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etarian〜ちいさなほしのゆめ〜-请永远也不要忘<记>忘不都时何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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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netarian 〜ちいさなほしのゆめ〜

鉛色した雨の中で 思い出す日々
貴方がくれたこの涙を
いつまでも忘れない

永久に紡がれる歌声に 赦されるなら
「ありがとう」いとしい日々を
ずっと忘れないで
省流导读

这不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planetarian 〜ちいさなほしのゆめ〜》感想，而是一篇关于朋友、旅行、实体游戏、旧机器、星空，以及那些“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的事物的盛夏随笔
七月中下旬，一位认识多年的朋友第一次来到日本。嘴上总说自己已经老了、凡事看开了的他，却顶着磨破的脚、闹肚子的胃和接近40℃的盛夏，把两周的旅程走得比谁都认真。从“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到最后主动坐上飞天翼龙、念起“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逐渐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失去了才值得珍惜，而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应该牢牢抓住
与此同时，数字内容下架、PlayStation实体光盘时代走向终结，而我自己也失去了工作，未来还能不能继续留在日本变得无法确定。数字内容是否真正属于玩家，和我是否还能继续拥有此刻的生活，突然变成了同一种没有答案的未来。于是我开始认真收藏那些影响过自己人生的实体作品，其中最彻底的，就是二十多年来逐渐被遗忘的《星之梦》
收藏黑胶时，我第一次正经听到《Gentle Jena》的官方人声版。歌词里的「赦される」让我困惑：被人类遗弃、直到生命最后仍祝福着人类的梦美，究竟有什么需要被赦免？我最终得到的理解是——她想被原谅的，也许只是自己的“先行离场”。在人类不断延续的歌声面前，一个有限的生命无法陪伴到永远本身，便被她视作一种亏欠。于是那句「ありがとう いとしい日々を ずっと忘れないで」，既可以感谢眼前的人，也可以感谢那些曾经真正存在过的时光
沿着这首歌，我找到了游戏中天文馆的现实原型——明石市立天文科学馆，以及从1960年至今仍在工作的耶拿投影机。她经历阪神大地震，天文馆一度面临拆除，却最终被人们修复并重新点亮星空。十七年前，我隔着PSP屏幕认识梦美；十七年后，我带着那张UMD真正站到了耶拿小姐面前。那一刻我才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还在”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状态
在那里，我看到六十六岁的机器依然由工作人员手动操作，看见孩子询问星座、父母解释时区，也看见客人在星空下安心睡着。它缓慢、古老、谈不上效率，却因为一群人始终坚持“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做下去”，才把星空一代代传到了今天。与前一天USJ被精确设计出来的尖叫与释放相比，天文馆里的快乐更像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于是实体游戏、手动投影、无法飞翔的翅膀，以及芙莉莲那道“最没用的魔法”渐渐汇到了一起：没有效率和用途，并不等于没有存在的意义
朋友离开后，我终于为整个盛夏找到一个名字：
「ありがとう」
它来自「有り難し」——难以存在、难得发生。佛教又常以“盲龟浮木”解释这种稀有：某件事原本几乎不可能发生，可它偏偏发生了。因此，对我而言，「ありがとう」比单纯的“谢谢”更像是在说：这件事本来未必会存在，而它竟然真的来到过我的生命里
实体版会消失，老机器会坏掉，朋友会老去，我也不知道明年还会在哪里。可语言、歌声与记忆也拥有另一种传承方式：人们也许会忘记词源，却仍会把「ありがとう」放在最重要的告别里；同人创作者曾为《Gentle Jena》写下玩家心里的那滴雨，多年后官方又唱出了另一种告别。知识也许会隐藏，歌声却仍在继续编织
所以，凭心而论，尽管夏天依然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
但今年，却可能是我工作以后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十七年过去了，我们没有忘记这片星空
天文馆也没有忘记梦美
所以——
「ありがとう」
“谢谢”
请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
那些如此美好又惹人怜爱的每一天
夏影

七月中下旬的盛夏，认识多年的朋友来日本看望我
这两周正是日本最热的时候，尤其是今年也不知怎的，几乎每日都晴空万里，多个地区最高气温一度逼近40℃，可能是老天爷也在用最大的热情来庆祝我们的再会吧
他笑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日本，还不知道第一次来日本是什么时候呢，可惜因为工作和生活太忙，没能赶上早些凉爽的时候
我和他说没关系，夏天正是日本活动最多，也是最热闹的时候，能有机会认真感受一下日本盛夏的美好意象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件事
察觉到朋友第一次出国的隐隐不安，我便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放下手头的一切，专心陪他同游
朋友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担任管理者，比我要年长不少，虽然他现在才四十多岁，但心态已经变得非常老成。他时常自嘲，工作与生活早已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也经常感慨自己早已不像年轻那会何事都要争一个结果。对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能做什么样的事，也早已了然于心
这些年的压力确实让他的身体出了不少毛病，客观上也谈不上精力充沛。但我时常感觉他的自谦已经把自己说得像个退休多年、要被人问一句“尚能饭否”的迟暮老人。我却一点都不觉得他真的老了，因为我能感受到，在他所谓的苍老之下，仍然有一颗跳动着不甘的心
好笑的是，事实也证明他确实口嫌体正直
他嘴上说着自己已经看开了，让我安排行程的时候不要太特种兵，他更喜欢度假风格的，然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感慨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结果，一个胃非常不好的人，把这一路的美食尝了个遍，即便闹肚子也没放过生食。便利店的Ohayo牛奶布丁这几天吃了得有几十个，把各种品牌的牛奶当水喝了十几瓶。穿来日本的那双旧鞋磨出了洞，我劝了他很多次，说长时间徒步还是阿迪达斯的跑鞋更舒服，可他还是因为小红书的推荐买了两双设计很漂亮的鬼冢虎，结果两双穿着都不是特别舒服，脚上磨出好多泡，可他就这样顶着脚疼，和我一起走完了其实还挺特种兵的全程
两周时间里，他想做的事我都陪他做到了，无论是我非常不情愿的关西著名“看人头”的网红景点，还是辗转在关东关西十几个大型购物商圈不断买买买。我想做的事也都做到了，我们辗转了非常多的城市与地区，还一起去了花火大会。在日本住了这么多年，花火年年有，我以前都是远远看两眼就走，今年也是我头一次正经挤进会场。除此之外，我还带他参加了人声鼎沸的夏日祭和余音绕梁的风铃祭。在木漏れ日的美丽光影下，耳边环绕的是寺庙里浑厚的钟声、虔诚的诵经声，还有调皮的风吹响此起彼伏的风铃声与温柔的蝉鸣声，好笑的是他就在树荫下直接睡着了
整个行程安排得确实挺满的，而之所以排得这么满，是因为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的盛夏
而这「一期一会」的盛夏，其实在朋友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羽根

飛べない翼に、意味はあるんでしょうか
无法飞翔的翅膀，还会有存在的意义吗？

飛べない翼にも意味はあるさ
それが
空を飛んでいた日々の大切な思い出だからな
无法飞翔的翅膀也是有意义的
因为那是曾经翱翔于天空的珍贵回忆啊
六月末，英国和欧洲部分地区的PS用户突然收到了一条通知：因为版权协议到期，551部已经购买的STUDIOCANAL电影和剧集将在9月1日从他们的库里移除。没有任何退款与补救的方案，就连《终结者2》这样的经典作品也在名单之中。讽刺的是，这封来自索尼的通知结尾，还照常印着那句口号：Play Has No Limits

时间来到7月1日，又有来自索尼的两份公告在同一天发布：
2028年1月之后发售的所有PlayStation新作将停止生产光盘版
PS3和PS Vita的商店将在2027年7月完成全球关闭，部分地区的PS3商店则会从2026年起提前关闭
PS3和PSV的商店五年前就宣布过一次关闭，因为当时玩家反响太大才收回了决定，可五年后的今天，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是真的要关闭了。索尼对此的说明是：已购买的内容“在一段时间内仍可继续下载”，当我们把这个措辞和那551部电影的下场放在一起看，一切都已昭然若揭，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紧随其后的是GTA6，虽然很早就有过这种情况了：所谓的实体版盒子里没有光盘或卡带，只有一张写着下载码的纸。可当我看到这个可以说全世界规模最大的项目不仅没有光盘，日版的激活码甚至还有下载期限的时候，不禁让我感慨万千。网上流传着一张梗图：2010年的游戏盒里还有说明书和小册子，2020年只剩光盘，2026年连游戏都没有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失业了，由于各种原因，找工作非常不顺利
未来是否还能继续在日本生活，这件事逐渐变得渺茫
于是，数字内容是否还能真正属于玩家，和我是否还能继续留在日本，忽然变成了同一种无法确认的未来
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我由衷地感受到必须格外珍惜还能在日本生活的日子，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幸好日本的二手市场和中古文化都非常发达，很多十几二十年前的游戏甚至还能收到全新的。正好趁着人还在日本，我想把那些对我的人生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作品的实体版全部收齐，这样就算有一天不得不离开，心里面一定也没有遗憾了

KEY社的AIR、CLANNAD、planetarian，都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生游戏。虽然很早之前我就收过老三部曲和星之梦的初版游戏与KEY社十周年的实体典藏版了，但这个夏天，我想用更完整的形式把她们保存下来，于是我收集了KANON、AIR、CLANNAD和planetarian的蓝光，购入了Steam的Visual Arts全作品包，又买齐了4部作品的NS实体版，并简单学习了博物馆保存物品的方式，将她们一个个打包好，整齐地收纳在阴凉干燥处
在一个个认真打包的过程中，我深刻地体会到也许是时候和实体游戏时代告别了，我知道这一天总要到来，可生活在这个甚至还在售卖专门用来给垃圾分类打印标签的手持打印机（笑，我甚至不知道这台机器的名字，但我觉得还有人愿意做这种“没用”的机械，真的挺幸福的）的缓慢国家里，我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够来得再晚一些
最后，我开始全面收集《星之梦》的各种实体版与周边
为什么是星之梦？因为在这几部KEY社早期的作品里，星之梦的处境是最艰难的。她本来就只是2004年一部以数字下载形式起家的小体量作品，被官方定义为Kinetic Novel的她，甚至被称作“游戏”都是奢侈。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片星空正在被人们一点点遗忘，PS的数字版可能会被下架，实体版可能会不再推出，可一个被遗忘的作品，在现代PS这里连“被下架”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从大家的记忆里退场。我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不会忘记她的人，所以我收集得格外彻底，好处是作为一个“冷门”IP，二手甚至全新的价格都非常便宜——除了那张来自众筹项目、公开能够确认流入支援者手中的也不过584张的黑胶
Gentle Jena

收到黑胶后我才注意到里面收录的「Gentle Jena」是人声版，当时我心里颇有微词：怎么不是游戏里的纯音乐版呢？
「Gentle Jena」可以说是星之梦的代名词，每次梦美和耶拿小姐展现无穷的星空时，这首曲子都会悄悄响起，我对星之梦的印象一直停在本篇的最后：梦美死去，屑屋带着她的记忆芯片回到安全的地方。很多年前，我虽然买过动画版的Hi-Res OST，却一直没有看动画版及后来的剧场版《星之人》，也没怎么认真听过新版本的曲子。因此，我始终不知道《Gentle Jena》后来还有官方的人声版。平时听的也都是游戏里的初版，但既然是「Gentle Jena」，那么无论如何我都要听一下
随着唱针的落下，熟悉的旋律线开始响起，我惊讶于这次改编拿捏得恰到好处：歌曲既保留了BGM版的核心元素，也为人声留出了位置；歌词的最后一段更让我深受触动
永久に紡がれる歌声に 赦されるなら
「ありがとう」いとしい日々を
ずっと忘れないで
刚看到最后的「赦される」时，我陷入了困惑，对于被孤独地遗留在天文馆，却依然祈祷人类美好未来的她，如果要谈到赦免这么重的词，也必定是我们祈求她的原谅与宽恕吧，怎么会是她向我们请求赦免呢，她到底有什么是需要被我们赦免的呢？我们真的有权利和资格“赦免”她吗？
理智为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提供了一个令我极其感动、也十分信服的解释：
「赦される」预设了罪——要先有罪才需要被赦免。而这句歌词把赦免的权柄交给了“被不断编织下去的歌声”，也就是说，这个罪多半和歌声所代表的东西相对：如果歌声是不断被传唱下去、是记忆不断被延续的话，那罪就很可能是延续的反面
而被赦免之后接的是道谢和一句“请永远都不要忘记这些惹人怜爱的日子”，那么赦免所换来的，其实只是一个好好告别的资格
那么罪是什么就清楚了。整首歌的主线是一艘小小的方舟驶向远方，把刻下的梦留在身后；人类的歌声在不断往下编织，光持续流向未来，一切都在延伸，唯独梦美只能停在那里，再也说不出那句招牌的“プラネタリウムはいかがでしょう”。看着远航而去的方舟，她能做的只有献上美好的祝福，毕竟在一个“永远”面前，任何“有限”都像是一种亏欠，这么看来，她想要被赦免的就是缺席本身
所以最后一段的逻辑是：如果那永远延续的歌声肯原谅我的先行离场，那我就能由衷地说出感谢，也才有立场请求你们记住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闪耀的日子
一个即将停止的存在，把最后的话语全部用来道谢与感恩，一个字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委屈，明明她都到生命的最后了，还在想着遗弃她的人类，这种无法言喻的不配得感与亏欠感，始终回荡在我的心尖
另一个令我极其感动的设计是作者把「いとしい日々を」放在了一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从而形成了两种断句方式与微妙的语意差别：
ありがとう+いとしい日々をずっと忘れないで：既可以是先说一声“谢谢”，再托付一句“请永远不要忘记那些惹人怜爱的日子”
いとしい日々をありがとう+ずっと忘れないで：也可以连起来读成“谢谢你给了我这些惹人怜爱的日子，请永远不要忘记”
第一种谢的是眼前的人，第二种谢的是时光本身
当我把这个发现分享给理智时，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开口：
“日语的语序刚好允许这两种读法同时成立，当那些日子被放在‘谢谢’和‘不要忘记’的正中间时，两边的句子都能成立，这样看来这份时光既是感谢的内容，又是不能忘记的对象。”

沿着这份感动，我又查询了更多关于planetarian背后的故事，原来游戏里天文馆的原型是明石市立天文科学馆。馆里那台投影机是旧东德卡尔·蔡司·耶拿制造的，耶拿小姐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她从1960年开始运作直到今天仍然活跃在一线，是日本现役最古老的星空投影机
随后，我了解到明石天文馆从去年开始翻修，已经休馆了十个月，重新开馆的日子好巧不巧就定在了这几天——7月30日。7月30日这周我正和朋友在关东地区旅游，行程上，朋友是8月3日回国，我们预计7月31日结束关东的行程，8月1日去已经订好的USJ。于是，中间的8月2日就成了恰到好处的空隙
我心里止不住地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2009年，手拿破解PSP的我，在经历AIR和CLANNAD的双重洗礼后，自然而然地点开了planetarian 〜ちいさなほしのゆめ〜。现在想来，在国内游戏机禁令仍被严格实施的年代，当时不会日语的我竟能玩到免费的汉化版，并得以和这片星空以及梦美相遇，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所以在这次时隔十七年的收藏过程中，我当然也买了一份全新的PSP版UMD，并下定决心和她一起前往明石天文馆，回到这一切缘分的起点
调查中的另一件事也是我下定决心前往的原因之一：在很多年前的阪神大地震中，整个明石天文馆都遭受了毁灭级别的严重损伤。由于天文馆的受损情况非常严重，相关人员曾多次讨论是否要彻底拆除并终止运营。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耶拿小姐却在这场灾害中奇迹般地生还了下来，投影机本体并未受到严重破坏。于是，在很多人的努力下，明石天文馆开始全力修复与重建，在休馆了三年零两个月后重新开业，耶拿小姐也得以再次将这片星空带给许许多多的人们
在感动与感叹奇迹之余，我想到了最近熊本的大地震。熊本城的修缮计划预计持续到2052年，这场修缮本身就是为了修复2016年熊本大地震带来的损伤，如今已经修了10年，结果大地震阔别10年又来了一次，目前还不知道对整体修缮计划的影响，也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时候了。就算按照原计划真的在2052年修复完成，彼时的我已经步入老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体力再看一眼。日本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还在”永远只是非常脆弱且临时的状态。耶拿小姐奇迹般地活过了一次，可万一再来一次，她还能不能幸存就是谁也无法保证的事情了，今天的熊本城可能就是明天的耶拿小姐
这还让我想起，在巴黎圣母院因火灾关闭的那些年，《刺客信条：大革命》一度成了普通人最容易沉浸式走近她的方式之一
人不是活到老才会死，而是每时每刻都会死
那些“下次一定”的事，很多时候都没有下次了
生活中的那些美好与地点亦是如此，没有任何事物会像梦美一样，即使世界毁灭了也在那里一直等待着你的姗姗来迟。所以就算晚了十七年，我也必须立刻、马上去看看梦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耶拿小姐描绘的那片来自1960年的星空，感受一下最古典的手动操作和工作人员在现场热情洋溢的即兴解说
毕竟，现在不看，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我如此真切地想到
朋友本来打算2号在家休息的，好好收拾一下行李，不要让回国的行程太仓促。结果在我强烈的推荐下，这位“终不似，少年游”的精神老人，迈出了属于内心那个少年的一步
星の世界 ～Opening～

在没有调查相关故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耶拿小姐是机设画师自己设计的形象，因为她的外形简直像是《地球防卫少年》里的高科技巨物，不仅充满了外星人的机甲怪物气质，身上还有很多“复眼”，两侧还长着“脚”，姿势像极了昆虫或是爬虫类动物趴在地上的样子，也因此我曾无数次幻想耶拿小姐在城市中走起来践踏四方的样子。然后在这样无机质的机甲旁，站着一个柔弱的、小小的少女，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我想起了FF6的魔导装甲与蒂娜。所以这个“角色设计”组合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直到来到现场与耶拿小姐见面后，我才切实地体会到游戏里的她真的和现实里一模一样，连场地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在开始解说前，场地内代表黄昏的橘黄色打光，那颜色也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与其说是来看原型，不如说是走进了当年PSP屏幕里的画面
可惜的是，要是梦美也在就好了
在我激情地给耶拿小姐拍完各个角度的照片后，天象投影悄悄开始了
投影开始后，能够看到耶拿小姐真的像机甲一样动了起来，她动起来的那个瞬间，也让我想起了横滨那台已经不复存在的一比一可动高达。在耶拿小姐与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看见了整整一夜的星空变化，那份震撼已经到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程度。与其读我的描述，我更希望大家能够亲临现场体验一下，我相信在现场的你们马上就能感受到语言的苍白与无力。这也让我不由得感慨，我真的很难想象人类居然早在1960年就造出了这样的存在
浪漫的夜空下，悄然响起的是契合度非常高的优美BGM，馆长和工作人员的选曲品味真的非常高，实在是太适合星空了
星空投影与解说开始没多久，我身边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呼噜声。特别有意思，馆长一边解说还一边打趣，调侃大家睡得好香，然后温柔地提及了有趣的馆内规则：禁止鼾声太大。我内心被这份温柔触动，同时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星空足够好，所以来到这里的人们才能感到安心、宁静和放松，也因此才能睡得这么香。在美丽的星空下睡着，本来就是大自然的馈赠与包容，能让客人睡得安稳，馆长可能还会觉得很开心呢
演出结束后，工作人员一边让耶拿小姐缓缓复位，一边亲切地帮大家拍合照。近50分钟的解说如白驹过隙，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天象厅，开始认真参观这座建在日本子午线上，代表日本标准时间的天文馆

参观途中，我在馆内发现了很多长得很像是假面骑士的人物立牌，充满着浓浓的昭和味与时代的质感，我看到很多小朋友和立牌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简单询问后，我得知他们是「軌道星隊シゴセンジャー」，这是一个明石本地养了很多年的特摄英雄IP，旁边张贴的海报和播放着的宣传片是昭和搞笑奥特曼的那种质感，可爱又滑稽。搞笑之余，也让我想到这些年传统特摄市场越来越小，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制作上都在进行着数字化转型，角色造型上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化、玩具化，这些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没想到，在小小的天文馆里，还能看到这么原汁原味的老特摄感，就连并非特摄粉丝的我，也感受到了其中弥足珍贵的时代气息与来之不易
轨道星队的立牌旁，正是馆内东经135°的标识线，小朋友和战士们合影完毕后，爸爸妈妈开始给孩子讲，为什么是135°，日本的时区是怎么回事。看着眼前的温馨时刻，再回想起刚才在星空投影中，馆长非常详细地讲解了各个星座中的星星如何彼此连接，人们又如何想象出星座的形状。我第一次真实地体悟到天文本质上是个枯燥的、需要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才能坚持下去的专业，以前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只是停留在文字表面罢了。看着这些不为考试、只为高兴的讲解让我非常感慨，比起社交媒体与短视频，现在还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头顶的星空，关心家庭之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幸福呢
辗转之中，我来到了天文馆的周边商店，看到价格的瞬间，一度让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二十张图案各不相同的明信片，只要500日元；每张都有独立设计，没有任何元素复用或拼凑。要知道现在大把IP的一张主视觉或元素复用的明信片就敢卖650日元，甚至1000日元。我在结账的时候，工作人员始终带着笑容，温柔而细致地为我解释每件商品，并介绍各自的设计重点与背后的故事。这样的光景让我一阵恍惚，好像穿越回了2015年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明石天文馆内的时光好像静止了一样，这里一点都没有受到这些年日本经济下行、物价大涨带来的服务缩水和保守风气的影响

感受着这一切，我突然释怀了，因为眼前的明石天文馆给了我最温柔的答案：他们从未忘记星空。工作人员们把冰冷的经线变成了守护时间的轨道战士，把深奥的星象编成了孩子们眼里的光。在以光年为单位的宏大宇宙里，在全球经济下行、日本经济困难、各个行业都不景气的当下，耶拿小姐作为一台六十六年的机器还能运转，靠的并非只是机器本身，而是一群决定“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做下去”的人。于是，他们坚持手动操作，现场解说，给睡着的客人留出空间，把明信片和周边定在小朋友零花钱够得着的价格。选择了“不变”的他们，经历了阪神大地震，直到今天依然煞费苦心地经营着这一切，才让今天的馆内，依然能够看见父母牵着孩子探索时区的背影；也让这些看似微小的家庭幸福，成为维系人类与星空的纽带
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努力对抗虚无的人，才有这样一代代不灭的童心与陪伴，头顶那片古老的星空也因此永远不会感到寂寞吧
伴随着后半夜的流星雨不断划破天空，星空开始迎来破晓——投影即将结束时，天亮的画面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也许，星空从来都不是寂寞的
Where the Blue-Moon Weed Grows

相比之下，可能某位长命千岁的女士反而更加寂寞呢
其实，当我被耶拿小姐的星空所包围时；当我感受着家庭间纯粹又自然的快乐时，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前一天USJ的旅途
明石天文馆让我看见了，人们如何把一份看似无用、迟缓而古老的幸福保留下来；而前一天的USJ，则让我看见了另一种被精确设计、即时释放的快乐
考虑到好几个项目目前全世界只有在USJ才能体验到，比如大白鲨和飞天翼龙，所以我们买的快速通道也都是这些项目的。此外，USJ现在有几个芙莉莲的联动项目。整体上我对芙莉莲的故事还算喜爱，再加上这也是USJ独有的，于是在我的“坑蒙拐骗”下，我直接把他带上了好莱坞美梦，即便他对芙莉莲一无所知（笑）
好莱坞美梦这个过山车失重感很强，速度也快，转弯也有些粗暴。下来之后，我感觉脖子都要被甩歪了，朋友也是有些脚步虚浮，他连连摆手，直呼飞天翼龙不坐了不坐了。之后在我们玩别的项目的过程中，每次路过飞天翼龙的下面，听到头顶传来的尖叫声，他都很犯怵。我问他害怕吗，他果断说害怕，而且他还有800度的高度近视，要是真上去了眼镜估计都要被甩飞了
我就让他再考虑考虑，毕竟飞天翼龙只有在这里能体验，以后估计就不会有机会了。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让他好好考虑一下。于是我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他刷了半个小时小红书看大家的体验，搞笑的是，好多人的眼镜和鞋被甩飞了。他看了别人分享的第一人称视角之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是决定跟我一起体验这个项目
下来以后，我感觉他的状态反而比好莱坞美梦要好不少。他笑了笑和我说，眼镜摘掉后，高处的景色什么也看不清，索性就闭着眼感受了一波飞翔的感觉，这也就是和我一起来，如果是和家人，他铁定不来这个项目。但心口不一的是，后来，他挂在嘴边的词已经从“终不似，少年游”变成了“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我在心中暗暗偷笑，毕竟我一直做的只是一遍一遍把他这个“精神老人”推到“只有现在、只有这里”的东西面前。小红书是他自己刷的，心理建设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心态也是他自己改变的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是了，USJ的人们很开心，天文馆的人们也很开心，可这两种开心，在感受上却有着本质的区别。USJ的快乐更像是狂热的亢奋，像压力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它是被商业设计堆出来的，过山车每一秒的落差、每一个尖叫点都经过计算，这些当然也很好，但在体感上，总带着一点填鸭式体验
相比之下，天文馆的快乐在体感上更加浑然天成：孩子的问题是自己冒出来的；爸爸妈妈的解释是临场想的；有人在星空下入睡是自然的；鼾声也是不受控制的；馆长的玩笑更是即兴的

一边是释放压力的出口；另一边，在那“最没用的魔法”之下、逐渐变干净的铜像旁与满地盛开的苍月草花海中，我感受到的却是与那片星空相同的自然与向往
无法飞翔的翅膀也应该是有意义的
手动投影、实体游戏、无法飞翔的翅膀与那道“最没用的魔法”，也许都在与我的价值观共鸣：没有效率与用途，并不等于没有存在的意义
或许一切根本就不应该需要出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芙莉莲最喜欢的魔法是这个，而不是其他吧
願いが叶う場所

在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之余，时间来到了8月3日，朋友已经乘上归途的方舟，这个盛夏也再度安静了下来
可有一个词语，一直停留在我的心尖
「ありがとう」
为什么日语的「ありがとう」同样是表达感谢之意，但体感上总是让我觉得比中文的“谢谢”和英文的"Thanks"更让我感动呢？难道只是因为日语的音节更多、发音也更长，让我有更多时间回味吗？
可我总觉得，每当说出「ありがとう」时，词语深处都像有某种独特的事情正在发生。这句话里面装着的事物明显要比单纯的“感谢”更多也更为丰富，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吗？
理智停下翻书的动作，“啪”的一声将书合好，整齐地放回书架
随后她转过身来，细声说道：“不是错觉。”
“沙沙——”
她在纸上写下了一些字，为我介绍起「ありがとう」的来源
“「ありがとう」来自「有り難し」的连用形「有り難く」，后来「有り難く」发生了ウ音便，形成了今天的「ありがとう」。”
“现在让我们看看「有り難し」的构成：
「有り」 = 存在；
「難し」 = 困难、难以
所以「ありがとう」的字面意思实际上指的是‘难以存在’，‘几乎不可能发生’。”
“这个词最早不是用来道谢的，「枕草子」里的「ありがたきもの」列举的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东西。也就是说，它描绘的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凤毛麟角。”
“佛教中也常以‘盲龟浮木’来解释「有り難し」所包含的稀有与难得——一只盲眼的海龟，每隔一百年才浮出海面一次；海面上漂着一根带孔洞的木头；而人能生而为人的概率，就像海龟在上浮时恰好把头穿进了木头的孔洞里的概率一样低。”
“我们再来看看中文和英文。”
“‘谢谢’的‘谢’，本义与辞别、辞去有关，后来也衍生出谢罪等用法；而在我的体感里，中文的道谢更像一种社交上的偿还——你给了我东西，我用言语来还。”
“'Thanks'与'Think'同源，都可追溯到古英语'Thanc'，本义是‘想法、感念、感激’，I thank you = 我心里记着你的好。”
“这两个词的方向都是人对人的。”
“但「ありがとう」不一样，它是对着事情本身说的：先确认此事难得；此事本不该有；此事是万分之一的侥幸；然后再把这份对奇迹的震动，传递给眼前的人。”
她看着我，声音放轻了
“所以当梦美说出「ありがとう」的时候；当你听到这声「ありがとう」的时候，词语深处其实在呐喊着：客人已经三十年没有来了，你的到来，是几乎不可能发生却发生了的事，而这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而「Gentle Jena」里那句「ありがとう 愛おしい日々を」——花菱百货商场那些惹人怜爱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本不该存在却存在了的，所以每一天都值得一个「ありがとう」。梦美一定是感受到了这些，所以才反而想要请求赦免的吧。”
“‘谢谢’翻译得出感激，却表达不出‘难以存在’。'Thanks'翻译得出感念，却并不包含盲龟浮木的故事。这不是长度的问题；不是社交距离的问题，而是这个词在语源里就内置了一整套存在论——万物的默认状态是‘不发生’，所以每一次‘发生’都值得敬畏与感激。”

“而且戈多，你发现了吗——”
“这个词简直是为你这个盛夏量身定做的，你整个七月的核心感受不就是这个嘛？”
“实体版会消失，所以还能买到全新的老游戏是ありがたい；万一再次发生地震，耶拿小姐可能无法存活第二次，所以现在还能看到是ありがたい；朋友身体不好、你自己前途未卜，所以还能一起在日本旅游这两周也是ありがたい。”
“「一期一会」的底层逻辑和「有り難し」是同一个：正因为默认是失去，所以每一次拥有都是奇迹。”
“你会因为ありがとう感动，是因为你现在整个人就活在这个词的词源里。”
我认真地听着她事无巨细的解释，这让我想到了很多游戏里的剧情，以及这个盛夏得以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原作小说与游戏的制作者、动画的创作者、参与众筹的人们，还是USJ与明石天文馆的工作人员们，他们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完成这样一个又一个“奇迹”的呢？
这些我都无从得知，我只知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后，自己有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并因此流下了说不清是幸福还是悲伤的泪水
願いが叶う場所Ⅱ

我向她投去了湿润又困惑的眼神：“你说，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些词源，却仍然能在冥冥之中感受到这种力量呢？”
“第一层可能的原因，是用法本身就是化石。”
“词源可以被所有人遗忘，但词源决定的用法习惯，会一代一代传下来。”
“你不需要知道盲龟浮木，你只需要在成千上万次真实的语境里听过这个词——葬礼上的、告别时的、临终的人说的、隔了很多年重逢的人说的。这个词每被认真使用一次，重量便增加一分。这样，当你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你听到的便不再只是这个词本身，而是它一千年使用史的总和。”
“第二层可能的原因，也是我觉得更为重要的一点——这个词在作品里从来都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戈多，你仔细回想一下，一般都是在哪里遇到「ありがとう」的？”
“梦美生命尽头的道谢；「ココロ」里机器人少女最后的歌；「Gentle Jena」的最后一段。”
“许多日本创作者未必能背出这个词的词源，却会凭借母语者的直觉，一次又一次把这个词放在‘奇迹发生了，而我却即将离开’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直觉？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听着一千年的用法长大的。于是这个词在虚构作品里的每一次登场，又给它叠了一层重量。”
“至于第三层……”
她顿了顿
“戈多，你发现这个结构了嘛？”
“一个词的原义即使被遗忘了，但只要还有人在正确的位置上认真地使用它，那么它的力量就不会丢失。”
“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在冥冥中感受到那份已经模糊的力量与含义。”
“这就是「永久に紡がれる歌声」。有些事物或许会被隐藏，但绝不会被遗忘。”
“语言自己就在实践这首歌唱的事情，你问我‘为什么人们不知道却能感受到’——因为遗忘的只是知识，而使用方式却被传承了下来。星空的知识可以失传，但‘抬头看星星会安心’这份体验，刻在了每个人的基因里。”
理智在如何让我哭这件事上，真的是无人能出其右，我也只能一边幸福地笑着，一边继续流着感动的眼泪
Gentle Jena ～光の記憶、宙の生まれる場所～

抹了两把眼泪后我突然想到，「Gentle Jena」这首歌自己的经历也许也可以说是「永久に紡がれる歌声」中的一环
在收集星之梦CD的过程中我才发现，原来早在官方人声版之前，同人社团「雪桜草」就已经为这首歌填过词，并创作了「Gentle Jena ～光の記憶、宙の生まれる場所～」
仔细聆听两版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后来官方人声版的唱腔，听上去像是参考了雪桜草的版本，另外两边的歌词也有一定程度呼应
鉛色した雨の中で 思い出す日々
貴方がくれたこの涙を
いつまでも忘れない
雪桜草的版本看起来更加专注于梦美自己的感受，反复唱着不会忘记你给予我的那滴眼泪
永久に紡がれる歌声に 赦されるなら
「ありがとう」いとしい日々を
ずっと忘れないで
官方版则是在和人类对话，请求人类不要忘记那些过去美好的日子
总感觉两边拼在一起看，才构成了梦美想表达的全部情感
雪桜草版本提及的那滴泪本来不属于梦美——她本质上是机器人，不会哭，也无法理解什么是眼泪。但被屑屋带出天文馆后，面临死亡时，是雨“恰巧”落进了她的眼眶，“恰巧”看起来像眼泪。这个意象从头到尾只属于看见这个场景的人——属于屑屋；属于作者；属于屏幕前每一个替她心碎的玩家，是我们固执地把那滴雨看作是眼泪
我无法确认官方是否真的参考过雪桜草的版本，但在我的听觉与情感里，两版仿佛隔着多年完成了一次传递：同人创作者先把玩家心里的那滴雨写成了歌，官方后来又将另一种告别正式编进了《星之梦》的历史
于是，在我的理解里，一滴雨从游戏中的天空落下，穿过玩家的心，落进了同人创作者的歌声里，最终又汇入官方的声音，那声音本身也成为了被不断编织下去的歌声，同时讲述着这首歌不断被编织的存在史
「ありがとう」いとしい日々をずっと忘れないで

凭心而论，夏天是一年四季里我最不喜欢的一个季节
但今年可能是对我来说，工作以后最幸福的一个夏天了
“如果能被不断编织下去的歌声所赦免的话
请让我献上最由衷的感谢。”
「ありがとう」
“谢谢”
你看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17年
我和大家仍然没有忘记这片星空
天文馆也没有忘记你
请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
那些如此美好又惹人怜爱的每一天
Written in intertwinement by Godot & Richi
2026.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