们正朝蛮横降落的捕鲸船围上去,伊琳特挡在了试图闯入发掘场的鸟嘴士兵面前,故意摆出那种疲惫无聊的懒散劲头儿,例行公事地说:“想应聘挖掘工人的话,就直接去前头儿报名,按工计薪,包吃包住。”
一名士兵横过撞击步枪,把枪杆撞在伊琳特身上,这姑娘失去平衡朝后摔倒,齐娅大步赶上来,用手从背后抄住两腋支撑着伊琳特,像抱一个洋娃娃似的发力将她扶起来,旋过一个半圆交给身后的同学们照顾,然后回身将一张用于清理化石的大分拣桌抬起来,像一道胸墙似的轰然砸在自己与那些鸟嘴士兵们之间,把原本齐整笔挺的校服外衣像斗篷似的披到两肩上,从袖子里抽出来的两臂摆出一副威风倨傲的模样交叉到胸前,脖颈从衣领处为界,露出了连日来被校服遮挡而暴晒成的深浅不一的肤色,很难想象这副不驯的模样,与她平时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竟源自同一个人。学生和工人们在齐娅身边聚集成一道墙,面对着粗暴的闯入者们。
那些隐藏在鸟嘴面具后头的士兵,被面前这个高个子的嚣张少女给震了一下,悬停在低空的捕鲸船发怒似的从他们背后倾压下来,撞击器喷涌出的狂风怒吼横扫过来,掀起的沙尘暴把人墙冲垮下去一多半,齐娅却在这冲击下挺立不动,任由沙砾迎面击打在身上、脸上,校服外套在她背后狂怒地舞动着。
“这孩子可太迷人了!我要找个机会认识她!”瓦沙惊叹道。
列亚看着齐娅,觉得自己脸上发热了,连忙逃跑般地转身去看乌尔卡:“他们……挡不住太久的,我们快趁乱去找潜艇船坞吧。”
昂德麦尔院长穿过混乱的学生们前去交涉,普伦特·德·郁金香也从陆战队之中站了出来,那咄咄逼人的捕鲸空艇暂时退远了一些,普伦特拿出一张纹饰华丽的印章纸来:“我奉大陆议会的正式命令,前来胡达遗迹搜捕黑市匪帮,请不要妨碍我们!”
“我们原本就准备撤离这处采掘场了,”昂德麦尔答道,“如果你保证不破坏遗迹,我们也不想发生冲突。”
眼看密涅瓦学院的拦阻正在瓦解,瓦沙在列亚的催促下起身带路:“跟我来,有一处盗墓贼留下的老鼠洞可以溜进去!”
帕什亚第二王朝时期某个普通的午后,湛蓝而广阔的湖面荡漾着天空和云朵的倒影,某位平凡的渔夫把小船停到了王都码头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格小坞港里,在他面前的湖面上,更多忙碌的渔船与搭载商贾的客船正在穿行喧闹着,更远一些的大坞港里,属于王室的大游船正像水鸟一样展开它洁白宽阔的巨帆,甲板上华丽动听的乐曲随着湖面上的风隐隐飘来。在砌成坞港的一块大花岗岩上,渔夫用小凿子刻下了一排鱼形的标记,用以记录自己本月的渔获,由于家里用于记账的那面墙已经刻满,最近他改而在这块码头岩石上记录自己的新账本。前几天,从皇家花园的四季树林里飞来了一只比人还要高的大苍鹭,经常喜欢趁自己捕鱼的时候立在船尾歇脚,仿佛是得到了这大鸟的祝福一般,近来的渔获明显丰盛起来,此时,大苍鹭就站在渔船的另一头,把细长的喙探进湖水里,与游泳的孩子们玩闹,渔夫注视着这一幕,突然产生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想法,他举起凿子,第一次在岩石上刻下了与实用生产活动毫不相干的图案——一只与渔人共乘在小船上的大鹭。他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心里头想着,在很久很久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再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呢?以前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一类的问题。
湖水像干涸的眼泪一样缓缓消失着,时间的沙尘一层接一层覆盖了干枯的湖床,那些花岗岩坞港却比建造了它们的人更长久地存续了下来,今天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塞洛维用手指轻轻抚过花岗岩上那已经风蚀模糊的鱼和大鹭,想象不出很久很久以前是什么人刻下了这些线条,又是为了什么。作为一个曾经的炼钢工人和现在的沙匪头子,他也很少思考这些飘忽于现实之上的问题。在他的背后,曾沐浴在阳光和湖水之间的码头,如今已经沉埋在了一层尘埃又一层沙砾底下,同样被埋葬的王都宫殿与一部分坚固的地层,在胡达遗迹下方支撑起了分布不规则的空腔区,形成了一处隐藏的地底“宫殿”,那些渔民、商人和王裔们留下过脚印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为了黑市沙匪的老巢,粗野的走私者们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角落,检修武器、生火吃饭、打盹闲聊。流沙代替了以往流动的湖水,曾经用于系泊皇室航船的大坞港,则变成了停靠着沙漠潜水艇的秘密船坞。
刚从地面打探归来的克劳跑进匪巢,打断了老大短暂的空想:“塞洛维老大!上头那帮学生准备走了,但郁金香家的人又来了!”
“妈的!看来沙漠潜水艇的航迹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塞洛维骂道,“那群狗为什么死咬着咱们不放!?”
“瞧这个……”克劳把最新一期的《季风特讯》递给他,这是今早由大鹈鹕邮航送到考古发掘现场,又由他趁乱从地面上捡来的。
老窝里的沙匪们都围上来看,他们有人也许不识字,但都认得报纸上那张瓦沙小时候的照片,塞洛维瞪着那则“郁金香家幼子失陷匪帮”的新闻反复读了好几遍,暴怒地把报纸甩手砸回地上:“好啊!咱们就白白做了人贩子了吗!?这就是那帮贵族老爷的做派,他们家里头斗得再狠,站在我们这些‘长茧的’的面前也毕竟还是一家子!郁金香家丢孩子、捡孩子,瓦沙洛要出走、要回家,我们却傻子似的搀和到老爷们的家事里头去,让人家当靶子打!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瓦沙洛踢回给他的好家人们,省得咱们挨炸受气!”
塞洛维的怒吼震荡着整个地下船坞,奥尔从外廊跑进来,没敢反驳老大,只是嗫嚅道:“老大,瓦沙回来了……还带了那两个外人。”
塞洛维的咆哮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之中,匪帮的所有人都注视着瓦沙从黑暗中走进来,他的脚步哒哒地敲在自第二王朝时期遗留下来的花岗岩上,听起来像单调的钟摆,列亚和乌尔卡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对沙匪们的敌意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漠不关心似的看着这一切。
瓦沙显然已经听到了塞洛维的话,他立在原地,由于激动,注视着塞洛维的目光像在雨水中一样战栗着。
“瓦沙洛少爷,”塞洛维以前从不管瓦沙叫“洛”,也从不叫什么少爷,他一向认为那个尾音儿和贵族头衔一样可笑,“您回到自己家里去享受那些交谊舞会和水晶灯吧!我们‘长茧的’船上,不能窝藏一个‘郁金香’!”
“为什么呢?”瓦沙那副狡猾使坏的模样消失了,这一刻,他变回了多年前街头大雨中那个没了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一个‘长茧的’、因为我身上流着‘郁金香’的血吗!?”
地层深处传来一阵沉沉的爆炸,沉睡中的遗迹恼怒地震动了一下,宫殿穹顶上堆积了数千年的尘埃在灯火中亮晶晶地洒落下来,塞洛维仰望着震颤的花岗岩:“怎么回事儿?”
“大概是郁金香家的人闯进来了吧。”自进来以后就一直没说话的列亚,这时才开口提起此行的正事儿,“塞洛维老大,图丁在哪儿?”
塞洛维扫视了一下这两名由瓦沙带回来的外人:“他留在潜艇上,帮我改装新领航仪。”
下一轮爆破比预料中还要更加迫近和猛烈,坚固的石墙像一大面玻璃似的轰然崩塌下来,四散的烟尘之中,一大批郁金香陆战队出现在了炸开的墙壁另一侧,双方都没料到彼此仅挨着一墙之隔,在同时不知所措的短暂死寂之后,郁金香家一侧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呐喊,震耳地盖过来一阵散乱的排枪,武装喷灯绽放出赤红的焰华,在人群聚集的地宫里胡乱横扫着。在中枪者和灼伤者的呼号声中,沙匪们怒吼着抄起正在维修保养的武器,杀向那些忙于重新装填撞击步枪的敌人,郁金香家军装的铁灰色与沙匪们杂乱的服色,在血色之中搅拌成了混乱的一大片。
混战之中,只有塞洛维的吼声依然镇定,他和尚未受伤的同伴们留在距离敌人最近的地方,怒吼着命令道:“都上船!启动潜艇,咱们得离开这儿!把病人都抬到船上去!”
落单的乌尔卡发现,越来越多的沙匪以两人为一组,用帆布制成的简陋担架抬着病人穿过,其中一支担架组被郁金香家的爆破震倒了,乌尔卡本能地冲上去扶住摔倒的病人,塞洛维则及时接住了担架的另一头儿。乌尔卡发现,这名生病的沙匪五官周边出现了严重的红肿,几乎睁不开眼睛了,这是他们在失事的“北河二”号上曾见到过的相同症状。她回顾身周的其他担架,所有病人都是这副模样。
塞洛维把病人交给重新爬起来的两名担架员,盯着面前帮忙救护过同伴的乌尔卡,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乌尔卡没有时间等待他开口说话:“塞洛维老大,你的手下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病情的!?”
“就在我们从月泉镇林子里捡回那箱货物之后……”塞洛维在作答时,瞬间感到被乌尔卡的问题穿透了大脑中的一团乱麻,他突然意识到,连日来由郁金香家族施加给匪帮的厄运,其源头并不在瓦沙身上,而在于他们捡回来的那箱“货物”——多日之前,他们从沙漠潜水艇的潜望镜里看到,有一艘中途站的航线空艇偏了航,差点儿撞毁在剑山上,为了规避山峰而把大量压舱物和货箱扔到了月泉镇北边的森林里,这支黑市匪帮像兀鹫似的聚集过去,发现货箱中装着一些砸坏的金属罐,塞洛维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他命令把其中一箱“货物”拖到艇舱中,运回了秘密船坞,准备在黑市上找个识货懂行的卖个好价钱。当他们再次返回森林想要继续捡收剩下的货物时,却遭遇了郁金香家的那艘捕鲸空艇,郁金香陆战队将剩余的货物连同树林一同焚烧,并展开了对沙漠潜水艇连日不断的追猎,就在那同一天晚上,留守在秘密船坞里的人开始接连染上这种来路不明的怪病。
同样在混乱中落了单的列亚,从一名被打倒的郁金香陆战队员身上捡走了鸟嘴面具并戴上,避入了一道被爆破震坏的岩墙,他发现墙后头堆满了粮食和武器,似乎是塞洛维匪帮的仓库,而在这间庞大的走私仓库尽头,他见到了那只从“北河二”D-7货舱中扔下、又被沙漠潜水艇运回此处的货箱,眼前仿佛是那个“流浪空艇”之夜的噩梦重演,货箱本就在坠地时严重损毁了,四季树的枝条正从箱体的每一处裂缝中蔓延出来,绽放开一簇簇的花朵。
炸开仓库的郁金香家陆战队从另一侧闯进来,他们在看到货箱时,爆发出一片激动的呼喊,好几盏武装喷灯拥上来同时朝它开火,整个仓库瞬间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列亚正对着那再次灭迹的奇花发怔,有人从背后把后扯出了仓库,列亚向后跌了个趔趄,发现牵住自己的是乌尔卡,她也戴上了一副捡来的鸟嘴面具:“别磨蹭了,得有人活着把在这儿看到的事情带出去!”
两人面前被震塌的土层中翻滚出了一具虫壳,比起昨日在上层遗迹中见到过的那些若虫蜕壳来,它要坚硬得多,体型也已经剧增到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大了,紧随着这具出现在眼前的成虫外壳,一只复眼上蒙着白翳的巨型蝗虫从土层里探出头来,长长的触须抖动着捕捉空气里的震动,坚硬的头颅先是对准列亚和乌尔卡,接着又对准那群追出仓库的郁金香陆战队,在大小不一的两个目标之间来回摆动着,郁金香陆战队先沉不住气,有人举起武装喷灯想要对它开火,但这只巨型虫马上感知到威胁,抢先一步纵跃而出,扑到那名陆战队员身上撕咬起来,在伤员可怕的嘶喊声中,更多蝗群井喷一样从土层之中跳涌出来,刚刚被爆炸震塌的,正是它们的冬眠栖息区!
同样在趁乱逃跑的瓦沙,被一阵密集的排枪吓得扑倒在地,意识到枪子儿并非冲自己来的,他大着胆子探出头来,发现郁金香陆战队的主力已经迫近潜艇船坞了,塞洛维老大正被整整一打撞击步枪堵在船坞的大花岗岩后头。此时瓦沙已经溜到了连通地面的盗洞口,外界灼热的风正在吹拂和诱惑着他,但他突然感到那里的阳光,那里的安全与自由全都变得索然无味,那里天高地远,他一个人落在那无尽的世界里实在太孤单了。他回过身来,面对着另一侧的混战地狱,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喊到:“我是瓦沙洛!”
塞洛维听到了瓦沙的声音,他抬头,看到面前的所有郁金香陆战队员都调转枪口,朝着瓦沙攒射过去。一轮枪响过后,瓦沙又喊了一声,“我是瓦沙洛!”几名没来得及打掉子弹的士兵再朝他那头儿零星补了几枪。
塞洛维眼看着对面那些士兵开始把撞击手榴弹磕着火儿,朝瓦沙那边抡圆了掷出去,他骂了一声猛扑过去,将被榴弹从藏身处赶出来的瓦沙扑倒了。
在几乎震碎胸膛的爆炸冲击过后,瓦沙发现塞洛维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他把手伸往塞洛维的后背,摸到了扎在背上的弹片和滚烫的血:“塞洛维老大!”
“放心,没伤着骨头……”塞洛维把喉咙里的血咳出来啐了一口,“呸!热死了!”
一直被陆战队火力隔在后头的沙匪们,借着榴弹爆炸的烟雾掩护冲上来接应塞洛维老大,但还没和郁金香陆战队交上手,就跌跌撞撞地转身逃了回去,因为蝗群轰然涌来,将陆战队瞬间淹没了。瓦沙奋力将塞洛维扶起来,却看到沙漠潜水艇仍像一条搁浅的大鲸一般,堵在两大块花岗岩码头之间,迟迟无法滑入外头的沙海,塞洛维恼怒地从背后够得着的地方,伸手锨下来一块嵌在肉里的碎弹片:“不好!船闸还没打开,准是去开闸的伙计出事儿了!”
瓦沙架着塞洛维,朝那艘正陷在浅沙里咆哮的潜艇拖过去。
“瓦沙,我对那帮老爷太不了解了,我想象不到他们竟要特地钻进这沙漠里来杀自己的家人!”塞洛维的胳臂紧紧搭在瓦沙肩上,“我为刚才对你讲的那些蠢话道歉!”
“塞洛维老大,你们才是我的家人!”瓦沙把塞洛维交给了潜艇甲板上的同伴们,“我去开船闸!”
瓦沙独自穿过这再熟悉不过的“老鼠洞”,在郁金香家长大的那些年,他像一个专用于继承庞大家业的幼小机器一样,无止境地学习家传的机械学知识,而在这里,他曾和塞洛维等人一起挨饿,一起炼铁,一起探索船坞和宫殿的地下遗迹,一起将这里改造加固成秘密据点,一起制造了那艘令他们骄傲的沙漠潜水艇……现在,这一切断影都随着他的疾奔而在两侧飞速流过,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离开此处、离开过去的沉重闸门。
大小不一的圆形阀门,像洒豆子一样杂乱无比地散布在墙上,瓦沙熟练地按照毫无规则的位置顺序将它们一一拧开,最后一处主阀的直径比瓦沙的臂展还要大,他竭尽全力拧了两把、又推了两把,生锈的阀栓纹丝不动,以往每次出航,都是塞洛维老大亲自来拧开它的。就在瓦沙两手发麻的时候,一段枪杆被横插进圆阀把手,形成了一副远比阀径更长的省力力矩,列亚帮着他各扳住枪杆一侧,继续转动沉重的阀门。
“你来干什么!?”瓦沙扳住枪杆,呲牙咧嘴地较着劲。
“我可不是来帮你的!”列亚生怕枪杆被拧断在阀门上,“图丁还在潜艇里呢!”
留在背后掩护的乌尔卡,朝迫近的蝗群又轰出去一枪膛黄铜币:“快点儿!再打上两枪,咱俩收麦子的活儿可都白干了!”
列亚受此一惊,爆发出无穷的伟力,那嘴硬的阀门终于松了口,沉重的船闸轰然落下,流沙像海水一样涌了进来,将受困的沙漠潜水艇吞没了。瓦沙带着他俩爬上安全梯,朝进入遗迹时的那处盗洞逃去,他悬在梯架上时,最后低头望了一眼下方,由于坞区主结构在郁金香家的接连爆破中受损,再也无法拦阻住入港的流沙了,沙海正在沉沉淹没一片废墟的地下船坞。
列亚、乌尔卡和瓦沙再次曝晒于地面的炎阳之下,在他们面前,受郁金香家闯入而退让撤走的密涅瓦学院空艇,已经远离成了天空中一颗小小的椭圆,而在他们背后,那些顽强的郁金香陆战队员仍在紧紧地追踪着,他们从毁灭的地下船坞中逃出来,不少人身上带着被蝗群撕咬或划割的伤痕,却仍像一组永不疲乏的机器般默默压迫过来。在虚脱和干渴之中,瓦沙没有余力说话或叫喊,渐渐听不到身边的风声和呼啸的枪声,也感知不到两条胳臂被列亚和乌尔卡拖住的疼痛了,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是困在了一尊闭锁天地的沙漏之中,永无止境地奔跑逃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中枪死去了,只剩下无知觉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机械地跑动。
三人同时被震倒在滚烫的沙地上,他们面前的沙漠开始像波涛一样翻涌起来,仿佛有某种巨大无比的生物正在流沙之下潜行,整个大地都在他们面前轰然爆发开来,他们沐浴在黄金一般的沙尘暴雨之中,骇然看到流沙的瀑布就在面前越升越高、湍流涌下,在沙瀑的冲刷之中,瓦沙眼看着沙漠潜水艇正在沉沉上浮,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亲手参加建造出来的这艘动力机械是如此巨大,宛如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它从地底缓缓提出,宛如一座宏伟傲岸的海市蜃楼正在拔地而起!天空中的郁金香家捕鲸船上汽笛嘶鸣,警告“接敌”的信号旗在船头暴怒地飘扬着,留守甲板的水手们纷纷聚集到潜艇出现的这一侧船舷,在被航速拖曳成了倾斜视角的大地上,巨大而漆黑的潜艇在艉后散开一层层不断扩大的漏斗形沙浪,从艇壳之下传来蒸汽机的轰鸣,有如天地尘沙之间一片苍凉辽阔的吟咏。
前段艇壳朝两侧展开,缓缓升上来一座隐藏在甲板下的舰艏炮台,这尊前甲板撞击炮,由蜂巢般密集的身管合装成一组胡椒瓶形状的炮口阵列,正从原本的竖直折叠状态沉沉放平,塞洛维和几名副炮手,像一组高大的船艏雕像般出现在炮座后方,他背部的伤口经过了草率的急救处理,绷带像木乃伊似的裹在他粗壮的膀子上,怒吼声在轰鸣的沙浪之中回荡着:“瓦沙,上船回家!”
“胡椒瓶炮”的全部身管同时开火,弹着点散乱成惨不忍睹的一大片,其中一半将追在瓦沙等人背后的郁金香陆战队盖了下去,另一半则险险从低空中的捕鲸船艇腹下方擦过。被激怒的捕鲸船爆发出一阵机械嘶吼,撞击器提升到了极限负荷马力,喷涌出的气流迎面轰吹到沙漠潜水艇的侧舷和甲板上,像一片钢铁的乌云般朝连日猎杀的对手倾压过来。塞洛维将“胡椒瓶炮”折叠至竖立状态,朝正下方砸落到按圆形阵列定装好的弹仓上,完成了二次装填并再次升起开火,粗暴的后坐力几乎将炮手们都从甲板上震落下去,丛集的炮火斜轰在郁金香捕鲸船的艇腹上,却只留下了一大片灼黑和磕痕。
副炮手提醒道:“弹药没压上来,蒸汽机内部的压力太大了,供弹带转不动!”
沙漠潜水艇哑了火,蒸汽机也不响了,郁金香捕鲸船沉沉垂压到静止的甲板上方,仿佛仅靠体型和重量就能把这艘铁壳船砸沉。由于捕鲸船的弹舱位置所限,它必须飞行到沙漠潜水艇正上方才能进行投弹轰炸,聚集到了舰岛上的塞洛维和瓦沙等人抬起头来,看到笼罩着整个船身的阴影上方,捕鲸船正在打开艇腹弹仓,将装填着烈性燃油的烧夷弹悬在他们头顶上。
“就是现在!”瓦沙颤抖着嘶吼道,“把蒸汽喷出来啊!”
蒸汽并不是驯顺的工具,蒸汽意味着可怕的烫伤和致命的爆炸,任何一点儿操作失误都有可能把蒸汽锅炉变成烈性炸弹,而现在,禁锢在潜艇蒸汽锅炉中的巨大压力,沿着那根垂直细长的排气管瞬间爆发出来,如巨鲸一般在甲板上方喷涌成一大团滚烫的蒸汽波,嘶鸣着轰炸在了捕鲸船底部,整艘空艇在这可怕的冲击之下失去平衡、朝一侧天空猛然甩开,混杂在蒸汽之中喷出的细沙,被加速得像子弹一样致命,成百成千地击打在更高处的庞大气囊之上。受到重创的捕鲸船哀鸣一声,空气再也托举不动它的重量,它侧倾着飘离了潜艇上空,朝远方的大地缓缓沉没下去了。
整艘沙漠潜水艇的船员们都涌上甲板,应和着那震荡天地的蒸汽嘶吼而欢呼起来,塞洛维把瓦沙像英雄一样举起在舰岛最高的地方。在这狂欢的角落之中,列亚和乌尔卡爬上甲板,找到了正从舱门里钻出来的图丁。
“塞洛维老大是个好人,”图丁替他的“一日老大”说好话,“我不想做他的三当家,座次太低了点儿,不过他同意把领航图的副本送给我,当作帮他们改装领航仪的回报。”
列亚展开领航图:“凭着这个,咱们就能胜过埃森一局!乌尔卡,我们得赶快继续勘探,‘胡桃夹子’去哪儿了?”
“进遗迹之前,我让它飞回月泉镇求援去了,”乌尔卡说,“危险还没结束呢!”
沙漠潜水艇上的欢呼戛然而止,并很快变成了惊叫声,他们远远望见,在大受破坏的胡达遗迹之中,被惊醒的蝗群风暴正朝地面上席卷涌来,在千百代遗传的迁徙记忆之中,它们如领航仪般精准,朝着南边的月泉镇笔直奔去,塞洛维突然意识到一件严峻的事实,月泉镇是整个胡达地区最重要的产粮区,而往年用于阻挡蝗群的防御林已经被烧毁了一大片缺口,如果任由它们闯进农田毁掉丰收中的庄稼,将意味着整个匪帮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都无法获得粮食贸易供应!他跳落到前甲板炮台上,将姗姗来迟的弹药压入“胡椒瓶炮”并朝蝗群开火,微弱得就宛如向着潮水撒了一把沙子,蝗群像一支庞大的骑兵般转瞬冲抵,暴雨般冲撞在潜艇那城墙一样的侧舷上,不少蝗虫盲目地一头撞碎了脑袋,但更多蝗群越过这道横阻的障碍继续向南。
尘沙从高处震淌流下,在通往南方的沙丘顶上,T-1沉沉从地平线后头压覆出来,投落下了长长的阴影,“胡桃夹子”在T-1上空一圈圈盘旋着,驾驶舱里的安瑟尔则攥着这只大鸟送回月泉镇的急信,上面是乌尔卡急匆匆的字迹:“到胡达遗迹支援,带T-1来。”正是沿着列亚和乌尔卡昨天勘探的古代湖岸线,安瑟尔才冒险涉过了变幻不定的流沙,将T-1堵在了蝗群的迁徙之路上。车首的收割机铡刀以最大动力疯转起来,大蝗虫成群地扑上沙丘撞过来,然后成群地被卷进收割机绞碎,海威带着村里最强壮的一批年轻人从T-1尾舱中跳下来,在这巨大的动力机械两翼排列成拦阻线,用锄头和铁铲砸碎那些试图绕开收割机的残虫。
蝗群开始朝侧面绕行,就在安瑟尔试图追截它们的时候,列亚和乌尔卡利用遗迹地图进行勘探的不精确性第一次暴露了出来,T-1的履带陷进了一处勘探有误的流沙带,轰然倾陷下去三分之一,困兽般在履带卷起的扬沙之中嘶吼着。失去了阻碍的蝗群重新聚集起来,以更凶猛的势头重新向南方冲击而去。海威和农夫们迎头撞进了这支冲向庄稼的蝗群里,列亚和乌尔卡从反方向冲上来帮助他们,渐渐发现自己一层接一层地被卷入了蝗群漩涡的中心。
列亚将枪尖甩到沙地上,以枪杆全长为半径,环扫出一轮警戒圈,随后将枪杆端平,枪尖像缝纫机一样飞快重复着戳出和收回的动作,将胆敢触及圆周的蝗虫一一扎穿,乌尔卡则紧抵在他背后,用流沙凝聚成的剑刃将冲进环弧的蝗虫削开。蝗虫的断肢残壳不断堆积到圆内,几乎让他们没有转圜落脚的空间了,“胡桃夹子”一次次从空中俯冲下来试图接应他们俩,但每次都被跃起的蝗虫阻住。近身搏杀不容喘息,列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闲来脱掉身上这件影响动作的外衣,在他又一次冒险伸手想要甩掉衣襟时,藏在内襟的那张潜艇导航图不慎飘飞出来,并随风展开在他面前,塞洛维在整个“死海”沙漠的地图上,标识出了不同区域的流沙深度,包括可供潜艇自由航行的深沙区、存在搁浅危险的浅沙区,以及流沙难以覆盖、一旦接近就有可能“触礁”的大陆架等高线,这与他们苦苦寻找的沙漠航路正好形成了反向对照,那些潜艇活动的流沙区正是T-1需要避开的禁地,而潜艇避之不及的“触礁线”,则正是可供T-1行动的坚固地形。在整个航路随风展开的一刹那,地图上的最高点与面前的驼峰山高地重合在了一处,列亚在这一瞬间看到了赢得动力战争第一局竞赛的钥匙——作为整个沙漠大陆架的最高点,驼峰山就是连接所有可用航路的枢纽,谁握住了驼峰山,谁就握住了胡达地区的整个交通网!
航图被风吹去,图纸后头的蝗虫张开坚颚扑了上来,列亚抬手将它扎穿,他距离这次胜利的终点已经这么接近了,却被这群虫子困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列亚转身防备别的蝗虫从后方突入,视野中的远方从驼峰山旋变为了相反方向的另一座沙丘,他赫然看到,那一黑一红、一重一轻的两骑战马就立在沙丘顶上,埃森和沃宁踞坐在马鞍上,正以一种跃跃欲试的姿态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埃森从高处看到列亚夸张地挥了挥手,作出一种求援的姿态,鞍下的快马“雪里红”躁动地喷着响鼻,浮沙已经在蹄下刨成了一小堆,但埃森却微笑着垂下手去,安抚地在马颚边拍了拍:“沉住气,老伙计,沉住气!”
乌尔卡转过身来,帮忙抵挡住扑向他背后的蝗虫,并望了望沙丘上埃森和沃宁:“坚持住,他们俩会动手的!”
蝗群正不断被两名领航员和农夫、沙匪们围堵进驼峰山下的低谷处,就在最后一只蝗虫进入谷地的那一刻,等待已久的埃森用靴跟在马肚子上狠狠一刺:“驾!”
两骑马都像压满了的弹簧一样爆发出去,鞍上的埃森和沃宁在急速流过的狂风之中,眼看着危险致命的蝗群在面前越来越近,一种难以压抑的、即将一试身手的躁动在他们脸上浮现成燃烧的笑容,他们在冲刺到半程时再次用马刺扎了一下坐骑,两匹战马进入二次加速,四蹄如齿轮一样高速奔踏起来,三蹄点地为一组的踏击声急促而分明地震响着,两人也正在此时各自抽出了自己的骑兵刀,那都是季风大革命时期制造、真正曾用来在战场上杀戮的战争遗物,埃森扬向身侧的是一柄9年式猎骑兵弯刃刀,当刀锋像一羽独翼般扬起时,他能用大拇指摸到刀柄上的鹰徽图案;沃宁使用的则是笔直沉重的11年式胸甲重骑兵直刃刀,为了发挥其重量和刃形的最大威力,他采取了与埃森截然不同的持刀姿态,手臂绷成了一条水平的直线,将刀锋超过马鼻笔直地刺向了正前方,这时他便能够看到柄底的N字纹章,代表的是“拿破仑”。
蝗群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们能够看清楚那些虫子后腿上的倒刺了!在这太阳般耀眼的双骑兵突击上升至战场顶点的那一刻,埃森斜挥下轻骑兵刀,将扑咬上来好几只蝗虫沿一条弧线挥切成碎片,沃宁则准确地将重刀锋刺进了一只蝗虫坚固的头颅,并在奔马错身时将右臂扬向背后松开手,任由连接在手腕与刀柄上的系带绷直,将卡在虫颅中的刀刃扯回到掌心里以备下一次刺击。这组双骑兵击碎了所有试图拦阻他们的巨型虫,绕着虫群侧面开始了环形跑马,并不断收缩圆径,将刀锋向内侧混乱的虫群挤压过去,他们每跑完一圈,圈内的蝗群就被切削刺杀得更缩小一些,当遍地残骸铺展得比活着蝗虫还要多时,他们勒马回身,笔直对准残剩下来的目标进行了最后一次迎面突击,列亚突然发现,他们马蹄前进的方向直指着至关重要的驼峰山,那一刻他感到近在眼前的胜利就要从指缝间被夺走了,并加快脚步追赶上去,但他无论如何跑不过两骑全速狂奔的战马,只能眼看着埃森和沃宁在高速突击之中劈碎了最后几只大蝗虫,径直奔上了那冠军宝座一般的驼峰山顶!
农夫和沙匪们在风沙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战斗已经在缭乱的刀光蹄影之中戛然而止了,他们向山顶上倒映着太阳的两名年轻骑兵欢呼起来,比起图丁、安瑟尔和T-1在丰收农田上受到的欢呼还要更响亮一些。埃森和沃宁就像两个过早获得了力量与荣誉的孩子,在这诚挚的欢呼声中露出无法掩饰的自傲笑容,高高扬起各自的骑兵刀,向山下的欢呼者们致意,并在两马错蹬时相互碰撞了一下对方的刀柄,以示胜利的祝贺。
埃森映着阳光,向赶往山顶的列亚居高临下地喊道:“站住!列亚,按照领航员的规矩,这处领航点已经由我们标定在地图上了!我们的动力机械也因此享有通过的优先权,如果你想来抢的话,咱们就得动家伙较量一番了!”
列亚仰望着那对耀眼的双骑兵,感受到一种强烈而无奈的挫败,他失败了,但埃森和沃宁散发出的自信与勇气,却又让他不愿嫉恨这两个击败了自己的光荣冠军:“你们就笑吧!下一次,我还要挑战你们!”
沙丘后头响起一阵垂死的撞击器轰鸣声,人们讶异地看着那艘重伤的郁金香家捕鲸船,竟还能一瘸一拐地飘回来,陆战队员们跳下几乎擦着地面的甲板,将堆积在谷地的蝗群残骸喷火焚烧起来。
在环围的敌意之中,为首的陆战队长扯掉鸟嘴面具,露出普伦特·德·郁金香那张高傲的脸,他望向沙匪们,像演讲似的高声道:“我是郁金香家的长子普伦特少爷!我来接自己的堂弟,如果你们愿意把他还给我,我愿意支付一笔‘拿破仑赏金’作为酬谢!”
塞洛维站上前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只认瓦沙洛一个小少爷!”
“‘长茧的’,有生没养!”普伦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面向月泉镇的农夫们,“听说有一个叫图丁的家伙住在你们村里?他在没有获批赞助金的情况下擅自参加了‘动力战争’,还涉嫌散布所谓‘撞击定理’的伪科学理论,动力委员会委托我带他回去接受调查,你们谁是图丁!?谁传播过那个什么‘撞击定理’!?”
一片沉默之中,不知是谁先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撞击反应产生能量与消耗质量成正比!”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意思,但这是帮他们收麦子的大学问家图丁在晚饭上教给他的。
海威跟着喊到:“撞击反应产生能量与消耗质量成正比!”
所有农夫都乱糟糟地喊起了那句他们听不懂的撞击定理:“撞击反应产生能量与消耗质量成正比!”
普伦特照例冲他们笑笑:“对于郁金香家,你们最好还是客气一些,别忘了你们的粮食只能依靠空艇运出去卖,只要郁金香家愿意出一点儿股份垄断你们的航线,就能让你们的粮食堆在仓里烂掉!”
“这话在今天之前还是对的,但从今天起就错了!”埃森策马到沙丘上冲他喊道,“死海沙漠的新航路,已经由我们‘蒸汽机队’完成勘探,月泉镇今年丰收的冬小麦,将能够由重型动力机械从陆路运往北方!”
“领航员都爱说大话么!?”普伦特指了指陷在流沙里的T-1,“瞧瞧吹牛是什么下场。”
“空口无依,眼见为实!”埃森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来,拧到最大撞击行程,朝天空发射了一记信号火焰,茫茫沙海中喷涌出一大团蒸汽作为响应,一台与T-1体型相仿的蒸汽履带车沿着山脊沉沉碾出,为了加强动力,它采用了极其强劲的重型蒸汽机,用于排汽的烟囱密密麻麻地攒聚在车尾,就好像一台移动的巨型管风琴,这就是列亚和乌尔卡曾在森林边所看到那辙痕的真容了。当它从面前经过时,列亚看到几名和埃森一样桀骜的队员倚坐在车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管风琴”穿过了遍布流沙的大漠,坚实地攀上了驼峰山顶,像一尊路标一样指示着新开辟的航路。
在农夫们的欢声之中,一名鸟嘴士兵凑上来告诉普伦特:“修好了。”
这支郁金香陆战队的损管能力简直令人瞠目,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完成了备用气囊的充气换装,眼见临死的捕鲸空艇竟又晃晃悠悠地重新飘起来了。
“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普伦特在陆战队员的簇拥下,朝身后的空艇甲板退去,“请放心,我会把诸位的无礼行径原样报告给大陆议会!”
没有人再理会这位贵族,眼下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新航路开通了,得赶快收麦子了。
沙漠潜水艇停靠在了防御林外头,连沙匪们都涌进了月泉镇去做麦客生意。埃森和沃宁的队伍也来到这里歇脚,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管风琴”帮忙把T-1从流沙里拖了回来,现在两台动力机械都安装上了收割机,沿着浓密的麦穗一片片剃过去。一向懒得动换的图丁,来到了海威面前,领取了麦客的草帽和镰刀:“海威先生,我跟你们一块儿干活儿,用手干!”
列亚在忙碌的农田边上“偶然”遇到了沃宁,他酸溜溜地挑衅道:“你们怎么发现驼峰山是领航定标点的?该不会是悄悄跟在咱们后头摘果子吧?”
“真正的领航员不需要向别人问路。”沃宁把自己的领航图展开给列亚看,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勘探等高线,那正是埃森和沃宁连日来用马蹄在沙漠里探出来的成果,而最后的终点则被圈在了驼峰山上,“你需要寻找的是流沙形成的原因,大陆架等高线的走向,季风对流沙移动的影响,并寻找出真正不受所有这些因素干扰的坚固地形。也只有你这种业余的领航员,帮人家收麦子还不觉得丢脸。”
列亚把头上的草帽扬了起来:“别得意过头了,这些农夫种好一季粮食,和我们领航员探出一条新航路一样了不起!”
“可农夫没法开辟新航路,”沃宁说,“领航员也不能浪费时间来干农活儿。”
乌尔卡朝沃宁背后指了指,无声地终结了他们的争吵,沃宁顺着她的指引回头,愕然看到埃森也戴着草帽去帮忙收麦子了。他茫然地回过头来,发现列亚和乌尔卡已经混进一大群农夫的忙碌背影,在夕阳和炊烟之间分辨不出来了。沃宁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成了个扎眼的闲人,便连忙顺手抄起一顶草帽,蹲到埃森身边去收麦子,但他使用镰刀不如使用骑兵刀熟练,结果不慎割伤了自己的手指。
沃宁抽了一口冷气,把割破的手指放到嘴里吮:“我好像还没有完全了解你。”
埃森抬了抬草帽:“我们也要在这儿多休整几天,即使做了英雄也不能白吃白住啊。”
在他们背后的另一块麦田边上,监工曼宁安照例吊着受伤的脚,懒洋洋地喊道:“这边收的麦子又慢了,是谁误了工时啊?”
列亚气喘吁吁地举手认罪,曼宁安照例一石子儿砸过去,乌尔卡抬起草帽帮他把石子儿挡掉了,像不经意似的。
在丰收完工的那一天,瓦沙向养了几天伤的塞洛维告别:“塞洛维老大,我决定加入列亚的领航队,去参加动力战争了。”
塞洛维问道:“怎么?还担心我们对付不了你那窝囊兄弟吗?他来找多少次麻烦,我们就揍翻他多少次。”
“放心吧,如果他还敢对我下手,列亚他们也不会让他好受的。”瓦沙笑了笑,“等我分到了动力战争的那笔大奖金,再回来帮大家重修地下船坞!”
而在食堂饭桌上,海威也作出了同样的决定:“总算把农忙捱过去了,现在我也是个闲人了,不如也到你们领航队里耍耍吧?我做饭可是很拿手的。”
列亚等人热烈地欢迎着,这回轮到正在邻桌吃饭的埃森酸溜溜的:“海威先生,那个半桶水的傻小子到底哪里比我们好了!?为什么加入他,却把我们撂在边上!?”
“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我做了半辈子的蒸汽机,也很想了解了解撞击器的秘密。”海威宽慰着拍了拍埃森,“我相信,你们这么厉害的领航员是不会缺人手的。”
远在天空的另一端,郁金香捕鲸船刚刚回航至“死海”沙漠的边缘。装饰华丽的船长室里,一直跟在普伦特身边的那名陆战队员已经摘去了鸟嘴面具,露出了瑞里尔的脸,他将一份试印的《季风特讯》递给了普伦特:“这是明天将要发行的报纸。”
报纸头版写着:《“武装营救”的真相——郁金香家长子争夺继承,深入沙漠灭口胞弟》。
普伦特满意地把报纸放下:“这么一来,这次行动就会被完美包装成贵族家庭中兄弟残杀的可笑丑闻了。目击到我们的那些蠢货,都会证明我是去追杀瓦沙洛的。”
“销毁失控‘货物’的清理行动虽然很成功,”瑞里尔疑虑着,“但毕竟还有‘塞洛维’匪帮那么多接触过‘货物’的人没能灭口,总会有些消息漏出去的。”
“整个季风大陆一半的报纸都是我们郁金香家发行的,”普伦特不以为意,“要是有哪家报社敢把这次行动与‘北河二’事故联系起来,我们立马就让它倒闭!”
“可‘影羽毛’对我们追踪得很紧,”瑞里尔提醒道,“舆论把戏可瞒不过安第斯那个老狐狸。”
“怕什么?最多调查到我身上,他们没有更多的证据往下查。”普伦特把报纸轻轻拍回桌上。
“可为了这件事,把您这个郁金香家的继承人都搭进去做掩护,太得不偿失了吧。”瑞里尔说。
“这么庞大的行动,必然会出现意外,出了意外就必须得有人去清理。瓦沙洛正好在那片沙漠里,由我的私人武装出面,伪装成追杀胞弟的行动是最合适的。”普伦特打开壁橱,露出了玻璃柜中一只严密封存的采样瓶,“一个郁金香家算得了什么?我们的小瓶子里,可是装着整个未来呢!”
采样瓶中,回收而来的一小截四季树枝干样本又开花了,在窗外沙漠的夕阳映照下,散发出变幻不定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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