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保尔是我见过自我剖析最深的现代作家之一,《大河湾》的人和主题是扣在一起的——从写的角度来说,奈保尔肯定先构思的是主题,但从文本上看不到一丝主题先行的痕迹,完整庞大的主题是从每个角色的血肉和观念里长出来的,角色被切得很深,那些内心剖析极度诚实,以至于有些庸俗、丑陋,但也极其真挚细腻(这部分没有进行美学上的处理,但奈保尔那时的写作风气就是这样的,只是现在读起来会觉得平淡一些),这些角色和所言所行天然具有和主题相关的隐喻,但这种隐喻的度把握得很好,奈保尔把它写得更像是人和时代之间的宿命感,这方面比类似题材的库切的《耻》强得多。是非常好的后殖民时代的非洲题材的小说。
因为小说形式和内容统一得很好,所以它涉及到的东西又多又杂,从形式(意像,隐喻,时代背景)和内容(角色的意识流动,情节设置)两方面,都有很多可以做阅读理解的地方,但看小说重要的不是理解,而是进入情境。
比如说,我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除去个人性格外,我的工作飘摇不定,和家里也无法达成共识,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甚至不仅如此,过去哪怕上一代人和我所见到的世界都是割裂的,就连我们同一代人也难有共识,无论是已经建立的岌岌可危的情感联结,还是找不到归属的群体,这一切都是《大河湾》的萨姆林离家时的体验。
当然,萨姆林面对的情况还要糟得多,萨姆林见到的割裂来自于殖民的历史,历史被人为掰断,过去和现在完全相反,而不往前看的人是无法前进的,会被暴乱杀死或赶出家园——这一洞见还是因达尔告诉萨姆林的,所谓要先践踏过去,才能走在路上。
萨姆林当然也找不到他的族群,对非洲人来说,他是移民,而非洲本身也是撕裂的,陌生的森林部落也只会带来更多的危险。就像萨姆林说的,他有一个关于故乡和安全的梦想,非洲人可以在隐藏在大河缝隙里的部落获得这种安全,萨姆林也想要寻找这种地方。所以他前往河湾小镇。
在小说第二部分,借因达尔的视角,萨姆林逐渐意识到不存在真正能求得心安和身安的家园,只有看起来“合适”的文明,那些文明反而是非洲正在驱逐的东西。
我也开始认识到,我那作为一个漂泊者的痛苦是虚假的,我关于故乡和安全的梦想只是离群索居的幻梦而已,不合时宜,愚蠢,不堪一击。我只属于我自己。我不应该因任何人牺牲我的人性。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一种合适的文明,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伦敦,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其他生活模式都是虚幻的。家——要家做什么?逃避吗?
这是这个时候,萨姆林陷入了虚无主义,来到大河湾变得没有意义了。这也是第三部分的主题,他从雷蒙德的欧洲妻子耶苇特身上寻找正在被驱逐的文明的痕迹,求得暂时的安全感,但问题在于他们的关系是偷情(非常好隐喻),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无法占有对方的关系,自己断掉了这段联系。
经历了这一切后,萨姆林的矛盾和纠结最后化作了无知无觉的存在主义心态,这种心态我觉得更近似于一种忍受,忍受生活的不确定性,忍受不安全感(即便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安全感才来到此处)。
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不确定。我们都没有任何把握。我们并不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必须经常调整自己,以适应周遭的无序。到最后,我们都说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我们为自己而活。大家都得活下去。但由于我们感觉到生活的不确定性,我们都感到自己是孤独的,不觉得自己要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负责。这就是马赫什面临的局面:“并非这里的人不讲对错,而是没有公理。”
《大河湾》是一本上世纪的小说,但这一段话我完全能感同身受。在这个基础上,奈保尔又更深入了一步:
在第四部,大河湾的政治局面恶化,萨姆林的商店被国有化,连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存在本身都受到威胁,他被早先关注过的新一代非洲人萨迪南救下来,萨迪南让他带尽可能少的行李离开大河湾,并且说出了最有隐喻的一段话:
我觉得我被利用了。我觉得我的书白读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为了毁灭我。我开始希望能回到孩提时,忘了书,忘了和书相关的一切。丛林原本与世隔绝。但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我出差去过很多村庄。简直是梦魇!到处都是那个人造的机场,外国公司造的机场——现在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了。”
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混乱的文明本身成了一种对人的霸凌,原本安全的家园也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我做了一个梦,萨姆林,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人的境况和时代本身被统一一起来,大河湾的一切既是小说,也是历史,更是当下我们心境的所有阶段在未来的变化。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