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T-1加入劳动,列亚和乌尔卡终于得以从农活儿中解放出来,深入到灼热的“死海”沙漠中去继续自己的任务——勘探新航路。
列亚站在一片沙丘顶端,用安装在定点支架上的望远镜对附近地形进行观测,通过角度差异的定位方法测绘等高线,并记录于带有坐标刻度的空白图纸,长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尝试将这片不驯的土地囚禁到地图上,但他很快发现,仅仅在几分钟前测绘记录过的沙丘,就已经在季风的吹拂下发生了地貌改变和位置偏移,附近的莽莽黄沙仿佛每时每刻看起来都不一样。
乌尔卡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老领航仪,指针像喝醉了酒似的在表盘上乱转:“领航仪失灵了,在‘北河二’失事的那天晚上,也受到过类似的干扰。也许应该让‘胡桃夹子’带我天空中去试一试。”
列亚苦恼地用铅笔头敲着图纸:“海威说得没错,即使能确定某处的地面可供人和牲畜通过,也不代表像T-1那么大的重型机械就不会陷进去,我们根本不知这些隐藏的流沙有多深。”
风向改变了,两人清楚地听到风中传来了一声马儿的咴嘶,他们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逆着风拐到了沙丘另一侧,有好几块巨岩从沙漠之中裸露出来,就像是露出海面的礁石,在流离不定的沙海中央形成了一处小小的孤岛,有两匹马儿被栓在了岩石一侧,其中一匹暗红色的快马矫健而轻捷,正不安分地喷着响鼻,另一匹体格更大的黑色重型马则默默地去吃岩缝间的野草,在觉察到有人靠近时,便警醒地扬起结实的颈子来,两匹马都鞍辔俱全,列亚四顾寻找骑手,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岩顶上传来:“乌尔卡,别来无恙!”
列亚和乌尔卡抬起头来,看到有两个人正从岩石的另一侧翻越过来,他们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两对锋利而闪亮的目光,令人联想到在黑暗丛林中反着光的两对狼眼,他们居高临下地踞立在岩上,令列亚产生了一种猎物被狼盯上的紧张压迫。
靠前的那人,在较低的岩石背阴处踞坐下来,左腿沿着岩石的角度自然地垂伸,将左手搭在膝上,右腿则收叠到身侧,供右臂斜倚着,显出一种自信的高傲。他的头发打理得很草率,扎刺的发楂像狼的颈毛一样铺展着,他本人也确像一头刚刚开始捕猎的小狼,迅猛、雄心勃勃且充满活力。列亚认出,他就是曾在“北河二”号乘客名单上看到过照片的领航员埃森。乌尔卡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位“前雇员”,她对埃森了解得更多一些,他是第四次撞击点探索队里最年轻且唯一幸存的队员——哈雷撞击点吸引着人们关于地理大发现的渴望,在先后三次的失败之后,第四次撞击点探索队被建立起来了,这是历次探索队中规模最大、准备最为齐全的一支,那位当时还负有盛名的少年魔法师,曾作为最年轻的队员而受到了特别入队邀请,但他的骗局戏剧性地被揭穿了,埃森作为候补者而顶替了他的入队空缺。雄心勃勃的第四次探索队成为了撞击点征服史上最沉重的悲剧,他们进入叹息之渊后就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直到数月之后,当所有人都开始遗忘他们的时候,埃森倚在那匹和他一样几乎瘦成了骷髅的红马背上,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了叹息之渊边缘,成为了这次惨败中唯一活下来的挑战者。这次死亡远征没能摧折他的精神,反而使他得到了远超出自己年龄的经验与能力,在漫长的康复与锻炼之后,他加入中途站,成为了一名具有正式认证的领航员。
稍为靠后、直立在埃森左侧的另一人,则将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侧过身体,颔首俯瞰着下方的列亚与乌尔卡。这是领航员沃宁,与埃森相对,他就像一头老狼,更加经验老成、简练无锋,但致命。在埃森到来之前,他就是整个中途站最年轻的领航员和最年轻的队长,习惯于把新加入的队员直接带进叹息之渊“走上几天”,用这种危险致命的办法来选拔自己的同伴。但在为“蒸汽机方案”组建领航队、参加“动力战争”的过程中,更年轻且更有活力的埃森加入进来了,他就像一轮全新的太阳,遮去了沃宁的耀眼光芒,在危险的“叹息之渊测试”中,这个已经在叹息之渊里“死过一次”的新人,匪夷所思地首次击败了队长沃宁,先一步找到方向从四季树海深处归来。沃宁坚持按照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主动推举埃森担任了新的队长,自己则退到副队长的位置上,映衬着这位光芒四射的新“头狼”。现在,埃森和沃宁从竞争对手的位置俯瞰着列亚与乌尔卡,两人都穿着军装式样、结实而笔挺的骑手服,自信、强悍、相互信任,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乌尔卡,我在帕什亚中途站等你,等到的却是‘北河二’失踪的消息。”埃森一直对着乌尔卡说话,就仿佛旁边的列亚并不存在似的,“我连夜离开中途站去找你,可白忙活了一晚上,却听说‘北河二’自己回港了,你只留给了我一份解除领航员雇佣的契约,还有一份违约赔偿金。”
“那天晚上出了很多事儿。”乌尔卡轻描淡写地说,“我发觉自己不适合做一名高高在上的雇主,就去做了一名和你一样的领航员。”
“现在咱们都搅和到‘动力战争’的棋盘上来了,”埃森说,“选择加入‘改良撞击器方案’的领航队可是个错误,你为什么不参加我们‘蒸汽机方案’呢?现在改换队伍还不算迟。”
“蒸汽机不在乎给它铲煤的人戴着破帽子还是王冠,”沃宁接上了话头,“撞击器却时时刻刻都在闹脾气。”
“我们在月泉镇的防御林边缘,看到过大型动力机械留下的履带辙痕,”乌尔卡向他们打听,“那是你们的蒸汽机留下的?”
“不错。我们引领着蒸汽机在沙漠中寻路,不像你们的那台撞击器,只会在农田边上趴窝,束手无策。”埃森的回答,显示出他们也在时刻掌握着“撞击器方案”的对手动向。
列亚无法忍受自己被排除在对话之外:“那你们找出什么路来了!?”
埃森猛地将目光转向他:“小子,在‘北河二’上,就是你截了我的活儿啊!”
列亚露出挑衅的笑容来:“不错,现在我和乌尔卡是一队的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的话,就来较量较量吧!看谁先能走出死海沙漠。”
“领航员之间的较量,跟赛跑可不一样,没有现成的跑道。”埃森从岩石上站了起来,“田野是金色的,沙漠也是金色的,领航员要在两种不一样的金色之间,凭自己的眼睛找出那条路来。就把这当作动力战争的第一次竞赛吧,咱们来瞧瞧,穿越死海沙漠的新航路,最终会由谁标注到中途站的领航图上!”
埃森和沃宁矫捷地翻身跃下岩石,跳落到各自的马鞍上,解开缰绳并猛踢了一下马肚子,两匹早已等烦了的马儿嘶吼着狂奔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了炎炎的阳光与沙尘之间。
“你挺胡闹的,”乌尔卡看着他们俩消失的背影,“埃森是个很难打败的对手。”
“可我却从他手上截胡了一笔好买卖。”列亚愈发感到骄傲了,“咱们也快继续探路吧,赛跑已经开始了!”
“这……当然是……还没有啦……”列亚露出愧疚的笑,“乌尔卡,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乌尔卡将中途站出版的领航地图取出来展开,地图上的胡达地区一片空旷,仅有的几处地名标记,宛如一片黑暗深空之中寥寥的几颗孤星,她指了指其中的一颗:“咱们去这儿看看。”
列亚发现,她指出的地名是“第二王朝遗迹”:“那些古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寻找的,是在漫长时间之中,不会随流沙移动而变化的稳固道路。”乌尔卡说,“而这处古代城市,早在胡达地区变成沙漠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如果要寻找维持了千百年还没有改变的坚固地貌,我就会从这里开始勘探。”
“胡桃夹子”的翼影从阳光之下划过。背鞍上的列亚对照着茫茫沙海,寻找地图上的那颗小点:“那处遗迹已经废弃很久了,大概荒凉得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吧。”
乌尔卡在令人麻木眩晕的无尽暗黄之中,看到了一点黑影:“就在那儿!准备降落吧。”
落地之后,两人被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怔住了。阳光底下遍布着五颜六色的野营帐篷,到处都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来走去,校服上别着与图丁和安瑟尔相同的密涅瓦学院徽章。整个遗迹都喧腾在一股忙碌的气氛之中,成队的挖掘工人,用手推车把一筐筐的沙土从地下运出来堆积到一块儿,甚至还有学生经营的移动摊车在贩卖冰淇淋、爆米花和汽水儿,每一处车摊前都挤满了擦着汗休息聊天的工人和学者。
“是大学的研修活动。”乌尔卡看到空地上停泊着一艘空艇,比郁金香家的那艘捕鲸船还要更大一些,气囊侧面有密涅瓦学院的徽章,甲板旗帜上则写着“历史学院暑期研修”一类的字样。
他们俩的着装和模样,混在工人、学生之间是很显眼的,很快就有一个声音在背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转过身来,看到面前站着一名密涅瓦学院的女学生,即使在炎热的阳光下,她的校服也穿得严整而利落,胸襟铭牌上写着“齐娅”的名字,头发在后脑扎成了长长的一束,齐整安静的模样,令人时常忽视她其实个子挺高的。
“这里正在进行考古发掘,如果无法出示身份证明的话,我就要请两位离开了。”她的声音清晰但柔和,列亚听完后几乎想要主动离开了。
乌尔卡从列亚衣兜里掏出领航仪来证明身份,外壳翻盖上铭刻有“动力战争”的徽记,那是从帕什亚启航时,由中途站为“动力战争”领航队员们赋予的“参战”标志:“我们是参加‘动力战争’的领航员,想来这儿进行地理勘探。能带我们参观一下第二王朝遗迹吗?”
“你们参加了动力战争?”齐娅试探着问道,“认识安瑟尔吗?”
“物理学院的安瑟尔和商学院的图丁,我们跟他俩是一队的。”乌尔卡答道,“他们就在附近的月泉镇休整,准备寻找前往北方的航路,我俩就是来探路的。”
“上次听说他们俩乘坐的航线空艇出了事,大伙儿还担心他们要从动力战争出局了。”齐娅以一种同学般的友好与她亲近起来,“想要参观遗迹的话,我带你们去见一个好向导。”
齐娅带他们来到了考古挖掘工地,隔离带后头半蹲着另一个女学生,正用细毛刷清理一块石板,上面的浮雕图案呈现出一种几何结构的简洁,看上去是一副三角状的铲头,连接着折角式的握把。
伊琳特头也不抬,用一种疲惫枯燥的声音答道:“想应聘挖掘工人的话,就直接去前头儿报名,按工计薪,包吃包住。”
“我们不是来应聘挖掘工的,”乌尔卡答道,“我们是领航员,想要参观遗迹。”
伊琳特站起来,扯开隔离带拉他俩进来:“总算有人来参观了!你们得知道,历史系的暑期研修是整个密涅瓦学院最无聊的!我也想像船舶系的那帮家伙一样去海边沙滩,或者跟着气动力学系去享受空艇巡游啊!忙活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游客来给咱解闷了!”
伊琳特和齐娅引领他们进入了胡达遗迹的地下挖掘现场,阳光像被遗忘一般渐渐在身后隐去,岩层穹顶如同凝固的时间一样笼罩着他们,风从岩廊之中穿过,发出空洞而幽远的奏鸣。
“一把园丁花铲的浮雕,这还是第一次发掘出这种样式的图案。”伊琳特来到方形采掘区边缘,示意他们登上一座由缆绳悬吊在垂直断面上的木质运输厢,“像是某种经过线条简化的纹章徽记,是齐娅发现的。”
最后一个进入悬厢的齐娅,用力摇了摇传输缆绳上的黄铜铃铛,响亮的铃声在他们脚下幽暗不见底的采掘方坑中回荡:“这块石板被发现镶嵌在一处隐藏的岩室之中,岩室入口是用胶泥封死的。这座遗迹所处的帕什亚第二王朝时期,已经开始产生强大的政治、宗教集权,相对地也出现了躲避王权制驭的各种秘社,我们猜测石板上的图案,有可能是当时某种秘密结社的暗号徽记。”
采掘坑底部回应般传来了同样的铃声,布设在石壁断面上的轨道缆绳开始运转,带动运输厢沿着木架搭建的竖井移动,缓缓沉入下方的黑暗深处。待到大家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黯淡环境,伊琳特用手掌擦燃了一盏安装在厢沿上的矿石灯,拧到最小亮度映照着面前的岩层,列亚和乌尔卡突然感到被某种无声的宏伟所攥住了,那不是人工所能造就的宏伟,而是源自时间的无尽打磨——岩壁上被灯光映照出了无数平行且层叠的断截面,那是尘埃沙砾在千百万年时光中一点点沉积形成的地质岩层,如同一本时光史书那闭合着的厚重书页,而他们就像是沿着这书页截面爬行探索的虫蚁,上古洪荒的漫长岁月,正随着他们的下降而在眼前缓缓流过。每一个时代的岩层截面上,都蔓延着茂密的枝叶状线条,宛如定格着时间的舞蹈。
“那是四季树,”伊琳特指着那些在每一时代岩层都留下了痕迹的相似树影,“在所有人类文明活动的时代,都发现了四季树大量生长所留下的化石,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它们的模样几乎没怎么改变过,一直延续到今天,仍然陪伴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自太古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四季树是具有神性的植物,原始时代的巫师会借由深入大地、伸向天空的四季树,来与想象中的神明进行沟通。”齐娅把灯光照向其中一行岩层,“我们现在所经过的,就是帕什亚第二王朝所处的岩层,与那时相比,现在的叹息之渊面积已经萎缩了20%,当时的胡达地区还不是沙漠,而是第二王朝最为繁荣的王都所在地,叹息之渊边缘的四季树林也分布于此,王朝的统治者为了垄断经由四季树与神明沟通的神权,将王都近郊四季树生长的区域划为了皇家花园,为王室管理四季树花园的皇家园丁,成为了继承原始巫师职业,具有技术知识和宗教特权的阶层群体,刚才那块石板上的园丁花铲纹章,也许就代表了皇家园丁与秘社力量的隐蔽联系。”
运输厢越往下移动,他们面前的岩层就越发古老遥远,在越过某一时代的地层之后,面前的岩壁突然变得空洞起来,就好像时间的潮水突然将一切造物曾经存在的痕迹冲刷抹去。
“四季树为什么不见了?”乌尔卡对着这时间的荒原问道。
“这就是本次考古的重大发现之一,”伊琳特注视着地层史书被抹消的残页,“四季树化石是在某一时间点之后突然出现的,此前的地层之中没有发现它们萌发、演化的任何痕迹。”
“按照大家通常容易理解的说法……”伊琳特思忖了一会儿,“就是哈雷彗星坠落到叹息之渊撞击点的那个时代。”
运输厢在一阵触及地面的轻微震动后停住了,值守在采掘坑底部的两名工人关停了驱动运输厢的小型撞击器,连接着传动缆绳的轮轴随之停止了旋转,他们拉开厢门让伊琳特等人出来,旋即有两辆分别运满砂土和化石的推车被推了进去,工人摇晃了一下坑底的铃铛,短暂等待之后,齐娅曾经在上头摇过的那副铃铛便回应地响起,由安装于上端的另一部撞击器交替启动,驱动着满载的运输厢重新上升返回了。
他们沿着一道长长的斜坡状阶梯重新向上走,大约回升到与刚才见过的第二王朝地层等高位置时,便抵达了采集坑底部的主体部分,在矩形采集区的尽头,他们看到有一座四方形状、因风蚀作用而遍布着岁月刻痕的神庙式建筑物坐落于远端,伊琳特和齐娅告诉他们,那仅仅是第二王朝宫殿最顶端的一小方空中花园,十数倍庞大的宫殿主体,仍然埋藏在他们脚下的地层之中。在从此处到宫殿遗址之间的开阔空地上,往来穿行的采掘工人们围绕着一根倾斜的巨柱忙碌着,整根柱体呈现出一种流线状的工程美感,柱底下有一个学者模样的老人,正指挥学生们拓印柱体上的浮雕图案。
“昂德麦尔院长,”伊琳特上前去做介绍,“有两名‘动力战争’领航队的队员来参观了,是图丁和安瑟尔的队友。”
创建了密涅瓦学院的昂德麦尔院长回过头来,铁灰色的胡子梳理成整齐的八字形,上头架着一副学者式的厚底眼镜,但双手却像农民一样遍布着皱纹和伤疤,说明他除了书桌前的研究之外,也时常外出勘探。
“领航员也对第二王朝的历史感兴趣了?我们欢迎越多越好的人们来参观,更何况还是本院学生的队员呢,两位也算得上是我们的校友了。”昂德麦尔邀请他们到石柱的近前来,“在帕什亚文明已知的历次王朝之中,第二王朝是最神秘的一个,它在最为强盛的时期突然灭亡了,仅剩的零碎历史记录显示,似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毁灭了它的首都,导致如日中天的王朝失去统治而陷入分裂,只剩下这些遗迹来记录它的过往。这就是著名的胡达纪功柱。”
列亚注意到,石柱的上端遍布着浮雕和文字,但中段以下的部分就完全空白了,与岩层中那些突然出现的四季树相似:“为什么只有上半段有雕刻?”
“第二王朝时期的地面,是在那个位置的。”昂德麦尔指着浮雕开始消失的地方,“整根巨柱当时只有三分之一的顶端露出了地面,所以第二王朝的工匠们也就只能将地面以上的部分雕刻成了纪功柱,即使现在我们也只挖掘出了大约一半的柱体,还有一半仍埋在我们脚底下。”
“这么说,胡达石柱也是第二王朝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的?”乌尔卡问道。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昂德麦尔说,“胡达石柱并不是第二王朝时期的造物,而是一座更久远的遗迹,第二王朝的工匠们也不过是在它被发掘以后,才在石柱古迹上增加了这些雕刻。根据浮雕上的文字描述,从这根石柱最初建成的时代,到第二王朝最著名的阿里阿德涅公主所生活的时代,这期间的历史跨度,甚至比阿里阿德涅距离我们现在还要久远得多。没人知道,最初建造这根石柱的更久远文明究竟是什么样的,有观点认为,这里原本存在一座远比第二王朝宫殿更为庞大的建筑物,但现在只残留下一根柱子了。”
列亚看不懂石柱上的古文字,只好去看那些画像图案,其中几幅人物的浮雕全身像非常生动写实:“那些是第二王朝的名人吗?”
昂德麦尔验看了一下刚刚拓下来的浮雕文字:“这些都是第二王朝时期,从远方来到王都的贤者,由最好的宫廷画师绘制肖像后,雕刻到石柱上来的。这一位是智者齐科夫。旁边的那位是大旅行家博瓦昂,传说他是徒步穿过叹息之渊,从遥远的东方大陆到来的,‘博瓦昂’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东方的皇帝赐给他的荣誉称号,按照当地的语言发音应该是‘博望’,也就是见识广博的意思。”
围绕纪功柱一周之后,乌尔卡看到了想要找的东西:“那是第二王朝的王都地图吗?我想要一幅那个。”
昂德麦尔将一幅石柱地图的拓件复制品送给了她:“根据这幅当时的地图判断,我们所处的位置,是王都边缘的码头所在地,这说明当时月泉河水系还没有发生水体萎缩,现在的死海沙漠,在第二王朝时期都是淹没在湖水之下的。此前历史学界公认的第二王朝建立年代,都远远晚于地质运动中的月泉河丰水期,正是码头遗迹的发现纠正了历史研究的错误,将第二王朝的存在时期向前推溯了一倍以上。”
乌尔卡把得到的地图拓件展开,用手指描画着上面那湖岸的轮廓:“这就是胡达地区地势最高的地层线,既然在月泉河面积最大的时候,连湖水都没能淹没它,那现在的流沙就也无法掩埋它。”
列亚把中途站印制的现代地图盖上去,将上面的胡达遗迹与古地图拓件上的王都位置相重合,曾经的湖岸沿线,顺着光线透映在了现在的死海沙漠之上:“我们可以沿着这条最高的湖岸线,寻找不会被流沙吞没的航路!”
“不过,必须考虑到古代与现代地图之间的精度差异和比例尺换算问题。”乌尔卡已经开始在地图背面进行坐标比例尺演算了,“古代湖岸线只能作为大致的方向参考,要想开辟新航路,还是得依靠实地勘探才行。”
发掘场一角泛起一片惊呼,打破了遗迹中的沉闷,他们来到躁动的源头,看到一群工人正围着一件新发掘出来的东西,那可不是化石或文物,而是一具半干的虫壳,沿背部的一道长缝蜕裂下来,明显呈现出大蝗虫的外形特征,约有半个人那么大。
“若虫第二次蜕皮换下来的虫壳,”乌尔卡判断了一下壳蜕的含水量,“从干燥程度来看,是一周以内新近蜕换的。”
列亚则注意到了半透明外壳上密集的黑色斑点:“有明显的疯虫病感染迹象!”
在一连串更惊恐的呼叫声中,他们眼看着工人们从同一片土层里挖出来更多的若虫蜕壳,很快垒成了高高的一堆。
“如果连蜕壳期的若虫都已经有这么多了,整个蝗群的规模会更大!”列亚警觉地环顾着昏暗寂静的采掘场,“这些蜕过壳的若虫都去哪儿了?”
“黑暗干燥,隐蔽安静,对于休眠中的蝗群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栖息地了。”乌尔卡的话令人们脊背发凉,“昂德麦尔院长,请立即停止向更深处地层发掘,如果你们没有可靠的武装护卫,最好尽快离开这座遗迹,感染疯虫病的蝗群很可能就潜藏在附近地层,而现在正是它们从冬眠中苏醒的季节。”
昂德麦尔并没有犹豫太久:“中断所有采掘作业,回填这条探坑,通知大伙儿加紧清理收纳化石和文物样本,我们得准备离开了!”
在经历过一整天的勘探后,列亚和乌尔卡在薄暮时分回到了月泉镇,农田与他们今早离开时相比秃了一大半。
乌尔卡向海威提醒了胡达遗迹的危险迹象:“如果遗迹地下就有蝗群的冬眠区,它们一旦苏醒,会比叹息之渊的同类更快抵达农田。”
海威查看着她带回来的虫蜕碎片:“确实很新鲜,它们在休眠期间仍然不断地生长。我要把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召集起来,也许明天应该去帮助密涅瓦学院疏散撤退,趁蝗群苏醒之前,把遗迹出入口都封锁起来。”
列亚则把沿着古湖岸勘测发现的地层岩脊标注在地图上,并指点给驾驶员安瑟尔看。
“即使路线走向大致正确,现在的航路精度也还是太低了。”安瑟尔说,“我得驾驶T-1多冒点儿险,才有可能趟出一条沙子底下的暗路来。”
安瑟尔朝收割过的麦田边上指了指,一大群人围坐在英雄一样的T-1面前吃晚饭,图丁在T-1侧面挂了一大块幕布,正一边吃饭,一边就着篝火向农民们讲解自己的撞击定理手稿,他抓住一切机会传播自己的研究成果:“……综上可得,撞击反应所产生的能量,与消耗的物质质量成正比!”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是造出大收割机来、帮助大家收了这么多麦子的大学问家,所以大伙儿都相信他讲的是顶好、顶重要的东西,只好竭尽全力地硬往下听,当他们感到超出理解力的极限时,便埋下头去猛扒两口饭。
列亚对此哭笑不得:“等他完事儿了,咱得找他瞧瞧领航仪为什么会受干扰。”
一种低沉广远的鸣叫声,像洪潮一般缓缓延展过来,列亚回四顾,太阳落在村口的枝头上,比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触手可及,黄昏的帷幕低垂在树梢,黯淡的暮色将远方旷野上的一切消抹成一道起伏的线,整个世界便在这相互接近的天地之间浮动成浅浅的一层,那种沉鸣声随着远处的炊烟而在暮霭中颤动,无法确定具体的声源方向,就好像是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的。
“喔,是雾鲸的歌声!”海威遥望着暮色低垂的旷野,“已经消失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听到。”
“当然有了!我小时候还捡过它们换下来的鲸须呢。”海威很有兴致地对他们说,“流沙就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雾鲸在炎热的夏季潜藏到流沙深处,每到黄昏就浮上来一次,向天空喷涌出积在体内的沙尘,远看上去就像起了雾一样,你们现在听到的,就是雾鲸喷沙的声音。等到了秋天,巨大的雾鲸就借助季风的浮力起飞,迁徙到远方的叹息之渊去过冬。”
海威向他们讲了很多关于雾鲸的传说。在帕什亚王朝时期,著名的盲诗人荷马曾在他的史诗里记载,雾鲸会用优美的鲸歌迷惑穿越死海的旅行者,引诱他们永远消失在流沙深处。最早帮助胡达地区种植防御林来抵御蝗群的那位大旅行家博瓦昂,曾带来了东方大陆关于雾鲸的传说:巨大的雾鲸在大漠瀚海中潜游,等到六月起大风的时候,就用翅膀一样的大鳍拍打出广达三千里的沙浪,漂浮到九万里的高空中去开始迁徙,飞行时的翼鳍从天空中垂落,宛如云朵一样壮观。
乌尔卡注意到,那艘带有郁金香纹章的飞艇,仍然像一只独眼悬停在天空的云座上,鲸歌响起之后,它突然提升到前所未有的航速,消失在了远方的沙漠空域:“那艘飞艇好像对鲸歌很感兴趣。”
“我想起来了,那是郁金香家的捕鲸船样式,”海威回忆着一些遥远模糊的细节,“在以前雾鲸数量还很多的时候,郁金香家的空艇捕鲸队会趁它们起飞迁徙的季节赶来捕猎,听说捕到一头雾鲸卖出的价钱,足够买下一座小城镇。”
列亚听着鲸歌的余韵在夜色中颤动,如果这传说中的雾鲸真的还存在,他倒希望永远不要有人找到它才好。
次晨,列亚和乌尔卡坐在田垄上,正在吃出发勘探前的早饭。“胡桃夹子”照例给乌尔卡开胡桃,列亚把自己的坚果递给它帮忙时,它却不屑一顾,列亚悻悻地自己捡了块石头去砸胡桃,等他费劲儿砸开之后,胡桃夹子却不客气地伸过喙来,把他的胡桃仁儿全吃了。正在他俩吵闹的时候,一片翼影从头顶划过,一只与“胡桃夹子”体型相仿的邮航大鹈鹕降落在了村口儿,它着陆时刹得太急了,把背鞍上的邮递员整个儿掼摔了下来,邮递员恼怒地往它的大嘴上拍了一下,那暴脾气的大鸟用喙挟住邮递员的肩膀,凌空甩了一个整圆掼回到地上。“胡桃夹子”眼里放出光来,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列亚,很想在这小子身上试一试这新学的一招儿,列亚吓得连忙躲开了。“胡桃夹子”凑到大鹈鹕那边去,分毫不差地学着鹈鹕叫,两只大鸟儿吵吵闹闹地分享着殴打人类的经验。列亚触目惊心地看着那个邮递员爬起来,竟还能毫发无伤地走上前来送报:“我是‘大鹈鹕邮航’的邮递员里诺,真是见笑了,新配给我的这只大鹈鹕很不听话。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另一位邮递员从这儿经过?”
列亚和乌尔卡接过他递来的照片,看到上面是个陌生的姑娘,歪戴着明显不合尺寸的邮递员帽,便双双摇了摇头,里诺一手取回照片,一手抓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到底上哪儿去了!”
村民们来领今天的邮件,列亚捡起一份散落的《季风特讯》,头版新闻标题印着:《长子继承——普伦特·德·郁金香接管郁金香家族产业》。他叫乌尔卡过来看:“瞧这个!”
“我见过这个人,”乌尔卡看着新闻照片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北河二’失事的时候,他就在空艇上,瑞里尔向我打黑枪之前,我看到过他争抢着要挤到逃生热气球上去。这家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列亚指了指版面角落的另一则花边新闻:“我说的是这一条儿。”
《高额悬赏——寻找失陷于匪帮的郁金香家族幼子》,这样一条标题下,用文绉绉的新闻措词报导着:“值此长子继承之际,郁金香家族之幼子却罹遭迥乎之命运,盖闻普伦特之堂弟——小少爷瓦沙洛·德·郁金香,自幼年即流离失踪,后经多方探听,竟闻知彼失陷于死海沙漠之‘塞洛维匪帮’巢中。普伦特正悬赏高额奖金,调集人员全力营救,俾使家族免遭横失幼子之痛。”
“老天哪!”列亚吃力地从那些晦涩用语中拣自己能听懂的看,“瓦沙那小子说的是真的!”
两人正对着报纸纳闷,安瑟尔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图丁不见了!”
列亚失手把报纸撕了:“我的领航仪还在他手上呢!什么时候不见的?”
紧接着,海威也跟了上来:“没找到图丁,丢的不止他一个,瓦沙那仨人也不见了!”
正在领包裹的村民们呼拉一下围了上来,嘈杂的议论声中,有人喊道:“是雾鲸!他们睡觉的时候,被鲸歌引诱到流沙里去了!”
“我可没听说,鲸鱼唱歌还能挑人来听的。”列亚对此嗤之以鼻,“乌尔卡,我们到死海沙漠里去找找看!”
胡达巨坝是这片地区少数被标注在了地图上的路标之一,它太大了,从天空俯瞰,就像一枚大头钉被摁在了平阔的沙漠中央。乌尔卡站在那巨人城墙一般的坝顶朝另一侧俯瞰,令人眩晕的主坝正面呈现出一种倾斜的角度,已经在漫长的风蚀之中变得坑坑洼洼,不少本地鸟类都在它的坝体岩洞上筑了巢。
列亚看着这座荒漠中央的大坝,想起了乌尔卡描绘过的那处“故乡”:“是这儿吗?”
他们极目四望,莽莽平沙在每一个方向上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尽头,没有看到任何能引起注意的东西。这时,空气中的热浪震颤了一下,那种低沉的鲸歌又响了起来,听起来比昨晚还要清晰震耳百倍。乌尔卡含着指圈发出尖锐的唿哨声,一直在上空盘旋的“胡桃夹子”凌厉地俯冲下来,将凌空跃下大坝的两人先后接住。他们在急剧的坠落、爬升与盘旋之中,看着胡达巨坝在天地之间疯狂旋转。
恢复飞行平稳之后,列亚和乌尔卡分别观察其中一翼的远方,以确保最大侦察视野。鲸歌再次沉鸣起来,这回列亚清晰地看到一道沙柱从左翼方向笔直刺上天空,像一朵巨大的岩花般绽放开来,散落成无数雾状的细沙:“快看左舷!是雾鲸!”
胡桃夹子冲着沙雾消散的方向俯冲过去,一片阴影遮去了上空的太阳,他们抬头,骇然看到那艘郁金香家的捕鲸空艇驶出云层,正从头顶朝这边压下来。胡桃夹子侧飞到阳光中去进行规避,捕鲸空艇轰然擦过它的翼尖下降到低空,朝着喷出沙雾的地区投落下一连串黑点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些物体看起来坠落得很慢,着地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好像什么也不会发生,紧接着,从它们坠落的位置爆发出一大团一大团暴烈的轰云,被炸开的浮沙如暴雨般凌空洒落,列亚这才意识到,他们朝猎物消失的地方投掷了重磅燃烧弹!轰炸结束之后,捕鲸空艇似乎丢失了目标,在燃烧区上空盘旋了两圈,便降低航速,朝更远处搜索离去了。
胡桃夹子在轰炸区边缘降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些爆炸物之中准是含有烈性燃料,以便将燃烧的烈焰渗透到流沙深处。列亚和乌尔卡分散搜寻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列亚在经过一片沙丘的背阴处时,被某种东西绊了一跤,他爬起来,意外地发现沙地上竖立着一段约有两拳高的空心管状物,他攥住管子朝外拔,使尽了力气也仍然纹丝不动,接着又改而顺着管子向下挖,每挖一段儿,就有更多流沙从周围重新埋下来,挖了半天也没到头儿。列亚一筹莫展,乌尔卡则走上前来,默不作声捧起一大把沙子,一捧接一捧地朝管子里倒。忙活儿了一阵子之后,管子被填满了,乌尔卡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并示意列亚也往后避一避,但列亚不信邪,上前去朝管子上踢了一脚,就在他的鞋尖与管口接触的一刹那,整片沙地爆炸似的从地底深处轰涌开来,将列亚整个儿崩飞到了沙丘上,瀑布般流下的沙幕之中,轰然浮上来一座漆黑的巨物,沙雨砸落在它的体表,发出金属的噪响——这根本不是什么雾鲸,而是一艘沙漠潜水艇!昨晚以来听到的“鲸歌”,原来是它上浮换气时的喷沙声。乌尔卡用沙子堵住的,是它深潜在流沙之中时露出地面的换气管。
艇背上打开来一串儿舱门,一大帮船员争抢着涌出来喘气,乌尔卡看到失踪的瓦沙也混在里头,不慎顺着光滑的艇壳滚摔下来,半死不活地把鼻腔和嘴里的沙子往外吐:“诶!还以为要淹死在里头了!”
乌尔卡刚把剑柄抽出来,已经在她手上吃过亏的瓦沙便猛地甩过来一支扳手,扳手打着旋儿凌空砸破了乌尔卡的长水壶,水流哗哗地淌到地上,转眼就蒸发了,乌尔卡在砸中水壶的惯性之下失去平衡,坐倒在沙地上,将剑柄支撑进沙子里才勉强稳住身体。
瓦沙啐了两嘴沙子:“没了水就玩不了把戏了吧?老实点儿,我可不想跟女孩子打架!”
乌尔卡甩了甩沾在头发上的细沙,拍了拍沙尘站起来,瓦沙愕然看着细沙不断凝聚在她的剑柄末端,等她站直的时候,已经聚结成了一柄沙质的剑刃。
“不用水也行啊……”瓦沙怔怔地看着乌尔卡闪上前来,一挥剑削缺了自己还完好的另外一边眉毛,这回见了血,看来她是生气了。瓦沙捂着曾经长有眉毛的地方叫痛,被崩到沙丘上去的列亚这时才滚落下来,好在有松软的沙层缓冲,竟还好好地活着,一头与瓦沙狠狠地撞作了一堆。
短暂透过气的沙漠潜水艇震动了一下,重又开始下潜,还晾在甲板上的船员们像一群老鼠似的拼命钻回去关起舱盖。瓦沙被落在了外头,跟在疾驶的艇尾后面狂奔起来,回过神来的列亚拔腿就追,可瓦沙简直是个兔子精,列亚跑得脱了力,反而被他越甩越远,喘了个半死,只能眼看着瓦沙重新爬回了艇壳上。
胡桃夹子贴着沙地追上了上来,列亚像看到救星一样攀到它背上,很快就把输掉的距离追了回来。眼看着潜艇在下方变得越来越大,列亚做好了跳帮战斗的准备:“胡桃夹子,把我扔下去!”
胡桃夹子迫不及待地扭头衔住列亚的衣领把他叼下来,它早想试一试从大鹈鹕那儿学来的新玩儿法了!
列亚这才意识到自己致命的用词不当:“等等!不是扔……别这么扔!”
胡桃夹子我行我素,把列亚在半空中甩满了一整个足圆扔下去。瓦沙正在拼命清理堵住了通气管的流沙,否则潜水艇就无法安全下潜。就在他刚刚完工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声嘶吼,瓦沙抬头,看到列亚像个隐藏翅膀的天使一样从云中降下,不偏不倚地迎头砸到了自己身上。摔得七荤八素的俩人正要在艇壳上火并,储足了空气的沙漠潜水艇却急剧下潜,为了防止被带进流沙里闷死,列亚和瓦沙像俩猴子似的顺着细长的通气管朝上爬,一直爬到顶端才双双跌落到沙地上,潜水艇则在他们下方彻底潜回了流沙深处。
两人在残沙之中剧烈地咳嗽着,刚把呼吸道里的沙子咳出来七八成了,一阵来自天空的轰鸣却迎面掀过来一片新的沙潮,被潜水艇发出的动静所吸引,那艘捕鲸空艇又盘旋回来了,它不断降低高度,最终悬停在一处沙丘顶端,一群陆战队员一个接一个地从艇舱中跳下来,他们全都穿着防火材料做成的粗重大衣,用鸟嘴面具遮着脸,铁灰色的军袍左肩绣着郁金香纹章,其中不少人背负有内储燃气的武装喷灯,一落地便呈扇形分散开来搜索这片地区。
“啐!看来是那帮有钱的亲戚来接你回家了啊!”列亚伏在沙堆后头,窥见其中一名士兵离这边越来越近。
瓦沙没有回应,列亚侧过头去,意外地发现他在发抖,与前天晚上躲避空艇视线时的反应如出一辙,但还要剧烈上百倍,列亚从没想象过这小子会怕成这样:“怎么了?”
瓦沙的声音微弱且发颤,几乎听不清:“我不要回那个家!”
列亚一把攥住瓦沙的手腕,伪装成雾鲸的沙漠潜水艇,郁金香家的武装捕鲸船,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图丁,所有这些乱麻把他绞缠得一头雾水,但眼下没有时间去一一细问,他打定主意,得先把瓦沙带出去再说:“听着,咱俩得合作才能逃出去!”
在队形扇面的其中一处前沿,一名士兵收住了搜索前进的脚步,看见瓦沙慢慢地从一堆沙子后面站起来,张开了没有武器的双手,发着抖喊道:“别动手!我是瓦沙洛!”
士兵在听到“瓦沙洛”这个名字的瞬间,便拧开武装喷灯上的保险,将喷口对准了他,瓦沙愣在了原地,就在喷灯口开始升温发红的时候,绕到侧面的列亚从沙丘阴影中冲了出来,鸟嘴士兵猛地将喷枪甩过去对准他,列亚的枪尖在沙地上狠狠划开一道弧形的尘幕,用木杆将对方的喷枪拨挡到一侧,猝然涌出的火瀑贴着列亚的肩头喷冲到了半空中,列亚用枪杆卡住对方的双臂,确保正在燃烧的喷灯始终无法对准自己,瓦沙从另一侧冲上来,用藏在袖子里的扳手狠狠砸在了鸟嘴面具后方的脑壳儿上,士兵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列亚用枪尖把他手上的武器划拉开了。
瓦沙把扳手搁在对方脑门上,随时准备来上第二下:“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你下手太重了!”列亚拽住鸟嘴滤清器,把面罩扯了下来,底下露出来一张昏厥的脸,赫然便是报纸头版上的普伦特·德·郁金香。
列亚和瓦沙面面相觑,左近的其他陆战队员已经听到动静围了上来,他俩慌忙抛下这个武装的贵族逃跑,郁金香陆战队用撞击步枪和武装喷灯从背后开火,两人躲避着子弹和烈焰,踮着脚尖在灼沙上躲闪出一连串空前绝后的疯狂舞步,胡桃夹子贴着地面俯冲过来,用两只脚爪分别攥着他俩飞回到空中,背鞍上的乌尔卡把剑柄折开成撞击卡宾枪,将满满一枪膛黄铜币轰在了捕鲸空艇的气囊侧面,那朵郁金香纹章被硬币撕扯得千疮百孔,低悬的空艇泄了气沉到沙丘上,这回他们要多费些功夫才能再飞起来了。
列亚心有余悸地看着漏气的空艇:“你哪儿来那么多黄铜币?”
乌尔卡的回答令他肝颤儿:“刚才那一枪,打出去的是咱们收一晌午麦子的工钱。”
在月泉河与人工防御林的作用下,月泉镇成了“死海”沙漠中少有的降雨区。“胡桃夹子”在树林中降落时,一场初夏的疾雨正轰然落下,乌云在黑暗的天空中翻滚碰撞着,不时激起龙一样狂舞的闪电。瓦沙倚在一棵矮树下看雨,雷光和云幕把他映作一道落寞的剪影。
“喂,瓦沙,刚才那家伙不是你堂兄吗?怎么见面就烧啊!?”列亚心里憋着无穷多的疑问,“报纸上说你小时候被拐走了,他要来救你,怎么是这样救法?”
“报纸上的胡说你也信?那份《季风特讯》本来就是我们郁金香家办的。”瓦沙露出一种苦涩的嗤笑,“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自己走丢?郁金香家族只能有一个继承人,我是被堂兄一家赶出来的!现在他当上了继承人,竟还念着要把我斩草除根,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整个郁金香家夺回来!”
列亚嘀咕着骂那份报纸。乌尔卡拧了一把淋湿的头发,列亚把外衣脱下来遮到她头上,胡桃夹子伸过一边翅膀来,把他俩全都挡住,乌尔卡拍了拍列亚的肩膀,抻开外套和他一起避雨,又拍了拍胡桃夹子的鸟喙,对瓦沙问道:“那艘沙漠潜水艇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问题重新点燃了瓦沙的高傲:“你们这些在沙漠里找路的人都是蠢货,大型动力机械要想在‘死海’之中自由航行,就得学会借助流沙的力量。‘塞洛维匪帮’收留我之后,我帮老大建造了这艘利用流沙浮力航行的沙漠潜水艇,整个帕什亚黑市,只有我们能做死海沙漠的航道走私生意!你们以为,月泉镇这个路都修不通的鬼地方,每年打出那么多粮食来是怎么销出去的?还不全靠咱们‘塞洛维匪帮’收购了,通过沙漠潜艇运到黑市上去倒卖!”
列亚朝他逼近两步,以免这小子逃跑:“图丁也是你们绑的吧!?”
“别讲得那么难听,”瓦沙说,“只不过是请个技术顾问而已。”
“技术顾问”图丁坐在沙漠潜水艇里,昨晚突如其来的绑架令他半夜未眠,刚才剧烈的上浮与下潜又令他头晕脑胀,在梦境与现实的模糊边缘之间,他看到昨夜把自己从床上绑走的奥尔和克劳站在舱门处,焦虑地报告道:
-“他刚才留在甲板上清理通风管,好让咱们能下潜,准是被那野小子和鬼女子逮了!”
另一个粗而沉的声音教训道:“一帮不省心的东西,十个加起来也顶不过瓦沙一个有出息!”
“现在浮上去是找死,那天杀的空艇还在天上飘着呢!再挨上一轮炸,艇壳可顶不住了。瓦沙是个机灵鬼,会有办法找回来的,咱们先把船藏回秘密船坞去再说。”
艇舱里昏暗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图丁竭力把沉重的眼皮推上去,看到一个高而结实的男子,以水兵的姿态跨立在摇晃的艇舱地板上,以便在沙漠潜水艇摇晃的航行中保持身体稳定,奥尔和克劳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上菜似的喊道:“这是咱塞洛维老大!”
匪首塞洛维用那粗沉的嗓门朝图丁压下来:“就是你小子抢了瓦沙的麦客生意啊!?”
塞洛维很想告诉他,“就是昨晚绑你的人”,但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叹了叹气,对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颇感失望。塞洛维隔着固定在地板上的航海桌,在图丁对面坐下,摸出一只旧领航仪来扣到桌面上,缓缓推到图丁跟前,这正是列亚的领航仪,昨晚列亚抱怨过干扰问题之后,图丁就把它拿来改装了。
图丁一见领航仪,两眼就发光,这反应倒是令塞洛维很满意,这匪头子质问:“瓦沙告诉我说,你是个研究机械和物理学的行家?”
“瓦沙是谁啊?”图丁混不吝又不客气,“我确实是行家。”
塞洛维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又糙又脏的粗纸来,在上头沙沙沙地写了一阵,连笔一块儿推了过来,图丁疑心自己在做梦,面前这个土匪头子竟列出来一大串物理公式:“那你把齐科夫函数的扰动系数分别取到5%精度和10%精度,计算矩阵展开后的误差是多少,算对了,就认你是行家,算错了,就把你这骗子丢出去活埋!”
图丁哆哆嗦嗦地苦算了一阵,把手稿推回去,生怕这土匪是否真能看懂,塞洛维同样苦苦地验算了一阵,把眉毛扬了扬:“算对了……”
图丁擦了擦汗:“您这土匪该不会是冒牌的吧?还是说,这年头连做土匪都得考大学了?”
塞洛维苦笑了起来:“你想想沙漠里为什么会有一座胡达巨坝?很久以前,‘死海’里是有水的,整个胡达地区,有一半儿都是大湖,现在的月泉镇,就修建在当年的月泉河主河道里!我们塞洛维家世世代代都是捕雾鲸的水手(注:塞洛维这个名字是‘Sailor水手’与‘Whale鲸’的组合词),算术、天文、领航都是祖传手艺。我风光的时候,可是撞击器工厂的首席机械师,可后来撞击器总是失灵故障,工厂也没落了,我们这些没饭吃的机械工只好来当土匪。”
图丁向来懒得拍马屁,所以他夸别人时说的都是实话:“这艘沙漠潜水艇,比任何一座工厂造的船都要好!”
塞洛维很想夸奖一下瓦沙,但很怕这呆子再问“瓦沙是谁”,便改口谈正事儿:“我们‘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解决领航干扰问题。最近,沙漠潜水艇领航仪的干扰误差越来越严重,这个问题非常致使命,如果在流沙中丢失了航向,潜艇很容易撞到沙层稀薄的大陆岩架上发生‘触礁’。”
图丁点点头:“列亚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乌尔卡告诉我,‘北河二’出事的那天晚上,领航仪受到的干扰也很强烈。”
塞洛维也想问列亚、乌尔卡和“北河二”是谁,但他自认为不该表现得和图丁一样痴蠢:“我检查了你手上的这块领航仪,非常精准,没有任何干扰迹象,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要从领航仪的基本原理说起。”图丁当着他的面,熟练地将领航仪拆开,露出了表盘覆盖之下的机芯结构,在机芯的正中间固定着两枚四季树种子,种子周边则呈圆形扩展出仍在生长的微型年轮,“领航仪技术,利用了四季树的两种特性:生命力和感应性。即使在没有土壤和水分的环境中,四季树种子同样可以在机壳内进行缓慢生长,而活的四季树,相互之间可以感知彼此的存在,并本能地向着同类聚集最多的方向生长。叹息之渊就是这片大陆上最庞大、最强烈的四季树定位源,这为四季树种子的感应生长提供了最基本的坐标原点,在机芯内固定一颗四季树种子,当它感应到叹息之渊的方向并朝那边生长时,生长不均匀的年轮就可以带动指针偏转到对应的方向。”
“那么,是什么东西干扰了领航仪内种子的生长呢?”塞洛维问道。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只是从机械应用层面暂时抵消了这种不明干扰。”图丁把机芯中的两颗种子指给塞洛维看,“您应该听说过,老练的钟表匠会使用两种胀缩率不同的金属——通常是钢和铜——来制作出成对组合的钟摆杆,通过不同金属在同一温度下的不同胀缩率,彼此制约抵消因胀缩形变导致的长度变化,从而摆脱热胀冷缩效应对单一材质钟摆所造成的精度影响。传统结构的领航仪,只使用一粒四季树种子进行导航,我参考了组合钟摆的抗干扰形式,在机芯内安装了年龄不同的第二颗种子,将两颗种子生长出来的年轮逆向组装,不同年龄的种子受到干扰程度也不同,就能彼此制衡抵消年轮生长所产生的精度误差。”
“了不起!我要雇佣您为沙漠潜水艇也制造一台这样的领航仪!”塞洛维面对着那两颗种子反向生长所形成的独特双螺旋年轮,不禁赞叹了起来,“不,这还不够……我要请您入伙儿!别去参加什么动力战争了,来做我的三当家吧!”
塞洛维受不了三回气,忍无可忍地咆哮道:“瓦沙就是昨晚绑你的人!”
瓦沙在雨水里打了个喷嚏。列亚和乌尔卡没有再追问什么,瓦沙侧过脸去继续看雨,他在继承争夺中被赶出家的那一天,雨下得也像这样大,流浪的野狗扎着堆来抢他讨来的一点儿食物。当时还是工人的奥尔和克劳,就是在那时路过大雨中的街道,第一次见到了瓦沙,他们把正在淋雨的瓦沙带回了塞洛维的破败工厂,把不够填肚子的一点儿存粮分给这落魄的孩子吃。
列亚唤了他一声,将他从回忆的雨水中惊醒:“喂,瓦沙,立个君子协定吧,我俩护送你回去找那帮同伙儿,你们得把图丁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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