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刚过,火炬游行队伍从洪堡大学前方的广场出发,穿过菩提树下大街。学生们穿着褐衫,腰间系着纳粹标志的臂章,抬着一捆又一捆的书。游行最前面是一面横幅,写着"反对非德意志精神"。
队伍的终点是歌剧院广场——今天叫贝贝尔广场。广场中央搭了八个劈柴垛,堆得有三四米高。学生们把书往上扔,火焰腾起来有十米高,火光映着四万张脸。
广场周围站满了人。有穿制服的冲锋队和党卫军,有希特勒青年团的少年,有穿学术袍的大学教授。军乐队在演奏。德国广播电台在做现场直播。
午夜时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边。约瑟夫·戈培尔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脸色苍白,嘴唇很薄。走到火堆前,他停下脚步,看着火焰吞噬那些书的封面——马克思、弗洛伊德、雷马克、爱因斯坦、托马斯·曼——然后转过身,面对四万张被火光照亮的脸。
"极端的犹太唯智主义的时代现在已经结束了。德国革命的突破已经重新为德国的道路扫清了障碍。未来的德国人不仅是有书本的人,也是有品格的人。鼓起勇气去无情地直视生活,丢掉对死亡的恐惧,重拾对死亡的敬畏——这就是这代青年人的任务。所以,你们在这个午夜时分把过去的非精神扔进烈火,是很对的。这是一个强大、伟大、具有象征意义的行动。从这些废墟里会胜利崛起新精神的凤凰。旧事物会在烈火里湮灭,新事物会从我们自己心中的烈火里重新崛起!帝国和民族以及我们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万岁!万岁!万岁!"
美联社驻柏林记者路易斯·洛克纳站在人群里记录下了这一幕。他注意到学生们在火堆旁"表演了名副其实的印第安舞蹈和咒语"。
"不要阶级斗争和物质主义,而要民族共同体和理想主义的生活方式!——我把卡尔·马克思和考茨基的作品扔进烈火。"
"不要颓废和道德堕落!而要家庭和国家的纪律和风俗!——我把亨利希·曼、恩斯特·格雷舍和埃里希·凯斯特纳的作品扔进烈火。"
"不要在文学上背叛世界大战的士兵!——我把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的作品扔进烈火。"
这是整个事件中最荒诞的细节之一。埃里希·凯斯特纳,儿童文学经典《埃米尔擒贼记》的作者,是唯一一位亲自到焚书现场目睹自己作品被焚烧的黑名单作家。他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戈培尔在演讲中点到了他的名字,他站在人群里听着,看着自己的书被扔进火焰。
此后十二年,凯斯特纳被禁止在德国出版任何作品。他只能在瑞士印刷,在国内处于"内部流亡"状态。
一个叫沃尔夫冈·赫尔曼的图书管理员。他在布雷斯劳市立图书馆工作,1933年初编制了一份"黑名单"——94名德语作家和37名非德语作家。这份名单发表在德国出版业行业杂志上,随后成为全国焚书运动的操作依据。总计约2500名作者的作品被列入查禁范围。
但真正组织焚书的不是纳粹高层,而是德国学生联合会。1933年4月初,他们宣布在全国大学开展"反对非德意志精神行动",目标是"净化"图书馆。学生们冲进公共和私人图书馆,把书扔到街上,装上手推车运到广场。
这场运动波及了超过七十个德国城市。柏林最大,四万人;但波恩、法兰克福、慕尼黑、德累斯顿、汉诺威、维尔茨堡——每个大学城都在烧。有些地方因为下雨推迟了,有些安排在夏至——德国传统的篝火节日。
2018年我在贝贝尔广场第一次看到米夏·乌尔曼设计的"空图书馆"纪念碑。它是一块嵌在广场地面上的玻璃板,透过玻璃往下看,是一个空荡荡的地下房间,白色的书架排列其中,恰好能容纳两万本书——恰好是那天晚上被烧掉的数量。
玻璃板旁边地上嵌着一块金属牌匾,上面刻着海涅那句话。
那句话写于1821年,距离1933年焚书一百一十二年,距离奥斯维辛开始运作一百二十二年。
说这句话的人叫大卫·希尔伯特,被誉为“现代数学之父”。
希尔伯特1862年生于柯尼斯堡,1895年到哥廷根大学任教,此后再也没有离开。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你如果学过数学专业,就一定听过希尔伯特空间、希尔伯特基定理、希尔伯特纲领、希尔伯特23个问题。1900年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他提出的23个未解决数学问题,定义了整个20世纪数学研究的方向。
到1920年代,哥廷根是世界数学的中心。全世界的数学博士生如果能拿到一张去哥廷根的船票,就等于拿到了通向学术殿堂的钥匙。希尔伯特身边聚集了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
理查德·库朗,应用数学家,1920年成为数学研究所所长,1929年在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下建成了数学研究所大楼——本森街3-5号。赫尔曼·外尔,1930年从苏黎世ETH回到哥廷根,接替退休的希尔伯特。马克斯·玻恩,理论物理学教授,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后来195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詹姆斯·弗兰克,实验物理学教授,19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埃米·诺特,抽象代数的奠基人,爱因斯坦说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数学家。
1933年4月7日,《恢复职业公务员法》颁布。所有"非雅利安血统"的公务员被解职——大学教师属于公务员体系。法律最初有一战前线退伍军人的豁免条款,但后续修订不断扩大范围。
库朗是犹太人,参加过一战,自以为有豁免条款保护。1933年5月5日,他收到了一封官方信件——强制休假。他的同事外尔接任数学所所长,尽力为他争取复职,但未果。库朗先去剑桥待了一年,1934年去了纽约大学。
外尔本人的妻子是犹太人,他的处境也越来越困难。1933年,他选择离开哥廷根,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玻恩在1933年5月初被停职。他去了剑桥,后到爱丁堡大学任教,一直待到退休。弗兰克也是犹太人,同样有一战豁免——但他拒绝接受特殊待遇。1933年4月17日,他主动写信给科学教育部,请求解除自己的正教授职务,以抗议犹太同事被解雇。
这个希望落空了。四十二名哥廷根大学教师联名发表公开信,谴责弗兰克的辞职行为是"破坏行动"(Sabotageakt)。
埃米·诺特被解职后去了美国布林莫尔女子学院,1935年因手术并发症去世,年仅53岁。
到1934年,哥廷根数学物理系的灵魂人物几乎全部离开。
大约在那之后不久——具体日期众说纷纭,但场景被反复引用——纳粹教育部长伯恩哈德·鲁斯特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希尔伯特。
鲁斯特问:"哥廷根的数学现在怎么样了,既然已经摆脱了犹太人的影响?"
希尔伯特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1930年退休,1933-34年冬季学期讲授了最后一门课后再也没有踏进数学研究所一步。1943年2月14日,他在哥廷根去世,享年81岁。葬礼上只有不到十个人。
而库朗在纽约大学创建的数学研究所,今天叫库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是世界应用数学的顶尖中心。外尔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工作到1951年退休。玻恩在爱丁堡培养了一代物理学家。弗兰克到了芝加哥大学,后来参与了曼哈顿计划——但他主持的委员会建议不对日本使用原子弹,而是先在无人区做示范演示。这个建议没有被采纳。
1901年到1932年,德国获得了全部诺贝尔科学奖的三分之一。1933年之前,在世的德国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得主有十九人。到1945年,只剩九个。
希特勒曾对物理学家马克斯·冯·劳厄说:"如果驱逐犹太科学家意味着现代德国科学的毁灭,那就让我们在以后的岁月里,在没有科学的状况下,推行我们的民族政策吧!"
同样在1933年,在哥廷根西南约四百公里的弗莱堡,另一个人做出了他的选择。
1889年出生,1927年出版《存在与时间》,一举成为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他的老师是埃德蒙德·胡塞尔——现象学的创始人,犹太人。1928年海德格尔接替胡塞尔退休后空出的弗莱堡哲学教席。《存在与时间》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敬仰和友谊。"
1933年4月21日,海德格尔被弗莱堡大学全体大会一致推选为校长。5月1日,他加入纳粹党,党员编号3125894。
5月27日,他发表了题为《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的就职演说。在演讲中,他要求按照领袖原则重组大学,强调大学应与"国家和德国民族的需要"融为一体,提出大学的三个"服务":劳动服务、国防服务和知识服务。
"让学说和观念不要成为你们的向导。元首就是德国唯一的现实和法律。"
他向希特勒发电报,敦促推迟大学校长会议。他参加了支持希特勒退出国际联盟的全国公投巡回演讲。1933年9月29日,他向当局告发了化学教授赫尔曼·施陶丁格——后来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指控他在一战期间申请瑞士公民身份,是和平主义者。1933年12月16日,他秘密告发了哥廷根哲学教授爱德华·鲍姆加滕。
而他的老师胡塞尔,1933年后被禁止使用弗莱堡大学图书馆。
1938年胡塞尔去世。葬礼上只有两位教授出席。海德格尔不在其中。他既没有出席葬礼,也没有发表任何悼念。
1941年,《存在与时间》重新发行。海德格尔移除了扉页上对胡塞尔的献词。
1934年4月,海德格尔辞去了校长职务。直接原因是教育部长要求他免去两位非纳粹党员的院长职位,代之以"可靠的党员"。他拒绝了。他自己后来总结辞职原因是:"在国家社会主义关于大学和科学的观点和我自己的观点之间,有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这条"鸿沟"在1933年5月到1934年4月之间似乎并不存在。
战后,海德格尔被法国军政府禁止教学。1945年12月,雅斯贝尔斯在写给去纳粹化委员会的信中说:"海德格尔的思维方式,在我看来,其本质是不自由的、独裁的、无法沟通的,在今天将产生灾难性的教育影响。"
1947年,流亡美国的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写信要求海德格尔公开忏悔。海德格尔拒绝了。
1948年1月20日,他回信给马尔库塞。在信中他没有对犹太人的遭遇表示任何歉意,反而说德国人民也在受苦。
1953年,他出版了《形而上学导论》。在书中,他回顾性地称赞了"民族社会主义的内在真理与伟大"。这一表述在战后版本中未被删除。
2014年,海德格尔的"黑色笔记本"前三卷在德国出版。其中包含多处公开的反犹太段落。这进一步坐实了反犹主义与其哲学思想之间存在内在关联的判断。
海德格尔从来没有为他在1933年的选择做出过真正意义上的公开忏悔。1966年他接受了《明镜》周刊的采访,但要求在他死后才能发表。1976年他去世后,这篇访谈才公之于世。
他在访谈中说了一句被广泛传播的话——引用的是法国诗人瓦雷里——"思想伟大的人必定也会大错特错。"
1933年5月10日那天晚上,当戈培尔在柏林发表演讲的时候,在德国各地的大学城里,类似的一幕正在同时上演。
在慕尼黑国王广场,在法兰克福罗马广场,在波恩、德累斯顿、汉诺威、维尔茨堡——火焰在各处升腾。
1933年烧的是纸。1942年开始烧的是人——在贝乌热茨、索比堡、特雷布林卡,用从T4安乐死计划那里转移过来的毒气设备。
那条线从贝贝尔广场的火堆出发,穿过哥廷根空荡荡的数学研究所大楼,穿过弗莱堡大学校长办公室里海德格尔的那支笔,穿过被四十二名同事谴责的弗兰克的辞职信,穿过希尔伯特那句冰冷的"哥廷根已经没有数学了"——最终到达了集中营焚尸炉的烟囱。
每一个环节都有知识分子参与。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可以选择说不。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或合作。
今天你走在柏林贝贝尔广场上,透过地面上的玻璃板往下看,会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地下图书馆。两万个空书架位。
旁边的牌匾上刻着那句话。这是一种历史逻辑的揭示——当社会开始焚书的时候,焚人就不远了。海涅看到了。1933年站在火堆旁的四万人和全德国的大学生没有看到。或者他们看到了,但不在乎。
而希尔伯特,那个衰老的、几乎失聪的、已经退休的老人,在哥廷根散步时摔断了手臂,此后再也无法行走。1943年他在黑暗中死去。他的世界——那个曾经让全世界仰望的哥廷根数学黄金时代——在他眼前消失了。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关于数学的。它是关于一个文明如何自我毁灭的。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