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牲口时候,是不能唤着屠夫名字的。即便是唤了名字,屠夫也不该答应。
可事情往往充满巧合,不懂规矩的人往往也很多,崔大爷家娶儿媳妇来了人不少,看杀猪时候就有那嘴欠的,喊出屠夫的名字——别人不懂屠夫不懂么?倒也懂得,就是屠夫搭伙过日子的姘头,这几天非要闹明媒正娶,搞得屠夫心神不定,闷酒喝了一天又一天,干活也昏昏沉沉的。
此刻猪血都放了半桶,屠夫回过神来,却觉得那猪斜着眼看他。
好在崔大爷赏钱给得不少,竟然还剩下两斤猪肉,送还给了屠夫。
起初女子搭话还给屠夫吓了一跳,等拿油灯一照,看一眼就觉得这母子俩可怜:女人脸色苍白,浑身湿透了,却用身体搂住襁褓中的孩子,尽量用体温保护。
“好心人,我母子来给山上给亡夫烧纸,没想下雨了,我倒不要紧,能否借雨伞一边,给我孩子遮挡下,别让雨水淋透。”
“好心人,谢谢您的伞,下山还远,你我形单影只,帮人帮到底,不如一起行走吧!”
屠夫觉得也有道理,便走在前头照亮,母子俩打伞跟在后头。
“好心人”这女人走一段时候又说,“你走太快是担心什么?借伞本来就让我感激不尽了,不如还是跟我一起呆在伞下,我心里倒能舒坦些。”
眼看快要来到山脚,女子突然道,“好心人,我脚扭伤了,请你帮我抱一下孩子。”
就看女人一边揉着脚腕,一边羞怯对屠夫问道,“我这脚腕美么?”
确实美,女人气色好了不少,不再惨白,浑身都透着红润。
孩子再丑,怎么会有人说人家孩子丑呢?屠夫想都没想,就说孩子好看,然后才是把视线落在襁褓里——一团黑漆漆的雾在里面翻涌着。那可不是什么孩子。
屠夫吓得将襁褓丢到一边。女人已经站起身来,嘴咧着把两颊都撕烂,从满是獠牙的口中吐出白色的绳索来,裹住屠夫脖颈就往自己这边拉。
屠夫难以呼吸,神智也越发不明,但是那女人身体渐渐庞大扭曲却看得真切,最终那女人变成一只牛头六蹄,形如蜘蛛的怪物,那牛还断了一只牛角。
既然是牛头蜘蛛,那白绳子也就不是白绳子,是蛛丝了。
这时屠夫被拉着马上送到牛头嘴边了,还好屠夫随身带着刀,想着拿刀割断蛛丝,却一刀闪过,不成。
就在牛头蜘蛛狞笑声中,屠夫也怒了,神智更清晰了,奋力一刀,扎进牛头瞪圆的眼睛里,手掰着,给牛眼睛嚯楞稀烂。
蛛丝松了,怪物发出震天动地嘶吼,六足不安来回,给屠夫也踢到一边。
屠夫大难不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怪物倒是消失了,可屠夫却发现,地上那襁褓却还在。
鬼使神差,屠夫上前又看襁褓里面——竟然是一根断掉的牛角!
推开家门那一刻,屠夫满脑子想得都是姘头了,他想她了,非常渴望。
倒也正常,只是在这个不正常的夜晚里更无尽的惆怅起来。
等他心神都醉了,站起身前,头也不回随手把酒盅摆回原位时候,手背却贴在什么冰凉的东西上。
若是在外面丢了牛角,那牛角便莫名回到他身边;刀砍斧剁,牛角毫发无伤;火烧土埋,也统统没用。
大和尚说,“你惹这个,叫作‘牛鬼’,牛头蜘蛛身子不必多说,此怪报复心极重,你伤了它,它就在你身上种下它的‘角’,你去哪里,‘角’就紧紧跟着,这样方便它寻回角去又杀害你。”
大和尚又说,“好在你前来找我,救人性命胜造浮屠,也是助我修行。从现在开始,寺庙紧闭,所有僧众在庙殿里围着这牛角念三天三夜渡魔经。”
大和尚拦下,“没叫你走。你走牛角就跟着你跑了。你就在这呆三天三夜,庙殿里门窗都写上经文保护,我僧众念经时候,跟牛鬼激战没有分别,请你一定看好门窗,千万别打开。”
“崔大爷,您怎么来了?”屠夫客气着,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屠夫咬着牙,最后道,“您儿媳妇刚过门就跳河了,我可不能去了!我这惹上牛鬼,回头再惹上水鬼呢!”
有的僧人持续念经,水米不进,也就晕倒过去。屠夫将他们安放到庙殿一角,披上被子。
他姘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挨千刀的,你竟在这里!”
什么都没进来,倒是有股风吹了吹屠夫的身体,吓了他一激灵,从梦中醒来。
最后一夜。屠夫和僧人们都被照个血红。但随着僧人们声音抬高,那些烛火也金光迸发,驱散血红色。
屠夫抹了眼泪,“您都从山上连滚带爬下来了,直接去找大夫多好啊?何必多此一举找我来呢?”
夜尽天明。外面没动静了。大和尚们围着的牛角现在黑成碳了。
和大和尚们吃饱喝足,道谢后,屠夫又捐了点香火钱,就往家回了。
可以回到家门前,却围了一群人,都掏出手机,拍来拍去。
救护车也来了,噪杂声音淹没屠夫,他什么都听不进了,只用眼睛看,家门口一地鲜血。
屠夫离开家的三天,莫名跟崔大爷家结了仇、姘头在他家里割了腕子、老妈意外摔死了。
他换了个城市,在另一座寺庙里出了家,他还是痛苦,所以从此不再说话。
师兄弟们都觉得他在苦修什么,只有少部分僧人,会在半夜时候,偶然瞥见这位出家前的屠夫,对着怀里的一块木炭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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