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冬天的沉睡与春天的幻梦在夏天醒来,森林蕴藏在土壤、年轮和种子之中,那关于以往无数轮夏季的回忆也随之复苏了,泥土的大地,再一次像水泥覆盖城镇之前的时代那样繁茂起来。知名或不知名的野草胡乱生长着,拥挤着去争抢最接近阳光和雨水的地方,绽放开叶和花的色彩去无声地吱吱喳喳、吵吵闹闹。当风吹过,百千层的枝叶依次拂起,像惊飞的无数羽翼一般朝天空的方向飘舞,从枝杈的间隙里露出天空与云朵的碎影,摇曳起无数风铃般的簌簌声。空气里散发着松油、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即使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每踩下一步时,混合着炎热与水分的野草在脚下密密层层地渗入到泥土之中,进入森林的人,无时不处于夏天的热烈拥抱之中。
列亚从一片树丛之间探出头来,在高出他一肩的位置,“胡桃夹子”也探出了大而结实的鸟喙,人和鸟并列成一种鬼鬼祟祟的机警模样,从种种细微的痕迹判断,不久前曾有一只松鸡从此处经过,列亚无声地向胡桃夹子打了几个手势,点了点它长满羽毛的胸脯,划了个绕往前方的圆弧,又指了指自己,划开一条原路前进的直线,且毫不怀疑这鸟儿能听懂。“胡桃夹子”严肃地点点头,按他的指示扑扇着绕到前方去堵截猎物。
列亚从下风处继续原路追踪,不久后便听到了松鸡的啼声,作为一只上了午餐菜单的猎物,它未免太不谨慎了,列亚无声地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循着鸣叫悄摸上去。松鸡的叫声消失了,几乎是毫无延迟地接续以几声斑鸠叫,列亚抬头望向密密的树冠,还没找到这新闯进来的猎物躲在哪根枝杈后头,林子里又回响起一阵猫头鹰的咕哝声,这猛禽在白天被惊醒的愠怒,令松鸡和斑鸠都噤了声。列亚还没决定该怎么办,一阵黑鸢的尖啸声开始在头顶盘旋,紧接着松鸡、斑鸠和猫头鹰此起彼伏地争相鸣叫起来,列亚错愕地听着这一大串声音吵架似的争鸣着,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开眼的蠢鸟同时挤到了一块儿,他忍无可忍地拨开树丛闯出去,气急败坏地看到“胡桃夹子”蹲在前头的树枝上,正起劲地模仿着松鸡、斑鸠、猫头鹰和黑鸢的叫声,见到列亚出来了,它又意犹未尽地学了两声野鸭子叫。列亚叫骂着把石头掷向这只戏耍自己的呆鸟,胡桃夹子将飞石凌空衔住丢还回去,差着一指远擦过了列亚的太阳穴,子弹似的嵌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列亚被这样的武力威慑镇住了,只好骂骂咧咧地坐到一段枯树上去自个儿发火。
乌尔卡从树丛里钻出来,头发上杂乱地沾着松针和落叶,来到列亚身边坐下:“你们俩找到了午餐没有?”
“都是那只蠢乌鸦害的,到嘴的松鸡都给溜了!”列亚发着牢骚,“图丁和安瑟尔使唤人又不管饭,再这么下去就要断粮了!”
乌尔卡把一只报童帽捧到面前,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她采来的野胡桃:“你决定加入他们这队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他们手头紧了吗?”
乌尔卡把帽子递到他那边,列亚伸手去拿胡桃,并向乌尔卡挨近了几分,“胡桃夹子”的鸟喙从后头探进他们两人之间,扫地似的把列亚往远离乌尔卡的方向推开,占据了他的位置蹲到乌尔卡身边,钳子一样的喙灵巧地从帽子里夹起几只胡桃咬开,然后讨好地把果仁交还到乌尔卡手里。列亚骂骂咧咧地拍它的鸟嘴,“胡桃夹子”照例“尬!尬!尬!”地与他吵架,在这顿寒酸的午饭之中,他们至少确定了一个事实:胡桃夹子不喜欢列亚。
乌尔卡把胡桃夹子打发去探路:“大概是因为你第一次飞行的时候,揪了它的羽毛吧。”
列亚把胡桃仁往嘴里塞,没嚼出味儿来:“那蠢鸟儿!下次我再多薅它几根毛下来!”
远处传来胡桃夹子的“尬尬”声,列亚吓得噎了一下,生怕自己背后讲的坏话竟被它听到了。只有乌尔卡能听懂它的叫声:“胡桃夹子好像发现情况了。”
两人循着鸣叫的指引跟上来,穿过几棵松树后,原本被浓密树林分隔过的细碎阳光,突然炸开成了刺眼的一整片,列亚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尖削而高卓的山峰,像剑一样纵插在远方的天幕之下,他绝不会忘记那个轮廓的:“是剑山!?”
“不错,‘北河二’号失事的那天晚上,就是从我们头顶的这片空域飘向剑山的。”乌尔卡迎着阳光走出了林冠的遮荫,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大片伤疤般的焦土,原本连绵的林地,在此处被烧夷开了一大片缺口,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拦腰咬去了一大块,已经炭化的枯木,像木乃伊似的遍地横倒着。
“这是什么?”列亚从灰烬之中拎起一只残破的袋状物,装在里头的沙子被灼成炭黑色流淌出来,表面上依稀还能够看到“北河二”的字样。
“‘北河二’号的压舱物,”乌尔卡说,“那一夜,安第斯船长就是在这儿抛下了压舱物,以便升高飞艇避开剑山主峰。”
在众多坠地后又被焚烧过的压舱物之间,列亚看到了一具更大的残骸,它呈现不规则的长方体,看起来是空艇上的金属货厢,残破变形的表面还残留着D-7的编号:“D-7货舱!就是我们看到开花四季树的那个地方!”
乌尔卡查看着已经被火焰焚尽一切痕迹的内厢:“你记不记得,安第斯船长说D-7货舱里没有找到我们看到的开花四季树?有人把舱里的货物全都抛出去了。”
“你认为,D-7舱的货物全都跟着压舱物一起落到这儿了?”列亚四下顾望着这片烧夷场。
“也许有人找到了这些被丢掉的货物,又纵火把它们销毁了。”乌尔卡没有再找的别的货厢残骸,“可当时D-7舱里的货厢不止这么一个,其它的货物去哪儿了?”
胡桃夹子又叫了几声,引他们到靠近剑山的那一侧火场边缘查看,两道宽阔的履带辙痕,正深深地印在泥土之中。
“比T-1的轨距还要宽,很可能是一台更大、更重的动力机械。”列亚比量了一下辙痕的宽度,然后站起身来遥望它消失的地方,林地延伸到这里便止步了,从此处直到遥远的剑山脚下,是一片如死海般宽广寂静的黄沙大漠。
乌尔卡展开了随身携带的地图,眼前的世界,仿佛经过等比例的微缩与平面挤压之后,再现到了图纸上。在整个季风大陆版图的右侧,一大片不规则且没有任何地名存在的茫茫灰色,如同一片阴影盖住了大地,那就是“叹息之渊”,一大片只生长着四季树的禁区,人类无法食用四季树,因而也就无法在那里找到任何维生的办法,成百个世纪以来,这片四季树的深渊隔绝着季风大陆与遥远东方的屋脊大陆,成为了淹没大陆桥的寂静荒野。作为一名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最为人熟知的成就,就是描述了一颗早已毁灭的彗星,他将天体力学定律引入了对月球的轨道观测计算,解决了天文学界常年以来关于月球轨道偏移现象的疑惑,推断出曾有一颗彗星闯入地球与月球之间,其庞大的质量永远地改变了月球运行轨道,正是它撞击了太古时代的地球,哈雷甚至精确地计算出了那个撞击点,地图上唯一一处模糊标识在叹息之渊腹地的记号点,便是这处被称为“哈雷撞击点”的坐标,至今为止,“哈雷撞击点”仍只存在于理论与想象之中,从没有人真正用脚步和目光触及过这处隐藏于叹息之渊底部的禁地,除了地理发现与科学论证的热情之外,另一种更为世俗的引力也在诱惑着整个季风大陆——依照哈雷的理论,如此剧烈的天体对撞将产生大量的天然重元素,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黄金,于是哈雷撞击点成为了宝藏的代名词,一处蕴藏着无尽财富的“El Dorado黄金国”。先后失败的四次撞击点探索队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以及至今再未能重回于文明世界的众多亡魂,人们对于撞击点的野心却在危险的刺激之下变得加倍饥渴,动力委员会曾宣布,赢得了“动力战争”的机械方案,最终将要以一次征服哈雷撞击点的行程,来雄辩地证明人类在千百年历史之后对叹息之渊所取得的胜利。
叹息之渊濒临季风大陆的西侧边缘,像海岸线一般延伸出了一大片突出部,被遮断在这片突起以南的,便是他们现在所立足的胡达地区。这是“死海”沙漠之中一片没有建立过中途站的荒芜区域,到处看起来都一样的漠海之中没有任何路标参照,重型动力机械会被变幻不定的流沙吞陷得一点儿痕迹都不留在这个世上,“动力战争”的大多数领航员队伍,都选择向西侧绕开一段巨大的半圆,以避开“死海”沙漠和胡达以北的叹息之渊突出部,但安瑟尔骨子里是热衷冒险的,他说服同伴们径直闯入胡达地区,如果能够从沙漠之中开辟出一条新航路来,相比起那些绕远路的队伍所节省下来的时间,将足以弥补他们资金短缺的劣势。
而现在,他们眼前却出现了另一头动力巨兽所留下的痕迹——同类的踪迹。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另一支同样胆大包天的队伍,和他们一样闯进了“死海”沙漠,来挑战这片尚未在地图上被开辟过的禁区。履带的辙痕深陷于泥土之中,继而在林地与沙漠的交界处被风沙所吞噬,就仿佛那不知名的对手所留下的无声挑战。
乌尔卡按照地图的标示横穿过火场,在林地的另一侧边缘俯瞰与剑山相反的方向,看到了标示在地图上的唯一一处村镇,阳光像黄金一样洒落在原野上,延伸到远方天际的大地上,到处遍布着拼图一般的田野,正处于夏天收割季的冬小麦,将丰收的麦穗铺展成了一片黄金原野。
“那儿可以找到粮食并维护机械,”乌尔卡面对着这片繁忙的农田,“我们也需要时间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列亚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对准天空并狠狠地扣下了底部撞击栓,受到撞击反应激发的火苗,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上天空,炸开成一片醒目的信号火光。片刻之后,大地沉沉震动起来,出现在他们背后的,是受指引而驶来的动力机械T-1。
麦穗在撞击器的震动声中摇曳着,正在干活儿的农民们从四面八方跑出半人高的麦子,喝喊着拦阻临近农田的T-1,当面儿迎上来的人群里,有一个最壮实的汉子站出来,把那些混乱的叫喊简化成一句清楚明白的话:“重型机械不能开进村子!你们会把田地碾坏的。”
乌尔卡示意身后的T-1熄火停车,列亚向他们解释道:“我们停在村子外头就可以了,只是来问问路而已。还有别的道路能去北边吗?”
那汉子指了指远方和农田颜色相近的沙漠:“随着季风的变化,流沙会像洋流一样变化位置和走向,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见过有谁胆子大到敢把重型机械开进沙漠里去的,我敢担保,你们走不了多远就会陷进流沙里。”
安瑟尔从安静下来的T-1驾驶室里跳下,列亚问道:“图丁呢?”
“躲在舱里鼓捣他的撞击器,”安瑟尔答道,“他懒得动换。”
“他一直懒得动换。”列亚说,“他懒得动换的时候都不见人吗?”
“你说反了,他是因为要见人,所以才懒得动换。”安瑟尔纠正。
“您好啊,我们是参加动力战争的领航员,”安瑟尔毫无延迟地转接到与陌生人的对话之中,“我是机械工安瑟尔,您怎么称呼?”
那汉子穿着一身陈旧结实的工服,身为机械工的安瑟尔能看出他是个同行,但他只是简单地说:“我是农夫海威。”
“海威老乡,”安瑟尔惦念着连日来濒临断粮的窘境,“我们当然不会闯来闯去地破坏田地,不过,过路人讨碗饭吃应该不算过分吧?”
“一两天的吃住当然都不算事儿,”海威示意过分紧张的农人们散回田里去干活儿,“但你们要待多久?耗到一周以上,可就算是吃白食了。麦子虽然多,也没有连轴儿养闲人的道理,我们乡下人,粮食可比黄金更金贵呢。”
安瑟尔有些犯难,他也没有把握何时才能穿过这片陌生的沙漠,而兜里的钱显然是不多了。但列亚踊跃地站上前来:“不白吃您的饭,我会收麦子!”
海威很高兴地往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可太好了!冬小麦刚刚成熟,每年丰收季人手都不够用,现在从附近十里八乡雇来帮忙的麦客,可是比咱们月泉镇本地人还多呢!收麦子就像救火啊!多一份人力都是帮大忙了。怎么?就你一个干活儿吗?”
“安瑟尔得抓紧时间保养机器,”列亚顺手从停在田地边上的大车里揪了一把穗子,把混在里头的稗草拣出来,“他那份活儿我来干。”
“好,姑娘小伙儿跟我去干活,”海威用一种仿佛对很多人说话的劲头招呼他俩,“报酬就按麦客的行市价给你们算,忙到日头斜了,带你们所有人一块儿开饭!”
麦子像金色的海洋一样在两侧起伏着,他们并列穿过田梗,就好像蚂蚁沿着几片地图之间的接缝爬过,列亚和乌尔卡都很好奇,海威是如何从这无数麦子的包围之下,准确找到某一片特定田地的。
他们在田垅上的一棵大树底下站定,海威给他俩分发镰刀和草帽:“这片地的麦子归你们收。会有人来检查你们的劳动,可别偷懒啊!”
列亚踊跃地上前,发现海威把手挥向无际田野,最后的指向却落在眼皮底下一垅小得可怜的麦田,寒酸得宛如浮在大海上的一张邮票:“海威老大,这可太瞧不起人了!收这么一点儿麦子能挣几个钱?你不是缺人手吗?我们也缺钱用呢。那边明明还有一大片麦子,为什么不给我们收?”
海威回身看了看让列亚眼馋的那一大片田:“这片田已经包给另一队麦客去收了。”
列亚看着广大而空荡的麦野:“连个干活儿的人影都没有,海威大叔,你可不能把麦子包给一帮懒汉去收啊!”
列亚抬头,万千点破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落在他脸上,有三个人正倚在高大的树荫上打瞌睡,那便是不辞辛劳躲上去偷懒的麦客们了。爬得最高的那个人几乎睡到了树尖上,摆出来的那副高傲架子,活像一个树上的王子,他踩着枝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列亚继续喊:“背后讲人坏话,当心打牙跌嘴!”
他从令人眩晕的大树上跃下,像个野猫儿一样稳当而安静地跳落到列亚和乌尔卡面前,海威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劳动冠军瓦沙。”
瓦沙的年纪与列亚和乌尔卡差不多,眉毛扬起成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敌意和坏劲儿,尖锐而发亮的目光从双眼里戳出来,就像一株带刺的灌木,随时准备给靠近自己的人扎上一下。
列亚盘算着,既然自己能在航线空艇上截了那个埃森的生意,就一样也能抢面前这小子的买卖,便打了个不怀好意的招呼:“哟,劳动冠军!你包下来的麦子好像太多了,我帮你收一些吧!”
瓦沙的两道眉毛挤弄得一高一低,形成一种嘲笑的神色:“那可不行,要是被你这种笨手笨脚的家伙收了,我田里的麦子会感到自卑的!”
乌尔卡对此感到无趣:“海威先生,让他们胡闹下去真没问题吗?”
麦客的规矩,多收一分麦子就多得一分钱,但农夫们不一样,他们只要有人帮忙收麦子就行了,谁来收可无所谓,海威只是在离开之前,很不上心地提醒了一句:“可不许在田里打架。”
列亚把挎在背上的枪杆儿取下来,丢开到一边:“看来得靠干活儿的本事分高下了——大丰收劳动竞赛!”
瓦沙昂起头,用下巴对着自己的挑战者:“如果能赢得过我,足够你炫耀一辈子了!”
瓦沙的两个同伴这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树上爬下来,一左一右地跳落到瓦沙两侧:“这是老郁金香家的瓦沙洛小少爷!”
“郁金香”这个姓氏并不只在贵族圈子里出名,像列亚这样的普通人也听说过它。在撞击技术革命刚刚开始的时代,郁金香家族凭借涉足新兴的撞击器制造业而发迹,鼎盛时期甚至一度成为了商业城邦共和国的僭主,随着季风改变了流向,郁金香家也像撞击器产业一样走了下坡路,他们的权势在季风大革命期间遭受了重创,但直到今天,郁金香家族这一代的大家长,老兹底尔·德·郁金香,仍然在大陆议会的权力象牙塔中担任主要议员,稳坐在靠近塔尖的扶手椅上,成为了少数依赖撞击器,而非蒸汽机产业作为资本后盾的大议员。
“这位是奥尔,”瓦沙以同样郑重的口吻,介绍自己的两名伙伴,用左手拍打在一名同伴背上,右手拍着另一位的肩膀,“这位是克劳,他们没有头衔,但他们的正直,比‘郁金香’这个姓氏更加煊赫!”
瓦沙的这副促狭相是如此近在眼前,“郁金香”这个姓氏越是显赫,他的吹嘘就越发显得荒唐可笑,列亚与这小子作对的热情迅速冷却殆尽,他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与一个蹩脚的骗子较量是否有损自己的尊严:“连个能哄人的瞎话都编不出来,去做骗子都只能算是个冒牌儿的!”
瓦沙一句话就把他蛄蛹了回来:“怎么?遇到个姓郁金香的就把你唬住了!?”
“你个冒牌儿骗子!”列亚把草帽歪戴上,“让你瞧瞧我们打铁镇的老乡是怎么收麦子的!”
瓦沙伸手一挥,切蛋糕似的从自己干活的田地里分出一畦来给列亚,他眉毛扬起的弧度延伸到嘴边,形成一种富有危险意味的笑容:“以那条田梗为界,咱们各收两侧一亩地的麦子,先收完的算赢。我要输了,就匀一半的麦子给你割,工钱都归你,你要输了,就别留在田里现眼!”
列亚怀疑这家伙压根不知道一亩地有多大,但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而言,谨慎退让远比犯傻胡闹更难以接受:“成交!”
列亚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不知道瓦沙有一辆蒸汽收割机。
夏蝉在热浪中没完没了地嘶吼着,列亚和乌尔卡各戴一顶破草帽,弯腰半埋在那些遮住他们脸的麦子里拼命收割,已经收好的麦子堆成了高高的一垛,面前这满满当当的一亩地却怎么看都不见少。
列亚一头栽在麦丛里:“还不如让这些麦子把我收了呢!”
乌尔卡沉静但笨手笨脚地割麦梗,汗水在她下巴尖儿淌成了瀑布:“男孩子们之间的胡闹以蠢事儿开端,必然也要以蠢事儿收场。”
在他俩身后的另一亩麦田里,瓦沙和他的俩伙计把那辆小型收割机开得像赛马一样,他们的笑声随滚烫的蒸汽一同飘向天空,身体被速度拖曳着,胳臂像围巾一样随风甩在身后晃荡,麦子一道直线又一道直线地被整齐割倒,每当他们飙完一个来回从列亚背后经过时,那嘲弄的笑声就会变得格外清晰震耳。现在列亚知道,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活儿的小子为什么能做劳动冠军了,他回想起瓦沙先前的大话,发现竟句句在理——如果他收麦子真能快过一台蒸汽收割机,那倒确实是值得炫耀一辈子的大事。
“乌尔卡,这下怎么办?”列亚倒过霉之后,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乌尔卡。他问这话的时候,蒸汽收割机正又一次从他背后飙过。
乌尔卡把刚灌下去一大口的水壶放下:“要不我去把那小子的收割机抢过来?”跑完一个来回的收割机沿着反方向又从他们背后经过,只是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的笑声变成了惊叫,奥尔被超速失控的收割机掼摔到了前头,正在铡刀追赶下没命地疯跑,克劳则被颠摔到了后头,拼了命地撒腿跟着,瓦沙自己倒还留在收割机上,不过那是因为他的衣角被卷进蒸汽发动机里去了。
列亚把乌尔卡递过来的水壶抱在臂弯里:“你总是冷不丁地说出些吓人的话来呢。”背后的蒸汽嘶鸣和惊叫声正在疯狂加剧,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头,看到瓦沙像个骑着蒸汽收割机的魔鬼一样越过土梗闯进自己这边田里来,收割机脱缰般怒吼,瓦沙困在上头,正不断被绞住的衣襟扯向那些圆锯般疯转的半敞式传动齿轮,他冲落在了收割铡刀前方的乌尔卡大喊:“瓜女子!快躲开!!”
乌尔卡像没听到似的,若无其事地把“剑柄”取出来,探进列亚捧着的水壶里,然后在收割机错身的瞬间回身闪开,从水壶中抽出来的冰锋在阳光底下挥开一道反光,刹那一剑切断了瓦沙被绞住的衣襟,即将被齿轮绞碎的瓦沙脱困跌落在麦田上,失去驾驭的收割机则自管疯跑下去,直到一头撞在田边的树干上,被蒸汽压力炸成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瓦沙迅速从惊恐失神中恢复过来,乌尔卡不知什么时候把剑柄收起来了,事不关己般地继续喝水,瓦沙惊且怒地看着她,只是再不敢叫她“瓜”,改而称她“鬼”了:“分明是那鬼女子毁了我的收割机!”
像是为了报复他的恩将仇报,瓦沙突然额角上一辣,一根根眉毛从眼前飘落,这才发现,乌尔卡刚才那救了命的一剑,同时还顺手削了自己的一角眉毛,吓得捂着太阳穴跳脚,抹了几下才发现并未见血,他的两个同伴赶上来,去风里、田里捡眉毛茬子,笃信神迹地想要用点儿唾沫帮他把眉毛粘回去:
-“瓦沙洛老大,我早说过你开太快了是要出事儿的!”
列亚爬到田梗上去拿自己的长枪,正要跟这个胡作非为又不知好歹的家伙放对,但一片阴影罩下来,打断了他们俩的火并,列亚和瓦沙一块儿抬头,看到遮住阳光的是一头瘸骡子,正不紧不慢地在田梗上踱过,身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坐了个人,把包扎过的一只脚吊在车舷儿上,格蹬到闹事儿的俩人面前时便勒骡子驻车。
“我叫曼宁安,是个找活儿干的闲人,”骡车上的瘸子答道,这实在是个随性的名字,如果把读音倒过来,就会发现它可以指代任何人(Any Man),“听说月泉镇在招麦客干活儿,我就来这儿收麦子了。”
“我动起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不会收麦子,被自个儿的镰刀把脚给割了。”
“砸不干活儿还瞎胡闹的人,就像你们这样的!”曼宁安探下半边身子,摘掉列亚和瓦沙的草帽,然后一人一石子儿砍在他们额头上,再把草帽盖回到痛得跳脚的两人头上,驾着骡子继续踱开了。
这两颗石子儿让列亚和瓦沙回到了现实,他们面前有海一样广的麦子,但谁都没有蒸汽收割机了。
列亚攥着这稻草一样的胜利:“现在你也尝尝用手割麦子的滋味儿吧,那么大一片田,包你累个痛快!”
瓦沙露出一抹惨烈的坏笑:“我刚刚把一半的麦子输给了你去收!”
列亚像个稻草人似的僵在原地,“胡桃夹子”从他们头上开始泛红的晚霞中飞过:“尬!尬!尬!”
等他们累到快散架地搀进饭堂,饭点儿已经过了,只剩下曼宁安倚在收拾过的围桌儿边上,在嚼最后半个馒头:“你们来晚了。厨房里还剩些刚磨好的面粉,想吃什么就自己动手和面吧,别客气。”
瓦沙一头栽在桌边:“给我罐水吧,那些面粉我能吞下去!”
列亚的第二大错误在于,他做出来的馒头硬得能砸死狗。
瓦沙等仨人对着这馒头叫苦:“这麦子落到你手里,还不如烂在地里呢!”
列亚把脸埋下去,不知要如何面对乌尔卡。乌尔卡再一次尝试咬了咬他做的馒头,没咬动:“不能扔了,浪费面粉会被村里人瞧不起的。我拿去给‘胡桃夹子’吃吧。”
一只大手搭在列亚肩上,揉面似的搓下去,一晌午劳作的酸胀爆发开来,痛得列亚一脑门儿敲在桌上嘶吼,但痛过之后,他发觉肩膀重新松快了起来。海威继续给他揉肩膀:“辛苦了,麦客小子!哦,你还会和面呢?了不起,这年头肯干活儿的小伙子可不多了,这馒头好像很美味,请我吃几个吧!”
他噤声,连一旁的瓦沙都忘了叫苦,他们匪夷所思地注视着海威把那一盆“砸死狗”全吃下去了。
“唔,我经历过一些并不有趣的日子,只要有饭吃,多糙都能吃下去。”海威抹了抹嘴,顺手帮瓦沙也松肩膀,瓦沙如列亚似的惨叫,“作为回报,也请你们尝尝我做的馒头吧!”
海威端上来一堆正常的馒头,在已被灭迹的“砸死狗”对比之下,宛如仙馔,五个人十只手伸上来抢抓,从没觉得馒头这么好吃过。
海威像填海似的把馒头继续推给他们:“刚才曼宁安拐到蒸汽磨坊来告诉我,说你们误了饭点儿,我可不能让咱们的劳动冠军白干活儿还挨饿啊!”
“我还以为你们参加动力战争的个个都很风光,没想到连饭都不够吃,也太惨了。”海威把水罐依次递给吃噎了的列亚和瓦沙,“原本我也对动力战争很感兴趣呢,冬闲的时候一直留在帕什亚中途站建造动力机械,农忙了才赶回来干活儿,但看到你们这幅模样,恐怕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馒头很快就全没了踪影,海威带他们沿着田梗消食,余晖沿着夕阳与大地所形成的角度照落下来,将整个世界投映在一片倾斜之中,田梗笔直地指向太阳将要落下的地方,两侧的麦子都被晚霞染得像火一样红,一摇曳起来就仿佛整片田野都在燃烧似的。乌尔卡无声地看着日落,一片阴影遮住了她脸上的夕阳,接着又缓缓地移动到并排走在她侧面的列亚身上,他们望向这片阴影的起点处,看到一艘飞艇正悬停在火海一样的落日中间缓缓移动,阳光越过它的轮廓边缘照射下来,又随着它的移动而逐渐变幻角度,宛如一粒黑色的瞳仁,正在太阳那燃烧的巨眼之中沉沉扫视。
“我记得这儿没有中途站,怎么会有航线空艇经过呢?”列亚注视着这只天空中的独眼,“该不会也是迷航了吧?”
海威告诉他:“那艘飞艇不知从什么时候飘到了胡达空域,最近这几天一直在月泉镇附近巡航,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瓦沙,你觉得飞艇上的人在干什么?”列亚向今天刚刚认识的死对头搭话,“瓦沙?”
身后的沉默令列亚感到意外,他回过身来,看到瓦沙背倚着大树,躲到了枝冠的阴影下,奥尔和克劳并排站成一道简陋的人墙,掩挡着他。
“滚开!”瓦沙粗暴地骂了一句,与他下午那富于攻击性的狡猾挑衅不同,列亚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自深心爆发出的怒气,而这怒气更深层的底色却又是恐惧。
列亚费解地重又抬头看了那空艇一眼,此时它正从低空横穿整个村子,列亚看到了气囊侧面的艇徽,一朵郁金香花的图案——那是郁金香家族的纹章。
村子另一头爆发出一片可怕的呼喊,打断了他们对这艘无名空艇的关注,海威最先反应过来,甩开手脚朝那边狂奔过去,他的块头这样魁梧,想不到竟能跑得这样快。列亚等人从短暂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连忙跟在他身后。越接近骚动的源头,叫喊声就显得越加震响且可怕,越来越多的人不断出现在视野中,有些人闹哄哄地举着各种农具,相互招呼着朝田里冲去,还有人则满脸惶恐地迎面逃来,喧闹声陡然变大,在一大帮人的簇拥下,他们看到一个农民被门板抬了下来,他的侧腹位置有一道被咬开的伤口,人们用腰带把一只碗倒扣着绑在伤口上,以免他的内脏流出来,列亚面对着这骇人的一幕愣了一会儿,然后加倍拼命地朝前冲,在那片被薄暮染成红色的田野里,麦子沾上了血,一只足有马匹那么大的蝗虫,正一瘸一拐地蹦跳、啃咬着,它发白的虫壳和空洞的眼翳,呈现出明显的疯虫病迹象,另一名被咬伤的农民爬到树上躲了起来,海威等好几个结实的汉子,则拿着锄头、铁铲作为武器,四面围堵着这只闯进田里伤人的巨型虫。大蝗虫用翅根摩擦出刺耳的鸣声,围攻它的农夫们则混乱地呐喊着给自己壮胆,在列亚和乌尔卡来得及准备好武器之前,大蝗虫向着一名贸然冲上来的年轻农夫偏了一下头,站在反方向的海威趁机一锄头砸在了它的侧脸上,一击就打烂了它坚硬的头部外骨骼,其他人围上去狠砸那具仍在剧烈进行神经性颤动的虫体,以确保它无法再伤害任何人。
“海威大叔!”列亚迎上去,看到海威正从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挤出来,他没有受伤,但身上溅着大蝗虫体内的褐色浆液,显得疲惫而茫然。
“胡达这个苦地方,离叹息之渊太近了,”海威沉沉地说,“每到粮食成熟的季节,蜕过壳的大蝗虫就会离开叹息之渊进行迁徙,横冲直撞地穿过农田、把等待收割的庄稼毁得一塌糊涂。”
海威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了一幅很粗糙的地图:“西北侧有胡达巨坝的遗迹挡着,蝗群很少能越过大坝闯进来,从我祖上开始,不知延续了多少代人,在东北侧的沙丘上逐渐种出了一大片防御林,遮挡住了蝗群进入垦田区的迁徙路线,已经很多年没闹过大蝗灾了。”
乌尔卡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一片林中火场:“可是那片林子被人烧了?”
“好些天前,那艘上了新闻的失事空艇‘北河二’号,被季风吹着从咱们村子头上飘了过去,差点儿就撞到剑山上,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海威望向东北侧防御林所在的方向,在不断低沉下去的残晖之中,被烧毁的一大片焦土,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后来防御林突然着火了,怎么扑都扑不灭,一直烧掉了大半片林子,事后大家一寻思,都说是大空艇差点儿撞山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
“最近几年,疯虫病越来越频繁了,以前大蝗虫还只不过是踩坏庄稼,可自打得病之后就开始咬人了。”海威捡起一把收完了穗子的秃麦梗,擦着襟上的褐迹,“今年大蝗虫从冬蛰中苏醒的时间也比往年提前了,这已经是一星期以来第三次有蝗虫闯进村子里。眼下还只是零星的一两只,可肯定有越来越多的蝗虫正在苏醒,必须赶在大蝗群到来之前收割所有的麦子,否则大半年的汗就全白流了,毁掉的庄稼越多,剩下的半年就会有越多人饿死!”
列亚看着海威疲惫的背影消失在田梗尽头,对一直默不作声的瓦沙说:“瓦沙,我们帮你修蒸汽收割机,明天得让它重新开始干活儿才行!”
“不就是你们害我把收割机弄坏了吗!?”瓦沙耿耿于怀。
“如果我早知道收麦子的事儿这么要命,今天就不跟你闹了!”列亚喊道,“现在可不是咱几个置气的时候!”
瓦沙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沮丧:“它被炸得到处都是,我修不好它了!”
乌尔卡在列亚的耳后提醒道:“也许我们需要一台更大的收割机。”
乌尔卡对他的笨拙叹了口气,用大拇指点了点背后,列亚顺着她的指向,看到T-1正像一头巨兽般匍匐在村外的暮野之中。
晚霞熄灭了,夜色在大地上越来越广大地蔓延开来。只有河水还在粼粼地反着光,这流动的微光一路发源于夜幕的天际,连接着月亮升起的地方,就仿佛是从月光中流出来的一道泉水,整个月泉镇的广阔田野,都是在这条月泉河的滋养下开垦出来的。巨大的T-1停靠在河边以便汲水清洗,仿佛饮过水之后正趴在河畔沉睡。
安瑟尔刚刚到镇子里去过一次,他爬回到动力舱,图丁坐在里头,守着撞击器和凌乱的手稿,醒过来一会儿、又打一会儿瞌睡,就像是松鼠守着过冬的坚果。图丁抬起头来,脸上是满意的惺忪:“列亚和乌尔卡找到路了吗?”
“没有。”安瑟尔没好意思告诉他,列亚和乌尔卡在为填饱肚子而忙碌,“不过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能穿过村子。”
图丁挠了挠睡乱的头发:“不,我不能碾坏人家的庄稼。”
“你想什么呢!”安瑟尔对他的神经过敏感到好笑,将蝗虫威胁和抢收麦子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月泉镇和咱们达成了协议,咱们把T-1改装成收割机帮他们收完麦子,他们就同意T-1从收割完后的农田上通过。”
图丁摇了摇头:“我懒得改装什么收割机,更懒得花上半个夏天的时间,在这儿帮人收麦子。”
“那这半个夏天,你可要守在这儿哪都去不了了。”安瑟尔指了指沉睡的撞击器。
“能做研究,我就高兴,不做研究,我就伤心。”图丁的回答富有一种物理准则般的明确精准,“我还没有揭示出撞击效应的本质,如果还有时间去收麦子,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用来研究呢?”
“老伙计,你的每一句回答都没有超出我对你的了解。现在你已经是一名了不起的研究员了,如果哪一天我猜不透你的想法了,你一定会有更大的作为。”安瑟尔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准备了足足九种方案来劝你。”
图丁知道他每次都必然要把所有错误选择试满了一轮,才能试到唯一正确的那项:“我建议你直接试最后一种。”
“有一位客人想见你。”安瑟尔于是启动了他的“第九种方案”,退了回去,海威沿着工程梯进入了动力舱。
“喔!你好像很爱吃我和的面!”海威指了指图丁身边的几层竹屉,那是今天用来送午饭给他们的,盛在里头的面饼连点儿渣子都没剩下,海威又把晚饭的几笼饼递给图丁,“把食物吃光,就是对农夫和厨子的最高赞赏啊。”
图丁接过晚饭,摸出一个温热的面饼来,满意地咬了一口,他这辈子第二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子,第一次是在今天中午:“您是农夫还是厨师?”
“我都是。”海威拉过一只工具箱,在图丁对面坐下,他的旧工服上闪着铁锈和油渍的反光,和图丁身上的一模一样,“我也喜欢鼓捣机械,大磨坊里的蒸汽机就是我给攒的,在无风枯水的季节,就靠我的蒸汽机来磨面粉。您造出了了不起的动力机械,我是作为另一名机械师,来向您和您的T-1寻求帮助的。”
图丁抬头看着动力舱的穹顶,就像是看着一个无法验证的梦:“感谢您的信任,但我懒得帮忙。这整个世界就是个规律可言的混沌系统,什么都不做而能捡到成功的几率很小,但拼尽全力反而把事情搞砸的几率却很大。您的麻烦好像够多了,我就不掺和进去添乱了。”
“看得出来,您经历过不少不讲道理的事情,是啊,这世事确实挺不讲道理的。”海威也跟着他抬头看穹顶,想象着上方的夜空,和夜空底下残损的树林,“但麦子不一样,麦子是实在的东西,哪怕你是穷人,流多少汗就有多少收成,哪怕你是老爷,偷多少懒就折多少庄稼。”
“不见得吧?”图丁露出惺忪但无恶意的笑容,“听说你们花费了几代人,去种植拦住大蝗虫的防御林,可林子却在最需要它的丰收季被烧毁了。”
“是啊,这可太气人了!”海威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现在至少我们能确定,只要有人去种,死海一样的沙漠里也能种出林子来,不去试就永远没人知道。”
图丁的眼睛稍微明亮了一些,把那副打瞌睡般的歪斜姿态坐正了,打量着面前的海威:“如果抢收麦子失败了,如果蝗群把所有庄稼都毁了,你要怎么办呢?”
“我会把剩下的麦子重新种下去,等到秋天再收割。”海威说。
“没什么意思,种麦子、收麦子是天底下顶苦、顶累、顶枯燥的活儿,没人愿意干。”海威答道,“但人活着就要吃饭,要吃饭就得种田。”
海威放弃了这无望的对话准备离开,图丁像送客一样,跟着他爬到了车顶上,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将夜幕染作一片辽阔的闪亮,沉静而庄严地注视着大地,麦子在晚风中低垂着头,像是一大群挤作一层的候鸟,正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入睡,镇子中央的几座磨坊,在夜幕的底色上映出了自己高大的剪影,它们一律将缓慢转动的巨大风车扇叶对着风来的方向,看起来像是一群朝着同一方向赶路的朝圣者,永远在季风的流动中作着沉默而静止的跋涉,其中有几座临河的磨坊安装有水车,河水像手指一样拨动着轮轴,发出均匀而沉静的转动声。
图丁坐在车顶上,感受着所有这些麦野、星空、河水和夜幕,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流进自己心里,将那混沌的慵懒与迷梦一点点抚平拓开,他想着那些素未谋面、重复着一轮轮四季在其中劳动的人们,对着海威的背影说:“海威先生,我也要吃饭,我帮你干活儿。”
海威把先前那副哲学家的假面撕了,快活地一个转身蹦了回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小子!我带你去蒸汽磨坊里打铁,咱们连夜把收割机铡刀做出来!”
图丁把他扯回动力舱,将一大张空白图纸铺到工具箱上,飞快地画了一张T-1的车体结构草图:“别急,有了蓝图才能干活儿。我觉得铡刀架的长度应该略大于车体宽度。”
海威凑上前去:“在后头这儿加装收集装置,把收割好的麦穗归拢起来。”
安瑟尔坐在动力舱梯架上啃他的饼,知道明天要有活儿干了。
次晨的阳光像一首金色的交响,在田野上空耀眼地回荡着。T-1成了一艘大地上的巨轮,在小麦的金色海洋之中航行,重型撞击器轰鸣运转时所产生的冲击气流,沿着车舷两侧的导流口喷涌成狂风,如同形成了两道风的巨翼,托举着它在大地上缓缓飞行。麦子像金色的头发在风中摇曳,连夜加装了收割铡刀的T-1则像一把巨大的推剪,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剃光。当第一亩地的试耕结束时,涌来看热闹的农民们爆发出一片撼动大地的欢呼,安瑟尔从驾驶舱里探出来,沐浴在花雨般的欢呼声中朝人们招手,这比他在帕什亚远航游行上本应得到的荣誉还要热烈百倍。图丁从车尾动力舱默默地跳下来,他累了大半夜了,准备寻个清静地儿睡上一觉,却愕然发现面前堵着一道人墙,海威对身边的农民们喊道:“这就是造出收割机来帮咱们收麦子的大科学家啊!”
人们围上来,把一穗穗新收的麦子像花儿一样递给图丁,把他抬举到小山一样高的麦垛上,图丁惊慌失措地经历了这一切,躺在柔软结实的麦山上,闻到小麦在阳光底下散发出的淡淡甜味,不禁紧紧拥抱住身下温暖的麦秆。这里和动力委员会不一样——你越好,人们越为你感到高兴。
只有瓦沙不高兴,他看着自己的收割机铡刀被回收修理之后,焊装到了T-1的车头上,感到愤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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