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只有羽毛和蒲公英能飘上天空,木头和钢铁也可以。
大气层的呼息,永不停歇地将风吹向人的大地,风的季节,在一轮轮春夏秋冬之间缓缓流过时间的沙漏,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化,一切却又在缓缓改变,气动流体力学的应用,将比空气更重的帆布、木料与钢铁,编织成了比空气更轻的飞艇,人的造物飘入了原本属于风花和鸟羽的云间,用自己的航线来测量天空的陌生广大。
即使到了工业时代,云层之上的夜空依然晴朗明净,在工厂烟囱无法触及的地方,云层像山峦和冰川一样巨大,被夜色染作静谧的淡蓝色,每过上一会儿,就要变幻自己的形状。在这一重重夜云的山川之间,星星仍像被浓烟遮蔽之前的时代那样闪烁着。低垂的夜幕上,一颗小点正在巨大的云团之间缓缓飘过,那是吨位最大的航线空艇“北河二”号,反衬在遥远的星空之中,不起眼得就像是其中一颗不发光的星星。
巨大的空艇气囊下方,三层大环状露天甲板,呈椭圆形围绕着船舱而延伸开来,在其中一层甲板的艉部边缘位置,有一个背着钓鱼竿的人——这是大多数人见过他之后所产生的印象。这小子穿着不甚合身但非常结实的旧外套,最引人注目的,是斜挎在他背后、比人略高的一根长杆子,用长条儿的帆布袋套着,使人看不出它的模样来,于是见到他的那些人,便只好按照最得宜的常识猜测——那是一根钓鱼竿。
背钓鱼竿的人站在船台上,注视着夜色中如城市一样宏伟的空艇甲板,感到船上准是出什么事了。每夜例行的船厅舞会没有举办,到处都起伏着不安的躁动,在他头顶上,巨大的动力螺桨停转了,而在脚底下方的动力舱中,“撞击器”也不响了。
以黄铜冶炼而成的“撞击栓”作为能源,只需要通过撞击就能产生能量,撞击栓的固体质量随着每一次撞击而损失转化为气态,以气流的形式散失成风,自“撞击效应”的发现及由此引发的“撞击革命”以来,这样的“撞击器”便成为了驱动整个世界的动力基础。巨大的空艇由同样巨大的撞击器所驱动着,日复一日地沿着固定航线留下划过天幕的航迹云,撞击器运转不休且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就像一尊永不停歇的巨钟伴随着整个航程,它是空艇的心跳,空艇的呼吸,乘客和船员们每夜伴着它均匀而深沉的节拍入睡。但就在入夜后的某个时候,它停了,失去动力的飞艇,像一只巨大的气球漂浮在天空中。
背钓鱼竿的人跳下船台,回到自己本应该待着的甲板整备区,有两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正一左一右扳住气泵的两侧把手,此起彼伏地吃力转动着,把密度比空气更小的“航空气体”泵入备用气囊。他们不是船员或工人,干的却是船工的活儿,这是逃票者被抓住之后所受的惩罚,通过贡献劳力来抵扣票价。即使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两人仍然没敢穿上那身脏兮兮、渍透了汗的褪色工服,只好把各自的外衣反穿作为工装,现在这反露在外的衣衬上已经沾满了油污。在气泵的噪声之中,能听到他们俩声嘶力竭的争吵:
抵了两人半的安瑟尔被这句提醒激怒了,便冲着船台那边喊道:“喂!钓鱼竿小子!你也得干活儿啊!”
“列亚!”钓鱼竿小子不喜欢别人管他叫“钓鱼竿小子”,“叫我列亚!我可不是船工!”
两人在暴怒之中把气泵摇杆又推了一圈:“我们也不是船工啊!”
-“这不能算是逃票!我们只不过是为了支付货物押运的费用而花光了钱!”
-“下船后我们就能得到一笔款子来补上票钱,但船长不愿通融……你又是为什么被抓来干苦力的?”
列亚在气泵正对面选了个稍为干净的位置,坐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块形似怀表的机械仪器,模样虽然旧了些,但这毕竟是一块货真价实的“领航仪”,至少它的指针还能动。
“你是领航员?”图丁在轮到自己抬头时,飞快地看了看那块领航仪,随即又被摇杆压下去了,安瑟尔把气泵另一侧的摇杆推上来,补充上一个准确的定语:“切!没人雇的领航员!”
列亚斜倚在船台上,摆出偷懒的架势:“我在这几趟航线空艇之间来回做领航员生意,已经混了好几个月了,从没买过票,被抓来做苦力也不是第一次。等明天这艘船到港了,备用气囊就要全部放空,谁还会在乎你们真往里头泵了多少气?”
图丁马上意识到他说得有道理,随即撒手放开了自己那一侧的摇杆,走到列亚身边去躺下:“我也不干了。”
推动力不足,导致备用气囊里的“航空气体”开始往气泵里逆流反灌,一人干了三人活儿的安瑟尔,被自己这一侧的摇杆倒推回去,竟还能梗着脖子把它强行顶回来:“图丁!我记住你们俩了!!”
“那我叫什么?”列亚问道,他知道大部分人没法儿在第一时间记牢陌生人的名字。
安瑟尔果然发了呆,这一呆就被摇杆反推着扽回到地面上,列亚和图丁快活地看笑话:“他没记住!”
安瑟尔气急败坏地把摇杆顶回来:“列亚!!!这下我真他妈记住了!”
就在他们胡闹的时候,一只块头快赶上列亚的“园丁”蜘蛛,从甲板边缘爬到了他们身边。说船员们在飞艇上“饲养”这种大型节肢动物是不准确的,它们与人类更接近于共生关系,这些大蜘蛛的习性是整整齐齐地啃咬各种植物,建立和维持着空艇航线的“中途站”,常常会在空艇上分散一些这样的蜘蛛,好让它们进行天然的绿化修剪工作,这也便是“园丁”这个称号的由来。列亚随手从身边备用作应急燃料的木柴堆里,折了一根还带着树叶的枝子喂给它啃,园丁蜘蛛不长茸毛,列亚会伸手挠一挠它的脑壳儿,就像午后无聊的人在街边逗猫儿那样。
图丁看着列亚跟那只园丁蜘蛛熟络了一会儿:“你喜欢大虫子?有不少人挺怕它们的。”
“我老家门外就有四季树林,我们从小就和各种大虫子玩儿。”列亚用一种消遣似的语调说,“但我害怕得了疯虫病的。最近这种病越来越多了。”
图丁看着园丁蜘蛛衔住列亚喂的那根树枝,从船台边钻走了,重新消失在黑暗之中:“这船上的园丁蜘蛛有点儿太多了,我们在货舱里还见过一只更大的,准备运到帕什亚中途站去进行育种。船长大概是想把这些‘虫子’分出一些来,放到新建造的航线空艇上去吧。”
船台上方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就在他们抬头的时候,一个姑娘像炸弹似的跳落到他们三人之间——事实上,他们先注意到了她前额上的护目镜,接着才注意到戴护目镜的是个姑娘。她没戴飞行帽,偶有没梳理好的发楂子从她乌黑的头发之中杂探出来,因出汗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她飞快地环顾了一下三个陌生人,看到列亚的领航仪还悬垂在衣襟边上:“你是领航员?”
列亚把手搭在指针“嗒嗒”作响的领航仪上:“如假包换!”
船台上淹过来一阵更加凌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那姑娘急切地说:“有人在追我,请帮帮我!”
列亚飞快地伸手去握背后的“钓鱼竿”,但随即又松开手,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我可是向来不打白工的。”
“我正好在找领航员,我雇佣你,价钱你来定!”她不断抬头去回顾那些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你们救下一名乘客的话,船长也会嘉奖你们的!”
安瑟尔累得像流水一样出汗:“有船长的嘉奖,说不定能免咱们的票钱!”
脚步声已经像雷一样轰响了,一大帮汉子从船台上涌下来,列亚将背上的长杆甩到手中,并抖开了裹在上头的长帆布袋——那不是什么钓鱼竿,在结实的木杆子前端,是一段钢制的枪尖,在星光底下灼灼地闪着光。他不知道追来的是些什么人,贴着甲板扫过去的第一枪只用了三成的力气,以免下手太黑打折那汉子的脚脖子,追在最前头的人应声跌倒,与背后来不及收脚的同伙们摔作一团,更后头的人抬起了好几支撞击步枪,但就在他们向列亚喝骂威胁的时候,图丁和安瑟尔操纵着船台上的货运起重机转了过来,从半空中的货斗里倾倒下来一大堆炉渣,将他们半埋了起来。
那姑娘从背后扳着列亚的肩膀,一跃踩到他身上,扳住倒空了货斗,随着起重机的甩动而跳回到船台上,转眼就不见了。列亚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直发愣:“她真需要我们救吗!?”
被列亚一枪扫倒的那名领队爬坐起来,刺耳地吹起了警哨,四面八方围上来一大圈持枪且穿制服的人,个个头上都顶着一只平顶扁帽——就是因为这顶可笑的帽子,像列亚这样的人,才会把航警们戏称为“啤酒盖子”。
安瑟尔最先反应过来:“咱们被那姑娘坑了!还不撒丫子!”
整备区周围到处是航警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安瑟尔和图丁狂奔得几乎断气,对逃在前头的列亚喊道:“列亚!”“我们跑不动了!”
列亚巴不得他俩跑不动,一个劲儿地安慰:“没关系!我还跑得动!”
两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安瑟尔喊道:“列亚别跑了!我们有个好办法!”
列亚正愁前头的去路被航警们围堵上来了,便停步转身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只见图丁和安瑟尔飞快地把那两件反穿的外衣脱下来,翻了面,把沾满油污的内衬穿回到里头去,把还干净的表面翻上外头来,竟瞬间又人模人样了起来,与先前脏兮兮的狼狈外貌简直判若两人。他俩擦净脸把围巾丢了,然后坐到留给乘客们看风景用的船舷长椅上,捡起两只被乘客弃在这儿的空酒瓶,若无其事地开始唱歌:“当黑夜降临-太阳不再发光,我的心中凄凉-独自来回彷徨……”
一大圈撞击步枪围了上来,那挨过列亚打的便衣汉子一瘸一拐地挤上前头,骂咧咧地冲列亚掏出一本印着警徽的小册子:“我是航线空警队的寇非林队长,以持械袭警罪逮捕你!”
有人用枪托把列亚砸倒在地:“你的两个同伙儿呢!?”
列亚声嘶力竭地指着唱歌那两位吼道:“他们!就是他们!”
寇非林队长上前查看,他分明记得另外仨同伙是一个姑娘和两个满身油污的工人,但面前的图丁与安瑟尔却穿着体面,各自衣领上缀着两枚形制相同的领针,领花图案是肩擎猫头鹰的智慧女神密涅瓦,那是著名的密涅瓦学院校徽,怎么看都是两个喝醉了酒的乘客,无论人数还是外貌特征都对不上,便回身又给列亚补了一枪把子:“你竟敢污蔑两个密涅瓦学院的学生!把他拖回去!”
列亚一路挨枪托、一路怒吼:“图丁!安……安什么来的!?我记住你们了!!!”
“悄悄地向着-你的窗口张望,当黑夜降临太阳不再发光!”图丁和安瑟尔继续唱《我的太阳》,且丝毫不感到愧疚,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他们又没说是对列亚好的办法。
列亚被铐在驻艇的警岗里,像一只受惊的猫,缩着脖子环顾身边所有人。他正面的桌子上就摆着缉捕令,那黑头发姑娘的照片上大写着她的名字“乌尔卡”,小字则大略记述着案情:“犯人在破坏驾驶舱时被当场逮捕,同夜破窗越狱,仍在逃逸中”。
有警员拿来一份带照片的乘客名单递给他,指了指其中的一格头像,那是一个与列亚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正用灼灼的目光从照片里头盯着他,警员质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列亚只草草地在照片下头的“埃森”那个名字上飞快扫了一眼:“从没见过!”
寇非林队长坐在一条长椅上,抚着红肿的脚脖子,警员转而将乘客名单上的埃森照片向他报告:“嫌疑人乌尔卡曾经多次向乘务员打听此人是否上船,似乎是在等他前来会合。”
警员翻出一大叠档案来:“他具有中途站认证的正式领航员资格,乌尔卡在上船之前,通过信件方式雇佣了他,没有迹象显示两人此前认识或见过面。埃森原本是要在今晚从帕什亚中途站上船的,但撞击器失灵后,飞艇至今未能抵达帕什亚,他也就没能上船。”
几名警员拿着列亚那胡言乱语的口供,向他进行第三遍审讯。列亚游移地望向隔壁一道横宽很窄,但上下和纵深都很长的单间儿,入口处的铁槛说明那是警岗里的临时班房,两名狱卒站在门口,正望向这间小监狱的尽头纳罕着,在他们视线所指的位置,列亚骇然看到唯一一处比人还高的铁窗,已经被破拆成了可供一人钻出的大洞,狱卒们显然已经对着这间被破坏的“老鼠笼子”研究过很久了,但偶当他们窃窃低语,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她是怎么做到的?”
录口供的警员喝令他不准东张西望,列亚于是回过头来,将目光落回到正对面一顶带有大锚徽志的航海帽上,帽子底下就压着“北河二”的船长,他与寇非林每对上一句话,列亚就觉得手上的铐子锢得更紧上了一圈:
-“咱们完全失去方位了,如果贸然降落,很可能会撞到山上。”
-“驾驶台上的大领航钟也被她砸了?备用的小型便携式领航仪,全都受到了不明原因的严重干扰,咱们甚至不知道船在往哪儿飘。”
-“这么说来,今晚的撞击器失灵很可能也是她搞的鬼。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差一点儿就抓住她了!要不是她还有同伙儿……”
寇非林说到这里时,朝刚刚落网的临时“同伙儿”列亚狠狠瞪了一眼,列亚以同样的力道狠狠打了个寒颤:“我不是同伙儿!我不认识她!我也是个领航员……我有领航仪!”
列亚的右手抬到一半时被手铐牵住了,他便只好改用左手去衣襟里掏,没掏着,再掏另一边,他的大脑就像自己的衣襟一样猛地空了一下,闪回过了乌尔卡最后踩在自己肩膀上逃跑的那一刻,那是她离自己最近的时候了:“被偷了!我的领航仪被她偷了!”
这时有一位船员闯了进来,对船长说了一句在列亚听来语焉不详的话:“封锁失败,扩散到第五客舱区了!”
船长仿佛突然被头上的航海帽又压矮了几分,众人心力交瘁地齐刷刷跌坐下去,寇非林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绝望拍了拍他的大手掌,这“啤酒盖儿头子”用一种抓心挠肝的目光盯着列亚,就好像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只待宰的牲口而在为难着,在与船长进行过凝重的眼神交流之后,他极不情愿似的站起来,拐到列亚面前,掏出钥匙并打开了他的手铐。列亚已经准备好挨一些难听的骂了,但真正令他难以招架的,是寇非林那真诚的沮丧:“听着小子,即使不考虑你的嫌疑,光袭警这一项就该多关你几个月了,但现在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看押你,也不想把你铐在这儿等死,给我滚吧。这船上多的是你这种偷渡上来混饭吃的家伙,也多的是没本事还自以为能做领航员的蠢货,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回家去吧,能被一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姑娘骗来坐牢的人,永远当不了领航员!”
列亚隔着寇非林去看自己被缴走的木杆子,这里没人珍惜它,它像把破笤帚被随意撂在墙角,原本磨好了的枪头倒积在灰尘里,但寇非林挡住他的视线,把他搡出门去了。
列亚回到甲板上,一时以为自己误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整船的人都突然挤上来了,每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恐惧的神色,每处舷梯口都有警员或船员把守,被告知本层以下的部分全都被封锁了,有穿着不同制服的人沉默但仓促地从人群之间跑过,迅速消失在了被封锁的舷梯下方。有几名装备了撞击步枪的警员正在追打列亚逗弄过的那只园丁蜘蛛,但他们不敢在如此密集的人群附近开枪,受惊的蜘蛛本能地爬到船舷侧面,很快逃往船底不见了。列亚回想起在警岗听到的只言片语,“封锁失败”“扩散了”之类的,他渐渐和周围的乘客们意识到了同一件事,这趟航程不止是“晚点”那么简单了。
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列亚回身,看到了刚才在警岗里给船长报信的那个年轻船员,他坐着时,令人想起教室里的学生,站起来才会发现他个子其实很高,但并不因此显得凌人。他的船员工服前襟上缀着大鹈鹕标志的铭牌,说明他是负责押运货物的运输员,姓名位置写的是“瑞里尔”,他手里捧着列亚的木杆子,仍用长帆布袋仔细包好了:“领航员先生,你落了东西。”
“小心点儿,”瑞里尔提醒道,“乌尔卡是个危险的家伙,说不定还要回来找你的麻烦。”
列亚不声不响地看了看舷梯口那代表危险的大红色封锁标识,这船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夜深了,整艘船也随着夜幕的压落而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惧,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有限的几处逃生热气球接驳口,甲板上沸腾着寻找失散旅伴的呼叫声、争抢逃生通道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喊声,但这混乱的潮头越接近船舷处的热气球接驳口,就越发安静下去,渐渐汇聚成几道较为规整的溪流,那里只剩下船长的大嗓门在声嘶力竭地咆哮:“所有撞击枪都上膛!哪个男人敢挤到女人和孩子前面,就打死他!”
图丁和安瑟尔挤在离船逃生的队伍里,看着前头混乱的人群:
-“把货物就这么丢下的话,咱们可算全白干了!刚才我听到船员在招募志愿队员去维修底舱‘撞击器’,咱们俩应该去报名!”
一名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从背后将他俩推倒在地,争抢着往最近一处救生热气球上挤,仿佛船上的危险比那些明晃晃的撞击枪口更可怕,直到左近炸开一声枪响,他才惊恐地退回到队列里。船长站在舷边航台上,看着这些令人头痛的逃生客群:“那混蛋是什么人?”
寇非林队长说:“普伦特·德·郁金香,兹底尔议员的长子,郁金香家族的继承人,听说他也快要参选议员了。”
“一点儿规矩也没有。”船长抱怨道,“刚才是哪里开枪!?”
片刻之后,前去查看的寇非林队长回来告诉他:“有船员看到了那个女逃犯乌尔卡,朝她开了一枪,但又让她跑了!她就像个鬼一样。”
列亚远离争抢离船的人潮,独自来到了4号货舱前的舷梯,梯架下的角落里腾出了一小块空地,雨布搭成的小篷子底下搭着地铺和一口锅子,篷外立着一根破破烂烂的木桩子,这就是列亚躲在“北河二”上偷渡的全部家当,他离家出来讨生活,全靠领航仪和手里的这杆枪,而木杆子枪显然是其中更不重要的那一件。他摸了摸衣襟里靠近心口的所在,空落落的,那是他原本放着领航仪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他疲惫的心脏在单调地跳动。列亚猛地扯掉了长帆布袋,连同空荡荡的外衣一同甩开,像今天面对着航警时那样将枪杆攥紧在手里,然后一下一下狠狠地扎那垛木桩,那正是他每日练习刺枪所用的标靶,一下戳得比一下更深。月光照在银亮的枪尖和他的侧脸上,他脸庞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紧而直,简直成了与白天判若两人的另一张面孔,为的是防止情感或别的什么东西在脸上流淌。
在他戳到第十来下的时候,有一种羽翼的扑簌声从他头顶落下,某件毛茸而轻飘的东西蹭过了他汗淋淋的颈子,列亚收住手里的枪,发现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大得吓人,足有自己的一条胳臂那么长。他顺着羽毛落下的方向抬头,因惊恐而忘记了愤怒,他看到一只足有两人那么高的大乌鸦,正踞在维系气囊与船舱的其中一根钢缆上,转动着头与喙打量自己,在那对刚刚收敛下来的漆黑羽翼之间,乌尔卡从大乌鸦背上探出头来。看着那对结实到能够破拆铁窗的鸟喙,列亚大概猜到她是怎么从警岗班房里溜出来的了。
她从鸟背上跳下,落在了船舷并侧坐到栏杆上,列亚担心她会失去平衡跌下去,但她没有。这时的季节正是深春,夜里的天气宛如春雨溶解在了晚风中那般和暖,深蓝色的夜幕与银亮的星星映照着她,她夜云般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列亚第一次看清楚了她发梢底下的眼睛,像倒映在海浪边上的两点星影。她郑重地用双手捧着那块银亮的领航仪,就像捧着一颗刚从夜空中摘下来的星星:“还给你。”
列亚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不真实的幻影:“你为什么要破坏这艘船?现在整条船处在危险之中,大家都很害怕。”
“不是我做的。”乌尔卡干脆地说,“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不是坏人。借用了你的领航仪,我会还回来;接受了你的帮助,我会想来感谢你;受了错误的罪责,我会想要为自己证辩;船上有这么多人陷入了危险,我会想要帮忙救这条船。”
列亚伸手搭到她掌心的领航仪上,指尖上传来领航仪的嘀嗒声,还有她急促的心跳,列亚看着她不露声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正如自己紧张着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她,她也在紧张地等待着列亚的判断。
“今晚撞击器停止运行之后,”她的话,让列亚不禁对照起了瑞里尔的叙述,“有船员到客舱来叫醒了我,声称我雇佣的领航员埃森已经上船了,有紧急事情正在驾驶舱等我。我到了驾驶舱,发现值班的船员被打晕了,驾驶台和大领航钟也被砸坏了,航警们正好冲进来,把我当成罪犯逮住了。胡桃夹子……”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上头的大乌鸦,列亚漫不经心地想,“它还有名字哦?”
“胡桃夹子拆掉铁窗,帮我从监狱里逃出来了,然后就撞上了你们。”
列亚看了看失而复返的领航仪:“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领航仪?”
乌尔卡建议他打开领航仪看看,列亚摁下簧钮弹起了翻盖,发现领航指针像发疯一样乱转着,想起了在警岗里听过船长所说的话——“备用的小型便携式领航仪,全都受到了不明原因的严重干扰”。
“领航干扰的来源就在这艘船上,所以船员们才无法确定空艇现在的航向,”乌尔卡说,“胡桃夹子带我到远离飞艇的空域摆脱了干扰,按照领航仪的定位,空艇已经飘进了春夏季风带,按照现有航向,明早就会撞毁在剑山上。”
“光靠船上的救生热气球,明早可来不及把所有乘客都疏散出去!”列亚往前靠了一步,“你为什么不去警告船长或警队?”
“我去过了,就在刚才,你没听到那声枪响吗?”乌尔卡用右手把左臂的衣袖牵起来展示给列亚看,在贴近皮肤的边缘,衣袖前方和后方各有一处圆孔,正好能够精准地重叠起来,那显然是一颗撞击步枪子弹穿过后留下的痕迹,“这就是他们的答复。今晚有人陷害了我,刚才有人一见到我就开枪,我怎么知道那个人不会是船长或寇非林?他们不相信我,我也不敢再信任他们,我雇佣的领航员埃森没能按时上船,你帮过我一次,现在我只能信任你。我要到被封锁的底舱去查看撞击器,你还帮不帮我?”
列亚想到了那位领航员埃森,这小子也许是比自己厉害些,但同行是冤家,领航员的买卖可从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列亚打定注意要截他的胡了。列亚用枪尖把甩在甲板上的外衣挑回来披上,但乌尔卡抢在他开口之前提醒道:“别那么快回答。你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领航仪,船上发生的事情与你也没有关系,现在去坐逃生气球还来得及,只要离开这艘船,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你大可以再去找下一个更安全的主雇做生意。我向你解释了很多,但你没法儿证实我是不是在说谎,也不知道被封锁的底舱究竟出了什么事,贸然跟上来帮我,可能会白白搭上性命的。”
列亚怔住了,他发怔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乌尔卡起身立在那道狭窄的舷栏上,以一种自由落体的姿态朝舷外一头坠下去,转眼便见“胡桃夹子”带着她从下方猛地冲飞向船舷之上。看着她的身影在夜幕之中急剧远离缩小,列亚突然感到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就仿佛刚才那段短短的对话之间,她的一根发丝已经无形地飘过来,拴到自己心上了。他不顾一切地攀上船舷跳了出去,“胡桃夹子”以一记轻巧的俯冲接住了他,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拼命抱住坐在前头的乌尔卡,但在她的发梢擦过脸颊时改变了主意,改而死命薅住大乌鸦背上的两根羽毛,吃了痛的“胡桃夹子”回过头来,骂骂咧咧地对这个不规矩的新乘客大喊,“尬!尬!尬!”
“相信我了吗?”乌尔卡回头问道,这是列亚第一次看到她戴上护目镜的模样。
“我不知道!”列亚大喊,“我跟你去,用眼睛自己去看!”
乌尔卡笑了,护目镜里倒映出列亚被风撕扯得呲牙咧嘴的脸:“那就抓紧!”
列亚没命地嘶吼,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拖曳成了“胡桃夹子”那凌厉的飞行轨迹,引得甲板上混乱的人群惊恐四顾,船长向每一个方向上站岗的船员喝问:“谁掉下去了!?”一旁的寇非林疑惑道:“掉下个把人去,这声儿怎么还向上走?”而瑞里尔只觉得这声儿耳熟。
世界在乌尔卡的发梢和“胡桃夹子”的羽翼之间旋转,列亚第一次感到,星空下的夜色仿佛无限遥远。在这垂直航迹的最顶点,列亚感到夜间飞行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并看到“北河二”号巨大的气囊正悬在自己头顶上,而星星和月亮照耀在自己脚底下,倒悬过来的“胡桃夹子”越过空艇气囊之后,急剧收拢了黑色的翼展,骤变的气动外形使得它像一只梭子般一头朝飞艇另一侧猛扎下去,直坠到底舱附近才又突然展翼维持住高度。
列亚被颠得七荤八素,因为很害怕这大乌鸦把自己的脑壳儿当胡桃给开了,才强忍着没在它背上吐出来,眩晕之间,他看到乌尔卡指了指羽翼之外的一处舱口:“到了,我们从应急通风舱钻进去。”
这里是空艇的底舱,普通乘客终航线全程都从不会涉足的曲折迷宫,“北河二”是一艘经过翻修的老船,它的外表或许重新年轻亮丽起来了,而这里就成为了它堆积着陈旧与破损的记忆角落,乌尔卡和列亚行走在这遗迹一般的黑暗通道之中,就仿佛闯入了这艘大船的一个混沌之梦。在这压抑的黑暗之中摸索前进,两人都没有说话,可以听到一种细碎但节奏均匀的噪音,始终在黑漆漆的空气之中响动着,作为环境之中固有的一部分,几乎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列亚原本在潜意识里认为那是船上的机械噪音,但他进入一条陌生的走廊时突然停住了脚步,猛地想到一个问题:撞击器已经停了,这船上哪儿还来的机械噪音!?
那背景中的嚓嚓声陡然变得杂乱且迫近起来,列亚用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看见,乌尔卡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件微微反着光的金属制品,那是一只细长的撞击打火机,可算是最小的撞击器部件了,利用一根撞针引发的撞击效应来发热点火。陡然亮起的火苗照亮了大半条廊道,列亚和乌尔卡全都被突如其来的惊恐扼住了呼吸,在跳动闪烁的光晕之中,他们看到一只巨大的园丁蜘蛛半隐在火光之中,正发疯了似的啃咬船员们种在这里清洁空气用的植物,狠命地啃了一阵子之后,又以同样可怕的劲头,将嚼碎的枝叶重新喷吐出来,一直以来的噪音,原来是它那八条长腿移动时的刮擦声。
“它在做什么?”乌尔卡不知道该不该熄灭手中的打火机。
“疯虫病会彻底改变它们的消化结构,让植食性的园丁蜘蛛转而噬食血肉,”列亚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但在感染之初,它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被改变了,它拼命地继续进食植物,想要确认自己仍然健康,但变异的消化系统无法再消化木质纤维,只会全部吐出来。”
园丁蜘蛛猛地转向了他们,它的躯壳变成了死一样的惨白色,原本闪亮的八只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似乎已经看不见了,这便是它没有第一时间被火光惊动的原因,但现在,它通过颤动的长腿感受到了列亚与乌尔卡所传导至地面的震动。就在它扑咬过来的时候,准备执枪的列亚骇然吓住了,通过身上的花纹,他认出这正是自己今晚曾在船台整备区喂食过的那只“园丁”。
乌尔卡从背后扯住列亚的腰带,将他向后拽开,错失了猎物的蜘蛛落在列亚刚刚站着的位置,原本用于切削植物的螯牙,饿疯了地捕捉着他残留在地面上的气味。
“怕!”列亚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小时候有一次,差点儿被得了疯虫病的大虫子吃掉。”
“我来吧。”乌尔卡打算越到列亚前头去解决这个问题。
但列亚狠命地把颤抖着的双手攥紧在枪杆上,用身体挡住了她:“后来我把那只大虫子杀掉了。”
列亚朝着今晚曾亲近过他、而现在吓坏了他的蜘蛛走过去,每踏出一步便深吸一口气,踏到足够接近的距离时,他的呼吸和心跳便都已调整得很平稳了,他握住木杆的尾矟,将枪尖垂落到地面,在自己面前划开一道半圆,这样便在昏暗之中标示出了枪尖最远能够刺到的范围,尔后踞稳双腿,将木杆子端平了正指向蜘蛛颅前的中心位置,两只眼睛瞪对着那八只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乌尔卡从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它撞上来。
园丁蜘蛛扑撞上来,在它触及列亚所划下的警戒圈那一刻,木杆前端的枪尖发出间隔极短的“哒”“嚓”两声,“哒”的一声是格挡开蜘蛛延伸在最前端的螯齿,将其中一侧尖牙都给打歪了,“嚓”的一声则是顺势刺进了张开的颚中。这杆枪太短了!列亚每次用时都抱怨它太短了,要是再多上一臂的长度,这一下就足够结果了园丁蜘蛛,但作为一个背着“钓鱼竿”四处游历打野食的领航员,行李的分量与脚程的便捷,只能允许他带这么一枝短杆子枪了,如果再想刺深一分,就必须冒着把自己的胸膛撞到那对螯牙上的危险。
背后的火光蓦地变了颜色,原本明亮的橘红骤变作暴烈的深蓝色在闪,列亚抽枪退步并略微别过侧脸来,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一幕,乌尔卡站在那儿,打火机上的焰影在她手中越燃越高,她背后斜挎着一只极长的水壶,水流正越过肩头从低倾的壶嘴中淌出来,落在火焰上之后便激起那种蓝色的雷光,蒸发后的雾气越来越浓,最后竟聚集成了悬浮在打火机上方一团小小的乌云,积雨的云团之中有深蓝的雷电在滚闪,连带着将她的头发也拂动得像乌云一般,经过短暂的翻涌之后,雷云似乎突然在正前方的园丁蜘蛛身上感应到了另一端电极,积蓄着的能量猝然连接到蜘蛛那八只眼睛的正中心位置,形成了一道剧烈闪烁的电弧,积雨云像一只被电弧抽出的毛线团那样急剧缩小,直至在最后一道耀眼的微型闪电之中彻底熄灭,火焰又恢复成了普通的橙红色,遭到雷击的蜘蛛已经变成了火光中一具焦黑的残躯。
“撞击魔法!?”虽然惊愕,但列亚对此显得并不陌生。
“有人认为这是江湖骗术,还有人不惜耗费一生想要学,”乌尔卡晃了晃沾在胳臂上的雨滴,“你是哪一种?”
“我们回到甲板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列亚重新回过身去,虽然那已经炭化的蜘蛛怎么看也不像是还能活的模样,但保险起见,列亚还是把枪尖从它的脑门顶上攮进去,贯穿颅部扎透到下颚处才抽出来,完成了这道死亡保险之后,他才伸出手去,像在今晚那静谧的夜色中一样,往园丁蜘蛛空洞的眼孔边挠了两下。
一道舷梯将他们从底舱引向了货舱,木板条拼成的货厢宛如巨人的积木,大小不一地堆积固定在这里,在列亚和乌尔卡各自引燃的打火机焰影之中,支离破碎地变幻着轮廓和阴影。列亚经过其中一处货厢时,注意到它的侧面用白色油漆涂刷着巨大的“T-1”字样,且凌乱地贴着几张泛黄的剪报,各地、各种语言的报纸都在热烈地谈论着同一个词——“动力战争”,大陆议会的表决会议、最新测试的动力机械、准备出发的领航员,各种照片正定格和记录着这个剧变中的时代。这令列亚短暂忘记了被困在一艘流浪空艇底舱的危境,重新回想起了舱墙外面的世界。一切始于所有人都很熟悉的“撞击器失灵现象”,随着撞击器失灵事故愈发频繁,原本支撑着整个季风大陆交通网的撞击火车铁路与空艇航线越来越难以为继,人们开始意识到,现有的“撞击动力”,已不足以牵引这个时代对于远方的渴望。作为最高行政机构的大陆议会,为此专门成立了“动力委员会”,并设立了一笔高达两万黄铜币的奖金,以悬赏一种能够取代旧式撞击器,重新连接大陆交通网的可靠动力机械设计方案——十年之前,在“季风大革命”的第七次“拿破仑猎杀网”期间,这正是保皇联盟用来悬赏拿破仑那颗“雄狮头颅”的价码。相当于“拿破仑赏金”的高额诱惑,开辟大陆新航线的渴望,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光荣,吸引了无数人参与争竞,其激烈程度,使得这场争夺“动力奖金”的工业竞赛,迅速以一个更加响亮的名称而为人所知——“动力战争”。
在最显眼的一张剪报上,铅字标题印着“改良撞击器方案加入动力战争”,主版位置并列着两张半身照片,左边是一名戴着防撞帽的驾驶员,列亚赫然发现,那是安瑟尔!右边则是一个照相时似乎很不乐意费神摆好姿势的家伙,脸上手上兼有着研究员的额佩式放大镜和机械师的油污,那是图丁。
列亚将打火机的光焰从剪报上移开,前方的阴影像受惊般摇晃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在空洞的环境中反复回响,听起来就像是这幽暗的廊道本身在向他们发问:“谁在那儿!?”
列亚和乌尔卡同时把打火机的灼焰拧到最大,扩散的光晕映出了对面的另外两个人影,他们脸上最为突出的,是一支长而弯的鸟喙,两只圆形的大眼在上方反射着矿石灯的微光,列亚一时以为自己看见了两只长着鸟脸的人形生物,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灯火,他才发现是因为对方各自戴着一幅黑色的医用鸟嘴面罩。
其中一人朝这边迎了几步,走进了矿石灯的光晕之中,看清楚列亚和乌尔卡的面容后,他仍然闷在填充着活性炭的空心鸟嘴后头说话,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列亚!”
这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怪客,无奈地摇晃了一下面具上的鸟嘴儿:“因为这底下有毒气泄漏。”
列亚以最快的速度把鼻尖往袖子里埋,乌尔卡往自己和列亚的衣领上倒水,并示意他用湿衣领捂住口鼻。等他们俩手忙脚乱地闹完了这一阵子,对方才若无其事地握着鸟嘴儿把面罩摘下来,露出了安瑟尔那副高傲而结实的前额,他仿佛随时准备用这副额头撞开抵挡在面前的硬东西,深吸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空气:“不过这一区域的毒气,看起来已经在扩散之后稀释掉了,否则你们俩早就给放倒了。”
“安瑟尔!你这混账!”列亚悻悻地把衣领扯开,回想起了自己在警岗里听到过的话——在底舱扩散并一再突破封锁的,看来是某种通过空气传播的有毒物质,“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另一人也跟着扯掉鸟嘴面具,露出图丁的脸:“咱俩志愿加入了船长招募的动力舱救援队,其他人刚才遇到了发疯的大蜘蛛,都跑散了。这艘倒霉的船睡着了,既然它一直不肯醒,我们只好亲手来取自己的货物。”
安瑟尔抄过两支工人卸货用的铁锨,将其中一把交给图丁,两人熟练地同时从两侧去橇开货厢上的铆钉:“你怎么又跟这姑娘撞到一块儿了?”
“乌尔卡也是来救这艘船的,我来帮她重启撞击器,”列亚答道,“就和你们俩一样。”
安瑟尔橇开最后一颗铆钉,把铁锨一扔,用手肘快活地捅了捅图丁的胳臂:“我说什么来着!?当一艘船出事的时候,人最多的地方会有两处,一处是最安全的地方,另一处是最危险的地方。”
“前往安全的地方是解决问题,前往危险的地方嘛,是另一种解决问题。”图丁认同地说道,并带头钻进了黑漆漆的巨型货厢。
一片潮水般的强光从货厢里奔涌出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以货厢为中心,撼动了整个空艇底舱,自主动力舱撞击器失灵以来,寂静已久的黑暗再一次迎来了暌违的汹涌动力,撞击反应产生的强劲气流爆发成风的狂潮,将填充在货厢与货物之间用作缓冲的稻草吹拂挥洒成无数凌乱的轨迹,宛若一头巨兽的沉重鼻息,木质的货厢因承受不住这强劲的震动,而从内部炸绽开成一朵残破的碎花,列亚和乌尔卡在这狂暴机械动力的冲击之下,不由自主地退步避开,愕然目睹着一辆巨大的履带式重型车从破碎的货厢中碾出来,在车头矿石灯的光晕之中,可以看到驾驶舱玻璃背后戴着防震帽的安瑟尔,图丁则坐在那轰鸣的动力舱顶端,像是一名牧人正在指引着这机械的巨兽,这便是据其创造者之名而编号的动力机械T-1,代表由图丁所设计制造的第一型改良撞击器实验车。
T-1在行驶到列亚和乌尔卡面前时短暂地减了速,安瑟尔从驾驶窗中探出头来,在轰鸣的撞击声中喊道:“要搭车吗!?”
评论区
共 5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