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年间,有留后参军名唤白承业,孤领沙州烽燧,将兵八千,自号白家军。其人骁勇,喜杀,常出征,屠戮蛮狄游牧,谎报战功。
一日,承业出征归途,路过一村,村中皆胡人,以牧马酿酒为业。承业见其井边群儿欢聚,不悦,谓左右曰:“此地若无人,可屯田牧军马。”
遂命取药一囊,投于井中,引兵驻于村外。次日,村中人畜皆死。只一少女因病不饮井水而得免。承业听闻,使人拿来。见此女容貌甚美,笑曰:“天留此女与我。”
遂载归,纳为妻。此女寡言,六年不孕。承业原有二子,皆前妻所生,不喜。独宠此女。
至第七年,一夜忽梦井中涌出黑水,有白蛇盘于此女腹上。十月后,此女产下一子。
承业老而得子,大喜,女求取名白一诺,取一诺千金之言。承业允之,固溺爱,凡此子所求,无不许之。
白一诺初长成,貌白而目深,发微黄。诸兄及军中子弟常以“胡种”戏之。一诺闻而不怒,只问其姓名,归则书于壁间。
一诺十二岁时,夜梦大海。海中有二龙,一老一幼,相逐而斗。老龙伤小龙之尾,小龙忽回首,咬断老龙咽喉。老龙死,尸浮海上。小龙绕尸三周,没入水中。
一诺以梦告父。承业喜曰:“今唐廷孱弱,诸雄并起,实有改天换地之势,爱子夜梦小龙胜老龙,吾家吉兆否?”
那玉蝉年不知几何,须眉尽白,仙风道骨。闻其梦,久视一诺,问曰:“梦中之龙,孰为父,孰为子?”
玉蝉道:“此子不可习兵。当留山中,识草木,辨寒热,或能行医救人。”
承业怒道:“吾家世将种,为杀伐果决,建功立业,岂图治病救人?”
遂离观,不再言此事。第二年,有一书生来访,自称腹有韬略,擅奇门诡阵,求为将府门客,承业使从人试之,果有见识。纳于麾下。书生又以不乞白食为由,愿教其子,承业允之。
书生初授,先教四书五经,却不喜,又传《本草》《素问》,教他识药诊脉,炼丹制药,一诺甚爱,又天资聪颖,能过目不忘。
书生见之,问其故。一诺道:“想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一起能救人,什么东西放在一起能杀人。”
一诺笑道:“人纵一死。既能让人活,便能让人死,否则何谈医命何用?”
话说承业偏爱一诺,为增其历练,每出兵,必携一诺。破城后,使他立于帐前,看斩俘虏。一诺初见血,面色惨白。承业笑其怯,以刀逼他亲手割下一人之耳。
其后,凡有奸细、逃兵、抗粮者,承业皆命一诺参与审问。或断指,或灌药,或以针刺穴。一诺渐知人体荣卫、骨节、经络,能使人痛而不死,亦能使人无伤而死。
又一回,承业命白一诺审犯。一诺先治他旧伤,又以药使其三日三夜不得睡。那人招供后,当夜便死。
一诺道:“既能救他,便能杀他,不然何以显我之能。”
书生挥袖离去。半晌,仆人报来,说书生化作个老道,驾鹤离开。一诺大骇,急往厢房查看,见一只木匣。匣中有银针十二枚,另有一信:不为善举,必为所害。
一诺命仆从不得报于白承业知,只说书生自古离去。烧了信,留下银针。
至广明元年,黄巢军入潼关,天子西幸。诏天下藩镇发兵勤王。
白承业以为功名之机,欲尽起本部兵马。其时,二子皆已长成,随父领军,承业以白一诺年幼,留守将府。
诺不乐,想兄长若此行得势,必受节钺。自己虽受宠,素无军职,若父兄功成,终为闲人。
是以至出兵前夜,取药投入府中西井。其药无色无味,饮者至明日方死。他料父亲宿于军营,母亲素饮乳酪,可无事。
然夜忽有大风起,军旗尽折。承业以为不祥,回府整顿。次日清晨,于府中设宴祭旗,厨人取西井水作羹。承业及二子、亲将、门客共数十人共食,食后腹痛若刀绞,相继死去。
待一诺赶到时,白承业尚有微息。他抱住父亲,欲施针救治,却听承业道:“先救你兄弟。”
一诺闻言,取银针连刺承业七穴,血皆不出。承业遂死。
军中部将闻承业暴亡,竞相反叛。焚军府,抢仓库,一时烧杀掳掠不止。
白一诺大为后悔,乃白家军中亦有欲追杀他者,只得改容为乞丐,隐于市井。
时将府中唯一诺母亲未死,承业一旧将,将其纳妾。诺闻之,大怒,夜潜入,欲救其母。
母见一诺喜道道:“今日得见,虽死瞑目,终可见昔年赤泉村亲友!”
一诺不解,问其故。母乃告以旧事,又言自己当年为其取名“一诺”,此中诺言,正是为昔年赤泉村亲友报仇。
一诺听罢,良久不言。忽问:“我本侯门贵子,荣华富贵无限,今日母亲得报大仇,我何以自处?”
自那白家将府,一夜死绝,坊间盛传为鬼魅所为。更有言,每至月夜,其府内废墟中常闻哭声,经年不衰。
又数年,西北商路盛传有一白袍怪医,自称“小白龙”。能起死症,活废人。凡刀箭所伤、奇毒所中,经其手多愈。
然其人性情难测。病者若欺他,或言语稍有不敬,病虽已愈,旬月后亦必暴死。
盖求生之欲,终大于畏死之忧。小白龙神医之名遂传遍西北诸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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