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这么怀念那个夏天、那位老妪,甚至是那枚跨越时间的硬币。
与老妪的相遇,只是一场命运旧漩涡的巧合,却莫名地铭刻于少年的记忆中了。
那大抵是一个暑假吧。时年,父亲尚且还可以算得上“身强力壮”,仅仅有着因为常年在工地上靠着饮酒慰藉,导致体检的某一项数值稍高于平均罢了。
我到访该地,也只是为了看望照常在工地上务工的父亲罢了。
工地啊,你知道的。重庆的夏天总是极为炎热的,幸运的是今天是个阴天。作为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照例应当“历练一番”的。哪怕只是阴天,砖头烫不烫手我不知道,起码那约莫比中指粗的钢筋,确实是蛮“扎”人的。那被乌云遮蔽的太阳,也散发着它的“怒气”。于是不出意料,仅是半日,我便在午歇的工人的“调笑”中——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举着手中的啤酒。有些相熟的甚至搂着父亲的肩膀自顾自地说着,或是说着“知道打工的不易了吧?你要好好读书,莫做这种苦力活”,“真好吧,你儿子还愿意上工地,我家那臭小子可死活不愿意来的”。
可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却是觉得又无地自容。我深切地知道我干了什么,与其说是工地的“历练”,倒不如说更像是“玩乐”。当那铁丝一次次地被我拧断,没做几分钟便东张西望,内心不断地祈求着时间的逝去。而父亲,却总是沉默着、佝偻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沉闷得像是一尊雕像。
于是,在父亲的体恤下,我如蒙大赦的“逃离了”。而如今当回忆起那一句句工人恳切的话语,那是一种对于后辈的最深切的祝愿中透露出来的——用“命”换钱的窘迫。他们的大半辈子都埋葬在工地了,埋葬在“大基建”时代的辉光中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最后化成了那一句句谶语。只是我最终是没能逃离的。就如同那枚找不到的硬币。在电脑蓝光与咖啡的萦绕中,它们与我一同成为了那宏伟璀璨的写字楼里的光。只是那远远不如的薪酬和AI时代的冲击——或许连我的这一份资格也快剥夺了。
少年心性仍然是不安稳的,东张西望的。周遭照例是地广人稀的,虽然紧挨着某些高楼。但宽阔的柏油路上,却没几辆车。只有那风中的土腥味与炙热的风提醒着我。
行了约一二里地便热闹了起来;街边的叫卖声与砍价声伴随着形色匆匆的游人大声打电话的声音,“芽儿粑,热糍粑,小馒头,猪儿粑”“馒头,老面馒头”“你说吗嘛,撒子事,撒子?你大声点”“便宜点嘛师傅,5块,得不得行嘛”“不得行,哎呀,都是成本价了。”我站在市集口端详了一阵,看着那些钱币在一个又一个交易中被交换,那皱巴巴的纸币到底是比那硬币好收的,能换的便让换了,不能换的便嗔笑一声收下了。
而随着带有青苔的石板拾阶而上,便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沿路的“门面房”上,铁锈的卷帘门被风吹拂着的“沙沙”声。门开着,零星几个老人静静的坐着,望向远方。想是期许着什么,怀念着什么。稍远处突兀地传来宣传声,似一片“惊雷”。
那是一个用钢架和红布搭建起来的简易台子,台上的人在拿着话筒宣传着什么,具体是宣传的什么呢,却又是记不太清了,大抵是日用品一类的东西?而除却零星的几位在屋内的老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只是也多是老年人。几位工作人员倒是年轻人,正舌灿莲花,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我到底还是能猜到些什么的——不过是诱骗老年人罢了。那一件商品的差价不知几何,质量好则罢了,可往往确实价高品差。而当我瞥见一个老人摸索着从口袋里数出几个硬币交予那些“生意人”,可她的眼里却尽是虔诚。又不禁在心中唏嘘。
许是觉得该记下吧,下意识地拿出那旧手机来拍照摄像了。可这一举动却像是戳中了他们的脊梁骨,他们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般激动。怒气冲冲地要求我删除,并言辞激烈的要求我停止。自知难敌之下,我便是悻悻而归了。颇为自来熟的,在老街的某个敞开的门前的板凳上坐下,听着风拂过卷帘门的沙沙声,嘟囔着“丧良心”一类的话。而心里的那点热闹劲儿也慢慢散了,便百无聊赖地发起了呆。
日头又下去了些,少年人强撑着打架的眼皮,看向了屋内深处,蹒跚向我走过来的老妪。约莫70来岁。我有些疑惑为何她没有去凑那份“热闹”。要知道有人,我是断然不敢堂而皇之的坐在他人的门口的。却见她拄着拐,却又有些明了了。而她呢,岁月压弯了她的臂膀,风雪染白了她的发丝。她走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的起身准备离开。她却摆手,又坐在了我身旁的椅子上。又对我说道:“你把你手伸出来我看看。”我不明就里,但还是配合的伸出来手。她抓住我的左手看了看,一边看另一只手又在比比划划的。这时,我才更为仔细的看了看这位老人,她的手已然不复饱满,只剩下一层皮贴在其上,还布满了老年斑,她的眼神中除了专注和认真外还有那一丝,“孤独”。
几分钟后,她却只对我说了一句“十八岁之前,不要看死人子,不然要‘达扑爬’。”我点头迎合。但猜不透这方言的意思。但对于他那话语中的那丝郑重,却终是放不下心来。
看着她又慢慢的走向屋内,我目送着,又打量起这间房来。外屋什么也没有放置,只有这两张椅子聊以慰藉,也许更多的在内屋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所谓的‘达扑爬’,不过是摔跤的意思。
瞅两眼天色,那聚集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我便转头又准备离开了还没等我走出十数步,那老妪又踱步着,向我走来。我心中忐忑,心想莫不是我搞坏了什么东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与怀疑。我不明就里。她的眼神忽的亮了一下,又忽地黯淡下去,说“那你给我钱嘛,多少都成”我想了想便摸起了口袋,将所有的口袋翻空,翻转了出来,最终只找到了一枚镌刻着 2012 年、带着些土腥气的硬币,我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它本不应该在我身上的,我对自己何时带着这枚硬币的,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它就是出现了。仿佛,它就该在此时交接。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翻找,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满。只是郑重地接过硬币。一步,两步……回到了她的屋内,那两张被我与她坐的原木的带有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天然的沟壑的小凳子也只是静静的在那里,我望着她的背影,感觉一切又变了,一切又没变,而透过那丝跑入屋内的光,却始终没有开口了。
后来啊,便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了,也再没听说过了。至于那个工地?本就是父亲,如候鸟迁徙一般的农民工辗转迁徙的工地的一个罢了,不过我想大抵投资商该亏了——没什么年轻人,也没什么支柱产业。有的,只是那些流动的骗子,与孤独的老人。那些老人,也知道物件的好坏吧?许是为了所谓的陪伴而愿意“上当”?而父亲呢,因为长年的喝酒吧?我估计,在某个新年伊始中风了。便再也离开了他赖以养家的工地了,也终于不用,风吹日晒了。我想大抵与那曾经异常的指标有关吧?不过乐观的想,他也终于可以歇歇了吧?只是啊。这几年他苍老得比在工地上严重得多了,脾气也愈发的坏了。像条被抽调脊梁的老狗,只剩下狂吠,仿佛借此证明他还活着。一如那些烂尾工程,只剩下一地鸡毛了。
而我呢?也许成年之前见过尸体吧?那是我外公的尸体,他只是安静的躺在哪里,安详宁静。以至于我甚至是硬生生的挤出的一滴眼泪。他是死了,不是睡着了。我在心中提醒着自己。
至于摔没摔跤,如果只是字面意思的话我大抵是不知道了。毕竟你会记得你吃过多少片面包嘛?若说人生的“摔跤”的话,那么怎么不算呢?毕竟家庭主要劳动力的丧失,对于我而言可见一斑。可能所谓的摔跤,在名为父亲的男人身上显现了吧?毕竟,他确实是在上楼梯的时,被人突然发现倒下的。至于那早已遗忘了姓名的县城,与那位不知名的老人,也只剩下那些记忆了。或者说,我对这位老人的怀念与留念,随着枚硬币留下了,我又忽的想起那丝微光下黑白照片一角,那听闻我姓“谢”的欢喜的目光,也许……只是,已经被迫长大的小狗,却再也没能握住那枚“硬币。”
我仍然记得最后一次看见那枚硬币的场景。幽暗的急症室外的长廊上忽然传来硬币落地的声音“丁零当啷”是那么清脆。我鬼使神差的走过去,镌刻了2022的硬币上满是划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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