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一片漆黑,轻浅的呼吸声如同是蚊虫振翅的杂音在黑暗中偶尔颤动,除此之外,唯有寂静。
忽然一声粗糙的摩擦于黑暗深处浮现,引出一团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凿出一片轮廓:半人高的台桌的一角,桌面铺着暗沉的殷红色绒布,上面摆放着一尊铜制香炉,两侧各立有一根色调惨白的蜡烛,香炉之后摆有一张照片,能看得见图像中的一截身子,头颈则淹没在黑暗中。
一只手——有些干瘪、五指不经意地微微颤动——捏着燃出昏光的火柴凑到蜡烛前一一点燃,又在黑暗中摸索出三根细香,用最后的一点火苗将那三根细香顶端烘出灰色的薄烟,之后那手一甩,火柴倏然熄灭,黑暗汹涌漫上,只留下三个细微的光点和那两个曳动的烛火遥相呼应。
烛火映照着台桌上的香炉,香炉后的照片被显出更多,看得清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日常照,男人衣着简洁干练,身形匀称,面容在未被完全驱散的黑暗中影影绰绰。
那只手将三根细香的尾端立于香炉之中,随即缩回黑暗。一时间原本的呼吸声也停息了,房间中的众人都含住一口气,默然注视着五颗光点的变化。
敬幽冥教主面燃鬼王监斋使者羽林大神普渡真君,祈垂福于下者,惠众生惠愚孤惠吾拜服弟子张氏女,谢圣恭俯首叩,再叩又叩。弟子虔伏承愿以岁换岁,献林氏女虔早归后土怀阴,典阳托于林氏女之子。弟子干冒圣威,不胜惶惧恳祷之至,献炷真香,所祈所愿,悉皆如意,稽首再拜叩。
这一长串的祷词一气念出,疲惫低沉的女声便也消弭在了黑暗里,呼吸声依旧没有重现,房间里安静的如同深幽海底。台桌上的两根白蜡烛忽地晃动了一下烛光,悄然熄灭了。无处来的冷风流入房间,从许家昌的背后游过,激得他后背紧缩,冒出成片的鸡皮疙瘩。
香炉中三根香的燃点仍在缓缓向下蠕动,那无形的冷风似是游到香炉前徘徊了片刻,最左侧那根香的燃点便自行灭了,之后最右侧香的燃点跟着沉没于黑暗中,只剩下居中的那根香还在燃烧。渐渐地,那唯一的燃点下落到遮挡住香炉后那男人照片的高度,只是眨眼的功夫,香上的火光跳到了照片上,将那男人的心口位置烧出一个豆大的空洞,香灭了,照片上的残火被冷风吹散。
房中再次被黑暗填充严实,连容纳呼吸声的空隙都没有。
不知是谁吐了口气,在令人不安的躁动声中,有人将房间中避光的布帘扯开,外界那绚烂的日光泻进房中,刺得人眼生疼。许家昌没敢挪动,只用手将眼睛遮住,听着身边人开始纷纷起身,小声交流。有谁拍了拍他的肩头,许家昌这才将手移开,挤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拍去膝盖上的尘土。
这堂事的顾主在和仪式的主持寒暄,许家昌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等主持交代自己收拾仪式用具。此时的主持嗓音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一个六十多岁女人应有的缓慢略带沙哑的音色,细听起来和刚刚仪式中的那个声音毫无相似之处。仪式主持边说着边梳理头侧花白的头发,她手上的皮肤干燥松皱,在日光中显出微微的苍白质感。
“……多的就不说了,你们也别多去想、去琢磨,按我说的好好安排后面的事就行。”仪式主持说着,一边拍了拍顾主的肩侧,“一切都会顺利的,刚刚你们都看到的,上仙已经应下了。”
顾主的目光撇向那桌台上被烧出一个洞的照片,脸上勉强堆起些笑容:“张妈,那等事情都成了之后,还得要还愿的吧,到时是个什么要求?您也知道为了治病,我们手头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你说的那都是假道士假和尚的把戏,什么还愿的。心里念几句感谢上仙,就算是还愿了,还用什么仪式?上仙还差那点谢礼?想多了想多了,从今天起放宽心,啊,一切都会好的,按你们期许的那样好的,上仙应了就会帮你们。”
张妈说着将之前双方签字的单子拿在手上,将费用一栏让顾主确认清楚。见许家昌已经凑到跟前,张妈眼睛眯了一下,甩给许家昌一个神色:
张妈对许家昌的语气可不似对顾主那般温和,毕竟许家昌给不了张妈任何收入。许家昌默声点头,开始整理台桌上的那些物件。
作为学徒,许家昌时常觉得自己甚至不如台桌上的那个香炉。
时值工作日,路上的车并不多,车子拐上西二环后,许家昌趁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张妈一眼。
“张妈”这个称呼许家昌不能叫,他只能叫师父,这是规矩,当他第一次见张妈的时候,对方非常严肃地强调这个要求。当时张妈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打量完许家昌,慢慢地抽起烟
“按理,这个事我不能应。”张妈吐了口烟说,“我早些时候也收过徒弟,之后呢?要不就是学不成我赶走了,要不就是学个半瓶子晃荡自己跑了,到最后还要打着我的名头给人办事,办砸了给我惹一堆麻烦。”
说话时,张妈的眼睛始终停在许家昌的脸上,见许家昌没什么表情,便看向他一旁的介绍人。
“张姐你这就说远了,你看你平时也挺累的,一个人拎个箱子还要开车,我一直想着给你找个帮忙的,这不我家这小子正好得闲了,我叫他给你打个下手,别的外人你也信不过不是。”
说着,许婶凑到张妈跟前坐下,接过张妈让来的烟却不急着点火。
“再者说了,你这能耐就不打算往下传了?”许婶细声言道,“之前那些个没眼力见儿的不出师,那是他们没这个造化不是。好能耐不传外,咱姐俩一场的,我能不替你操这个心。我家这小子看着木,却是踏实肯干的,你让他跟着你,学到多少那是他的事,就是学了一成他也得念你的好处。你信不过他,你总信得过我吧。”
张妈没言语,给许婶把烟点上,两人抽了几口,房间内烟雾味浓烈起来,许家昌有些想咳嗽。
“哎,他许婶子啊,我交你这个朋友可真是享了富了。”张妈说完,两人便一同笑了起来,张妈把手上的烟灭了,又上下打量许家昌一番,然后冲他点点头。
“来吧,小子,跪下吧,磕个头认师父,今后我就算收你了。”
许家昌看见表姑的眼色,赶紧跪到瓷砖地面上,按着之前上坟时的方式磕了三下,便自行站起来。
“行了,以后在我跟前叫我师父,我说你做,手上脚下都勤快点,别让我多催。明白?”张妈——师父说道。
许家昌应了一声。见师父又拿起根烟,许家昌上前送上火。张妈嘴角咧了下,回身看向许婶:
“去楼下把车洗了,明天要用。别自己洗,离小区不远有个洗车店,开过去就行,他们认识我的车。”
张妈的名气在一些圈子中流传甚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句话在张妈身上被具象化为一种事实,前提是你能承受张妈办事的费用。要办的事越复杂、越麻烦,费用也随之上涨,而最为简单的事所需的花费也要大几千块。
张妈是个讲规矩的人,每一次有人请她办事,她都会先和对方见面,详细了解对方所提诉求的原因、具体想要实现的内容,以及后续的风险考量,在与诉求一方讨论足够清楚后,张妈还会整理一份详细的契约让对方逐条确认,直到双方没有任何异议,才最终应下办事,并要先将那份契约签了。签契约的方式让许家昌十分意外,张妈会提供一把造型别致的小刀,诉求方中所有受影响的人都要将拇指(男左女右)用那把刀刺破后,在契约上按出血印,张妈自己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留下自己的血印子。
在许家昌跟着张妈学徒的时间里,张妈给他讲了不少办事的规矩,但从未解释过为什么,也明确告诉他别问,照做就是,而办事的流程、要点以及注意事项这些,张妈没有口传心授,而是给了许家昌一本书——说是书,其实是张妈自己打印装订成册的一个厚本子——让他自己看自己背,任何有疑问的地方,张妈的解答都只有一种:别问,照着背照着记住就完了。
如此过了一年多,许家昌的核心工作是张妈的杂工和助理,每次办事的收入他能分到个零头,但又会花到日常给师父洗车、加油、买烟等琐事中,留不下多少在他自己手里。
就在许家昌边开车边跑神儿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张妈从闭目养神中抽离出来,轻轻咳嗽了一声,是个信号,意味着有事需要许家昌去跑腿。
张妈缓缓吸了口气,目光看向车窗外。许久之后,她望向后视镜中许家昌。
许家昌手中的方向盘突然滑了一下,所幸没有让车内的张妈察觉出什么异样。
张妈又盯着后视镜里的许家昌看了会儿,随后自己点了根烟无声地抽起来。
新一场仪式的日子正好临近中元节。许家昌依稀记得手里那本书中写着中元节前后不能作仪式,但是他仔细翻看一遍后却没找到这条禁忌。抱着稳妥起见的心思,他专门问了张妈,张妈只回了句日子不能改,就催着许家昌收拾仪式器具。
一想到自己要主持仪式,许家昌连觉都睡不踏实,把那本书来回翻看读背其中的仪式流程和祷词,生怕漏了任何细节或是记错了某句词,拜师后他跟着张妈参与了十几场仪式,渐渐从中悟到一件事:
每次仪式开始前,张妈都会和顾主严肃强调在仪式进程中任何人都不能出声、移动以及干扰她本人,任何不经她许可的行为都会导致仪式失效,顾主还要因此补偿张妈更多费用。
虽然这要求很像是霸王条款,但没有任何一个顾主提出异议或者不愿遵守,他们抓着张妈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求张妈能施展本事为他们带来奇迹,而这正是张妈能拿捏他们所有人的核心手段。
到了仪式当天,一切一如平时,许家昌开车将张妈送到顾主家门口,自己取了所有的仪式器具跟随张妈进到顾主家中,在张妈和顾主交谈时一个人布置仪式场地,然后在一旁站定静静等候,直到张妈忽然伸手指向他。
“张老师,您确定吗?这可是要紧的事,没有您来主持我不放心。”顾主小声质疑,换来了张妈的冷眼。
“都签了契约了,你是觉得我办不成吗?像你这样的诉求我之前是不接的,因为你是吴老师介绍的,我才同意。你要是觉得不妥,那我也不勉强。”
顾主连连否认,暗地里自行叹气。张妈径直走到许家昌跟前,细细检查仪式场地,最后确认所有关键用品的位置和状况,略微嗯了一声表示满意。
“记住,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能错,明白?要不会出大事的。”张妈叮嘱道,语气很是严苛。
许家昌点头,手心里开始出汗。张妈拿出那张契约和刀,抓来许家昌的左手拇指。
张妈刺破了许家昌的拇指,将他染血的手指压在契约上,留下一枚清晰的指印,随后自己也挑破右手拇指摁了一个。许家昌递给师父一张纸巾,自己也抽了一张简单擦了两下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只是伤口处隐隐作痛。
顾主一家已经准备好了,张妈示意许家昌站到最前面,自己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与顾主家属相邻。许家昌意识到自己小腿有些发颤,便悄悄扭了扭腿,然后按照书中仪式的流程开始念背开场词,指挥顾主家属将房间的窗帘拉上,在整个房间完全陷入黑暗后,他原地转身背对所有人,面向黑暗中的台桌位置,继续念背仪式过场词,身后传来众人跪地的声响,许家昌此时缓缓深呼吸,让自己的身心尽量平静下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第一个失误是他划火柴的时候。手心沁出的薄汗让手指变得湿滑,当他用力将火柴头划过盒边的磷面时,那小小火柴盒竟然差点从手指间滑脱出去,一声细微的脆响,比身后微弱的呼吸声大不了多少,许家昌意识到手里的火柴断了,他死死捏着那根折断的火柴,顿了几秒后将其收紧衣兜里,从火柴盒中再抽了一根出来。这一次他将火柴盒捏的更紧,用手指将盒子顶住在手中,右手用力一划,滋的一声响,右手中的火柴燃出微光。
按照仪式要求,他将铜炉两侧的红烛点燃,之后点了三根细香,立在铜炉中。
身后于是一片沉寂,没有人发出任何呼吸声。仪式正是进入最为关键的环节。
许家昌双手相叠做出古礼的样式,挺直腰身向台桌鞠躬,汗珠顺着他鬓角向下滑动,翻过颧骨,奔向他有些抽搐的嘴角,他心口处不断发紧,呼吸有些慌乱,那些已经背过无数次的祷词在他喉咙里错乱地挤成一团,总也排不好顺序。时间在急切地消逝,细香的光点迅速下落,许家昌在黑暗中闭上双眼,将意识探进自己的咽喉,将那些语句亲自梳理整齐,一个个送出口去:
敬幽冥教主面燃鬼王监斋使者羽林大神普渡真君,祈垂福于下者,惠众生惠愚孤惠吾拜服弟子张氏女,谢圣恭俯首叩,再叩又叩。弟子虔伏承愿早归后土怀阴,典阳托于梅氏之女。弟子干冒圣威,不胜惶惧恳祷之至,献炷真香,所祈所愿,悉皆如意,稽首再拜叩。
这一套词脱离口唇逸散到房间中的速度之快,让许家昌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的内容,等到他的意识追上语句的尾音时,寒意忽然如同盛夏暴雨般浇灌在他头上。他出现了第二个失误,这是他万没想到的,刚刚的祷词是书册上写的不错,但是书册上在那段祷词旁边写了备注,每次仪式要根据顾主的情况调整其中的一些措辞,例如弟子的名讳,以及加入顾主的信息。他只顾着死记硬背那段祷词,却把调整的事情忘了。
许家昌僵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隐隐觉得身后有什么在拨动自己的裤脚和衣衫下摆,而那股冷风又一次从他背后掠过,没有飘向台桌,而是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徘徊,台桌上铜炉中的细香仍在被光点不断消耗,比时间的流速更快,许家昌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脑中曾记刻的关于仪式的文字和画面全都模糊不清,汗珠流进他的嘴角,苦涩得如同有毒的污水。
细香忽然灭了,铜炉两旁的蜡烛也随之灭了,身后有人开始微弱的呼吸,许家昌直起腰背,忍住那股酸楚沿着腰脊释放所带来的撕扯之痛,轻声念出结束这场仪式的终句。
有人将窗帘拉开,令人双眼刺痛的光芒冲进房间,有人开始交谈,有人语气惊异地呼叫,有人拉扯许家昌的衣衫,他转过身去,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他的师父——张妈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病床前,许家昌了解到的张妈的信息比他学徒期间所了解到的更多。比如张妈并非无儿无女,是早年离婚时孩子判给了前夫,现在人在国外基本不联系;比如张妈的本事也是拜师学来的,但师父是谁张妈从没说起过,再比如张妈没有再婚但是有过一个对象,最终两人闹掰了,据说闹得挺难看的,两人还成了仇家。
这些信息是张妈的朋友们讲的,她们以探访的名义来病房里看热闹,围在毫无意识的张妈床前聊着张妈的种种往事,给许家昌透露各种关于张妈的奇特历史和经历,一天下来,许家昌只觉得头疼。
医院的费用出自张妈自己的银行卡,这让许家昌最为宽慰,因为仅凭他自己手里的钱,完全无力承担多于一天的医疗费用。他的那位表姑——就是将他介绍给张妈学徒的那位——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张妈情况的朋友,并且恰巧知道张妈的银行卡密码。
随着天色渐晚,张妈的一群朋友一哄而散,许家昌也想回家休息,但表姑嘱咐他好好陪床,算是给短暂的学徒生涯做个收尾。
“张姐这一辈子没求过谁,也是命不好落得这样。你好好照顾几天,也算尽一份心喜,到时会有你的好处。”表姑的语气和那天拉他去张妈家拜师一样。
“好处?能有什么好处?她又不是没有子女,遗产又不可能落到我头上。”许家昌回嘴道。
“她之前挣得每一分钱,之后都会是你的。”表姑压下声音说,“她的那些客户,那些顾主们,之前认她,之后就会认你。你就把自己看成她的关门弟子,好好把事做到位,以后有的是你挣得。别犯傻。”
许家昌心里不情愿,但仍老老实实地听从表姑的安排,在病房里尽一个病患家属的职责,给张妈翻身、清理排泄物、换铺垫,一边忙活,他一边想着自己这次闯的祸还会变得多遭。顾主那边暂时没有找来闹,说明仪式至少是成功的,但念错祷词让张妈变成了植物人,这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许家昌还是没想明白。可恼的是那本书册他没带在身边,无从查起。他清楚的知道张妈已经没救了,但这个罪过会不会算到他头上,许家昌心里完全没底,等到了晚上,他便觉得他确实罪有应得,会被人找上门来把他抓进监狱。
怀着如此惴惴不安的心情匆忙入睡,许家昌缩在病床前的扶手椅里头垂在胸前微微打鼾,当这件单人病房内的空气忽然冷下来时,他没有察觉到丝毫,只是身子缩得又紧了些。那股看不见的寒气在病房的地板上游走,在许家昌的座椅和病床之间的空隙中缓缓升腾,顺着新风系统的气流渐渐拢住许家昌的周身。
几分钟后,许家昌周身打了个冷战,从昏沉中苏醒。他扫了眼病床,平躺在床上带着呼吸面罩、口鼻中插着管的张妈依旧平静安详,病房里灯光羸弱无力,只能笼住床头的部分,许家昌双手在身上搓了搓,将寒气甩掉,从椅子上站起来踩了踩双脚,让有些麻木的双腿恢复些感觉,顺手拿过窗台上的水杯,推开门去水房打点开水喝。
病区夜间的走廊罕见的没有灯光,低沉的上方吊顶比白天里显得更低,从走廊尽头的窗中透出的光线像是烛火般微弱无力,许家昌将手机的闪光灯打开,只敢照明脚下的区域,那远方的烛火般光晕让他有些后怕,昏暗逼仄的走廊在他眼中延长了数倍,以至于那水房的位置更远了。
许家昌贴着墙边向水房挪动脚步,偶尔将手机的光亮移向更前方的位置好看清地面。那水房的标识灯牌被昏黑夜色层层遮蔽,始终和许家昌保持足够的距离,走了快五分钟后,许家昌决定停下,这段走廊在白天时从头走到尾也不需要五分钟,现在走了许久仍像是原地未动,他心里早就哆嗦起来,只是硬着头皮向前直到小腿开始打颤再也不想往前多走。而摆在他眼前的另一个问题是,他现在敢回头吗?
身后的黑暗或许比前面的更令他恐惧。许家昌多少看过些恐怖电影,此时的桥段他很熟悉,只要一转身,后面那个黑暗里潜藏的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扑在他脸上,将他整个拖进阴影中大卸八块或是掏心掏肺,他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不见,至于将要去到到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许家昌手机上的照明光开始不断晃动,他的手抖个不停,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过是否应该放开嗓子大叫一声给自己壮壮胆,于是先试着咳嗽一下,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刚脱口而出就被夜色吃干抹净。许家昌嘴里也被这一声失败的咳嗽搅出一股苦涩,他合上眼睛,反复埋怨自己毫无主见地被身边人安排进各种麻烦中,从拜师到打杂再到出错和陪床,没有一件是他真正想做的,结果就是麻烦加麻烦越滚越大,最后被这些数不清的破事彻底掩埋。
许家昌有一瞬间想将手里的手机狠狠摔向前方然后低着头一跑了之,但依旧残存的一点理智和该死的责任心把他拉扯住,搀扶着他一点点向后退行,左脚接右脚,右脚再接左脚,僵硬发冷的身子被一点点带向病房的位置,而手中的手机将光亮始终投向许家昌面对的方向,随着退行的脚步,他看到逼仄的走廊深处那对烛火般的光亮似乎示意到许家昌不会靠近,便悄然熄灭了。
一阵阴风从深邃的黑暗中逸散,摇晃着手机照明的光芒,许家昌脚下渐渐变快,几步之后退到了张妈的病房门口。病房中惨淡的灯光并没有带来更多的慰藉,许家昌终于将视线从病区走廊的黑暗中拔出,安置到病房中时,进入视野的景象是病房中唯一的床上一个身影直挺挺的坐在床边,那人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手上插着吊针,头颅低垂在胸前看不清面容。
许家昌手上一空,手机掉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颤音,照明光垂直向上散开,正巧将病床上那人的脸部描绘出更多交错的光影,那人的眼白在光影中突兀地转向许家昌,上下打量着。
“……师……”许家昌说不出话,他的下巴抖得比腿还快。
那人的喉咙深处发出锈死齿轮被强行转动般的摩擦声,随着一股干枯的气息从那人的喉腔中涌出,毫无起伏的声音从那人口中流出:
许家昌后背撞在病房的门框上。他两手贴住墙面死死扒住,因为双腿已经丧失了支撑的能力。
“都是你那个该死的婶子,让我收了你这个祸害,坏了我的好事——”
“——借了我的命去给顾主的女儿续阳寿,那本应该是用你的命,你个不长脑子的畜生!”
那人说话间,许家昌已经贴着墙滑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是遇到鬼了,不只是恶鬼,还是专门找他索命的。念错祷词的代价如此真实沉重,他许家昌根本承受不起。当初就不应该拜师,不应该跪下磕头,现如今他要把命搭进去了。这都是他那个爱管闲事精于算计的表姑的错。许家昌眼睁睁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身影,等待着对方扑向自己撕咬或者用无论什么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可对方始终坐在床上,在说话的间隙喉咙里始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欠我一条命!欠我一条命!”那人不断用嘶哑的声音强调,“偿命!偿命!”
许家昌双腿渐渐有了气力,但他依旧没能从地上站起来,下巴的颤抖减弱了,他感觉自己能说点什么,话语在他口腔中错乱着,被对方不断复读的言语吓得不敢出口。
“……我……”许家昌勉强挤出一个字,对方的念叨于是停住了,令人不适的寂静溢满病房。
这既不是发问也不是承诺,只是许家昌重复对方的话。那人身子抖了一下,右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僵硬地摆出三根手指。
“三命换一命。”那人说,“你欠我的,三个,换你的狗命。”
许家昌疯狂点头,他扒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始终不敢将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
“我怎么找这三个命?”许家昌话赶话问道,完全没有思考。
“到那里等着,我告诉你哪三个,你负责作仪式。”那人说。
“好……好……我过去,我天一亮就过去。”许家昌后身已经满是冷汗,“三个,我作仪式,完了我们就两清。”
那人突然从床边跳起扑向许家昌,冰冷的双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臂将他顶着墙上,灰白色的脸上一双无神的浑浊眼球瞪着许家昌,那人干燥开裂的嘴唇上下开阖到极限,扭曲的声音从唇齿中的黑洞里涌出。
在许家昌张嘴想要呼救时,无数头发丝从那人咽喉中外溢着蠕动着灌进许家昌的口中
许家昌尖叫着从不安的梦中惊醒。病房里一切如旧,病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张妈,他自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病房中光线微弱,空气不太清新,夜班护士前来责备了一番许家昌的动静太大,气呼呼地留下一个白眼才走,许家昌没心思反驳,也没心思想别的事。
刚刚的那场梦真实的可怕,而更可怕的是他从嘴里吐出了几根又长又卷的头发。
许家昌天一亮就回了小区,一路上他总能在视野中看到一个与张妈相似的身影在相隔较远的地方盯着他,那身影穿的衣服是出事那天张妈穿的款式,样貌由于距离远看不清楚,只是有几分相似,无论在什么位置,那身影的脸总被阴影遮蔽,或许是因为那身影总是低垂着头的缘故。
许家昌在小区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那身影便在他前方不远处立着,有人从身影旁边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绕开,像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样。坐了一阵,那身影抬起手指向一人,许家昌知道那人姓梁,不是什么好人,许家昌起身几步上前追上姓梁的,趁机偷拍了一张照片。
第二个被标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许家昌不认识,但不妨碍他偷拍下女孩的身影。第三个被标记的人让许家昌有些意外,那人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挺能说道的投机分子,好像叫卜明。
拍下三个人的照片,许家昌一回身差点撞到立在他身后的那个身影上,白日里近距离看那身影仍是一种怪异,苍白的皮肤又干又皱,像是萎缩脱水的脸部配上毫无生气的浑浊眼球,被杂乱的头发包裹着低垂在胸前,穿在身上的陈旧衣服松松垮垮像是只包裹住了一团空气。
身后有电动车按响喇叭吓了许家昌一跳,眨眼的功夫那身影已经消失了,许家昌在原地等了好久,手上才停止住痉挛。他收起手机回家里翻出那本打印的册子,按照其中仪式的要求去准备各类物件,忙到下午时分,他在自家客厅里摆好了仪式用品,将那三人的相片放置在仪式台上,开始等待时间抵达仪式所要求的节点。
临近日落的时刻,他不紧不慢地将台面上的几炷香按顺序点上,然后将符纸放在正中,把血淋在上面,开始双手合十念咒。窗外的太阳沉入被群楼遮掩的地平线,夜幕缓慢笼上天穹,微弱的星光逐渐浮现。
随着零点过后,三张照片上接连显出血痕,许家昌双手合十在胸前上下拜了一番,口中念了几遍那背到烂熟的咒词:
七月十五拜地官,阎罗广开,孤魂游肆,献食托愿,施饿鬼虔送后土阴怀,敬幽冥教主面燃鬼王监斋使者羽林大神普渡真君,祈垂福于下者,惠众生惠愚孤惠吾拜服弟子许氏男,谢圣恭俯首叩,再叩又叩……
不等他念完,一阵冷风从背后吹来,两位来者显现在他身后,将他套住拖走,当许家昌意识到自己将要经历什么时,早已被拖入乌头门的深处。
在距离许家昌住处几公里外的医院病房中,张妈眼皮动了动,缓缓苏醒睁眼。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微弱,正对着病床的墙壁正中位置向内凹陷,塌出一处近人高的漆黑深坑,阵阵阴风从坑中倒灌进病房内,一个人形站在床尾处,看不清容貌。
“今日且恕你,只此一次。”那人的话语声飘渺细弱,只是听着就让张妈心悸,“再有犯戒,你自知后果。”
那人静默片刻,身形向墙中凹陷处退去,即刻身影沉入凹陷深坑中,病房中的阴风随之涌进墙中,那处凹陷渐渐浮起归于平整。张妈在病床上长出一口气,将口中鼻中的插管一一摘掉,按下护士站的呼叫按钮。
她明天一早就要办理出院,还有很多顾主要找她办事,仪式总是要做下去的。
这次的意外就当是放假了。毕竟,中元节期间不能作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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