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罗马士兵蹲在山坡上,围着一件从犯人身上扒下来的袍子。袍子剪成了三份,旁边扔着一副骰子。每人手里攥着几枚铜币,上面凯撒头像的鼻子早已被磨平。
山上立着三根十字架。左边那个一直在骂,喉咙里翻上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了。右边那个在哭,偶尔说几个字,听不清在说什么。中间那个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头上箍着一圈荆棘——是这帮士兵拿山上的野荆棘拧的,套上去之前还往上面啐了两口唾沫。刺扎进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干了结成褐色的壳。头顶钉着一块小木板,用三种文字写着同一句话。士兵们认不全,只知道大概是“犹太人的王”。
山下站着几个妇女。有一个往前迈了一步,被矛杆挡住了。矛杆上是罗马军团的鹰徽,晒了一天,热得发烫。她退回去,嘴里念着什么,念得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中间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字咬不清,像嘴里含着血。山下的妇女里有人听懂了,她后来说,他喊的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后来他又喊了一声,更短。她后来说,他喊的是“成了”。士兵们没听清,只听到一声喊,然后那个人歪了头,嘴唇不动了。
有个士兵跑过去,拿矛尖扎了一下他的肋骨,拔出来时带出一点血和水。他下来之后说了一句:“死了。”
另外两个还没断气。士兵抡起锤子砸他们的腿,骨头断的声音很脆。人挂在木头上,很快就没了气。
分袍子的那个士兵站起来,把骰子收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山坡下蹲着一个收旧物的老人。等士兵走远了,他凑过去,从十字架底座边上抠出一小块崩下来的木头,翻过来看了看,太小了,做不了什么。他掂了掂,塞进褡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背着褡裢往山下走,那块木头硌着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陶瓶,拧开塞子喝了一口。瓶子里的液体甜的齁人,后味有一股金属的腥气,像把铜钱含在嘴里化了。他抹了抹嘴,把瓶子塞回去。甜腥味从喉咙沉到肚子里,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在澡堂里搓石头。膝盖上的旧伤在蒸汽里发亮,像一块嵌在肉里的铜片。
被卖进角斗士学校那天,管事的问过一次。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管事没记。第二天点名的时候,只喊了一句:“色雷斯种。”
十一年了,他只记得一个名字——不是自己的,是那个女人的。她叫莉娃。
进学校第一晚他睡不着。隔壁铺的一个高卢人从铺板底下摸出一条手带,扔了过来。
他找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手带上有血——那是被布条一次次勒紧后留下的。高卢人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
高卢人叫老狗。牙齿松了,嚼肉用牙床磨。谁也不知道他打了多少年,这种人从不报数。
老狗第一次叫他“色雷斯种”时,他没有回应。老狗骂了他一句,他拿水破了老狗。第二天两个人一起挨了鞭子。
通道头顶传来闷闷的脚步声——上午第一场已经开始了。沙子从木板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很细、很轻。他深呼吸,一边稳住颤抖的手,一边缓缓向通道口走去。通道很长,石壁上有暗红色的印子,是手印,一层压着一层。有人用血在上面写过字,早被下一层血盖住了。
有个新来的小孩蹲在通道角落,在啃一块干面饼。面饼上沾了沙子,他啃一口,抹一下嘴。嘴角有一道疤,还在渗血。
色雷斯种走过时,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然后低头继续啃。
沙子很软,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指。鞋底磨薄了,沙粒从缝里钻进来硌着脚掌。看台一圈一圈往上叠,白托加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最上面一圈,跟云混在一起。太阳从看台的缺口照下来,把沙地切成一块一块的,中间一条很分明的线——亮的烫,暗的凉。
前排有个小孩,骑在他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木头小人,也是剑和盾。他跟着喊,喊得脸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竞技场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在沙地上了。左腿有点拖——那是之前留下的旧伤。出剑之前先退了半步。色雷斯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他也这样,教他的人也这样。都是一样的教法。
那人出剑了。不是劈,是划——弯剑从右往左划过来,剑尖擦过他的肋骨外侧。皮开了,先凉了一下,然后才热。他退了一步,脚底下的沙子往外滑,他撑住了。
他刺过去。剑尖顶进那人旧伤上方一指的地方。手腕先过了一层皮,韧的;然后是肉,松的,像扎进湿沙子;然后碰上骨头。手腕震了一下,虎口麻了。
那人倒了。沙子腾起来一片,黄的,在太阳里闪了一下就落回去。血从大腿根涌出来,一股一股的,跟手腕上的脉是一个节奏。第一股砸在沙子上,沙立刻往里缩,缩出一个小坑,然后血漫上来,把坑填满。第二股砸下来,沙子又缩,又填。第三股的时候,沙已经不缩了——它喝饱了。黄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黑色。
看台在喊。他退开两步,剑尖朝下,站在太阳里。汗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小坑,又一个小坑。
有人从看台上扔下来一个花环,砸在他脚边的沙子上。花瓣散了,混在血里。
裁判的胳膊抬起来了。看台喊得更响了——放了他,还是杀了他,他听不清。几千人一起喊,声音搅成一团,分不出哪个多哪个少。
前排那个胖子站起来,领口沾着紫色的葡萄汁。他的手往下一劈。
剑从喉咙进去,过一层皮,过一层肉,然后顶在软骨上。他手腕加了一点力,剑没动。再加力,剑慢慢往里挤,软骨弯了,然后“噗”地一声——不是断的声音,是被捅穿的声音,软的,闷的。再往里就空了。
有一滴血溅在他脸上,在颧骨的位置,很烫。他没擦。耳朵里有嗡声一直在响。
那天晚上他吐了。吐在铺位边上。晚饭的豆子,酸的,混着血——是他自己嘴里咬的。还有沙子。细的,黄的,从牙缝里漱出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吃进去的,可能是那天倒在沙地上的时候。沙粒沉在呕吐物的最底下,一粒一粒的。
钱他攒在铺位底下第三块石头里。石头是松的,抠开,铜币用布包着,塞进去,石头压回去。他数过,数不明白——十以上的数他要在墙上划道才记得住。但他知道布包越来越沉。沉就是好。
他回来的时候,石头在原位。就是太正了。他自己放的时候,从来没这么正过。
他把石头压回去,压得歪一点,又觉得歪更假,抠出来重新压正。压完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老兽医给他缝伤口。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咬着牙,老兽医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木头。
木头很旧了,裂了几道缝,一块地方硬,一块地方软。他咬下去,纹路嵌进牙印里。
老兽医捏着针,把线从他肋骨的皮肉里扯出来。每扯一下,线都会“哧”地响一声。老兽医的手背上有一道弯疤,像钩子。那手就在他眼前晃,扯一下,晃一下。
缝完最后一针,老兽医打了个结,从旁边拿一块布按住针眼,动作很慢。
他把木头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牙印嵌在裂纹里,有的深,有的浅,不是他一个人的。
老兽医用拇指蹭了蹭那些牙印。“这块木头,我师父就在用。我师父的师父也在用。”
老兽医把木头翻了个面,对着油灯的光照。裂纹里嵌着发黑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渣。“一百多年了。我师父的师父从山上带出来的。”
“山上。那时候山上有个小孩当皇帝,从东方来的,才十几岁,脸上涂着粉,白得像新刷的墙。他信一个神——神住在一块黑石头里,从东边运过来的,运来那天全城的人都去看。”
老兽医拿起一个陶罐,用手指蘸里面的绿膏。绿膏是绿色的,糊在刚缝好的伤口上,很凉,蛰得肉一跳。
老兽医把绿膏抹匀,拿布条一圈一圈往上缠。每缠一圈都要拽一下,拽一下就讲一句。
“自己动的手。跪在石头前面。血流了一地,山上的人看到后全跑了,没人敢进去。他就那样躺了三天。第四天出来,走路腿夹着,跟女人一样。”
色雷斯种突然懂了,他记得竞技场里有人挨过那地方的伤,走路就是那样,腿合不拢。
老兽医继续缠。布条绕过他的腰,拽紧,打了个死结,用牙咬断布头。
“后来那个皇帝想叫全罗马的男人都割。先从山上开始,有人跑了。我师父的师父跑的时候,什么都没顾上拿,就手里攥着这块木头。”
老兽医把木头翻了个面,裂纹里黑的东西在油灯下发亮。
“后来他在竞技场底下找了个坑蹲着,给角斗士缝伤口。这块木头就一直用着。再后来传给我师父,我师父又传给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能扔。干我们这行的,咬木不能扔,扔了那些咬过它的人,夜里会来找你要。”
“我师父这么跟我说的。他师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谁知道真假呢。”
老兽医拿起那块木头,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个面,又塞回他嘴里。“再咬一会儿。”
帘子掀了一下,进来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胳膊上搭着干净布条。她走到老兽医边上,蹲下,把水盆放下。动作很轻,没出声。
他咬着木头,睁着眼。她的腰上系着一根布带子,打了个结,结是歪的。她的眼睛往下看,不看他的脸,看他的伤口。
“这是主人给的萨帕,甜的。”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疼的时候抿一口。”
他躺着,嘴里咬着木头,鼻子里闻得到她留下的味道——葡萄熬焦了的甜,混着一点汗的咸。
他伸手摸到了陶瓶,拔开塞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甜得齁人,后味一股金属的腥气,像把铜钱含在嘴里化了。
“萨帕。铅锅熬的葡萄汁。越熬越甜,越甜越止疼。”老兽医说:“疼了就喝一口,但别多喝。”
他开始养成了在墙面上划杠的习惯,每撑过一场就划一杠。
第七道,斗兽。一头饿了三天的狮子。他拿长矛捅,狮子扑过来,爪子拍在盾牌上,震得他胳膊麻了三天。狮子倒下的时候,看台喊得最响——比杀人响多了。
第二十三道,海战。场子里放了水,船是小的,桨是短的,“迦太基人”和“罗马人”在水里打。他扮迦太基人。船翻了,他在水里攥着剑,水是浑的,血从腿上飘出来,像一条红带子。最后他爬上岸,浑身湿的,太阳一晒,沙粒粘在皮肤上,硌得慌。
第八十道,他自己差点死了。剑从肋条缝里扎进去,差一点扎到肺。老兽医给他缝了七针。缝的时候他咬着那块木头,牙印嵌进裂纹里,跟别人的叠在一起……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发苦。有人坐在他铺位边上,拿勺子往他嘴里喂东西。甜的。萨帕。
他睁开眼。是她。腰上的结还是歪的。她一勺一勺喂。他咽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喂了三勺,她停了。把陶瓶放在枕头边。
“老兽医说你能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不看他的脸,看他的胸口——看伤口渗不渗血。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她的手抖了一下没挣开。也没看他。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莉娃。”声音很轻。像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了。
第一百零九道,场子里铺了一条红沙子的路,管事的说这叫“卢比孔河”。他扮庞培的兵,对面那个人扮恺撒。“恺撒”跨过红沙子,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他们打。他输了,跪在地上,剑尖朝下。看台在喊。前排那个胖子——那时候胖子还没那么胖——手往下一劈。“恺撒”的剑架在他脖子上。然后裁判吹了哨子——这次不用真死。他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汗,觉得有点好笑。
下场之后,他靠在通道墙上喘气。有人递给他一个陶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她站在边上,等他喝完。手垂在两边,手指抠着腰带上的结。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看沙子从他鞋底漏下来。
第一百四十二道,又一次海战。这次是“亚克兴”。他扮安东尼的人,输了。“埃及艳后”坐着花船走了,“安东尼”倒在船上。他站在水里,看着花船的背影,觉得那个女人的背影有点像莉娃。
第二百道,他吐不出来了。杀完之后站在太阳里,汗从下巴往下滴,胃里一直在翻,但吐不出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吐了。
第二百一十道,他赢了。奖金比平时多。管事的把钱袋扔给他,说了句:“莉娃明天走,你要是想睡,今天还来得及。给你算便宜点。”
她在屋里坐着,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布包放在床边。腰上的结还是歪的。
她站起来,走过来,伸手解他的带子。手指很凉,动作很熟。解到一半,他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是平的。没有怕,也没有不情愿。就是在问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没出声,伸手帮他。她的手很熟练,但也很凉,指头上沾着一点萨帕的粘。
她坐起来,背对着他穿衣服。他看着她的后背,肩胛骨一动一动的,上面有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穿好了。弯腰的时候一枚铜币从她腰袋里掉出来,滚了半圈,扣在地上。她捡起来,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心疼,也不是笑话。是竞技场底下那种看法——一个刚打完的人,看另一个还要接着打。
他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胳膊。竞技场里出来的人不会哭。他就是不想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看见他的脸。
那天早上在通道里,老狗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老狗的左腿上有旧伤,阴天拖得明显。
通道那头传来声音。铁器碰铁器,叮一声。然后是管事的骂声,和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
声音很快就停了。通道又安静下来。只有沙子从木板缝里漏下来,细的,轻的,落在肩膀上……
那场全罗马都在赌——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两个色雷斯种,赔率压得低,都赌他们撑不过二十招。
第一招是老狗先出的剑——划,从右往左,和十一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往左边让,剑尖擦过肋骨外侧,先凉后热。也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到第二十几招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已经跟上了同一个节奏——你出一剑,我退一步,我刺一剑,你让一下。像两个人在练对打,不是在拼命。看台上的人在喊,但他们听不见。他们只听得见对方的喘气声——呼,吸,呼,吸——和自己的是一个拍子。
第三十二招的时候,他的剑磕在老狗的剑刃上,崩了一个小口。铁屑飞出来,落在沙子里,找不到了。
老狗的剑划开他肋骨外侧,一道口子,先凉后热。他刺老狗的旧腿上方一指,过皮,过肉,碰上骨头,虎口麻了。
老狗倒了。脸先砸在沙子上,牙咬进沙粒里,咯吱响了一下。沙子腾起来。
他侧过脸,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像平时说“行了”的时候那个样子。
老狗躺在血里,抬起左手。食指伸着,其他四指攥着——这是认输的手势。指节上缠的布条还是他给缠的——上个月老狗的手肿了,自己缠不上。布条上沾了血,是老狗的,也是他的——缠的时候老狗的手裂了个口子,渗过血。
老狗没抬头。老狗的脸埋在沙子里,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喘。
于是他把目光移向看台最上面那一圈。白托加铺到云边上,什么都看不清,白花花的一片……耳朵里的嗡声又开始一直响……
他自己的左腿旧伤也跟着疼了一下——刺的位置,和十一年前老狗教他刺的位置,一模一样。旧伤在骨头里疼,闷的,像有人从里面敲。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发现右手的手带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可能是刺老狗那一下,虎口震的。他蹲下来想重新缠,手一直在抖,缠不上。缠了三次,都滑了。
最后他把手带扯下来,扔在地上。血手印在石墙上,一层压着一层。他的手也印上去,和别人的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着,睁着眼,听老狗的铺位那头——他睡过十一年的那头——没有鼾声。他这才知道,老狗晚上打鼾,磨牙,翻三次身。他听了十一年,从来没觉得那是声音。现在那头空了,很静。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老狗铺板底下那条手带,拽出来,缠在自己手上。缠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手带上有血——勒的。跟第一次一样。
后来,竞技场真的不办了。哪天停的他说不上来,反正有一天沙地上不铺新沙了,白托加不来了。管事的发了最后一笔钱,每人两枚银币。咬一口,软的。
没死的角斗士没地方去。他在澡堂找到活——给蒸汽房添水,给浴池刮污垢。管事的看他一身伤,问以前干什么的。他说角斗士。管事的哼了一声:“知道搓石头就行。”
蒸汽房的石壁上刻满字。他不识字,但他会时不时摸一摸——蒸汽把石头烫软了,手指陷进去,一道一道凹槽。有一道他摸过很多次,是一条鱼。炭画的,线很细,歪歪扭扭。澡堂的人说,画这个的信一个东方来的神,那个神在十字架上被钉死后又活了。他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被钉死的人,没有一个活过来的。
但他每次摸到那条鱼,手指会停一下。弧度刚好嵌进指腹。
有一天他在蒸汽房角落捡到一片旧铜片。很薄,边缘卷了,正面刻着一只眼睛。翻过来,背面一道很深的划痕。他掂了掂,塞进褡裢里。
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褡裢压在腿底下,他把铜片从最底下摸出来。
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铜的涩,汗的咸,还有他自己身上那股浴场带出的味道——硫磺混着石头的尘味。他把铜片贴在脸上,感到一丝凉意,然后他握着它慢慢往下滑。
到下体的时候,他闭上眼。手握上去的时候还是硬的,还好。
他想莉娃。不想别的,就想她后背那层薄汗,想她说“喝了这个就不疼了”的时候嘴唇上的甜。
铜片攥在手心里,那道划痕硌在虎口上。他动起来,慢,然后快。快到边上的时候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因为隔壁铺有人。
最后,他泄在手里。热的,稠的,摊开手指的时候拉出丝来。
他躺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过了一会,缓下来了。
他用袍子角擦手,擦了两遍。还行,没坏透。只要这个还行,他就还没输干净。
他把铜片擦干净——擦得比别的东西都仔细——然后把铜片塞回褡裢最底下,上面压袍子,再上面压着块被抠下来的木头——之前睡这个床铺的人留下来的东西,听说是祖上从十字架上抠下来的。色雷斯种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压东西好用就留下了,后来一直带着它。
每次他把它塞进褡裢时,很硌腰,走一步,硌一下。但他一直也没把它扔掉,和铜片放在一起。
以前是角斗赔率,哪个军团不听话,总督老婆跟谁跑了;现在是一个从东方来的神,钉死了又活了。
他不掺和。朱庇特是铜铸的,钉在神殿里。他杀了十一年,没见过一次朱庇特,也没见过这个钉在十字架上的新神。神永远只在别人嘴里。
后来澡堂要关门了,改成了教堂。蒸汽房的石墙拆了。他蹲在街对面看。工人把墙上的刻字一层一层铲掉,那些墙上的鱼纹也被铲掉了。石灰粉落下来,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着工人们把朱庇特像从神殿里搬出来,装上牛车——原来神也会被搬走。
朱庇特太重,牛车拉不动,车轮陷进石子地里。工人骂了一句,往朱庇特脚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加了头牛。牛车往前走,朱庇特在车上颠了一下,雷霆手磕掉一根手指,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色雷斯种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新鲜的铜色,比外面那层绿锈亮得多。掂了掂,很重,凉的。
他想起老兽医说的:一百多年前那块黑石头运进城的时候,也有一群人站在街边看,觉得天要塌了。
他把朱庇特的手指塞进褡裢,走过教堂门口,听到里面有一种声音——不是竞技场的喊声,是念诵,低低的,一起一伏。他听不懂词,但那个起伏让他想起沙子从木板缝里漏下来。
他最后还是进了那扇门。死前那个冬天,他的膝盖一直在疼,疼得整条腿都麻了。萨帕喝不动了——嘴唇裂了口子,甜水沾上去蜇得慌。
那年冬天的台伯河水位很低。河滩上露出些旧东西——破鞋底,碎陶片,一枚铜币——凯撒的鼻子磨平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那个教堂门口,一个管蜡烛的矮老头出来倒烛渣,看见了他。
他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里面很暗,像有人在念什么,他听不懂。墙上钉着一个人像,头上带着荆棘,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看了看那个荆棘冠,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有道旧疤,在竞技场里留下的,硬得像石头。
墙上被钉着的那个人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也是一根一根的。
那个人在看他。不是神的那种看法。是竞技场上对面那个人的看法——举着剑,喘着气,知道你疼,因为他自己也疼。
他坐了很久。念诵的声音一起一伏,像沙子漏在肩膀上。
最后,他走了。走的时候,矮老头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死的时候,教堂里没什么人。神父在前面擦祭台。蜡烛点了几根。
他最后听到的不是沙子,是蜡。蜡烛烧着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嗤。嗤。很慢。
他的手摊在膝盖上,手心里是那片铜,背面有道浅浅的划痕。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铜片翻过来,指甲沿着划痕划了一下。
老狗的手带还缠在另一只手上。勒了这么多年,皮革已经跟皮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手带哪是皮。
收尸的来的时候,教堂已经空了。他翻开褡裢。捏起几枚铜币,对着光看了看,铜绿快把凯撒的脸吃掉了,他擦了擦,塞进自己腰里。角斗士那件换洗的袍子散着一股发馊的硫磺味,他抖开看了一眼,扔回尸体旁边。接着摸到一根铜手指,掂了掂,不知道是什么,神像上的吧,铜的,总值几个钱。他掂了掂,塞进褡裢。
褡裢底下还有一片铜片,薄得跟鱼鳞似的。他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了。
铜片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教堂里蜡烛还在烧。没人听见。
教堂门口,一个捏蜡像的工匠在交货。他把白蜡鱼一条一条摆在桌上,神父拿起一条,看了看鱼的眼睛,点了点头。
公元30年左右 耶稣被钉十字架。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在耶路撒冷主持审判,行刑方式为罗马帝国对非公民死囚的标准处决方式。
公元218-222年 埃拉伽巴路斯在位。少年皇帝,叙利亚太阳神祭司出身,将黑陨石从叙利亚运至罗马,试图以东方崇拜取代罗马传统宗教,最终被禁卫军刺杀在王宫厕所。
公元313年 君士坦丁与李锡尼共同颁布《米兰敕令》,基督教合法化,归还被没收的教会财产。
公元325年 君士坦丁发布限制角斗的命令。竞技场格斗表演开始衰落。
公元4世纪中期 基督教合法化后,教堂数量不足,部分废弃公共建筑(澡堂、神殿)被改造为教堂。角斗士格斗尚未完全禁止,但观众数量持续减少。
公元380年 狄奥多西一世颁布《帖萨罗尼迦敕令》,将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国教。旧神神殿陆续关闭、改建或拆除。
公元391-392年 狄奥多西发布一系列法令,禁止异教祭祀,关闭异教神殿。朱庇特神殿等被改造为法院、粮仓或教堂。角斗士格斗最终于五世纪初被完全禁止。
十字架行刑:罗马帝国对非公民死囚的标准处决方式。先鞭打,再让犯人扛横木走到刑场,钉上或绑上直立木柱后,犯人因呼吸困难缓慢窒息而死。若死得太慢,士兵会抡锤子砸断小腿骨——腿断了,身体失去支撑,呼吸加速衰竭。福音书记载的荆棘冠、士兵拈阄分袍、头顶罪名牌、矛扎肋骨确认死亡等细节,均为当时十字架行刑的常见环节。耶稣在十字架上喊过的话,一句出自犹太古经卷《诗篇》第二十二篇,意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另一句更短,意为"成了"。
埃拉伽巴路斯与自我阉割:埃拉伽巴路斯公元204年生于叙利亚埃梅萨(今霍姆斯),本名塞克斯图斯·瓦里乌斯·阿维图斯·巴苏斯,十四岁被军队推上皇位。他从小是太阳神祭司,登基后把家乡那块黑色锥形陨石——称为“神石”——运到罗马,建庙供奉,每天亲自给石头穿衣、喂食、涂香膏,要全罗马拜这块石头。据同时代史官卡西乌斯·狄奥《罗马史》记载,皇帝曾在一次祭祀仪式中,当众自我阉割。古代地中海东部确有祭司自我阉割的入教传统,称为“加利祭司”,着女装,以自我阉割为入教仪式。埃拉伽巴路斯在位四年,最终被禁卫军杀于厕所,尸体拖过街市抛入台伯河。神石搬走,下落不明。
萨帕与铅中毒:萨帕是罗马人常用的葡萄浓缩糖浆,做法是把葡萄汁放进铅锅熬——熬去三分之一的叫卡勒努姆,熬去一半的叫德弗鲁图姆,熬去三分之二的叫萨帕。越熬越稠,越稠越甜。罗马人拿它当蜂蜜的替代品,调味、酿酒、止疼,角斗士学校的兽医拿它给伤兵止疼。老普林尼在《自然史》里专门记过这种糖浆的做法。但铅锅熬出来的东西含铅,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先是手指发麻、关节疼痛,在长期服用后会丧失性功能,最后是大脑损伤。也有史论称,古罗马的衰落也源于萨帕的滥用。
角斗场的生死判:角斗被打倒的人,举起左手食指,表示认输。此时看台上的观众喊话——喊“放了他”,人就活了;喊“杀了他”,人就死了。最终决定权通常在出资办比赛的人手里,但一般随观众的呼声而定。几千人同时喊的时候,场上的角斗士根本听不清喊的是哪个词——一条命就悬在这片听不清的声浪里。古代文献里记载的观众手势是“转拇指”,但具体怎么转、朝哪个方向转、意味着生还是死,至今学界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现代流行的“拇指向下就是杀”是后世以讹传讹,并非罗马人的实际做法。
鱼符号(ΙΧΘΥΣ):公元一世纪至三世纪,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境内处于地下传播状态,信徒被抓后会被处死。鱼是早期信徒的秘密暗号,刚好是“耶稣基督,神的儿子,救主”(Ἰησοῦς Χριστός Θεοῦ Υἱός Σωτήρ)。该符号多刻在暗处地下墓道墙壁、戒指、油灯、墓穴。四世纪基督教合法化之后,鱼符号逐渐被十字架取代,但在此前近三百年里,它是信徒彼此相认的唯一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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