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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去电影院观看IMAX点映版的诺兰新片《奥德赛》，电影呈现的是《荷马史诗》的《奥德赛》。虽然《荷马史诗》极负盛名，但这部电影是我第一次整体了解该故事。为了确保完整的观影反馈，我在观看前回避了所有电影宣传与故事背景，以至于直到看到独眼巨人出场，才意识到这不是古希腊历史故事，而是古希腊神话故事。
因为故事本身几乎没有改编，所以在此略过对电影情节的介绍与分析，直接转到我在观影中产生的一些困惑。
第一，我对故事里王后多次提及的海上民族感到困惑。王后向王子表达的担忧是，听闻海上民族在边境活动愈盛，他们不遵守宙斯的规则。那么，王后担忧的是海上民族袭扰边境这种政治危机，还是海上民族不遵守宙斯规则这种信仰危机。如果是前者，在奥德修斯出征未回已二十年的当下，国家确实缺少稳定王权来执行对策，比如对海上民族予以监视、警告或回击，但这无关于对方是否遵守宙斯规则，即使对方遵守宙斯规则，战争也可以发生，比如持续十年的特洛伊战争，所以提及宙斯规则是多余的。如果是后者，考虑到故事里的众神真实存在，王后应该相信的是众神会对抗这些不相信自己的海上民族，否则民众何必向众神祭祀，所以提及边境危机是多余的。如果认为众神不关心民众生死，那么遵守宙斯规则与否就只是无效选择，或者只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因此，我困惑的是，宙斯规则是众神对民众的秩序庇护，还是民众对众神的幻想诠释。
第二，我对故事里人们普遍接受神明伪装成凡人感到困惑。奥德修斯扮成乞丐回到王宫时，一名求婚者质问他是不是伪装成凡人的神明。故事里还提到把凡人当做神明最终只会失望，这意味着至少曾经出现一次人们把凡人当做神明并最终失望的事件，否则没理由提出该观点。如果人们对神明伪装下凡并无共识，那么如此质问缺少认知前提，面对行为异常的乞丐的第一反应可能会是对方精神错乱。但是，有多少比例的人曾亲历神明伪装下凡的事件，还是仅道听途说就选择相信该说法，两者虽都能产生共识，但前者基于直接经验，后者基于间接经验。因此，我困惑的是，神明伪装成凡人参加宴会是众神对民众的实证奇迹，还是民众对众神的恐惧投射。
第三，我对故事里求婚者多年占据王宫举办宴会感到困惑。王宫举办宴会贯穿故事始终，从吟游诗人向众人讲述传奇为始，以奥德修斯杀死求婚者为终。首先，不是两三天而是两三年的夜夜笙歌，物质资源只能来自宫廷储备，但宫廷储备来自民众生产，以古希腊时期的生产水平，如此酒池肉林很难不导致贫富差距增大以及国家财力损耗，因为这些资源被用于纯消费而非再生产。其次，为什么众多求婚者以强迫王后举办宴会的形式聚集，而非选择其他聚集形式，可能有人想趁宴会闹事获利，可能有人想借宴会威慑其他求婚者，可能有人只是借故蹭吃蹭喝，可能古希腊时期除了王室宴会没有其他集会娱乐形式，或者故事这么写是服务于结尾奥德修斯的「关门打狗」，否则难以呈现奥德修斯以一敌百的勇武与智慧。因此，我困惑的是，占据王宫举办宴会是反映古希腊生活日常，还是作者设置的「契科夫之枪」。
除了感到困惑，我还从故事中获得一些理解。
第一，我读到的集体批判是反对侵略战争。电影呈现了特洛伊城被攻陷后的屠城场面，更大篇幅表现的不是攻守双方士兵的生死搏斗，而是攻方士兵无差别砍杀城内民众，以及城内建筑的着火与倒塌，包括民居与神庙，其中特写的雅典娜雕像的头被砍落在地的画面两次出现在奥德修斯的回忆。一方面，守城方承受了长达十年的围城，军队与民众在十年间难得一夜安寝，最终因城破而被杀，连生命也失去。另一方面，攻城方承受了长达十年的对峙，军队长年无法回国回家，虽然攻破城池，但返乡者寥寥。绝大多数人遭受不可逆的创伤与痛苦，少数人享受结果，这种战争让人绝望。
如果参考当代流行的「胜骄败哀」梗，可以把奥德修斯的经历如此描述：一，胜兵必骄，指奥德修斯用木马计成功攻破特洛伊城，志得意满。二，骄兵必败，指奥德修斯带领分队返航结果全军覆没，独自存活。三，败兵必哀，指奥德修斯被仙女囚禁七年，时光蹉跎。四，哀兵必胜，指奥德修斯低调回国击败大量求婚者，重立威望。
第二，我读到的个体批判是反对欲望膨胀。电影借女巫小岛呈现出士兵在征战过程中的非人化，变得残忍、暴虐、贪婪。女巫否认奥德修斯指控她把士兵变形为猪，强调自己只是去除士兵的人形伪装，展示其真实面目，这里体现出女巫与奥德修斯对士兵本性的认知差别，即使面对的是同一变形现象，女巫认为士兵本性是猪，只是被自己恢复原形，奥德修斯认为士兵本性是人，只是被女巫变形为猪。两人最终没有达成共识，只是在武力威慑下各退一步，因为两人持有的本体论不可通约，女巫坚持士兵的本性是猪，所以在其不可自控的暴食时将其化形为猪，让表象匹配本质，奥德修斯坚持士兵的本性是人，所以要求女巫把士兵变回人形，让表象匹配本质。
电影没有表现的是，女巫是认为这些士兵在参战前的本性是人，只是被战争异化为猪，还是认为这些士兵在参战前的本性已经是猪，只是遵循本性参与侵略。如果是前者，需要进一步回答「什么是人的本性」以及「怎样算失去人的本性」，如果是后者，需要进一步回答「为何有些人本性是人而有些人本性非人」以及「非人本性也是本性，为何遵循非人本性要被众神惩罚」，都不是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可能这是电影避开这部分的原因。而我认为，两者难以回答，是因为都误把认识论视角当做本体论宣称，所以面临本体论宣称「怎样都行」的局面，没有「元本体论」作为判定标准来判断不同本体论，任何本体论宣称只能「自我权威化」，既当选手又当裁判，在各自的规则茧房「圈地自萌」。
第三，我读到的哲学批判是反对舍有求无。王子舍弃安全的生活环境，寻求奥德修斯下落，身处生死险境，如果没有奥德修斯赶到救援，王子已被刺杀。王后舍弃改嫁的全新生活，寻求奥德修斯回归，面临求婚者暴乱，如果没有奥德修斯赶到救援，王后会玉石俱焚。求婚者舍弃各自的国民生活，寻求忠贞王后的青睐，在宴会酗酒闹事，许多人被奥德修斯杀死。希腊士兵舍弃家人故乡，寻求远征侵略，困于围城十年，虽攻陷特洛伊城，但难以荣归故里。许多士兵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返航路上，他们当年出征时并不会意识到这是单程。将军虽然归乡，但被妻子伙同情夫谋杀，无荣耀可言，奥德修斯从将军亡灵口中得知这一消息，成为其低调回乡的理由。
奥德修斯作为主角，有两次舍有求无，第一次是舍弃国王生活，寻求战场荣耀，返航时遭遇海难，第二次是舍弃相伴七年的仙女，寻求归乡团聚，在求婚者暴乱中重伤生还，最终被流放。一方面，奥德修斯第二次寻求的无，正是自己第一次舍弃的有，故事中借塞壬歌声指出这一悲剧性：最痛苦莫过于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的，是曾拥有但已失去的。另一方面，假如他选择留在家人身边，那么故事未曾开始，假如他选择留在仙女身边，那么故事无法结束，所以奥德修斯的悲剧性还可以理解为叙事的必要性。舍有求无的悲剧性还体现为，即使求得任何「无」，也会因被视为「有」而被舍弃，因为寻求的一直是「未得」，所以一旦「未得」变成「已得」就沦为追求其他「未得」的被舍。反过来想，即使不主动舍弃已得，人们也会随时间失去已得，舍有的意向性在此的效果是提前失去，以及即使补主动寻求未得，人们也会随随时间获得未得，求无的意向性在此的效果是指定获得。因此，悲剧性的核心是为了对未知的定向欲求而提前失去既有，人们根据想象渴望未有，为此不惜一切，等失去既有才追悔莫及。
命运，是古希腊神话的核心概念。关于古希腊式命运与舍有求无的关系，我有以下若干理解。一，人们试图通过舍有求无改变命运，不知命运只能被众神掌控，这是认识论层面的古希腊悲剧。二，人们因舍有求无而注定一无所有，选择与结局一一对应，这是因果论层面的古希腊悲剧。三，舍有求无正是人们的命运，是人性贪婪的表现，这是本体论层面的古希腊悲剧。四，无论舍有求无还是珍惜既有，人们终将死亡，这是生存论层面的古希腊悲剧。
最后，关于这个古希腊式悲剧故事，还可以从伦理认知或伦理劝诫的角度看待。一，领袖应该是最强、最快且最有智慧的。二，领袖的配偶应该是最忠贞的。三，王权应该通过血缘传承。四，领袖应该尽力保护下属。五，士兵应该勇猛作战且热爱家庭。六，行事不义会遭报应。七，人的命运被众神而非自己决定。八，遵守宙斯的规则才能长治久安。九，未知的世界是危险且禁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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