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牛来》中的锯齿画面、粗糙贴图时,我看到的却是它与《奥德赛》相同的古典母题:返乡、成长,以及终极秩序的重构。
只是诺兰用 70mm 胶片在片场手搓大工业;《牛来》则在小作坊里手搓低保真。
回到家,反复咀嚼《牛来》的镜头、时间码与调度细节后,我终于无法控制一个念头:
《奥德赛》用巨量工业资源还原海水张力与战场尘埃。这种对物理真实的迷恋,不过是资本主义用细节制造沉浸幻觉,让观众把视觉逼真误认为现实,暂时失去反思能力。
《牛来》从第一个画面开始,就对这种资产阶级拟真美学进行了残暴清算。
淡粉与紫色的地面上,几枚椭球体顶着圆柱形树干,既没有叶脉,也没有随风摇曳的细节。
这其实暴露了《牛来》的野心:它根本不想把树伪装得像真的,树只需要作为树的概念存在。
因为树在这里真正的功能,是存档点。只要走到这棵建模成本最低的树旁边,观众就能自动读取人物上一次的情感进度,继续完成尚未加载完毕的情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影片里的道路会消失,为什么草地和沙漠会突然互换贴图,为什么动物经常毫无过渡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相比之下,诺兰就像一位十九世纪老农,执着于用高科技笨拙地复刻一棵树。
飞了这么久,这片森林应该出现了。怎么还是空山一片。算了,先歇会儿吧。
角色在第一分钟就直接看穿了建模师连背景都没刷出来的草台班子本质,并宣布原地躺平。
诺兰的奥德修斯走路,像随时要打一套军体拳:敏捷、紧绷,每一步都带着任务感。
小牛则完全相反。它四肢几乎不弯,像离地五厘米贴着地面漂移,甚至无法稳定站立。
这当然不能简单归入建模失败。西方古典英雄叙事迷恋强健、敏捷、充满行动力的男性肉身,爹味与性缩力十足。《牛来》偏偏从主角站都站不稳开始: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怎么还不站起来?
这是一种什么表达?一个初生生命面对荒芜世界时,身体尚未学会自洽的原初无力感,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被抛。
诺兰用创伤、抉择与牺牲塑造人物弧光;《牛来》更直接,经过动画师 86 分钟的不懈努力,主角的骨骼终于调通了,人物弧光也随之完成。
好莱坞主角遇挫,总要声嘶力竭地吼永不放弃;《牛来》中,那只粉红小鸟像一片切好的火腿肠一样平整地瘫在草皮上,字幕直接打出:
我带你离开。
两个失能病友在荒原上相互背负,远比个人秀肌肉更诚实。
好莱坞花几千万做掠食者龇牙咧嘴的动捕;《牛来》的天敌豹子,却顶着一张像 Windows 98 画图板里画出来的扑克脸。
这正是列维纳斯笔下的绝对他者之面:抽干所有戏剧化戾气,大家在荒原上都只是混口饭吃。
奥德修斯的十年归乡路上,敌人必死:独眼巨人被刺瞎,求婚者最终倒在血泊中。
而《牛来》让小牛救下豹崽并把它送还;牛妈妈甚至分出奶水喂养天敌。豹崽捧着黑杯喝奶,小牛在旁边安慰:「满足你的胃,它会治愈悲伤的。」
《奥德赛》的旅程穿越海洋、岛屿、洞穴与冥界,每一次空间转换都是新的考验。《牛来》则更加先锋。森林、荒地、沙漠和草原高度相似:圆球树、紫色岩石和望不到尽头的平面始终稳定存在,千山万水主要靠地面换色完成。
《牛来》告诉我们:真正的修行在内不在外,地图可以换,建模不必。
Nostos(返乡)是《奥德赛》的核心母题。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关门放箭屠杀求婚者,重夺王位、土地与旧秩序。
父亲用沾血的双手清理宫殿,儿子则以一双干净的手继承清理后的世界。所谓救赎,最终仍然是一场体面的家族财产交接。
而在《牛来》的终章,我们看到了当代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去中心化返乡:
牛牛找到牛群,不抢草场,不当牛王,只是迈着不弯曲的平移步态,悄悄归入队伍。
独行、被看见、重新排进队伍,最后和牛群一起退到远景。
我如何赢回本属于我的帝国?
在世界崩塌与至亲失去后,一个普通生命如何带着伤痛,继续与别人共处?
奥德修斯拼尽全力,只证明自己依然迷恋权力;牛牛不争不抢,却在低模草地上完成了对西方史诗英雄体系的终极埋葬。
在 AI 糖水泛滥的时代,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手工作品?
诺兰用昂贵的大工业,手搓出一具金碧辉煌的古典神话标本;《牛来》则用最质朴的低保真,把角色、布景、动作乃至制作过程中的困难全部赤裸裸地留在银幕上,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善意与野心。
《牛来》为什么偏偏在 8 月 14 日前后突然火起来?因为这正是诺兰《奥德赛》在中国内地上映的日子。
这让我想起 1820 年的叔本华。当时黑格尔已是柏林大学的学术顶流,叔本华却坚持把自己的课程安排在同一时间,逼学生二选一。结果,大部分学生都选了黑格尔。
如今,网传《牛来》即将退出院线。这也为两部电影补上了最后一层宿命感。这不是败走撤退,而是王不见王。
《牛来》所做的,不过是在退出院线之前,逼着整个互联网重新反刍一个问题:一部电影,究竟可以被做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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