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的茶文化中有一种轮回》是这篇文章初稿的名字,后来在Movie Monthly编辑阿飞和月亮的帮助下,对文章进行了润色,定稿时取名为《50年前的胶片,透视历史无尽的轮回》。在此发布的内容也是文章初稿的文字。
在纪录片《革命者永不消逝》(Revolutionaries Never Die)里,巴勒斯坦导演穆罕纳德·雅库比(Mohanad Yaqubi)整理了一批旧胶片。那是黎巴嫩已故先锋导演乔斯琳·萨博(Jocelyne Saab)在1973年至1983年间拍摄的113卷16毫米档案。萨博在去世前曾邀请雅库比合作,但雅库比没能及时回复。直到2024年,雅库比在自己的工作台上重新打开这些被封存的影像,开始用当下的视角去回应那位已经离世的创作者。
这套横跨十年的影像,记录了中东战火中的难民营、游击队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当雅库比在2024年的加沙与中东局势下重看这些画面时,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萨博影像的“未来”。然而,萨博当年拿着摄影机走入前线时,她记录的景象其实也是更早历史的“未来”,那是1948年巴勒斯坦“大灾难”所引发的连带后果。
电影里记录了沙漠里阿拉伯的游牧民族接待客人的茶道。通常是三道冲煮:第一杯茶是用浓缩的头道茶汁煮出来的,入口微焦而苦涩,宛如人生之苦。第二杯茶是在茶水中加入白糖与薄荷,茶汤甜润袭人,宛如爱情的甜美。第三杯茶经过多次加水稀释,茶叶的苦味和薄荷的甜味都渐渐退去,只留下淡淡的余香,那是面对死亡的平淡。
阿拉伯的茶文化所揭示的,也正是生命中的三个重要课题。“人生”是自我的相处之道,“爱情”是与人相处之道,“死亡”是与世界的相处之道。生命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地从当下到未来,再从未来到过去的过程。也是在这三种状态之间循环,从自我的苦涩出发,走向与他人相遇的甘甜,最后归于终结的平静,然后重新认识自己,周而复始。每个生命的阶段里的自己都是曾经的自己的“未来”,也是“未来”的自己的过去。萨博刻意把这种礼仪记录了下来,在沙漠中的男男女女在随时可能面临危险的环境里,依照次序喝着三道茶,那不仅是一次短暂的休息,也是在动荡中重新梳理自己的当下与未来。
02“所有空无一物都被填满了生命流动,填补死亡本应终结的空白”
在关于战争的叙事里,人们习惯于关注破坏的结果。房屋倒塌,人员伤亡,原本热闹的地方变成一片荒凉。战争的逻辑是用暴力制造空白,试图让人承认毁灭就是最后的答案。然而,革命者或身处其中的普通人,面对战争的态度往往展现出另一种维度。
影片里有这样一句旁白:“所有空无一物都被填满了生命流动,填补死亡本应终结的空白”。暴力试图制造虚无,但只要还有人活着,生命就会像水一样渗入这些被砸出的空洞。在被破坏的街道旁,人们会重新摆出茶摊;在废墟的缝隙里,生活依然在继续。这种生命的流动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日常动作构成的,烧开一壶水,递过一杯茶,或者在镜子前整理一下头发。这种顽强,构成了轮回里的新希望。战争原本想要通过制造死亡来强行终止一切,但生命的惯性却填补了那个本该属于终点的空白。
《艺术档案(库)的可能与不可能》一书中,徐文阶(ClaireHsu)与哈马德·纳萨尔(HammadNasar)等后结构主义哲学家曾提出“档案库不是历史的终点,而是重新思考历史、权力与未来的起点”。如果把胶片或文献仅仅看作对过去的记录,那么档案就只是死的遗物。书中列举了许多亚洲和第三世界的艺术实践里,档案展现出的反向激活的力量。人们收集那些被忽略的手稿、照片或影像,并不是为了建造一座固若金汤的纪念碑,而是为了寻找那些被官方历史遗漏的缝隙。
萨博留下的这113卷胶片,就是这样的档案。它记录了战火,但也记录了战火未能彻底熄灭的生活细节。当雅库比在多年后重新调取这些档案时,他实际上是在利用档案进行一次重新思考。他思考昔日的权力结构如何延续至今,也思考今天的我们该如何面对这段并未结束的历史。
历史在冲突、爱恨与牺牲之间交替,但只要记录还在,只要生命的流动没有被死亡彻底切断,它就不会停在一个固定的终点。档案留下了过去的痕迹,而每一次对档案的重新阅读,都是在给那个尚未落幕的未来,重新打开一个起点。
03“凝视你的镜头画面,宛如看见未来,且充满了希望”
在雅库比给萨博的那封信里提到:“凝视你的镜头画面,宛如看见未来,且充满了希望”。当我们把1948年、1973年和2024年的画面放在一起看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沉重的重复感。
50年前的胶片里有被炸毁的房屋、流离失所的妇孺,以及关卡前等待检查的民众。50年后的今天,新闻里播放的依然是几乎相同的场景。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向前延伸,而是在同一个轨道上打转。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未来,最终又落回了苦涩的当下。
如果现实一直在重复过去的苦难,希望究竟来自哪里?当我们从当下与未来的交替方式去看待这个问题,或许能看到一个不错的出口。
50年前的画面保留了当时人们对自由和尊严的追求。这种追求并没有随着胶片的划痕、损伤而消失。当后来的创作者在半个世纪后重新凝视这些镜头时,他不仅是在回忆,也是在接受一种精神上的递交。
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往往就在这种看似静止的重复中萌发。这部电影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雅库比所做的不仅仅是给一幅老照片装上了精致的相框,他还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对照片进行了再创造,他没有让萨博的胶片变成被遗忘的废品,他通过自己的整理与回应,让50年前的声音在今天重新说话。
当下变成了过去,而过去里蕴含的可能性又成为现在的未来。这种交替让历史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死结。只要有人还在重新看这些档案,还在对这些画面发出疑问,那么曾经记录下的希望就依然在流动,等待着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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