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着实是一种怪诞的体验,T-1的巨大和沉重已经够惊人了,可它正在空艇的底舱廊道中行驶,就好像一只在巨兽体内爬行的蚂蚁,列亚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空艇的巨大和自己的渺小。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安瑟尔仅靠一人就驾驶着这巨型的动力机械,足够容纳T-1的主廊道在履带和驾驶窗两侧缓缓向后移动,毛细血管般错综复杂的副廊,不时在舱墙上黑洞洞地敞开着T-1无法进入的狭小路口。
“动力战争的测试路线,是由各种参与竞争的动力机械,以帕什亚中途站为起点,开辟前往议会首都蓝山的新航线。”安瑟尔举重若轻地把手搭在操纵杆上,“我们乘坐这班航线空艇,就是为了把T-1运到帕什亚中途站去参加动力战争。如你所见,为了支付它的运输费,我们已经连自己的票钱都搭进去了。现在,咱们得把T-1开到动力舱去,用它的机械力量来重启主撞击器,否则我和图丁非要错过动力战争的起跑不可!”
列亚看着两侧的舱墙,绘有撞击器图标的指示箭头,在迷宫般的廊道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这底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安瑟尔向他们转述了加入志愿救援队时,从船员们那儿得知的情况。最初只是一名船员从底下的货舱里跑了上来,脸上全肿了,语无伦次地痛叫着,接着就是越来越多中毒的人从底舱逃上来,有些船员尝试封锁连接底舱与客舱的通道,但那种来路不明的有毒物质仍然从门缝里渗透进来,所有人都争抢着朝甲板逃跑,后来,主撞击器停机了,船员们不得不封锁前往上层五号客舱区的通道,但最终毒气还是继续扩散了。
主动力室的舱门终于沉沉地立在面前了,T-1沉沉地将其推开,在四壁摇晃的矿石灯照映下,四人先后从车舱里跳下来,他们的背影映衬着面前宏伟的主撞击器,身形显得愈发单薄且渺小。
“这么大!?”列亚面对着这航线空艇的钢铁心脏,“真能修好吗!?”
“放心,”安瑟尔的自信并不来源于自己,“图丁比了解他自己还要更加了解这座撞击器!”
列亚对这样的保证并不放心:“那你了解到些什么呢?”
“人类唯一应该了解的,就是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撞击器。”图丁谈及撞击器,就像一条搁浅的鱼被抛回了无限深的大海,“你认为撞击器是什么呢?”
“撞击黄铜,产生能量。”列亚简要地答道,这是刚启蒙的学生也知道的常识。
列亚茫然地看了看乌尔卡,又看看安瑟尔:“因为那是黄铜啊!”
“只因为我们在生活中的每个角落听到它的撞击声,便渐渐把它误认为是世界运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图丁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撞击一块银或是一块铁就能产生能量,你会认为这是什么?”
“没错,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就是神话和魔法,”图丁指了指舱壁上的矿石灯,“火镰能够生火,是因为摩擦会产生热量,矿石灯能发光,是因为乙炔遇水会生成易燃气体,但黄铜呢?没人知道为什么它能在撞击下产生能量,而同为金属的银、铁甚至纯铜就不行,从这个角度而言,撞击器与神话或魔法并没有本质区别。正因为我们从未理解过撞击反应,所以也无法理解现在遇到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撞击器失灵现象?”
“撞击器的机械结构和撞击栓的冶炼工艺都没有改变,那就是原料本身出了问题。”图丁伸手抚过那巨龙脊骨般的撞击栓,“我曾经调查过86处撞击器失灵事故的现场,失灵现象无一例外是在更换新撞击栓之后出现的,这可以得出一个浅表的结论:某些黄铜撞击栓在冶炼完成时就失去了本应蕴含的能量,但以我们对撞击反应的有限理解,不足以觉察到这种区别,当一根恰好无法产生撞击反应的黄铜栓被更换到撞击膛上,失灵事故就发生了。”
“它没有经过更换,是在运行到中途时突然停机的,这说明故障的源头不在这里。”图丁看了看黑暗的动力舱穹顶,“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问题出在隔壁的点火舱。要让如此巨大的撞击栓开始第一次撞击是非常困难的,在空艇使用的这种重型撞击器上,通常会加装一套更小型的副撞击器,作为‘点火’用的撞针部件,先通过人力或重力驱动产生一次较小的撞击反应,再通过这次反应产生的能量,对主撞击栓进行‘点火’驱动,真正失灵的一定是用于点火的那根‘撞针’,它的体积和重量都更小,要对它实施破坏也更容易。”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件幸运的事,”安瑟尔仰望着沉睡的主撞击器,“人的造物却无法由人来唤醒,锻造,吊运,安装,集合了千百人的劳动与千百个日夜的时间才造就了这伟岸的巨物,如果是主撞击器本身出现故障,那么仅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唤醒它的,但维修更小型的‘撞针’可就容易多了。”
列亚离开主动力舱,看了看连接着点火舱的主廊道,它的尽头被一道闸门封锁成了死路:“可我们要怎么继续往前走呢?”
安瑟尔检查了一下挡在T-1面前的这道起降式闸门,发现控制升降的操纵台被人砸毁了:“瞧瞧这个!图丁的猜测有八成儿准了,破坏‘撞针’的人放下闸门之后就毁掉了控制器,以免有人能够进入点火舱进行维修。”
图丁敲了敲那纹丝不动的重型钢闸:“T-1撞不动它,这道闸门只能从另一侧打开了,我们得通过管道网络,爬到点火舱里头,再开门把T-1放进去。”
几分钟后,列亚和乌尔卡腰上各拴了一根绳子,那是动力舱里用来固定重物的,另一端则分别拴在安瑟尔和图丁腰上,安瑟尔扯了扯绳子,以确定另一端的列亚能感应到:“你们在前头探路,我们在后头跟着,这样可以防止我们在迷宫般的管道里走散。如果遭遇危险,用力扯三下绳子,我们会把你们扯回来,如果绳子断了,至少我们会怀念你们的。”
列亚检查了一下腰上的绳结:“感觉就像是忒修斯进入米诺陶迷宫。(注:米诺陶洛斯,希腊神话中被囚于克里特岛迷宫的牛头怪物,雅典王子忒修斯依靠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赠予的线团作为路标,探索迷宫并杀死米诺陶。)”
乌尔卡取下了一件挂在腰带上的物品,这是两段连接在一起的金属尺状物,前段有小臂那么长,是中空的,内径为正圆形,外圈截面则为圆角矩形,实心的后半段则略短,正好能够与前半段管状体的外径形成闭合,连接成一条完整的直线,前后两段从连接处拆折开来后,则形成一个150度的钝角,她将实心的后半段作为握把,把那只细长的打火机从前段尾部连接处的管膛中装填进去,整只打火机便形成了一具精巧的枪机,列亚这才认出,这是一支能够折叠的撞击枪。黄铜币的直径正好与枪管内径一致,乌尔卡因而能够从枪口处严丝合缝地将整叠铜币装填进去,这种把货币作为弹药的行径让列亚看得直心疼:“不会太浪费了吗?”
乌尔卡把打火机的撞针闭合锁死:“黄铜币内部本身就铸有微量的黄铜成分,能够形成撞击反应,正好可以做撞击枪的弹药。要买一发子弹,花的钱比一枚黄铜币还贵呢,所以直接把黄铜币填进枪膛里反而更划算些。”
临出发前,安瑟尔把两副鸟嘴面具全给了他们:“戴上!我们不知道毒素的扩散源头在哪儿,你们可能会闯入沾染区。”
图丁则掏出两张手稿分别交给列亚和乌尔卡,每张稿纸上都铺满了他们看不懂的数字和谱线,他即使在提起严肃的话题时,眼神中仍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小事:“拿着,你也拿一份,安瑟尔手上也有。如果我死在了这艘船上,请你们一定要把我的手稿带出去,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它,大多数人都看不懂,但一定会有人能理解它。我证明了撞击反应所产生的能量与消耗的物质质量成正比,总得有人看到它才行啊。”
列亚把手稿揣了起来,但这并不算是答应了他:“我们看不懂,这事儿得你自己去做才成!”
列亚和乌尔卡相继钻进仅容一人出入的通风管道,消失在了迷宫般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微,但在幽深的管道中被反复回响放大,对于依靠长腿感应猎物振动的蜘蛛们而言已经足够明显了。有一只水桶那么大的园丁蜘蛛沿着管道扑来,几乎是自个儿撞在了列亚的枪尖上,同时从背后传来震麻了半边身子的一声巨响,背靠着列亚的乌尔卡击发了她的卡宾枪,成丛的黄铜币像一朵从枪口盛开怒放的金属花,将从管道另一头钻来的蜘蛛击打成破碎的一大滩。但细碎的蜘蛛爬动声仍在不断逼近,列亚听到乌尔卡在背后重新进行繁琐的黄铜币装填,她的动作明显慌乱起来了,列亚第一次感受到了她恐惧而混乱的心跳,他用双臂向后挽住乌尔卡的双臂,弯腰将她倒背起来,再头朝下滚转到自己前方,这样便在狭小的空间中完成了两人的位置互换,改由列亚去面对扑向乌尔卡的下一只蜘蛛,他艰难地完成了转身,但长长的枪杆却没法掉转过来,他只能用没有枪尖的尾梢去撞那只蜘蛛,它的体型只有猫那么大,灵活地从枪杆一侧避开,钻进了列亚近前的杀伤死角范围,就在它与列亚面对面的时候,一段还散发着残热的枪管架在了列亚背上,乌尔卡凑在他耳边提醒道:“捂住耳朵,张嘴。”
列亚以最快的速度照做,贴在耳边放的这一枪仍然将他的大脑震懵了,蜘蛛抵在枪口前被喷扯成一大片放射状。列亚向后瘫坐在管道里,恍惚而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发音,仿佛那是某种具有魔力的咒文:“乌尔卡……乌尔卡!”
抵达一处分岔的拐角之后,列亚和乌尔卡分别据守住一侧管道,在他们背后,跟上来的安瑟尔和图丁开始沿着维修梯攀爬一条竖井般的纵向管道:“已经离点火舱很近了!”
列亚把腰上的绳索解开:“剩下这点儿路你们自己爬过去!”
蜘蛛的脚步声像雨点一样从附近各条管道里传来,乌尔卡催促道:“它们被枪声引过来了,不能让它们跟到点火舱去,我们俩把它们引开!”
图丁在解开自己腰上的绳子时,短促地向两位新同伴告别,他今晚才刚刚知道他们的名字:“列亚,乌尔卡,活着回来,我教你们看懂手稿上写的东西,那没多难。”
在这段竖梯的尽头处,图丁终于从一处闪耀着矿石灯火光的通风口钻了出来:“我们到了!就是这儿!”
安瑟尔从背后把他推摔出去,看着被称为“撞针”的副撞击器发愣:“你说过它很小!”
摔痛了的图丁爬起来,展开双臂比量着这火车一样大的点火装置:“跟隔壁的主撞击器比起来,当然是顶小的了!瞧这儿,‘撞针’被人抽出来了!破坏动力系统的人果然是在这儿下了手!”
在点火撞击器的撞击膛前方,被抽出的“撞针”一头儿还架在撞击室入口处,另一头儿则斜倒在地板上,图丁爬上侧面那座用于装卸“撞针”的塔架式起重机,发现操纵台就像那道闸门的外侧升降机一样,已经被砸毁,破坏者在掐断点火动力之后,把起重机也毁掉了,以阻止维修者在短时间内将撞针重新安装回去。
图丁从起重机上跳回地面,看到安瑟尔正奋力地推那根火车一样的撞击栓:“快来帮忙!”
“你疯了!?”图丁哭笑不得,“还不先去升起闸门,这种体力活儿让T-1来干!”
与此同时,慌不择路的列亚与乌尔卡从另一处通风口跌出了迷失方向的管道网,他们定格在摔落倒地的那一刻,两双眼睛在鸟嘴面具的镜框后头大睁着,大脑却久久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他们看到了一棵树,他们认出那是一棵四季树。四季树,这个名字指的是它的枝叶四季长青不落,它能生长得如同巨塔一样宏伟,众多树塔联结在一起,形成遮天蔽日如同海一样宽广的林地,年复一年地在大地上繁茂着,四季树从不开花,在最古朴的寓言中被当作谦逊品德的象征。但这棵四季树是多么的怪异,它不像是树林里那高大挺拔的模样,他们看不到它的根,它仿佛是从这间巨大货舱的各个角落同时开始生长,最终汇聚扭结成这毫无形状规律的一大团,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着,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动物正在寻找着逃离这处囚笼的出路,最令他们震愕的是,它开花了!花粉像雨雾一样飘洒,变异的园丁蜘蛛成群地围绕着那些枝干攀爬,如同在进行某种盛大而古老的仪式,在花与叶之间,舱墙上巨大的编号D-7字样斑驳而破碎,宛如淹没在了洪荒深处的文明残迹。列亚注意到,自己的领航仪乱转得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猛烈,这株怪树的花粉,就是领航仪受干扰、毒素扩散和园丁蜘蛛受到“疯虫病”变异的共同源头!
一只最大的园丁蜘蛛从主干背后绕爬出来,八只眼睛的每一副睑底都倒映着列亚惊愕而恐惧的脸,他转身逃跑,正好看到乌尔卡站了起来,她今天兑换的两大摞黄铜币都已经打光了,此时正将打火机从枪膛中抽出,把折成钝角的握把推平至枪管的延伸处,形成了一道完整而笔直的长柄,她将枪口所在的那一端越过肩头,插进斜挎在背上的长水壶里,然后猛地抽出,列亚愕然看到,壶中的水已经凝结成了一段剑刃形状的冰固定于长柄上,冰剑借助乌尔卡拔挥时的弧度沿斜向劈斩,在切开几只小型蜘蛛的同时,因猛烈的击砍而断裂,但融化后的水滴还没落地,便在剑柄的吸引下重新凝固成冰刃挥劈出去,凌空划开一弧弧冰与水的碎影。列亚趁机跟上乌尔卡逃出了货舱,她身上的谜未免太多了些!
随着急促的奔逃,两人脚下的地板开始铺上玫瑰色的天鹅绒毯,廊顶出现了漂亮的穹画,两侧客房的橡木门框装饰也变得华丽起来了,他们从底层工舱进入了上层客舱,在黯淡的烛火映照下,寂静的长廊里横七竖八地坐着或倒着各种人影,既有乘客也有船员,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慌乱奔跑的一瞬间突然同时倒下的,每个人的眼和嘴周围都出现了明显的红肿,这正是中毒的症状,乌尔卡快速地检查过几个离自己较近的人,发现他们还活着,但处于深度昏迷之中,这正是安瑟尔提到过的那些中毒者,乌尔卡不知道他们还能在没有医治的情况下撑多久。
在背后蛛群忽远忽近的声潮之中,列亚突然听到有声音从不远的前方隐隐传来:“从D-7货舱直接穿过去!”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窥见第四和第五客舱区之间原本用于封锁毒素扩散的防火门已经被重新打开了,一支临时征召组建的志愿救援队正在朝底舱深入,他们的服饰真是混乱不堪,除了船员的水手服和警员的“啤酒盖子”制服以外,还有不少乘客的便装,只有每个人脸上的鸟嘴面具还算整齐划一,最前头的一幅面具上头顶着航海帽,正是船长在亲自指挥这支救援队:“我们得尽快回到动力舱和导航室去!”
“我们被堵住了!”乌尔卡低声说,“得另找一条路。”
“你后悔来帮我了吗?”乌尔卡躲在鸟嘴面具后头,使列亚看不到她的神情。
“不,我后悔没有一开始就劝你去向船员们求助!”列亚隔着两幅面罩的镜片看着她的眼睛,“乌尔卡,你太好了,你果断、机敏而且正直,我也许还算得上勇敢,但我们太看重自己的力量了,我们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仅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什么也做不成,我们应该去向他们请求帮助!”
乌尔卡轻微地颤抖着,使她害怕的不是船长的喊声,而是列亚的劝说:“如果他们再开枪打我怎么办?”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相信有人在陷害你,但那里有那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都想害你!”列亚靠近了她,希望能抚平她的不安,“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来调查和修理这条船的,也想要拯救船上的所有人,但他们不清楚底下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就这么逃跑,他们会直接闯进那间充满蜘蛛和毒素的货舱里去,很多人会死!跟我到他们面前去吧!去帮他们,去请他们帮我们!如果他们敢朝你开枪,我就再帮你逃出去一次!”
由冰凝结成的剑刃渐渐融化,无声地流淌在乌尔卡的身影里,她收起了自己的空空的剑柄,并握住了列亚的手。
救援队刚刚抵达位于四号与五号客舱区之间,纵贯连接着各层船舱的中央竖井大厅,这里是最适合队伍展开的区域之一。
“你再说一遍,”船长在搜索行进中向身边的一名船员询问,这正是刚才在甲板上枪击乌尔卡的亲历者之一,“那个越狱的姑娘对你喊了什么?”
船员费解地回忆着:“当时她突然从船舷外爬上来,吓了我们一跳。她喊什么,要见船长,还说整艘船正在被春夏季风带吹向剑山。后来不知是谁朝她开了一枪,她就又逃跑了。”
“按照导航钟被破坏前所掌握的最后航向,我们确实离春夏季风带很近,她的警告并非全无道理。”船长去摸自己的下巴,却被鸟嘴面具挡住了,“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朝她乱开枪!?”
救援搜索队突然散发出一片混乱的低呼,好几支撞击步枪朝前方抬了起来,船长看到两个戴鸟嘴面具的人出现在了面前,他通过服饰,认出来一个是越狱的疯女人,一个是协助她袭警的同伙儿。
救援队背后不知是谁突然喊道:“她就是破坏驾驶舱的那个罪犯!”
其中一支撞击步枪在这高度紧张的刺激之下走火炸响,列亚没有挡在乌尔卡面前,而是把她扯到了自己背后,那枚子弹蹭破了鸟嘴面具,在他的脸颊上蹭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列亚吓呆在了原地,乌尔卡从背后将他扑倒在地,生怕还有第二枪、第三枪打过来,船长则把走火的水手连人带枪打翻在地,踢开了枪并朝他狠踹上好几脚:“你开什么鬼枪!?”
在枪声的惊扰下,蜘蛛的声潮猛然迫近了,列亚从恍惚之中惊醒过来,大喊道:“园丁蜘蛛!疯虫病!”
仅这两个词就足以让船长明白过来,先后两次蹊跷的走火,令他不再信任手下这帮没用惯枪的船员们,他隔着面具向服色各异的救援队喝问道:“谁打过仗!?”
席卷整个季风大陆的“季风大革命”才刚刚过去十年,城镇乡间往来熙攘的人流之中,到处都分散着经历过战争的老兵,马上便有不少人响应船长站了出来,其中既有船员和警员,也有其貌不扬的乘客志愿者:
-“我当时在保皇军,参加过第六次和第七次‘拿破仑猎杀网’!”
“把枪都集中给这些人!”船长甩掉了那身整洁的航海服,露出底下的海魂衫和右臂上一道长长的旧刀疤,他从一名船员身上扯过一只大号水壶,拧开壶盖倒掉小半壶又重新拧好,以便让壶中的空腔形成最大的共振发声,并以两根撞击步枪的通条作为鼓槌,在水壶上急促地敲击起一段节奏分明的鼓点,经历过“季风大革命”的老兵们全都听出,那是用于线列步兵整队指挥的《撞击步兵进行曲》。这些服色各异的老兵接过集中起来的撞击步枪,列作长长的两横排,并应和着进行曲的鼓点踏步整队,混乱的步伐迅速变得整齐一致起来,船长按照线列步兵的训练操典,发出了前线军官的指令:“前进!”
船长气急败坏地盖过他们的声音:“为了‘北河二’!”
他们这才达成共识,声震穹顶:“为了‘北河二’!!”
在通条和水壶敲出的鼓点之中,沉稳的步兵线列朝前方的黑暗大步踏进,将还伏在地上的列亚和乌尔卡遮蔽到队列后方。列亚看着笔直的步兵线列从自己身边踏过去:“船长难道一直在把这艘船当战列舰开吗!”
刚才走火的水手跟在队列后头,他的枪已经被收走了,带着差点儿把列亚干掉的愧疚,帮乌尔卡把列亚扶起来:“你们不知道吗?安第斯船长见过拿破仑,是活的拿破仑!‘季风大革命’时,他是拿破仑手下的青年近卫军。”
被踏步声吸引的园丁蜘蛛很快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安第斯船长的鼓点陡然加速:“立——定,上膛!”
在成排的撞击步枪同时击发所层层叠加的震耳共鸣声中,冲上来的蛛群宛如被一条无形的直线削下去一层。在从容不迫的鼓点与口令声中,前排完成击发的第一队后退上膛,整装待发的第二队踏进至前沿进行第二轮排枪齐射,这枪弹的风暴将蜘蛛们驱赶回了黑暗之中。
在这短暂的安全间隙,乌尔卡用一种带着敌意的别扭眼神看着船长,列亚双手交叉在胸前,武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衬在她背后,她不愿废话地说:“如果不能恢复动力,飞艇会在明早撞上剑山。前面的D-7货舱成了蜘蛛巢穴和毒素源头,你们得绕开它,到点火舱去帮忙维修撞击器。”
安第斯透过鸟嘴面具的镜片,依次看了看他们两人的眼睛:“你们来带路!”
前排一名正在重新上膛的“临时”线列步兵,突然怔怔地望向面前的黑暗,然后失去了勇气,丢下武器转身逃跑,越来越的人丢掉未及上膛的撞击步枪,越来越多人转身逃离,原本严整的步兵线列瞬间崩塌成了散沙——在他们面前,那只最巨大的园丁蜘蛛,正像一堵墙似的从黑暗之中爬出来。
“逃兵窝囊废!我要办了你们!”安第斯船长徒劳地维持着支离破碎的步兵线列,最后却不得不丢下两根通条加入了逃跑的队伍,他在十年前的战争中还从未这么狼狈过。
列亚和乌尔卡硬着头皮带领整支救援队逃命,在这陵墓般的底舱,他们唯一了解的路线就是前往动力区。来到主动力舱时,他们发现T-1已经不在原本停车的位置上了,通往点火舱的那道闸门,被图丁和安瑟尔从内侧升起来一半,整个动力区一片死寂,丝毫没有听到“撞针”和主撞击器重新复苏的动静。
“安瑟尔!”列亚向着闸门另一侧的黑暗嘶喊,在他背后,巨型蜘蛛正追着整支救援队缓缓堵过来。
整个动力区突然摇撼了一下,沉重的钢闸轰然上升,耀眼的矿石灯光从抬起了一半的闸门之中涌射出来,照亮了园丁蜘蛛那蒙着白翳的八只巨眼,T-1咆哮着撞击器的轰鸣声,从点火舱里冲撞出来,穿过惊恐四散的救援队人群,迎面将蜘蛛撞翻、轧倒,碾进了滚卷的重型履带之下。安瑟尔从粘着残肢的驾驶窗里探出头来,对着一大帮吓愣了的人喊道:“快到点火舱来帮忙啊!”
安第斯把一列老兵分了出来:“你们跟我去船长室,剩下的人去点火舱帮忙。”末了,他又亲自站到列亚和乌尔卡背后,两只大手沉沉地在他们各自的肩头按了一下:“这两个年轻人刚刚救了我们的命,在得出公正的调查结果之前,谁敢擅自伤害他们两个,我就把他交给寇非林队长法办!”
他们冲进点火舱,在安瑟尔的指挥下,救援队员们纷纷涌上来,把一根根缆绳套上倾斜的“撞针”并搭上顶梁,合力将这条撞击栓再次吊运起来,列亚和乌尔卡也混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各自抓住一根缆绳使劲儿,他们从没觉得自己的力气这么小,但也从没觉得自己的力气混在这么多人里头之后竟会变得这样大。
“稳住,要开工啦!”安瑟尔驾驶着T-1轰然碾上来,迎头将已经悬吊恢复水平的“撞针”推入撞击室,这沉重的撞击栓向膛室内部复位了一小段,T-1沉沉后退,然后以更强劲的动力重新冲撞上来。“撞针”在这往复的冲击之中,一点点被推回到撞击膛,并在最后一刻凭借着重力和惯性脱离众多缆绳,轰然滑入复位,点火撞击器呻吟一声运转起来,整个动力区传过来一片地震般的摇撼,强劲的狂风沿着所有廊道冲涌,那是重新启动的主撞击器正在爆发出苏醒后的咆哮,所有人都在这巨响之中嘶吼着欢呼起来。
与此同时,绕过D-7货舱回到船长室的安瑟尔重新点燃了船艏的巨型矿石灯,在巨大的灯柱照耀下,骇然看见剑山主峰已经填满了整个前航大窗——“剑山”这个名字,指的是主峰高卓拔起,就像一把纵插在平原中央的石中巨剑。安第斯对准连接着传声管道的指令口大喊道:“抛下全部压舱物!左满舵!”
沉重的压舱物像轰炸似的被纷纷抛落空艇,向左猛甩的惯性使得整个船身都横了过来,将甲板上未及逃生的众多乘客成片地晃倒。就在剑山尖锋即将划开气囊的最后一刻,急剧减重并恢复动力的“北河二”号及时提高升限,擦着剑山主峰飘向了正在渐渐发亮的晨昏线。
重新回到甲板上时,启明星已经落下去了,强劲的春夏季风拂动着乌尔卡的头发,她第一次感到沐浴在晨风中是如此舒畅。在靠近船舷的一小片空地上,列亚将几具园丁蜘蛛的遗骸拖上了甲板,乌尔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默然地帮他合力将那些遗骸拖到一块儿。
“这也是撞击魔法吗?”列亚看着挂在乌尔卡腰侧的“剑柄”,想起自己曾提到过,要在活着回到甲板后和乌尔卡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这不一样,这是一件撞击武器。”乌尔卡的剑柄在夜色中微微反着光,“它原本是一支完整的剑,剑刃断掉之后,剩下来的剑柄在内置撞击场的作用下,仍然记忆着剑刃原本的形状,当接触到液态水,就会重新凝固成冰铸的剑刃。”
列亚问道:“你用打火机生成雷雨云烧死了园丁蜘蛛,那是撞击魔法吗?”
“我不敢确定,”列亚说,“虽然确实很像是撞击魔法,但我第一次见到有不需要吟诵咒语就能使用的法术,这样的‘默语者’,我以前只在传说里听到过。”
“所谓‘撞击魔法’,”乌尔卡站了起来,黎明前的残夜,在她背后映衬成了世界的幕布,“实质上是把人的身体作为了另一种撞击器,撞击器通过机械碰撞来激发撞击场中的能量,经过练习的魔法师则能够激发自己体内的撞击场,念咒语只是为了激发情感,以使得血脉和肌体中的微小撞击场更易于被触动,如果你能够熟练控制自己体内的撞击场,那即使没有念咒语时的情绪辅助,也能够成功激发撞击反应。”
列亚以一种迟缓但庄重的动作,将园丁蜘蛛的残壳摆到了船舷边上对着日出的方向,乌尔卡默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问道:“列亚,你愿意继续做我的领航员吗?”
列亚对这个问题有些不知所措:“你为什么想要继续雇我呢?”
乌尔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明这个问题,最后她问道:“你听说过那个少年魔法师的事情吗?”
列亚看向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这是个很著名的“骗子故事”,列亚回忆并复述了自己听到过的内容:“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江湖骗子罢了,原本都说他是大魔法师卡武先生最好的徒弟,还说什么会成为最年轻的魔法大师,结果后来证实他的魔法全是骗人的,大家便改口称他为最年轻的江湖骗子。”
“我相信他不是骗子。”乌尔卡说,“他只是突然失去了自己的魔法,就像撞击器失灵一样。也许有一天,我的撞击魔法也会像那样一夜间消失的,那时候,我会需要一位不依赖魔法的同伴陪在身边。”
列亚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自己的枪杆,是的,长枪只需要勇气与练习就够了,它不需要魔法。列亚看着面前的乌尔卡,自己对她了解得越多,反而越觉得她是一个谜:“乌尔卡,你雇佣领航员,到底是想去什么地方呢?”
乌尔卡伸手取下挂在客舱外墙上,给乘客留言用的铅笔和纸,沙沙地画了起来,末了,她来到船舷边,将画好的纸遮在了矿石舷灯正前方,强光透过纸面,将那些铅笔留下的线条映照在幕布一样的夜云上,乌尔卡所画的一切都随之展现在了天空中,那是一幅黑白两色的素描画,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在茫茫的荒原中央,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大坝。
“一座荒原中央的大坝,”乌尔卡看着那天空中的幻像,它随云雾而朦胧卷曲着,正如那不知所在的远方,“我想找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地方叫什么?在哪儿呢?”列亚看着这个从不曾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只有找到它的那一刻我才会知道。”乌尔卡仍是这样语焉不详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确信它真的存在呢?”列亚伸手握住栏杆,找回了一点儿现实的支撑与凭依。
“因为那是我的故乡。”乌尔卡说,她的发梢轻轻飘拂起来,风正在将那云中的幻影一点点吹散。
乌尔卡露出如夜幕般变幻的笑容:“蒲公英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儿吗?她只管随风飘,只要风还在吹,总有一天会把她带回到最初生长的地方。”
列亚望着夜云中的幻影渐渐被风吹散,那一刻,他相信在这广大而陌生的世界某处角落之中,真的存在着这样一个地方。她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没有再问,他想,等她愿意讲的时候,是会讲的。
列亚将死去的大蜘蛛堆积在一起,并用自己的打火机围绕成半圆状,点燃了一圈很快就会熄灭的残火。
“我们老家的一种仪式,虫的告别礼,我们那乡下的人相信,这些大虫子是能理解人的友谊的,而因疯虫病死去的大虫子,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谅解与祝福,就永远不能与先前死去的同伴相会。”列亚面对着那些已经没有生命的残躯,如同上古的先民第一次面对着巨型虫类的遗骸作出吟咏,“‘感谢你曾友好地与我们为邻,感谢你曾为我们的花园和草地充当园丁,愿大地接纳你的躯体,愿季风带走你的魂灵,去与你所思念的同伴们相会吧!’”
乌尔卡不懂得这种仪式,但她来到列亚身边,念了自己的祷词:“既然伤害我们不是出自你的本意,我们愿在此原谅你,请安静地离去吧!”
一片黄金般的光芒从剑山那一侧涌出天际线,原来“北河二”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航线,把这一侧船舷对准了东方,在他们面前,破晓的太阳静静地升起来了。在晨曦的照耀下,园丁蜘蛛们的残躯被洒上一层金色,渐渐就在季风的吹拂之中化作尘埃而消散了。
失踪了一夜的流浪空艇“北河二”号,突然映着破晓的晨幕入港了,处于焦虑和恐惧之中的帕什亚中途站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的狂潮,一夜以来,飞艇失踪的消息成为了最重要的话题,而现在,所有谈论过这件事的人都朝中途站天空港的大航塔涌去,汇聚成一片惊喜的人海,他们挥舞着帽子和手帕,高呼着欢迎这艘戏剧性的“北河二”缓缓入港。两道警戒线很快围绕着天空港建立起来了,看热闹的人群被告知,系泊于大航塔尖的“北河二”还需要进行维修、防疫与除虫,他们无法接近这艘天空中的大船,只能远远地隔在警戒线外,看着一队又一队昏迷中的病人躺在担架上被送下舷梯。在如此严重的事故之后,居然没有人遇难,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人群未加注意的角落里,列亚等人被接入了帕什亚中途站,并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里接受了更加严肃的问询。结束了冗长的回忆之后,列亚被领到中途站的航路大厅里,发现乌尔卡、安瑟尔和图丁等被卷入这起事件的人员全都坐在这儿,安第斯船长示意他也坐下,并沉沉地说出了综合所有信息后得出的结论:“是瑞里尔。”
乌尔卡说:“昨晚是瑞里尔到客舱里叫醒我,把我骗到驾驶舱去的。”
寇非林说:“是瑞里尔跑来报警,说有人正在破坏驾驶室,把我们引去抓住了乌尔卡。”
差点儿在客舱区走火打死了列亚的那名船员说:“乌尔卡昨晚第一次来警告我们注意空艇航向时,是瑞里尔向她开了枪。在四号客舱区遇到列亚和乌尔卡时,有人在我背后喊什么‘她就是罪犯’,还突然从后头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所以我才走了火,我记得当时跟在我后头的人就是瑞里尔!”
安第斯说:“进入帕什亚中途站后,我们对全船人员进行了清点,发现只有瑞里尔不见了。”
列亚愕然地听着那同一个名字一次次撞击着自己的两耳,回想起瑞里尔把长枪送还给自己时那友善的笑容,一时无法把他与这一系列阴谋联系起来:“可……他为了什么呢?”
“瑞里尔长期在各条空艇航线上担任运输员,”船长翻开了一本船员信息档案, “现在看来,这只是他的身份伪装。”
安瑟尔反复揉按着两只手上的骨节:“他准是在给大陆议会干黑活儿!我敢打赌,他是冲我和图丁来的! 制造出空艇失事的事故,我们俩就无法按时抵达帕什亚中途站参加‘动力战争’了!为了阻止我们在‘动力战争’中取胜,议会一路上不知道给我们使过多少绊子。如果昨晚‘北河二’号真的撞毁在了剑山上,相信议会里是有不少大人物要为此庆祝的。”
所谓“大陆议会”,是“季风大革命”之后,取代崩溃的旧王权与未能实现的“季风大陆共和国”设想,而组建起来的代议制权力机构,由于撞机器的制造产业在“季风大革命”之前长期由王室垄断,绝大多数议员,主要依赖新兴的蒸汽机产业作为自己的商业资金后盾。动力战争的结局,将要决定季风大陆接下来至少一个世纪的工业文明走向,如果“蒸汽机方案”能够在“动力战争”中胜出,就意味着掌握蒸汽机产业的议会势力,能够在接下来一百年成为新的机械工业垄断者,作为这场竞赛的组织者与裁判者,大陆议会对“蒸汽机方案”的偏爱也就不言而喻了。而改良撞击器方案参加“动力战争之后”,图丁和安瑟尔就成为了议会眼中“不讨人喜欢的角色”。
一阵急促的敲门打断了这场“案情分析”的尾声,得到船长的允许后,一名中途站的传达员闪了进来:“有安瑟尔和图丁先生的信,是‘动力委员会’从蓝山发邮递超特急送来的。”
“准是把我们的测试资金送来了,”安瑟尔咧了咧嘴,每一个通过委员会评审的动力方案,都会得到一笔这样的测试经费,用于维护机械和雇佣领航员,“既然我们活着下了船,那些议员先生们就只好不情愿地出点儿血啦!”
图丁接过信封,感觉里头单薄的内容并不像是一笔足额支票,他撕开封口,看到纸上用动力委员会印章盖着一段简短的话:“鉴于委员会决定对改良撞击器方案进行第二轮追加投票,测试经费将延迟四至八周发放。”
港口外的大街上突然爆发出一片片暴雨般的欢呼,有交响乐队奏起了雄壮昂扬的进行曲,大街两侧的行道、阳台与每一处窗口中都挤满了欢闹的人群,在这欢快的海洋包围之下,一队队的领航员正在从街道中央穿过,原来是“动力战争”的启航游行开始了,被不同动力机械方案所雇佣的领航员们,骑着马匹和大鸟,高立在雄伟的动力机械顶端,或是搭乘着低飞的热气球与小型空艇,向两侧人海挥手致意,每当一队领航员通过,人群便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每一名领航员都扬起手挥舞着各自的领航仪,数不清的领航仪在太阳底下反着银光,映射成一大片正午的星空。
在街道一侧,刚刚走出中途站的安瑟尔仰望着那些快乐且意气风发的领航员们发愣,图丁站在旁边,正在烧自己的手稿,那是他预备好了即使自己死去也一定要留存于世的手稿,现在却随手塞进了路边小贩烤摊的炉灶里。
“图丁!”安瑟尔喊道,“把T-1开出来,我们也去参加游行!”
在随风飘飞的烟灰之中,图丁因一夜的疲惫而打了个哈欠:“安瑟尔,都结束了。我们得想办法去搞返程回学校的飞艇船票了。”
“别说这些没出息的话,一切都还刚开始呢!”安瑟尔看着烟灰中飞旋的手稿残片向天空飘去,“想想我们已经做到的一切,想想我们还能够做到的一切!图丁老兄,如果昨晚我们死在那艘船上,一切也就这么算了,但既然我们活了下来,就注定是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的!即使遇到了那么多阻挠,我们也还是走到了这里,即使没有那笔施舍的钱,我们也一样能雇到自己的领航员!”
图丁脸上仍是那种惯有的懒散笑容:“我只听说有领航员会接受预付订金,还从没见过有愿意接受预先赊账的。”
“那我们就自己做领航员!”安瑟尔背对着太阳,让原本不属于他的阳光从自己的整个身躯边缘散发出来,“我们是密涅瓦学院的学生,会做很多事情,难道我们会的事情自己不能做、不会的事情自己不能学吗?”
图丁伸了一个懒腰,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疲惫的腰身:“好吧,我跟你干。反正我也懒得再坐一趟航线空艇回去了。”
两人并没有意识到,就在背后不足十米远的地方,列亚和乌尔卡正隔着空港大厅的玻璃大窗,望着他们固执的背影。
“乌尔卡,”列亚的双眼中突然燃烧起某种此前未见的光芒,“我要去为安瑟尔和图丁做领航员!”
“不!”列亚把脸对着窗玻璃外的阳光,“我们一起去!动力战争的新航路会去到许许多多很远、很陌生的地方,我们会找到你那座‘荒原中的大坝’!”
在并非为他们奏响的雄壮旋律之中,安瑟尔和图丁刚刚打定主意,要仅靠两人的力量去挑战这场正在揭幕的动力战争,图丁从街边小摊上随手抽了一张用来包烤红薯的粗纸,开始把刚刚烧掉的手稿重新写出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列亚和乌尔卡正在从背后朝这边走来,也尚不知道,自己的队伍即将加入两名新的领航员。
列亚和乌尔卡向那正在川流着的远航队伍走去,在人潮之上看到了远处错落的楼房与更远处连绵的山川,那正是地图上陌生而无限的远方,是他们的脚步将要触及的地方。
在被隔离的“北河二”空艇底层,一支装备着鸟嘴面具和撞击步枪的中途站调查队,站在了D-7货舱之前。随着露出一条缝的沉重舱门被缓缓推开,一阵风从舱内吹拂出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空荡荡的货舱,底舱门完全敞开了,船外的阳光和气流正像潮汐一样涌进来,隐隐能够听到远处街道上的欢呼和交响声。
站在最前面的安第斯船长把拳头狠狠地砸进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是在规避剑山主峰的时候出了问题!有人趁着我们抛弃压舱物升高空艇时,打开了D-7货舱的底门,把发生有毒花粉泄漏的‘货物’全都抛下船去了!”
船员们沮丧地搜索着空无一物的货舱,间或有人背着一两盏用于“消毒”的武装喷灯走过。安第斯对着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人说:“记录第71次‘影羽毛’备忘录——证人列亚和证人乌尔卡目击到了开花的四季树,但证物遗失,现场遭到破坏,目击记录未能得到证实。”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从鸟嘴面具后头说道:“已经可以确认,这里就是毒素泄漏的源头,可惜我们只能在变异蜘蛛的遗骸上提取到微量花粉样本。”
“安瑟尔的推论是站不住脚的,仅仅为了阻碍他们两个人参加‘动力战争’,没必要毁掉一整艘船,现在的年轻人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昨晚的事件,一定与这间货舱里偷渡的‘货物’有关。”安第斯取出一份蓝色的备忘录,开始翻看以往的调查记录,封面印着一枚徽志,显示出一片飘落在阴影中的银色羽毛图案。
随着调查记录一页页翻过,昨晚这起“流浪空艇”事故的线索,已经在他脑海中大致连接完整了——瑞里尔和他的同伙们以运输员的身份作为掩护,利用航线空艇偷渡那种“能开花的四季树”,昨晚,他们的“货物”意外泄漏了,毒性花粉从底舱向整艘船扩散,并且导致了领航仪的失灵和园丁蜘蛛的疯虫病感染,为了销毁泄漏的“货物”、防止偷渡的秘密败露,他们决定毁掉这艘空艇,让它永远无法到站接受调查,为此袭击驾驶舱毁掉了领航钟,并嫁祸给了乌尔卡,同时破坏了底舱撞击器,使整艘空艇失去动力与航向,在救援队逐渐恢复对空艇的控制之时,他们又趁着抛下压舱物进行减重的时机,打开D-7货舱底门,将存放在这里的“货物”全都抛下船进行销毁灭迹。
影子里的人举起一台照相机,将D-7货舱的现场拍摄下来:“对动力委员会进行调查后发现,有人出资5万黄铜币,买通了最关键的几名议员,仅只为了确保改良撞击器方案能够入围‘动力战争’。”
“这笔钱已经大大超过了‘动力赏金’的价码,都够拿去杀两个半拿破仑了!简直就像是不计成本的国家行为。”安第斯透过鸟嘴面具的玻璃镜片,看着面前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这意味着,有某个人,更可能是某一群人,能够从‘改良撞击器赢得动力战争’这件事情中获益,但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才是最危险的,看不见的对手最致命。”影子里的声音说,“下一次‘影羽毛调查’应该立即进行,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
安第斯来到D-7货舱被打开的底门边缘站定,俯瞰着舱口下方正在开始远航的领航员队伍,旗帜、飘带、半空中的碎彩纸,全都在风中飘拂成一片片明丽的彩色。季风已经在这片大陆上拂过了千百万轮四季,吹来了文明的繁花,带走了枯萎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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