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凡五号惨败的噩耗如同所有坏消息一般,以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速度四下蔓延。仿佛传递噩耗之人都从这场灾祸中攫取到了病态的快感。消息传入泰拉皇宫的瞬间,整座巨城陷入截然对立的混乱状态。布拉马普特拉高原的劳工聚居区里,两派民众爆发激烈骚乱:一部分人拒不相信战帅会背叛帝皇,另一部分人则怒斥荷鲁斯背信弃义、亵渎誓言。而在泰加尔城区,上万妇女跪倒在永恒之门前,痛哭哀嚎,祈求帝皇出面驳斥这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大街小巷遍布哀恸传谣与末日预言。他们尖声嘶吼,诉说手足相残的惨剧,咬牙切齿,陷入狂热。恐慌如同噬生者病毒般席卷整座皇宫,希望化为灰烬,无数梦想彻底破碎。男子们当着妻儿的面失声痛哭,他们对帝皇永不犯错的信仰被这则噩耗彻底撼动。荷鲁斯背叛父皇已然超乎所有人想象,而更多帝皇的孩子们相继投身叛乱的消息,更是压垮了无数人的精神防线。
泰拉民众被迫直面残酷的现实,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这般巨变。大远征曾是全人类赖以寄托的美好愿景,如今愿景崩塌,许多人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支柱。数百名泰拉居民纵身跃下皇宫悬崖,还有人在冰冷的居所中自刎割腕,选择了结余生。乔纳斯堡的一处生物武器仓库内,七千男女主动接触新型病毒,最终在自动化净化烈焰中化为焦土——他们不愿活在帝皇遭到背叛的世界里。
消息传至迪门斯兰监狱岛后,囚犯们公然宣称效忠战帅,随即暴动屠杀了所有狱卒。马扎尔—奥苏里特军团火速集结,奔赴战场,但收复这座岛屿的战役注定血流成河,将耗时数周之久。
整片泰拉大陆,帝国坚不可摧的信念正在分崩离析。而更可怕的灾祸还在接踵而至。当烈日行至幽寂山狱上空,阴影尽数消散之时,又一则噩耗传来:帝皇的一位子嗣在伊斯特凡五号的沙场上殒命。传言称,钢铁之手的原体费鲁斯・马努斯,死于他最亲近的兄弟之手。
半神陨落?这简直是荒诞的痴人呓语。可随着时间流逝,灵视之城不断传出零星情报,人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民众捶胸顿足、自残肉身,以此悼念这位逝去的原体。另有流言称伏尔甘也已遇害,真假难辨,漫天揣测与夸大的传言四处疯传,每一次转述都让故事变得愈发惊悚。
有人扬言战帅舰队已然突破太阳系外围防线,还有人称叛军战舰即将抵达泰拉轨道。各大大陆不断冒出伪先知,散播谎言与虚假情报。帝国仲裁官与禁军的金甲战士四处奔走,将这些蛊惑之徒镇压。谎言如同潮水般淹没泰拉,帝国高层渐渐察觉,这场混乱并非单纯的恐慌与谣言所致——荷鲁斯的密探正在有计划地散布假消息。
灵视秘殿修士截获大量暗藏暗语、加密伪装的可疑讯息,并将情报告知禁军。禁军据此展开大规模搜捕,可逮捕行动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全民恐慌。“敌人潜伏在身边”的猜忌肆意滋生,昔日邻里反目,人人都将身边人视作潜在间谍,一句质疑的话语便会被打上叛徒的标签。
恐惧笼罩着整座泰拉,人们纷纷寻求精神慰藉。有人依偎在至亲身旁,有人沉溺酒水与麻醉药剂,借麻木逃避现实。还有人坚信帝国足够强大,能够扛过这场浩劫,将希望寄托于帝皇的智慧与残存军团的力量。
另一批信徒的信仰则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神圣箴言录》的秘密教会如雨后春笋般壮大,从零星小团体发展为大规模地下集会。信徒们藏身废弃地下室、空旷仓库等隐秘之地,暗中祈祷。
乱世之中,人类总会不择手段寻求慰藉。所有人都清楚,荷鲁斯发动的叛乱早已不再是局部冲突。
悲恸神殿如今人满为患,可洛克珊娜心中清楚,这座建筑迟早会被夷为平地。戈塔至今未曾现身,但他的报复只是时间问题。她反复回想过往,思索是否有办法规避这场灾难,可答案是否定的。当初她只是正当自卫,若是没有与生俱来的灵能力,此刻早已受尽折磨,凄惨死去。
洛克珊娜初来神殿时,一直认定自己罪有应得。可时隔许久,她渐渐看清了真相。阿尔戈号的惨剧并非她的过错。这艘护卫舰在大远征初期便已下水,常年征战,始终没能按计划进行全面检修。盖勒力场本就是极不稳定的科技,灾难爆发不过是迟早的事。
回忆起被困在水晶舱内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她独自待在防护舱中,明知舰上全体船员尽数罹难,却只能无助地等待结局。
洛克珊娜用掌心揉了揉双眼,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静心祷文:“目之所及,风波自散;心之所向,沧海同宁。”
“自言自语可是疯癫的征兆,我父亲一直这么说。”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洛克珊娜低头望去,是玛雅幸存的长子阿里克,小家伙神色茫然,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阿里克。” 她轻声唤道,“你父亲说得没错,很有道理。”
洛克珊娜认真思索片刻,坦然作答:“人在乱世之中,难免都会陷入恍惚,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坐到木凳上与男孩并肩而坐。
“我的兄弟离世的时候,我总看到奇怪的影子。” 阿里克望向大殿尽头的空寂天使雕像,“妈妈却说我胡思乱想,说我不懂事。”
洛克珊娜下意识避开那尊无面雕像。此前戈塔的手下毙命当晚,帕拉迪斯声称在石面上看到了诡异虚影,此刻她也心生忌惮。长年的经历让她知晓,强烈的情绪会吸引各类异界存在,可她从未想过这类事物会现世游走。
“别一直盯着雕像看。” 她伸出手,轻轻转过男孩的脸颊。阿里克起初有些抗拒,最终还是顺从了。
“我只是听别人闲聊。神殿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议论声。”
“都说荷鲁斯要杀过来了,他的舰队正在奔赴泰拉的路上,会把所有人都屠戮殆尽。就像对付钢铁之手那样。他们说战帅烧毁了一座又一座星球,所有人都害怕泰拉会重蹈覆辙。”
男孩低声啜泣起来。洛克珊娜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四处张望,却不见玛雅的身影。连日来,玛雅一直守在空寂天使神像前哀嚎,随着涌入神殿的人越来越多,帕拉迪斯最终将她劝走。
伊斯特凡惨败的消息在请愿之城传播的速度,甚至快于 “获准入殿” 的喜讯。好奇者、绝望者、走投无路的难民纷纷涌入神殿。起初帕拉迪斯还试图阻拦,可人流源源不断,阻拦早已毫无意义。三百多人挤在殿内,有人真心凭吊逝者,有人只是想融入集体,寻求一丝归属感。
洛克珊娜想找出宽慰孩童的话语。“战帅远在伊斯特凡五号,距离泰拉无比遥远。帝皇的舰队一定会拦住他。”
阿里克抬起头,脸蛋哭得通红,眼眶和鼻子都肿了起来:“你保证吗?”
“我保证。” 罗克珊答道。她曾服役于星舰,清楚航行的耗时。
她刻意隐瞒了残酷的真相:伊斯特凡与泰拉相隔万里,可只要亚空间航道顺畅,荷鲁斯的舰队数月之内便能兵临城下。
罗克珊不止一次反问自己,为何会滞留此地。卡斯塔纳家族纵然将她视作家族污点,却始终庇护着她。阿尔戈号出事之后,她背负着莫须有的罪责,可家族依旧接纳了她。如今巴布・达卡勒的报复近在眼前,留在此地无疑凶多吉少。她手指摩挲着一枚银戒,这枚戒指可以发射定位信号,数分钟内家族的接驳艇便会赶来,一小时之内她便能回到加利西亚庄园。那里有宏伟藏书馆、画廊与奢华居所,安稳无忧。
她指尖悬在戒指的触发机关上,脑海中已然浮现联络密语,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她无法抛下神殿里这些无辜之人。纵然冲突因她而起,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死于屠戮。
阿里克擦干眼泪,情绪渐渐平复。“你以前在战舰上是做什么的?”
洛克珊娜迟疑起来。导航者一族身负重任,支撑着整支银河舰队,却也始终被世人忌惮、排挤,如同被放逐者。她不愿暴露身份。
洛克珊娜连忙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偷听,随即压低声音:“没错。但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世人并不了解我们,他们心中满是恐惧,而恐惧往往会催生恶意。”
阿里克擦干泪痕,露出笑容:“放心吧,大家早就知道了。”
长久以来,她被灌输的观念都是凡人会畏惧、迫害导航者。此刻真相被戳破,压在心头的枷锁骤然消散,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她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平凡的面孔。这些人素昧平生,却仅仅因为共处一室,便坦然接纳了她。这份接纳无关血缘、契约与利益,纯粹而质朴。
“头巾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只眼睛?” 阿里克好奇地问道。
洛克珊娜揉了揉男孩的头发:“流言不可尽信。直视那只异眼的确会造成伤害,所以我才一直遮掩,我无意伤害任何人。”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明白导航者一族身居高位、手握力量,却又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大众群体。
“他还蒙在鼓里呢。” 阿里克说道,“失去孩子之后,他就变得疑心重重,不信任任何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洛克珊娜轻声感慨,随即俯身亲吻男孩的额头,“你不知道,你刚刚这番话,对我而言是多么珍贵的馈赠。”
她从指尖取下一枚物件,放到男孩掌心,合上他的手指:“这个送给你。”
阿尔扎什昆要塞之外,无尽的空白之地沙丘连绵起伏。凯漫步在空旷的城墙与废弃塔楼之间,步履悠然。暖风吹过沙海,风中裹挟着烤肉、蜜酒与异域香料的气息。
他指尖抚过鎏银相间的城垛,周遭的宁静抚平了心中焦躁。沙海之中一片死寂,没有潜藏的暗影猎手,也没有翻涌的痛苦回忆。此刻的他,正身处梦境。凯拥有高阶认知能力,能清晰分辨梦境与现实,还能自主构筑梦境场景。
阿尔扎什昆要塞是他躲避亚空间邪物的避风港,更是一处独享的精神净土。唯有受邀之人,才能踏入这片共梦领域。他沉醉于穹顶大殿、雕花塔楼间的无边寂静。
自阿尔戈号的惨剧发生以来,阴郁情绪始终萦绕着他。此刻行走在庭院阶梯上,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恐惧依旧潜藏在感知边缘,可他选择视而不见。每一次回想,都会重温数万亡魂的哀嚎。那场灾难过后,他的精神便已濒临崩溃,至今未能完全复原。
而这座梦境要塞,是他唯一的疗伤之地。在这里,他可以任由思绪驰骋,不必畏惧恐怖记忆与共鸣式的精神创伤。凯推开主殿大门,熏香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中央坐落着圆形水池,池底铺着金红菱形纹瓷砖,一尊三叉戟勇士造型的银质喷泉立于池水中央。彩绘穹顶洒落柔光,棕榈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混杂着香茅与水烟的味道。
古老国度的气息萦绕周身,这片梦境与过往岁月相连。只要他愿意,便能随心构筑万物。可他此刻一无所求,只想要一份安宁,摆脱万千哀嚎的纠缠。
大理石与软玉立柱支撑着殿顶,凯穿行其间,走向宽阔的回廊阶梯。绯红、翠绿、鎏金的战旗悬挂在优雅拱廊之上,旗帜记载的征战早已被世人遗忘。无数生灵曾为那些战役浴血奋战,最终却化作沙海中的一抔尘土。纵然历史将他们掩埋,可他们活过、战斗过的痕迹真实存在。
即便这份痕迹只留存于梦境之中,过往的生命也并非毫无意义。这段记忆源自某位原体的手记,凯将其复刻于此。他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也会被世人遗忘,非但不觉悲凉,反而心生释然。在如今的乱世里,被遗忘反而是一种福气。万众瞩目、被无数人寄予厚望,那是一份无人能够承受的重担。
他不禁暗自思索,掌印者马卡多、罗格・多恩,还有合唱团的尼莫・志孟等人,究竟是如何扛下这份重负的。
凯在阶梯底端驻足,闭上双眼,聆听喷泉潺潺水声。灵能盲视微微震颤,一缕清风拂面。嗅觉是梦境中最为敏锐的感官,阿林纳兹克、哈贝什、马哈拉布等异域香料交织在一起,将他的思绪带往一座露天市集。喧闹的人群、叫卖的商贩、伺机行窃的扒手历历在目。他甚至能清晰尝到炊火烟气、大麻烟的味道,还有陶壶倒入锡杯的烈性酒水。
感官太过真实,凯扶住雕花栏杆,心头涌起一阵酸涩。这些景象并非出自他的想象,而是源自一段无比古老的记忆。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存在,才能容纳如此浩瀚的过往。
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梦境的稳固感出现裂痕,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肉身正躺在囚室的床榻上,可梦境自有的法则,即便对高阶灵能者而言也无法彻底打破。
一道身影一闪而逝。凯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竟有人闯入了他的专属梦境。他曾听闻传说,顶尖灵能者可以入侵他人梦境、篡改精神领域,可这类高阶的灵视修士早已绝迹数千年。
凯高声呼喊,两步并作一步冲上阶梯。抵达平台时已然气喘吁吁。地面采用方形螺旋水磨石纹路,如同一座单向迷宫。他沿着回廊狂奔,丝绸帘幕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远方传来鼓声,节奏如同远古时代的心跳。乐声与入侵者一般,皆是这片梦境中不该存在的事物。
他穿过层层帘幕,走入一座生机盎然的殿宇。草木从地面破土而出,藤蔓如同鎏金挂饰缠绕立柱,枝叶在窗沿随风摆动。大殿尽头,一道身着白金长袍的高大身影正走向门洞。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眸盛满无尽哀伤,仿佛洞悉了凡人追逐梦想所要付出的一切代价。
长袍人影并未作答,径直消失在门后。凯拨开藤蔓与落叶,奋力追赶。香料与古旧气息在此处最为浓郁。他高声呼喊,冲到门前。门外传来海水与炙烤岩石的气息,他莫名迟疑,不敢轻易迈步。
眼前是一处悬空露台,此前从未在梦境中出现过。烈日化作一轮赤红巨目,高悬天际。前方一片浩瀚水域,与其说是湖泊,不如称之为海洋。湖水澄澈湛蓝,美得令人目眩。成群水鸟掠过水面,小型渔船停泊在近岸之处。
露台上空无一人。入侵者无路可逃,此处距离地面数百米,除了这扇门,再无其他出路。唯有梦境构筑者才能篡改空间规则,可对方却做到了。凯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抚上被日光晒暖的石栏。
“这是哪里?” 他开口问道,笃定对方能够听见自己的话语。
一只手掌骤然扣住他的肩膀,力道雄浑,带着电流般的震颤。凯毫不怀疑,对方只需微微发力,便能捏碎他的肩骨。
“这是古泰拉。” 耳畔响起声音,语调悠扬婉转,内里却藏着钢铁般的坚毅。
“人类的心智浩瀚无垠。分享几段记忆对我并非难事。”
“你在质疑何为真实?” 对方低笑一声,“你我身处你的梦境。梦里的火焰,难道就无法带来暖意吗?”
“漫长岁月里,我拥有过无数名号。名号不过是皮囊,舍弃便是。”
“无需称呼。你只需聆听。” 对方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凯的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银河之中,诸般强横力量已然苏醒。它们编织出亿万条命运丝线,就连艾达灵族的先知也无法洞悉全貌。其中一条丝线,与我紧密相连。你能猜到丝线的归属之人吗?”
对方发出爽朗的笑声,笑声却带着许久未曾展露的生涩。“凯・祖兰,你的名字不会被载入后世史诗的。我所说的,是另一个人。此人拥有颠覆一切的力量,能斩断我的命运之丝,可他的面容,始终隐匿在迷雾之中。”
“既然如此,你为何来找我?你身负万千要务,远胜于我这个无名之辈。”
“我感知到,你正被这条命运丝线牵引,终将见证我的终局。若你能看清前路,我便有机会扭转结局。”
弑君棋棋盘被闲置一旁。如今绝非玩乐之时。尼莫・志孟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沟壑纵横的面容写满疲惫。自从灵讯中枢传来伊斯特凡惨败的消息,他便彻夜未眠,身心俱疲。
“坐下歇歇吧,你来回踱步,看得我都累了。” 萨拉希娜说道。
“静坐无法理清思绪。” 志孟赤身而行,“褪去衣物,灵能流转才更为顺畅。”
志孟猛地抬头,挥手打断话语:“心念所至,法则自成。对你有效的方式,未必适合我。”
萨拉希娜躺靠在塑形卧榻上,榻面自带按摩功能,试图缓解肩颈的僵硬酸痛。连日跨银河的灵能接驳,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星语团早已超负荷运转,数百名星语者如同夜空烟火般,精神燃尽而亡。还有十数人遭遇亚空间邪祟的强行入侵,最终只能由戈洛夫科的黑色哨兵封锁囚室,以烈火净化被污染的区域。
格雷戈拉斯翻阅海量解析数据,头也不抬:“灵讯中枢没有收录任何相关异象,唯有雅典娜提交了一则梦境预言。”
“你们能百分百确定?” 志孟语气凝重。皇宫震怒众人都成了追责的目标。
“我以职位担保。” 格雷戈拉斯面露不悦,“灵视秘殿绝不会遗漏关键讯息。”
志孟再度焦躁踱步,“雅典娜为何不第一时间将异象上报中枢,反而先来找你商议?”
“她自有考量。即便提早上报,也无力回天。叛军动手的那一刻,惨剧便已成定局。” 萨拉希娜整理长袍,“我们无力警示费鲁斯与诸位原体。”
“道理我都懂。可心中依旧不甘。” 志孟点燃水烟,烟雾萦绕着荒漠气息,“多恩恨不得亲自砸开黑曜石拱门,将我揪出去问罪。他质问我们为何未能提前预判,我该如何回答?”
“你可以如实相告:亚空间能量永无定数,依靠灵能占卜未来,如同狂风之中射箭,无法精准预判落点。”
“我已经解释过了,他并不接受。” 志孟长叹,“他认定是我们的失职。”
“我们本就不是专职的先知。” 格雷戈拉斯说道,“若是真能精准预知祸福,此刻我们恐怕也会和其他预言者一样,被禁军关押在穹顶囚牢之中,与远征军在此驻扎的囚徒为伴。”
“话虽如此。整片灵视之城,竟无一人窥见危机?” 志孟追问,“数以千计的星语者,竟没有一人捕捉到一丝预兆?”
“或许这就是那道潜藏的命运脉络。” 格雷戈拉斯开口。
志孟恼怒地摊开双手:“又是你口中的‘脉络’?埃万德,你完全是在凭空臆想。我查阅过所有讯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规律。”
“你从未沉浸在梦境残渣之中,自然无法察觉。数百年来,我一直追踪这道暗线,它所指向的灾祸,如今终于临近。无数异象都指向一轮赤红巨目,那是一股足以改写银河历史的毁灭之力。”
志孟停下脚步:“就连新晋的学徒都能引申出:赤红巨目指代荷鲁斯。这便是你数百年追查的结果?简直是虚度光阴。”
“但这双眼睛,并非荷鲁斯。” 格雷戈拉斯语气笃定。
“我认为是赤红的马格努斯。” 格雷戈拉斯沉声说道,“千子的原体即将亲临泰拉。”
“简直是一派胡言。” 志孟嗤之以鼻,“尼凯亚会议之后,他一直固守普洛斯佩罗,满心都是受挫的自尊。”
低语之塔深处向来昏暗死寂,而灵视秘殿修士的栖身之地,更是幽邃可怖。凯与雅典娜快步穿行在热熔钻机开凿的隧道中,时不时抬手抚过岩壁,辨认刻痕引路标记。星语者们虽早已熟稔塔内廊道,可若非事出紧急,没人会主动踏足这片深层区域。
“这主意糟透了。” 凯低声说道。岩壁间的低语石不断外泄万千灵讯残响,一股股灵能脉动在周遭游荡。
雅典娜的悬浮座椅在空旷廊道里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这注意可是你自己提的。我之前就反复劝过你,没人会主动去找灵视秘殿的修士——向来都是他们主动找上别人。”
地底深处寒气刺骨,凯呼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狭长的隧道向远方无限延伸,无标识的铁门与岩壁融为一体,唯有壁上零星刻痕,能让人判断行进距离。
“想丢下我,独自面对埃万德・格雷戈拉斯?想都别想。萨拉希娜院长明明吩咐你协助我。”
“我的确在帮你。眼下首要的,就是保护你完好无损走出这片区域,别让心智被对方拆解殆尽。”
“等格雷戈拉斯把管线接在你身上,再来说我危言耸听吧。”
凯心知雅典娜所言非虚。整座低语之塔流传着无数关于灵视秘殿修士的黑暗传闻。有人说他们能掘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有人称他们可以篡改他人心智、操控言行,更有流言声称,这群人甚至能读取亡者残存的意识。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可凯对这些顶尖灵能者的能力一无所知。他猜测,灵视秘殿负责守护灵视之城的精神防线,黑色哨兵捍卫物理安全,而他们则镇守无形的灵能领域,筛查所有传入的讯息,排查亚空间污染的痕迹。
他抬手抚上岩壁,摸到既定刻痕,目的地近在眼前。二人在一面磨砂钢门前驻足。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雅典娜劝道,“那只是一场梦境。灵能者的幻梦本就光怪陆离,未必代表什么。”
凯摇了摇头:“你身为预言修士,应当清楚其中端倪。”
“我的确懂。但开启这扇门,就等于主动敞开自己的精神领域。一旦被灵视秘殿的修士侵入心神,你的一切秘密都将无所遁形,心智也会被永久改变。”
“人人都有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相信我,我见过太多接受审问的星语者,他们最终全都被发配去了幽寂山狱。”
雅典娜伸出残缺的手臂,一把抓住凯的手肘:“就算你自暴自弃,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萨拉希娜院长命令我带你回去,若是你的心智被彻底击碎,我没法交差。再好好想一想。”
清脆的叩响在长廊中回荡。大门缓缓向岩壁内侧滑开,埃万德・格雷戈拉斯赫然出现在门后。他面色枯槁,神情精悍,目光如解剖刀般锐利,被他注视的瞬间,凯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待检的标本。
“你们的闲聊吵得低语石躁动不休,我本想静养,你们为何前来打扰?” 格雷戈拉斯开口问道。
凯一时语塞。格雷戈拉斯身形微微挪动,挡住了门内景象。
“如今乱世,人人都分身乏术。” 灵视秘殿修士说道,“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直接斥责你们,把你们打发走。”
听到这个名字,格雷戈拉斯眼中漠然褪去,生出几分审慎的兴致。
凯深吸一口气,抬肩露出一块青紫瘀伤。伤痕清晰地印着一只巨大掌印,仿佛被人用力攥过。
格雷戈拉斯的居所乍看和新晋修士的房间别无二致:冰冷石墙搭配铁壁,一张简陋床铺,铜座低语石。可内里格局天差地别,这间屋子宽敞至极,层层置物架密密麻麻。新晋修士的书架空空如也,等待日后积累梦境记录,而格雷戈拉斯的架上藏品琳琅满目。
皮封典籍、数据晶片、卷边羊皮纸堆积如山,桌面与地面散落着海量手稿、星图与析梦手札。整面墙壁布满粉笔勾勒的曲线、棱角与交错纹路,图案玄奥难解,似星图,又似谱系,一眼望去既熟悉又全然陌生。
凯来到灵视之城时便听过埃万德・格雷戈拉斯的名号,却从未有过交集。此刻他只希望自己从未踏足此地。
“想坐下就挪开那些书卷。” 格雷戈埋头整理杂乱的文稿,“你就不必了,迪奥斯女士。”
凯挪开羊皮卷腾出位置,抬头望向墙面符文。他发现壁上笔迹和文稿出自同一人之手。
“别白费力气解读了。” 格雷戈拉斯拿起一本旧书,拂去封面上的积灰,“我钻研了近两百年,也只参透冰山一角。”
“这究竟是什么?” 雅典娜操控义肢,指尖轻点座椅扶手。
“麻烦别弄出声响。” 格雷戈拉斯微微蹙眉,随即继续说道,“我称其为‘命运脉络’。这是一则碎裂的末日异象,源自远古人类的集体梦境。亿万年来,这幅图景被拆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全族的意识深处。我毕生都在拼凑这些残片。”
他端书落座,目光望向墙面,神情如同初见壮阔天地的旅人。
“有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他的某位兄弟。变数太多,目前无法定论。好了,说说你们的来意。”
格雷戈拉斯向后靠坐,长叹一声:“最后一位灵视先知数千年前便已陨落。你们为何突然追查这个早已消亡的族群?”
格雷戈拉斯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伸手比对伤痕大小。他的手掌、凯的手掌,都远不及这道掌印宽大。
“你该不会是和黑色哨兵起了冲突,被强行押回囚室了吧?老实交代吧。”
“我以星语者的身份起誓,睡前绝无这道伤痕。次日晨起穿衣,我才发现它凭空出现。”
“仅凭一道掌印,就断定是绝迹的灵视先知所为?这个推论未免太过牵强。”
“我没必要作答。是你们主动找上门。我可以侵入你的意识探查残留灵能,但这个过程极具侵入性,还会带来剧痛。你确定要接受精神探查?”
“我必须分清,那究竟是单纯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幻梦。” 格雷戈拉斯断言道,“你本就因阿尔戈号事件心神受损,如今连梦境与现实都分辨不清了?”
格雷戈拉斯骤然转头,语气尖锐:“不一样?可他如今和新人一同受训,连基础灵讯真言都无法催动,既不能传讯也无法接讯,除了送去幽寂山狱还有别的去处?”
“他正在逐步恢复。” 雅典娜据理力争,“假以时日,他一定能重返灵识大殿。”
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二人相识不久,初次相处也算不上愉快,可相似的创伤让彼此生出羁绊。格雷戈拉斯察觉到这份维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重新翻开手中典籍。
“灵视先知是极为强大的灵能者,行事方式独树一帜。” 他缓缓讲解,“若是这种级别的力量在泰拉现世,灵视之城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暂且听你们说说这段‘奇遇’。” 格雷戈拉斯抱着审慎的态度。
银河的另一端,一座璀璨洞窟深藏在天堂世界的地底。岩壁本身便萦绕着无形乐音,整颗星球的表层之下,潜藏的灵能如同活水般翻涌不息。
洞窟中央盘腿坐着一道魁梧身影,另一名巨人立于其身侧。后者身披纯白长袍,怀中抱着厚重皮面典籍,腰间悬挂香炉与羊皮卷。此人是阿泽克・阿里曼。身为凡人,他却拥有半神般的力量与智慧,泰拉诸多智者都难以与之比肩。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席地而坐的身影上。
这名端坐者身形更为高大,肌肤如同锻铜,赤红长发宛若雄狮鬃毛。洞窟顶端悬挂着一具巨型装置,形似天文望远镜,表面刻满域外秘符。铂金外圈镶嵌巨型翠绿晶核,银色导流翼分布四周。丝丝微光在装置与端坐者之间流转。
他已在此冥想两日有余。阿里曼立于一旁,永不停歇地诵读典籍中的咒文、公式与演算推演。这些内容由马格努斯耗费数十年心血编撰,是独属于千子的无上知识。泰拉的博学者若是听闻,定会为其中精妙的逻辑与优美的句式动容。
阿里曼身为千子首席智库,诵读时字字精准,哪怕是帝皇之子的顶尖诵读者,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凝视原体的目光,带着如同子嗣对父辈的敬爱。可即便笃信原体的智慧,他心中依旧萦绕着不安。
马格努斯身躯沉寂不动,意识早已横渡亚空间,奔赴一场宿命之约。他的心底藏着对帝皇的警示,可他踏出的每一步,也在亲手播撒帝国覆灭的种子。
格雷戈拉斯将典籍转向二人,书页间的彩色插图映入眼帘。画面描绘着一场远古大战,天空浑浊暗沉,电光撕裂天幕,诡异鬼脸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一轮狰狞赤日悬于天际,血色光芒洒落大地。战场上的士兵面目扭曲,眼中没有战意,唯有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阿卡德的萨尔贡,兵临乌鲁克城下。” 凯念出图下注解,“我从未听过这场战役。”
“不足为奇。” 格雷戈拉斯说道,“但你定然听说过灵能战争。”
“整个泰拉远古的灵能大战,留存下来的记载寥寥无几。事后的清洗焚毁了大量史料,如今我们只能从残卷中拼凑碎片。战争的起因源于野心与贪欲,可人们渐渐发现,相互攻伐的诸国君王,全都被暗处的强大存在操控着。”
格雷戈拉斯点头:“灵能者本就是千万人中才会出现的异变天赋。一千万人里,或许仅有一人拥有灵能潜质,其中又只有十分之一能真正掌控力量。而灵视先知的血脉天赋,更是罕见万倍。”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远古泰拉曾批量涌现出大批灵视先知,这是独一无二的时代,却被史书刻意抹去。那段岁月,是全人类不愿回想的噩梦。”
凯只在课堂上学过删减版的灵能战争史。灵视之城向来避讳这段过往——那场浩劫险些彻底毁灭人类,所有灵能者都不愿重提。
“后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诸国纷争,不过是这群强者取乐的游戏。寻常星语者绝无能力做到这一步,唯有灵视先知,拥有这般手段。”
“你应当明白灵能的诱惑力。” 格雷戈拉斯说道,“每一名灵能者都会沉迷于亚空间的力量。你还记得第一次催动灵能的感受吗?”
雅典娜也开口附和:“那时我的意识仿佛挣脱星海束缚,与天地融为一体。”
“初次的悸动无可复刻。往后每一次灵能接驳,都暗藏凶险,却依旧让人欲罢不能。人人都贪恋那份力量。” 格雷戈拉斯说道,“一旦彻底隔绝灵能就会患上灵能不适症。我见过不少人,失去力量之后日夜煎熬。”
“灵视先知却能永远保有初次接触力量的极致快感。” 格雷戈拉斯话锋一转,“传说他们几乎不受亚空间邪物侵扰,力量也毫无上限。久而久之,他们心生狂妄,自认高凡人一等,执意要掌控整个人类的命运。”
“绝非虚言。” 格雷戈拉斯语气凝重,“寻常心灵影响,顶多劝人动摇想法。但灵视先知可以彻底改写你的思维、记忆与情感,把人变成任其摆布的傀儡。他们能令你面带笑容犯下滔天恶行,能抹去过往、植入新的记忆,你眼中的世界、心中的感知,全由他们一手操控。你的自我,在他们面前荡然无存。”
“灵能者自古便是恐惧的代名词。凡人畏惧未知,总想将异类掌控。灵能战争结束后,世人有了最充分的理由打压我们。如今我们身居这座钢铁囚笼,便是那段历史的余波。”
“传说出现了一位金瞳勇士。他的意志强到足以抵抗所有灵视先知的操控。他集结残存王国的军队,训练出一支前所未有的精锐战士。众人乘坐巨型飞行载具,逐一攻破先知的堡垒。再强大的灵视先知,也无法压制这名勇士。每斩杀一位邪异强者,被操控的大军便重获自由,纷纷加入义军。三十年血战之后,最后一名灵视先知终于倒下。”
“无人知晓。有人说他战死在最后一战,也有人称他夺权之后,被麾下将士诛杀。” 格雷戈拉斯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还有流言称,他至今仍活在世间,等待灵视先知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不过是童话故事与游吟诗人的杜撰罢了。即便此人真的存在,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凯缓缓讲述起一切:无尽沙海空白之地、孤寂的阿尔扎什昆要塞、陌生的异域气息与声响,还有那名白袍巨人,以及对方留在肩头的掌印。他复述了二人所有对话,最后再次露出伤痕。
格雷戈拉斯听完,舔了舔嘴唇,神情变得严肃,再不见之前的漫不经心。
“再仔细描述那轮太阳。样貌、气息、给你的直观感受,如实讲来,不许添油加醋。”
凯凝神回想:“沙漠热浪蒸腾,空气里带着咸腥。太阳是刺目的赤红,宛如一只俯瞰大地的巨眼。”
“赤红巨目。”格雷戈拉斯低声呢喃,“帝皇在上,他已经近在咫尺了。”
“马格努斯。” 格雷戈拉斯望向墙面错综复杂的符文纹路,“萨拉希娜!大事不妙。预言已成真,他来了,就在此刻!”
泰拉地底深处,一座巨型空洞密室剧烈震颤。这里曾是帝国地牢,如今早已改作他用。密室高达数百米,内部布满巨型机械,臭氧的刺鼻气味弥漫四方。即便是机械神教的顶尖贤者,也无法完全解读这些装置的构造与功用。
整座密室宛如旷世实验室,蕴藏着无穷潜能,无数构想即将化为现实。大厅一端矗立着两扇巨型鎏金大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浮雕:相拥的原体、弓手、雄狮、天平…… 各式纹样栩栩如生。
数千名机械教神甫、仆从与逻辑修士穿行在廊道之间,如同血脉般环绕大厅中央的巨型黄金王座。无数管线如同巨蟒,从王座延伸至密室另一端的密封巨门。
唯有一人知晓门后真相。他智慧冠绝群星,想象力与造物能力无人能及。帝皇端坐王座之上,身披鎏金战甲,凝神监看着造物的最后工序。身旁簇拥着最精锐的禁军与亲信幕僚。
鎏金大门自内而外透出炽烈光芒,仿佛门后有焚天之火。密室四周的武器炮塔迅速调转方向,炮管充能蓄势。精密电路接连过载,火花四处飞溅。技师们惊慌逃窜,他们虽不知门后是何物,却本能感知到致命危险。
噼啪作响的能量洪流冲破门板,高温瞬间将靠近者灼成枯骨。岩壁上的古老符印接连爆碎,大厅内所有光源尽数熄灭。
警报响彻整座密室,禁军瞬间披甲备战。可他们毕生所学,都无法应对眼前的景象。
一道庞大身影硬生生挤破巨门,周身缠绕异界烈焰。火焰缓缓褪去,显露出本体——由万千光刃与星华构筑的奇诡形体。光芒耀眼夺目,那一双双眼睛俯瞰众生,凡人在其面前,会由衷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阿尼克・萨拉希娜的这一天从一开始便厄运缠身。拂晓时分,她自一场残梦之中醒来,梦境内容已然遗忘,可一股翻涌的恶心感却盘踞在胸腹,久久不散。这种感受酷似星舰启动亚空间航行前的眩晕症,却要绵长得多。身为预言圣殿的执掌者,她本应清晰铭记每一场异象与幻梦,如今却连梦境内容都无从追忆,这本身便是一桩凶兆。
整个上午,她都陷在昏沉恍惚的状态里。灵能盲视变得迟钝凝滞,仿佛连日酗酒、或是服食致幻药剂后的模样。可这些天来,她除了提神药剂之外再未碰过任何东西,这般状态实在蹊跷。自投身星语者行列以来,萨拉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失去肉眼所带来的不便竟如此强烈。
一股幽闭的压抑感笼罩着她。她整日审阅灵视之城筛选出的高危通讯,如今全银河都笼罩在登陆场惨案的阴影之下。帝国各路军团与凡人部队节节败退,仓促重整战线,竭力分辨敌我。
伊斯特凡五号那场背叛混战过后,幸存势力的消息几乎彻底断绝。暗鸦守卫音讯全无,星象占卜师们散播着流言,称科拉克斯与其军团已全军覆没。传闻有少量圣吉列斯之子的残部从战火中仓皇突围,可相关情报均为辗转而来的二手消息。伏尔甘的下落同样成谜,无数人暗自揣测这位原体已然陨落。
钢铁之手更是近乎消亡。原体战死之后,这支军团分崩离析,残存的连队如同风中残叶四散飘零。纵然早已听闻种种噩耗,萨拉希依旧难以接受原体陨落的事实。荷鲁斯的背叛本就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接踵而至的惨剧更是突破了常理的底线,到如今,再离奇的消息也无人不敢相信。
罗格・多恩派出的使者频频造访低语之塔,要求给出明确答复。可合唱团领唱手中,没有半点确凿线索。叛军舰队彻底封锁了伊斯特凡星系的所有航路,这颗星球如同死寂的死月,内外讯息彻底隔绝,没有一艘舰船、一道灵讯能够进出。
祸事还在蔓延。伊斯特凡惨败的消息传开后,大批原本摇摆的星球与星区公然倒向战帅。背叛、伤痛与茫然的恐惧笼罩着整个帝国,当局迟迟无法做出果断反击,局势一步步滑向深渊。
一道残缺紊乱的灵讯,从伊斯特凡星系的边缘传来。讯息携带着第十八军团专属联觉编码。
阿比尔・伊本・哈勒敦早已就位,首席合唱团两千名星语者环绕在他四周。大殿铁壁穹顶幽深,外界的灵能杂讯被彻底隔绝,只有昏暗的微光洒落。
两千名星语者斜倚在塑形束缚座椅上,拼尽全力解析这道来自星系彼端的讯息。阿比尔居于阵列中心,奋力拆解讯息中诡谲的喻象与晦涩符号。
萨拉希娜短暂将意识与对方接驳,映入眼帘的幻象却纷乱难解。她看到一头山中巨龙饮于金色湖泊,一株兰花从黑曜石荒原的裂缝中破土而出,一柄烈焰长剑悬于死寂星球的上空。还有一对灵魂相连的双生身影,彼此向着相反方向用力拉扯。
“或许他们经历的苦难,早已将心智摧残殆尽。” 萨拉希娜暗想,随即以灵能传音:讯息途中是否遭到截获干扰?
表面并无篡改痕迹。扭曲讯息的力量,似乎就盘踞在泰拉本土。我无从溯源。
萨拉希娜断开精神连接。联觉编码确认讯息确实出自圣血天使的星语者,可内容却毫无逻辑。剧烈的头痛开始在鼻窦处蔓延。对于星语者而言,头痛本是家常便饭,可这一次的痛感格外凶悍。一整天,一缕细微的嗡鸣都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持续制造着烦扰。
整座低语之塔人人心绪不宁。不止是超负荷运转的星语者,就连黑色哨兵也变得焦躁不安。灵能护盾似乎无法完全隔绝周遭躁动的灵能气场,士兵的戾气被不断激化。当下的氛围,宛如大战前夕,紧绷的张力令人窒息。
虽说终于联络上忠诚军团是一件幸事,可萨拉希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她隐隐预感,一场更为恐怖的灾难正在逼近。预言圣殿向来负责窥探未来,倘若真有灭顶之灾,理应早有预兆。可如今异象全无,这份死寂,比任何凶兆都要令人恐惧。
她正沉思间,忽然察觉到上唇传来湿意。抬手一摸,指尖沾满温热的鲜血。鼻血潺潺流淌,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剧烈的头痛骤然爆发,化作一道滚烫锐痛,狠狠刺穿前额。
萨拉希娜的灵能盲视瞬间紊乱扭曲,如同强磁干扰下的显像屏。她脚步踉跄,整座大殿在感知中天旋地转,最终重重摔倒在马赛克拼花地面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量灵能浪潮,猛然席卷整座灵识大殿。
赤红的马格努斯冲破地底鎏金巨门、撕裂古老防护壁垒的那一刻,所引发的灵能冲击波,如同核爆震波般穿透群山。磅礴的灵能洪流自帝皇地宫奔涌而上,横扫泰拉地表,触碰了大地上每一个生灵的意识。
皇宫鎏金高塔剧烈震颤,无数稀世雕像从基座倾颓坠落。山体本身都在能量冲击下微微摇晃。恐慌、疯狂与绝望如同复苏的瘟疫,再度席卷整片宫城。
暴民手持棍棒砖石,围攻一座座廊柱宫殿。街头混战毫无缘由,大理石大道与鎏金御道上血流成河。癫狂的气息盘踞在华美长廊与屋顶之上,世界之巅彻底陷入混乱。
可这场疯狂来得快,去得急。暴乱者回过神来,纷纷带着愧疚四散躲藏,或是处理伤口,又或是闭门不出,提防报复。灵能冲击波席卷皇宫高地之后,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至整片泰拉大陆。
处于星球暗面的民众坠入亘古噩梦。自长夜时代以来最恐怖的幻象缠上每一位沉睡之人。远古基因记忆被强行唤醒,鲜血浸透的巨城、星球灭绝、种族奴役等末日景象轮番上演。无数人在精神崩溃后自我了结;还有人被彻底改写心智,亲友彼此陌路,过往的人生被凭空抹除。
在物质与亚空间壁垒本就薄弱的区域,梦境中的恐怖实体走出虚幻,降临现世。浑身黑毛、双眼燃着鬼火的巨狼自群山奔下,屠戮整座聚落,凡俗武器根本无法伤其分毫。成片城镇被失控的亚空间能量彻底吞噬,只余下空荡荡的死寂建筑。
整片泰拉都在为马格努斯的愚行付出代价。而灵视之城,承受的冲击最为猛烈。
萨拉希娜强行收拢心神,撑起层层灵能屏障。狂暴的原始灵能在大殿内肆意膨胀,如同冷却系统彻底失效的等离子反应堆。她能清晰感知到,庞大的灵能洪流顺着星语者的躯体宣泄接地。五百名星语者瞬间被过载的能量焚尽意识,灵能核心化作焦黑的死灰。
首席合唱团的众人齐声惨叫。他们清醒地感受着大脑被一点点灼烧、瓦解,躯体在剧痛中痉挛抽搐,骨骼寸寸断裂。死亡缓慢而残酷,哀嚎声不绝于耳。
萨拉希娜的灵能壁垒是整座灵视之城最为坚固的防线,此刻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堤坝,摇摇欲坠。腹部传来绞痛,她忍不住失声痛呼。
星舰驶入亚空间时,每一位灵能者都会感受到跃迁不适。可当下的感受,远比跃迁之痛恐怖万倍。她仿佛被锁链缚在一台暴走的亚空间引擎核心,整颗星球都似要坠入无形的混沌之中。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胃中翻涌的灼热感再度袭来。强酸般的呕吐物倾泻而出。
灵能风暴依旧在大殿内肆虐,无情地摧残着每一名星语者的身心。众人的生命之火逐一熄灭,如同被人随手掐灭的祭祀烛火。
纵使身死,他们依旧履行着最后的职责。濒死之际,暴走的灵能将他们的力量推至巅峰。这群濒死者、亡者,在亚空间的无尽知识之海中奋力探寻。机械神教妄图用技术掌控的伟力,他们以纯粹的精神之力强行撬开。
圣吉列斯的子嗣传来的讯息被狂暴能量彻底焚毁。阿比尔・伊本・哈勒敦在灵能爆鸣中化为飞灰。首席合唱团最后的生命余温,将海量能量凝为一枚灵能奇点。它悬浮在大殿中央,光芒堪比千轮烈日。
世间不存在的色彩、宇宙初生的辉光、包罗万象的知识,尽数凝聚在这团光球之内。即便是毫无灵能的凡人,若能撑过首轮冲击,也能窥见这份璀璨。
残存的星语者头顶迸发光泉,亚空间的魔物顺着能量裂隙涌入物质世界。大部分异界生灵无法适应现世规则,迅速枯萎消亡,可也有一部分吞噬同类残躯,变得愈发强悍。
魔物在光影碎片中游走,萨拉希娜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拭去嘴角污物。整座灵视之城警报尖鸣,枪声自远处传来。显然不止这一间灵识大殿出现了空间裂隙。
异界魔物环绕在光球四周,如同旅人围聚篝火。它们的力量尚且微弱,无法对萨拉希娜造成威胁,却必然会引来黑色哨兵。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守卫正在强攻封闭的殿门。而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中央那团流转的光团之上。
光球如同液态宝石般旋绕,蓝白、翠绿、赤红交织变幻,虚实难辨,兼具黑洞的厚重与晨雾的缥缈。一股致命的诱惑从光团中传出,如同腐肉引诱食腐之兽。这份心念并非外界强加,而是她自身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萨拉希娜从未罹患灵能不适症,可此刻面对这股磅礴力量,她的心智也阵阵发酸。每一步向前,她都愈发难以抗拒这份诱惑。
亚空间魔物在她面前自动分列,如同剧院幕布向两侧拉开。她能感知到这些虚无生灵本能的渴求,想要汲取她的精神本源。可她催动念力,这群魔物便如同受鞭的猎犬般纷纷退去。身后传来爆炸的巨响,她却置若罔闻,眼中唯有那团奇迹般的光芒。
身为预言修士,她能借此彻底洞悉未来全貌。凭借这份力量,她可以提前预警帝皇的大军,彻底粉碎荷鲁斯的叛乱。只需抬手触碰,世间一切命运皆可了然于心。
她心中深知亚空间的万物皆不可信,原始本能也在高声示警。可胸腹间的灵能不适症愈发剧烈,幽浮的光絮环绕周身。
她终究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了那团纯粹的亚空间能量。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幅赤红幻殿的景象猛然映入脑海。极致的恐怖席卷而来,萨拉希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埃万德・格雷戈拉斯拽着凯在一片狼藉的低语之塔里疾行。彻骨的恐惧几乎让凯彻底瘫软,血色幻雾笼罩视野,阿尔戈号上那一幕幕惨剧的画面、声响与刺鼻气味,再度无比真切地涌上心头。二人早已将雅典娜甩在身后,穿行在低矮穹顶的廊道与逼仄隧道之间,这些通道仿佛本就是为身形枯瘦之人所修建。灵能冲击波仍在整座灵视之城震荡轰鸣,格雷戈拉斯对塔楼构造了如指掌,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主廊与传出惨叫的灵识大殿。
凯完全不清楚眼下发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疯狂驱使着他寻找一处容身之地。哀嚎声在空气中回荡,低语石如同传声筒,将每一声惨叫都化作可怖的秘闻,在塔内四处流转。警报长鸣不绝,密集的枪声紧随其后,还夹杂着黑色哨兵暴怒的喝骂。
“快走!别磨磨蹭蹭,祖兰!” 格雷戈拉斯厉声呵斥。
“我走不动了。” 凯哽咽着说道,恐惧几乎将他吞噬,“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格雷戈拉斯骤然止步,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凯脸上。这一击力道十足,脆响仿佛裂木之声。凯踉跄着摔倒在地,口鼻出血,模样如同受尽鞭打的奴仆。
凯用袍袖擦去脸上血污,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勉强听懂只言片语。
“恶魔已经闯进来了,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他气息不稳,“我没办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地狱。”
格雷戈拉斯一把将他拽起身,往日平淡无波的面容此刻布满怒容。“我再说一遍,站起来!这就是我毕生追寻的命运脉络。你窥见了其中一角,必须帮我解开真相。听明白了吗?”
他揪着凯的后领,沿着铁架廊道继续前行。这条通道连接着灵识大殿与寰宇析梦总库。周遭的低语石不断外泄邪念,强暴、屠戮、酷刑与堕落的意念肆意横流。凯拼尽全力构筑心防,隔绝这些污秽。当年阿尔戈号的防护力场崩溃后,正是这类邪异思绪扭曲了船员的心智,将他们变为食人施暴的狂徒。
在阿尔戈号上,他一直将自己封闭在专属灵能舱室中,整艘船唯有舰长与侍从能够踏入这片净土。力场破碎的那一刻,这两人最先殒命。恶魔疯掉的船员一次次冲击舱门,却始终无法突破。
纵使躲在庇护所里,他也无法隔绝外界的惨状。每一场杀戮狂欢中的哀嚎,每一头邪祟从鲜血中滋生的贪婪欲念,他都感同身受。
彼时他尚有方寸安身之地,如今却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中。他茫然地被格雷戈拉斯拖拽着前行,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也不清楚整座塔楼遭遇了何等变故。难道荷鲁斯的叛军已经兵临泰拉,以突袭的方式率先摧毁了星语庭?
格雷戈拉斯并未作答,而是蹲下身,指尖抚过岩壁上的刻痕标记。
“当然。我们现在身处佐斯塔克隆下方的灵能泄洪道。”
“灵能泄洪道。” 格雷戈拉斯一边摸索对面的岩壁一边解释,“星语者进行灵讯接驳时会逸散出海量多余灵能,低语石将这些能量收集起来,顺着通道导入地底禁锢密室。你以为整座塔楼是如何疏导狂暴灵能的?”
凯心中本就对格雷戈拉斯毫无好感,可在这片被灵能灾祸笼罩的区域里,对方是他唯一的依靠。廊道深处不断传来枪声、爆炸声与榴弹发射器沉闷的轰鸣。惨叫被狭长的通道放大,刺耳至极。他分不清这些声响是真实发生,还是低语石传来的幻听。
“我不知道怎么办到的,但马格努斯确实亲临此地,他的到来引发了这场浩劫。”
格雷戈拉斯沉吟片刻:“算不上入侵。我相信他并无背叛帝国之心,可他行事狂妄自大,犯下的罪孽没有回旋余地。帝皇别无选择,必定会严惩他以儆效尤。”
凯浑身一阵战栗,心底升起莫名的寒意,不敢再继续追问。
“之前在你的囚室里,你念出了萨拉希娜的名字。” 格雷戈拉斯忽然开口,“她如今身陷绝境,处境凶险至极。”
格雷戈拉斯终于找到了岩壁上的目标标记,神色愈发凝重,口中开始喃喃自语,一连串碎片化的研究结论脱口而出,状似疯癫。“我早该预料到。圣女与巨眼,真相与未来,银狐与末日先驱……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我听不懂你的话,但萨拉希娜有危险,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二人走出灵能泄洪道,抵达塔楼中层的枢纽大厅。警示灯闪烁着昏黄光芒,一处藏书馆的入口处,尸体如同木柴般层层堆叠。血腥味与激光灼烧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成队黑色哨兵列阵,高能光束不断射入馆内。
另一队工兵正在给首席合唱团的灵识大殿大门安装热熔炸药。马克西姆・戈洛夫科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这名黑色哨兵少将是一众将士里唯一不佩戴头盔之人,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所有灵能者:我无惧你们的力量,也无需你们的庇护。
几名黑色哨兵察觉到二人走出通道,枪械瞬间举枪瞄准。
“停火!灵视秘殿通行权限!” 格雷戈拉斯高声示警。
枪口纷纷垂下,戈洛夫科穿过士兵队列迎上前来。这位少将面色铁青,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萨拉希娜在里面?” 格雷戈拉斯推开人群上前问道。
“她和首席合唱团所有人都被困在大殿中。” 戈洛夫科答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有所推测,但没时间细说。你们立刻炸开这扇门。”
一声爆鸣响起,烟尘、碎木与纸屑漫天飞扬。殿内传出非人生物的凄厉尖啸,大量低语石应声碎裂。一股嗜血狂念席卷全场,凯瞬间目露凶光、双拳紧握。格雷戈拉斯抬手按在他肩头,这股邪异意念当即消散,笼罩视野的血色幻象也缓缓褪去。
“投放虚空抑制手雷,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 戈洛夫科语气干练,下达指令。
凯向来厌恶戈洛夫科,可方才这股灵能冲击袭来时,对方依旧屹立不倒。唯一的破绽,便是太阳穴上一根突突跳动的血管。戈洛夫科察觉到他的目光,冷笑一声。
凯没有答话,专心构筑灵能屏障,抵挡从大殿中不断溢出的能量。透过硝烟与遍地残尸,他看见光影与血肉交织成一团畸形怪物。这头魔物由活物与残躯构成,依靠亚空间能量维系形体。魔物察觉到外界的注视,缕缕光丝径直朝着门口袭来。
“别去看它。” 格雷戈拉斯低声告诫,“你清楚其中的凶险。”
又一轮齐射响起,紧接着虚空手雷轰然引爆。空气变得凝滞厚重,亚空间恶魔的威势大幅衰减。
“叶尔察,带人进去清剿!” 戈洛夫科下令,随后转向爆破工兵,“破门炸药准备完毕了吗?”
“长官,装置已就位。” 工兵后退,将起爆器递到戈洛夫科手中。
凯与格雷戈拉斯紧贴墙壁避让。戈洛夫科取下背上巨型榴弹发射器,握在手中。
“如今殿内敌我难辨,但凡有人怀有敌意,一律格杀勿论。”
戈洛夫科按下起爆开关。预想中的巨响并未出现,热熔炸药只发出一阵滋滋嘶鸣,金属门锁在高温下瞬间熔化成液态铁水,顺着门框缓缓滴落。
他抬脚踹开大门,无数杂乱嘶吼从殿内涌出。未出世婴孩的啼哭、千年古尸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亿万亡魂的恐惧与悔恨凝聚成一股洪流扑面而来。戈洛夫科屹立不动,全然无视这片亡魂的哀嚎。
灵能洪流狠狠冲击着凯的精神防线,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大殿内每一名死者的痛苦,他都感同身受,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一道淡白光团从大殿深处亮起,如同深海中的灯塔,光影摇曳不定。光芒投射出戈洛夫科的身影,短短一瞬之间,凯仿佛看见对方的面容化作一张血盆大口,仿佛有魔物从其头颅中破体而出。
“进来吧。或许需要你们搭把手。” 戈洛夫科开口,那诡异幻象转瞬消失。
格雷戈拉斯下定决心:“我要进去。萨拉希娜身陷险境,我不能置之不理。”
十二名黑色哨兵紧随二人一同踏入大殿。殿内寒气彻骨,地面凝结出厚冰,脚下踩上去发出咯吱脆响。木质看台的缝隙间布满冰霜蛛网,哨兵的背包通风口不断排出烟气。
凯紧紧跟在格雷戈拉斯身侧。他心知,若不是对方一直在旁帮自己稳固心防,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抵挡殿内狂暴的灵能。
大殿中央的光团亮度刺目,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凯隐约看见一道黑色轮廓,仿佛有肢体触碰着一轮湛蓝色的炽烈光阳。
话音出口的瞬间,字句竟化作缭绕彩雾在空中嬉笑着消散。格雷戈拉斯投来制止的目光,凯连忙噤声。
黑色哨兵分散站位,步枪上膛、手雷待发。戈洛夫科走在最前方,手持巨型发射器,神色沉稳。凯听闻过亚空间恶魔借助灵能者躯体现世的传闻,可整座灵识大殿沦为魔物巢穴,还是闻所未闻。
细碎光絮如同飞鸟在殿顶盘旋,凯强行移开视线,慢慢适应强光。他抬眼望向四周层层看台,首席合唱团的星语者们尽数僵死在座椅上。空洞的眼窝中溢出幽绿磷烟,嘴角凝固成骸骨般的狞笑,同一道幽火在齿间流转,仿佛他们仍在无声嘶吼。
黑色哨兵将中央光团团团围住。这团能量球体表面纹路不断扭曲,光带与虚空裂隙交错盘旋,宛如一轮微型死星,不断汲取周遭一切生命气息。
阿尼克・萨拉希娜就站在光团前方,手臂向前伸出,身躯被异能量火焰包裹。一道道灵能光带如同鬼火缠绕在她双臂之上,躯体渐渐变得半透明,血管、筋骨、肌肉清晰可见。首席合唱团众人眼中的幽火,此刻也在她体内熊熊燃烧。
凯心中悲恸不已。任谁都能看出,她正在被亚空间能量从内到外缓缓侵蚀消融。他想要上前施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
淡淡的灵体虚影环绕在萨拉希娜身侧,这些存在近乎虚实难辨,勉强维系着物质形态。它们是纯粹的意识聚合体,此刻却如同护卫一般,不肯离去。
“不足为惧。只是欲望所化的低阶魔物,伤不了我们。”
格雷戈拉斯迈步走向光团,双手摊开。一股磅礴灵能在他周身汇聚。经历马格努斯引发的灵能风暴之后,他的力量变得愈发强盛。
“我的心智固若密室,无人可以擅闯。” 他朗声念诵真言,“你们对我无能为力。”
周遭的光形魔物纷纷退避,它们能感知到更强的灵能气场。能量光球内部翻涌着无声怒火,亮度稍减,威势却依旧骇人。
“此地并非你们的领域,速速退去,莫再污染现世!” 格雷戈拉斯以意志施压。
魔物发出无声嘶鸣,依旧不肯彻底退散。能量球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尖锐的啸声响彻整座大殿。凯捂住耳朵,就连戈洛夫科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听到凯的声音,萨拉希娜缓缓转头。她身上的痛苦与绝望,尽数传递到凯的感知之中。她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依旧苦苦支撑。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萨拉希娜全然无视众人,一步步朝着凯走来。大殿寒气刺骨,凯却浑身冒汗。她眼中的光芒牢牢锁住自己,身躯彻底不受控制。
格雷戈拉斯开始念诵高阶驱逐秘咒,这是星语庭最高阶的秘术,唯有核心高层方能习得。
凯能清晰感受到萨拉希娜的生机不断流逝。戈洛夫科伸手想要将他拽走,一股狂暴能量骤然爆发,将士兵震退。戈洛夫科触碰过的位置冒出青烟,凯却毫发无损。他猛然想起,梦境中那名灵视先知,也曾在此处触碰过自己。
“埃万德,我并非来加害于他。” 萨拉希娜的声音变得缥缈,仿佛正在不断远去。
格雷戈拉斯面露探究之色,缓步上前:“是你毕生追寻的那道命运脉络吗?告诉我真相。”
“的确是它。但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宏大,即便是帝皇,也无法洞悉全貌。”
“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我。” 格雷戈拉斯恳切地说道。
“知晓真相便是灾祸。” 萨拉希娜再度看向凯,“我由衷为此感到惋惜。”
话音未落,她身形陡然闪动,瞬息间来到凯身前,双手捧住他的头颅。眼中光芒骤然暴涨,亿万幅画面、记忆与感知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凯的意识。海量信息瞬间填满他的脑海,数千年的人生阅历、万千场景在意识中飞速流转。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火光一闪,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凯的脸颊。
笼罩一切的光芒骤然消散,涌入脑海的信息流被硬生生切断。万千画面定格,最终只剩下一张清晰的面容。
那张脸庞苍老深邃,兼具睿智、冷酷、坚毅。他是战士、诗人、外交官、刺客、谋士、将军、秘学者,亦是和平缔造者与战争发动者,一身背负无数身份。
而最让凯心神震颤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如同温润的蜜金,恰似世间最纯粹的赤金铸币。
凯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大殿裸露的铁质穹顶。强光取代了之前的诡异幻光,剧烈的头痛与眩晕席卷而来,胃部阵阵翻涌。这并非普通灵能不适,而是灵能过载留下的重创。灵能使用过少会饱受折磨,承载过量的能量同样会彻底摧毁一名灵能者。
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浑身难受。我为什么动不了?”
格雷戈拉斯低头看向他的四肢。凯顺着目光望去,发现自己的手腕与脚踝都被镀银锁链牢牢捆缚,链身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邪符文。
“戈洛夫科开枪射杀了她。子弹正中头颅,没人能在这种伤势下存活。”
“可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锁住我?” 剧烈的痛楚消磨着他的耐心。
“因为萨拉希娜在濒死之际,将一段秘密传入了你的意识。她本身已经被亚空间高阶存在附体,或是沦为了异界灵媒。禁军的神经探察官会彻查你的记忆,挖出潜藏在你脑中的一切。”
两道魁梧的身影从后方走来,大手将凯强行拽起。他四肢绵软无力,浑身如同灌了铅,肌肤下阵阵电流游走。两道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他身上,凯转头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两名巨人般的禁军战士伫立在身后,全身鎏金重甲一尘不染,厚重板甲搭配编织锁子甲,腰侧悬挂分段皮战裙。肩头由闪电造型雕饰的卡扣固定着深红披风。一人头盔垂落赤红马鬃,另一人面甲两侧镶嵌银色翼饰。
他们手持长柄战矛,矛杆为象牙质地,矛刃修长锋利,矛身下方还挂载着巨型枪械。整套甲胄的护腿、胸甲、肩甲、颈甲之上,都刻满连绵的古老铭文。
凯知晓,禁军战士会在漫长的强化生命中不断获得专属名号。眼前二人身形挺拔静立,如同镇守地底荒漠巨型金字塔的黄金雕像,不动如山,却能在瞬息之间爆发出致命攻势。
“凯・祖兰。” 翼饰头盔的禁军开口,声线威严厚重,“我是萨图纳利亚・普林塞普・迦太基・因维克图斯・克罗诺斯・伊沙尤・科拉姆。依据帝国律法,你现已由我接管。倘若你试图逃跑,或是动用任何灵能,都将被当场处决,没有任何申诉余地。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禁军微微前倾,头盔的红色镜片似是微微眯起,转头看向格雷戈拉斯:“这人神志失常了?”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我没有犯任何罪!” 凯挣扎着说道。
“萨拉希娜在濒死之时将秘密封入你的脑海。” 萨图纳利亚答道,“我们会将你押往皇宫地牢,由禁军的神经探察你的记忆,不惜一切代价挖出其中的秘密。”
“等等!” 凯转头看向格雷戈拉斯,“救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呼喊无人理会。萨图纳利亚上前,将一枚黄铜环扣卡在凯的太阳穴上。细微的嗡鸣声响起,凯的神经系统瞬间被麻痹,身躯彻底瘫软在禁军怀中。
“求求你们,我一无所知!” 凯泪流满面,“她什么都没有传给我,你们这是在冤枉好人!格雷戈拉斯,救我!”
格雷戈拉斯沉默伫立,冷眼旁观。凯被禁军拖拽着走向钢制审讯担架,一旁摆放着手术刀、开颅钻与侵入式灵能探针。绝望之中,他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并非双眼失去视觉那般简单,也不是入夜后短暂的黑暗。这是全然被剥夺一切感知的绝境。狱卒们以为,只要用灵能抑制项圈与嵌满反灵能晶体的囚牢隔绝我与浩瀚灵海的联系,便能将我彻底摧毁。可他们的想法太过肤浅,足以见得这群人对亚空间的本质一无所知。
灵海无处不在,始终将我环绕。我任由他们沉浸在这份虚妄的胜利之中,看着他们自以为凭借禁锢手段重创了我。我能清晰感知皇宫深处那场惊天剧变,也能捕捉到浩劫过后,整颗星球四处蔓延的混乱余波。我曾触碰马格努斯的意念,窥见了驱使他铤而走险的部分缘由。
身为天枭学派的修士,我通晓诸多能力。黑鸦学派的预见天赋、亮羽学派的虚妄自负,我皆有所涉猎。猎鹰学派的近身搏杀之术、火凤学派的烈焰威能,我亦能驾驭。即便动用这些粗鄙力量会令我心生厌烦,我也从未停下研习的脚步。身为千子军团的豁免修士,我掌握的技艺远超此地任何人的想象,亦是远比他们所知更为可怖的对手。
一切战争,本质皆是伪装与欺瞒。唯有最擅长隐匿杀机之人,方能笑到最后。
我能听见囚牢之中同伴们的思绪。安苏巴心中压抑着怒火,他的孪生兄弟则被狂躁的戾气裹挟。吉苏阿终日沉陷在阴郁之中,偶尔倒也算得上有趣。阿根图斯・基隆总是满腹牢骚,尖刻的斥责与怨怼源源不断,可这些呐喊终究传不到当权者耳中。纵然满腔愤慨,他依旧执着地想要宣泄心中的怒火。
众人无一不在控诉命运的不公,可他们并不明白,走到如今这一步,本就无从选择。塔戈尔依旧耿耿于怀,愤慨于前来抓捕我们的敌军兵力如此薄弱。他的怒火层层蔓延:恨追兵贸然前来围剿,恨杀害同袍的叛徒,更恨昔日军团抛弃了自己。
而他心中最深的怨怼,指向了我。他怨我当初未曾出言示警。
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就连我自己,也没能厘清当时的思绪。
当初令我驻足的,并非那名灵能猎手的言语。他的话语空洞乏味,如同亚空间碎屑产生的杂乱杂念。真正让我收手的,是一场梦境。那片梦境之中,矗立着一座被幽蓝冷光笼罩的冰封陵寝,冥冥之中的预感让我止步不前。
我漫步在陵寝冰封的甬道之内,地面铺满玻璃质感的骸骨碎片。亿万残骨从破损的墓穴中不断涌出,如同永不停歇的洪流,覆盖了整块石质地面。每一片碎骨都澄澈透亮,表面铭刻着一段段封存的记忆。
我认得这双眼睛,对它再熟悉不过。它正在向我传递一则可怖秘语,可话语的含义,我至今未能参透。
这座陵寝阴森凄冷,时间仿佛在此停滞不动。火炬静静燃烧,火焰凝固成死寂的光团。亡者的气息无处不在,我能感受到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古早的贬义词来形容,这份沉甸甸的目光,如同附骨诅咒。
这里是亡者之城,景致阴森,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巍峨的石像林立在亡魂大道两侧,雕像是兜帽遮面的收割者与面露戾气的天使,每一尊的神情都定格在暴怒的瞬间。
一道身影骤然从视野边缘掠过。在这片死寂的亡土之中,它的色彩格外鲜明。这头异兽穿梭在巨型石像之间,本不该出现在此地。我认出它尖细的口鼻与棕红色皮毛,耳朵与爪尖泛着墨黑光泽。
我并非生物学家,却莫名笃定这头野兽无法在此地殒命。风雪般的骨屑漫天飞舞,灰狼始终尾随我的脚步,步步紧逼。我挥舞手臂,厉声呵斥,发出血淋淋的警告,试图将它驱离。
见驱赶无果,我索性不再理会,继续迈步前行。前方凭空浮现出一尊巨型雕像,仿佛从导弹发射井中拔地而起。雕像由暗紫色幽影石雕琢而成,生有双翼,面容却一片空白。骨粉从宽阔的肩头簌簌滑落,堆积的骨屑足以将常人彻底掩埋。
我深谙元素象征之道,如同每一名研读马格努斯教义的修士一般。这尊异象雕像的出现,预示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即将降临。
我察觉到雕像内部潜藏着一股邪异力量,那双光滑无面的石雕脸庞背后,有东西正在暗中窥视。
雕像上方的天空泛着暗沉金属光泽,林立的金色尖塔刺破穹顶。一艘星舰静悬在陵寝上空,船体原本的湛蓝色涂装已被烈焰焚毁,只余下珍珠色泽的基座徽记残痕,依稀能辨认出这曾是第十三军团的战舰。舰身外壁镌刻着数百米高的舰名,这些字符在考斯星的船坞中,被硬生生锻刻在精金舰体之上。
这艘船我再熟悉不过。它如今已是一艘幽灵船,被可怖的异界魔物从内部彻底摧毁。魔物生有赤色鳞皮,流淌着油亮黑涎,双眼能映照出人心中一切卑劣念想。舰上所有船员尽数罹难,而这场惨剧带来的负罪感,正不断折磨着某个步步走近之人。
他坚信这场灾祸因自己而起。这份执念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坚定。我实在想不通,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艘巨舰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可在这片虚实交错的领域,笃定的判断向来毫无意义。真相与谎言能跨越星海,瞬息流转。我常年与无形之物、隐喻幻象和灵体魅影打交道,可如今却偏偏生出了确凿的念头,想来也颇为讽刺。
身边陆续浮现出几道身影,他们皆是亡魂,徘徊在现世与冥界之间。众人哀叹着自身的陨落,竭力向我诉说死亡的经过,可话语杂乱无章,我根本无法解读。
他们皆是被放逐之人,也早已沦为死者。每个人的死因各不相同:或为荣誉赴死,或因傲气殒命,或沉溺虚妄,或是渴求禁忌知识而亡。
我聆听着亡魂反复吟诵的悼词,放声高歌,将心绪传递向那道横贯银河的璀璨光炬。
在名为拉卡波希的峰峦之下,帝皇禁军设下了他们的监牢——所有被判定为帝皇之敌都将被关押于此,与地上的世界彻底隔绝。这座监牢凿穿山体岩层而建,石灰岩内壁覆满精金钢板,几乎能抵御一切武器的轰击,也永远不会回应囚室里回荡的、声称自己无辜的哀求。
在一门早已消亡的上古语言里,这座监牢名为康格巴玛鲁,这个过于直白的名字本身就暗示了它的悠久历史。只有最资深的禁军才会使用它的本名,而对那些被判处终身囚禁、永不见天日的囚犯来说,它还有个乏味得多的俗称。
康格巴玛鲁似乎从来都是这座山的一部分,至少在少数知晓它存在的人看来是如此。它从来都是一座囚笼,一处用来关押这颗星球有史以来最凶暴、最危险、最卑劣恶徒的隐秘所在。没人知道最初是谁在基岩中凿出了这些囚室与通道,它的起源早已超出了现存记忆与文献的记录边界。
关于被关押在它无光深处的恶徒的传说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他们的名字如今早已失去意义,犯下的罪行也被时间彻底掩埋。但即使是尚在世的人记忆里,也有无数恶徒曾踏入过它毫无温度的走廊,最终在它冰冷的墙壁间疯癫而死。
泛太平洋暴君的副手们曾被押往此处,高加索荒原的霸主——那个自封的“始帝”,还有那个仅被称为“收割者”的存在也落得同样下场,传说这个怪物是被派来肃清人类的天使。阿尔比恩的暴虐吸血亲王“红乌利姆”在蓝晓之战战败后,也被押到此处处决。乌利姆麾下堕落的追随者一度征服了四分之一的地球,最终却被北阿非利加军阀基布卡麾下的强悍战士拦下,传说基布卡能召来云中惊雷,还能赐予麾下战士超凡力量。可到最后,基布卡自己也戴着镣铐被投入了康格巴玛鲁,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是谁推翻了他的统治。
还有个流传甚广的传闻,说帝皇曾亲自为纳坦・杜尔姆设计了一间囚室,可这个暴君在推翻其非人统治的最终决战中死亡,那间囚室便再也没有被使用过。坊间还有不堪的流言说,是康斯坦丁・瓦尔多力主在杜尔姆帝国的废墟中就将他处决——这个半疯半智的疯子太过危险,根本不配活下来。
唐枢机原本也该被关进这座特殊监牢,可他和杜尔姆一样,没能活着走进自己的囚室。那些在他的血腥大清洗中受尽酷刑的囚犯,在他还没被安排转运离开努沙坎邦时,就打破了他的隔离舱,赤手空拳把他撕成了碎片。
在康格巴玛鲁的漫长历史中,只有一个人成功越狱:一个名叫扎莫拉的先天侏儒,传说他曾在禁军前身的军团中获得少校军衔,这一事实让他的越狱故事更显得荒诞不经。
自大远征开启以来,康格巴玛鲁从不缺囚犯:满口胡言的疯子、末日论者,要么狂呼帝皇犯下了错误,要么是想趁着这新黄金时代为自己谋利的投机者。这些被关押的人没有谁能和唐枢机、杜尔姆或是乌利姆那样恶名昭彰,可一旦这场叛乱被平定,这一切就会彻底改变。
康格巴玛鲁防备最森严的囚区此刻已经准备妥当,即将关押银河系最危险的人物。
主囚区α-1-0永远不会陷入黑暗。地表的昼夜交替对深狱的运作或是囚犯的需求而言毫无意义。黑暗是越狱的助力,因此在这里被彻底抹除。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在通往囚区的最后一道安检站前停下脚步,任由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中的生物测量仪核验他的身份。
空气采样器分析他的呼吸,体重传感器登记他的重量,辐射探测器测量他血液与骨骼中同位素的衰变速率。超过一百项此类测量数据与基因标识会和实时数据日志比对,确保没有任何入侵者能逃过康格巴玛鲁的安防网络。
乌塔姆身着禁军的金色战甲,全覆式头盔的颊甲向后折叠收进了层叠结构里。他的面部僵硬毫无表情,这是曾感染绿皮细菌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右脸上方的肌肉彻底失去了应激反应。他的强化代谢轻松清除了毒素,可这次伤势留下的副作用让他的反射神经速度降到了前线服役要求的最低标准以下。
乌塔姆为人骄傲,被调离禁军作战序列曾让他备受打击,可他很快调整了状态,以同样的决心与细致投入了深狱狱卒的新岗位——此前在“血戏”中,他一度是最接近成功完成渗透的人,直到阿蒙・泰罗马奇安最近那次尝试打破了他的记录。
乌塔姆研究过这名年轻禁军渗透皇宫的路线,他的每一步决策都毫无漏洞,直到最后一刻,他突然放弃了所有谨慎,像个普通刺客一样跳出来发动突袭。换做是乌塔姆,他会像蜘蛛诱捕网中挣扎的昆虫一样把猎物慢慢引出来。
让猎物自己耗尽力气,不动声色地把它和保护者隔离开,这才是上策。
乌塔姆盯着装甲门洞上方的空白识别板,任由视网膜标识器扫描他的双眼。这一步总是比别人花费更长时间,他受伤的眼睛让机器得花更大功夫才能确认他的身份。在深狱这么深的位置,这类安保措施其实近乎多余,但规矩就是规矩,乌塔姆从来不会主动违反规程。
想到这里,乌塔姆转头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老兵队伍。这些人是从泰拉驻扎的最精锐兵团里选出来的,配备的武器五花八门,从网枪、等离子捕网、冲击炮、质量粉碎炮到更常见的热熔枪、地狱枪应有尽有。
乌塔姆比队伍里最高的士兵还要高出一头多,看着他们挨个经过识别器,他几乎压不下自己的鄙夷。让这些凡人而非禁军来执行任务让他非常不满,主囚区α-1-0关押的囚犯威胁等级极高,不管他们拿着什么武器,这些凡人都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禁军的大部分作战力量已经和太空野狼一起被派去执行普洛斯佩罗的任务了。任务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但在这种时刻把这么多帝皇的禁军调离他身边,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两名身着赤红战甲、佩戴金色镜面面罩的士兵引导着一个悬浮在反重力场上、造型像特大号棺材的金属箱。这是标准的营养投放器,已经经过深狱机械教神甫的改造,能为这些囚犯提供特殊的食物。
乌塔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人的命。他们是泰拉最危险的存在,让他们继续活着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识别器确认完最后一名士兵的身份,装甲门在气动装置的嘶鸣中向上滑开,一股冷空气涌了出来,暗示门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门后,监狱复合体的铁壁面换成了粗糙开凿的山脚基岩,一股曾深埋在最深海底的冷土与岩石的气味从里面飘了出来。刺眼的照明灯提供了充足的光线,彻底抹除了所有阴影。
往里走三十米,两座由机仆操控的炮塔缓缓转动,咔嗒作响地锁定了他们的方向。乌塔姆刚踏进这片杀戮区,大口径自动炮的炮管就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嗡鸣。
“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他念出自己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精准清晰。
机仆的义眼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乌塔姆示意士兵们赶紧通过,这时他殿后的同伴走了上来。
苏曼特・吉里・帕尔古尼・提尔塔是一名资深禁军,据说他的名字后缀加了至少七十六项受封的头衔。他的战甲擦得锃亮,除了立下的荣誉徽记外,还刻满了赞誉的铭文。乌塔姆不知道提尔塔为什么会被派到康格巴玛鲁来。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身体状态也处于巅峰,可传闻说他曾质疑过康斯坦丁・瓦尔多的一项命令。
禁军统帅是个严厉、不讲情面的人,虽然乌塔姆从未有幸见过他,可他不信瓦尔多会这么小心眼,仅仅因为一点小冒犯就把人调离自己身边。禁军崇尚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战士和那些坚韧不拔、会反复追问直到得到答案的人。
“有问题吗,乌塔姆?”提尔塔问,“你为什么停下?”
“没什么。”乌塔姆回答,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那我们继续走,”提尔塔说,“我讨厌待在这——空气里全是他们的臭味。”
乌塔姆点点头。空气的味道确实不一样。这些囚犯的特殊生理结构让他们和凡人,甚至和禁军都不一样,很多差异显而易见,还有很多藏得更深。不管一个凡人犯下了什么罪行,他至少还是人类,属于人类种族的一员。可这些囚犯闻起来都有点不一样……几乎像异形,这一点几乎和他们的背叛一样让人恼火。
“生物识别确认完毕。”乌塔姆说,安全门在提尔塔身后滑了下来。数米厚的锁闩咔嗒归位后,他补充道:“主囚区α-1-0现已封锁,安全无虞。”
“确认。”提尔塔说着走到了队伍前列。乌塔姆现在换到了殿后的位置,迈着小步跟着提尔塔沿着宽阔的走廊前进。虽然这些士兵都是从泰拉驻扎的最勇敢、最专业的兵团里选出来的,可他们穿过炮塔时的紧张根本藏不住。虽然乌塔姆已经下令开启了严格的保险,可这些炮随时都能在一瞬间开火,机仆绿色的义眼暗示着,任何困在杀戮区里的人都得不到半点怜悯。
乌塔姆跟着提尔塔和士兵们走向一个布满激光发射器的宽阔拱门,门后传来巨型发电机的低沉嗡鸣,还有强能量场散发出的臭氧味。乌塔姆穿过拱门,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最窄的地方都有一公里宽,岩壁泛着水光,洞顶高得让人眩晕。这个洞窟没有地面,整个宽度范围内都是无底深坑。乌塔姆知道“无底”是夸张的说法,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形容都再贴切不过。
他站在洞窟边缘的宽阔平台上,不远处是一座纤细的格构钢桥,像巨型起重机的吊臂一样向上翘起。提尔塔站在桥的控制台前,乌塔姆看着他操控钢桥伸向洞窟中心的一座岩岛,岩岛被一层朦胧的无形能量垫托着悬浮在空中。
洞窟的岩壁上固定着一圈像巨型引擎的庞大机器,空气中带着静电,乌塔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要接到通知,这些发电机随时可以关停,岩岛就会直接坠向星球的深处。关押着这么危险的囚犯,容不得半点侥幸。
钢桥搭上了悬浮的岩岛,岩壁上安装的大量自动炮舱立刻转动长炮管对准了岩岛。悬浮的岩石上建有三十间独立囚室,可现在只有十二间关着人。
钢桥固定好后,乌塔姆迈步走上桥,士兵和提尔塔跟在他身后。装甲靴踩在桥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前方。他从后背的快拔鞘里抽出守护长戟,活动了一下肩膀的肌肉做好准备。
“不,”乌塔姆回答,“只是手里拿着武器面对这些杂种,我心里更踏实。”
“我懂你的意思,”提尔塔说,“我都有点盼着他们闹事了。”
“别开这种玩笑。”乌塔姆走到桥的尽头,开口提醒他。
第一间囚室是三层掺陶钢的永久混凝土浇筑的方盒子,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关的是什么人。除了侧面喷印的字母数字编号,还有一块通常用在星舰舷窗上的装甲玻璃透明门之外,整个囚室没有任何特征,没有禁军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乌塔姆走到门边,感觉到胃里泛起熟悉的紧绷感:那是战斗前内啡肽与战斗兴奋剂涌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舒服,哪怕他并不觉得这里会爆发战斗。
囚室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他肌肉发达的身体几乎要把亮黄色的囚服紧身衣撑破。他留着油亮的深色长发,散在宽阔的脸旁,他的五官经过基因调整,单独看都很粗陋,拼在一起却意外的英挺。
虽然这个囚犯致命得难以形容,可他身上有种从容的优雅,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乌塔姆很清楚,不能因为阿塔瓦来自一个学者的军团就低估他。其他囚犯要么对着狱卒暴怒嘶吼,要么满嘴喷粪,阿塔瓦却似乎毫无怨恨地接受了被囚禁的命运。
阿塔瓦睁开眼睛,一只像蓝宝石一样璀璨,另一只则是浅琥珀色。 “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这名战士开口,“你打断了我登诣数阶的修行。”
“到吃饭的时间了。”乌塔姆说,这时营养投放器卡在了透明门的接口上。一袋纤维素包装的食物掉进了囚室,阿塔瓦看着食物落下,眼神里混合着厌恶与无奈。
“又是一天,又是一顿新的‘盛宴’。”这名千子战士说。
“我们还愿意给你饭吃就已经是你运气好了,”乌塔姆说,“换做是我,直接让你饿死。”
“那你就成了故事里的反派了,”阿塔瓦说,“而作为帝皇的禁军,你们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对吧?”
“告诉我,乌塔姆,我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背叛过谁?”阿塔瓦说着从坐姿舒展身体,流畅地站了起来,“长濑康带着他的三千人冲进训导院的时候,我到底背叛过谁?谁也没有,可我现在却和那些名副其实的背誓军团的叛徒关在一座监牢里。”
“如果一群人里混了瘟疫携带者,你是只把已经发病的人带走,还是把整群人都隔离?”乌塔姆反问。
“那我换个比方,”阿塔瓦说,“如果一个人长了肿瘤,你是选择性地治疗切除肿瘤,还是直接把这个人杀了?”
“那真该庆幸你不是医疗人员,禁军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阿塔瓦说。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涌回他的脑海:每一张脸,每一声尖叫,每一口濒死的恐惧呼吸。凯躺在硬石凳(兼做床)上,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来回摇晃着,想要忘掉他们逼他重温的痛苦记忆。一架飞行器把他从低语之塔带走,高高飞进山脉,穿过缀满星光的云团,越过月光镀亮、高得让人眩晕的峰顶。
那是他的爬升。之后就是下坠,坠入这座山的无光深处,这座山不知为何比任何正常的山都更黑暗,更有压迫感,仿佛承载着所有被押入深处的人积攒的痛苦重量。
他被带着穿过走廊,走过回声阵阵的通道,坐进隆隆作响的电梯和气动车,越来越深地进入这座沉郁山脉的未知区域,直到最后被丢进一间直接凿在岩石里的空囚室,只有最基本的生活设施。房间角落的生锈水管滴着咸苦的水,对面角落的圆坑看起来是用来倾倒排泄物的。
墙壁被涂成淡蓝灰色,光滑耐磨。之前的住客用断指甲或是任何能在漆面上留下划痕的东西,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刻在了墙上。都是些原始、出于本能的印记,凯认不出大部分刻的是什么:大多是胡乱画的闪电,还有拿着长矛的人。
这些刻痕不过是那些早已被遗忘、想来也早已死去的人,拼尽全力想要被记住的哀求罢了。
凯也想留下自己的印记,可他没有任何能刮开漆面的东西。
抓他的人把他扔在这里,让他在未知的时间里浑身冒汗地等待,任由想象中将要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先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凯不是个勇敢的人,他已经尖叫过,说只要他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他肯定会全部说出来。
虽然他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凯还是强迫自己睡了过去,他知道不管要面对什么,休息好了总能更容易熬过去。他做了梦,可没有梦到古泰拉,也没有梦到阿尔扎什昆的宏伟堡垒,他梦到了一片冰冷的虚空,里面满是死者的声音。他看到了一个戴蓝色方巾的金发女孩,他在阿尔戈号上认识的。他知道她的名字,他们勉强算朋友,可他的记忆太模糊了,被死者喋喋不休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们围着他的梦之形态,追问他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他们却被带走了。为什么深渊的怪物会带着黄铜剑和利爪来找他们,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留下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为什么在一船无辜的人里,他是仅有两个幸存者之一?他们被判要承受永恒的折磨,他又凭什么能活着?
凯在睡梦中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他们死亡的恐怖。
只有一个声音没有半分指责的意味,那嗓音温和而富有教养,没有吐出具体的字句,而是用幻境将他从痛苦的记忆里拽了出来:那是个宛若天堂的世界,有高耸入云的山脉、翠色欲流的平原,还有用晶亮玻璃筑造的、缀满闪光金字塔的美丽城邦。
他醒来时,囚室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容貌周正好看,穿着挺括的白色束腰袍,看起来像是实验服和防护服的结合体。男人的俊朗是时下流行的美容塑形的产物,女人则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她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淡翡翠色的眼眸,是凯这辈子见过的最摄人心魄的眼睛。
凯揉了揉脸,能摸到下颌松垮的皮肤,还有长了一天的胡茬。
“我告诉过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凯说,“如果我知道,我肯定全交代了。灵识大殿里发生的事我几乎一点都记不得了。”
“当然,我们没指望你能有意识地回想起阿尼克・萨拉希娜植入你体内的信息,”女人说,她的表情像塑料一样僵硬不变,“但那些信息确实在你脑子里,这一点千真万确。”
“行啊,”凯说,“把我连到灵能投影仪上,赶紧完事。”
“你们是谁?”凯问,“你们不是灵视之城的人,那你们为谁效力?”
“我是萍柯研究员,”女人说,“这位是沙尔夫研究员。我们是神经定位师,你也可以叫我们灵能钻探员——是钻子的钻。”
“就和钻探的钻一样,”沙尔夫补充道,“我的工作是协助萍柯研究员钻透你的意识,把藏在你脑子里的所有信息都挖出来。”
“当然,”沙尔夫说,仿佛对凯的疑问感到困惑,“我们是奉禁军的命令来的。我们的指令来自最高权限,允许我们动用一切必要手段达成目标。”
“恐怕这个过程结束后你大概率活不下来,”萍柯说,“就算活下来,你也极有可能永久变成植物人。”
“你仔细想想就能理解,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沙尔夫说。
“我们早就料到你不愿意配合,”萍柯补充道,“真让人失望。”
凯发不出声音了。防止他咬舌的护齿套给他嘴里灌满了橡胶和消毒剂的味道。一根通气管插进了他的喉咙,缀满针头与电极的皮制头套像头盔一样裹住了他的脑袋。大量静脉滴管插在他的血管与颅骨下的血管里,眼睑锁则撑着他的眼皮,让他没法合上。纤细的输出插孔插在他两只眼球的底部,青铜色的导线一路连到一排排视觉记录设备上。
审讯室乏味得可怕,就是个没有窗户、没有镜子、也没有任何个性可言的金属盒子。凯躺在钢架轮床上,身边摆满了便携式监测设备,每一台都在读取他的体内生物节律数据。
一台像亮闪闪如同蝎尾一样嗡鸣作响的设备被固定在他身后的金属地面上,弯在他的头顶,悬着一大堆叮叮当当的器械,看起来吓人的作用远大于实际功能。萍柯和沙尔夫正忙着监测流入他血管的药物,而身着金甲的萨图纳利亚站在房间的尽头,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他的守护长戟。
“您要找的信息藏得非常深,禁军大人,”沙尔夫补充道,“我们得钻到他意识的最深处,这种行动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的准备。稍有不慎我们就可能直接毁掉他的意识。”
禁军朝两名灵能钻探员迈了一步,手指紧紧攥住了守护长戟。
“星语庭的总管提到了帝皇,”萨图纳利亚说,“凡是和帝皇有关的事都归我管。别跟我扯什么准备和流程。现在就把她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找出来。至于毁了他的脑子?这种代价我根本不在乎。”
凯想对着他们怒吼,可他的嘴吐不出一个字。他想大喊他是个人,是对帝国有用的星语者。可他知道就算他们能听见,也根本不在乎:萨图纳利亚不在乎,因为他对帝皇的职责高于一切;萍柯和沙尔夫也不在乎,因为他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萍柯坐在他旁边的滚轮凳上,查看挂在轮床边上的数据板。
“很好,”她说,“你的状态非常好,凯。我们马上就准备就绪。”
沙尔夫研究员坐在萍柯对面,凯看见他把一个螺旋插头插进自己后颈,那里能看到植入的认知义体闪着微光。他把电缆的另一端插进了轮床侧边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盒子里。他冲凯笑了笑,从盒子里拉出一根细电缆,咔嗒一声扣在了凯皮头套的接口上。他的视线失焦了一秒,凯感觉到自己的额叶传来一阵刺痛的压迫感。
“是的,”沙尔夫回答,声音飘得很远,“随时等你接入。”
“好。”萍柯说,同样把自己连到了那个无标识黑盒子上。她也把一根电缆的末端扣在了凯头上的设备上,凯再一次感觉到有入侵性的存在挤进了他的意识里。
她按下了盒子侧边的橙色按钮,凯的意识里瞬间充满了光。
那光亮得难以忍受,就像凑到离恒星表面极近的地方,能直接把他的眼睛烧化。凯尖叫起来,光线随之暗了下来,直到他能承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漠中央,四面八方几百公里都空无一人。热风拂过他身边的沙丘脊线,灼人的烈日砸在他身上,比起山下那无菌的冰冷环境,这股热度简直是种恩赐。
凯知道这不是真的,知道这是人为造出来的梦境,一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明白自己根本不该来这里。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想让他待在这里,这样他最深处的想法就会暴露无遗,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也可能被挖出来。
虽然他之前口口声声说愿意告诉萍柯和沙尔夫他们想知道的一切,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本能的冲动,警告他不能走这条最省力的路。他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守住他被植入的秘密。只有那个长着金色眼睛的人才能知道他知道的事,只有不让萍柯和沙尔夫拿到这些信息,他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刚想到他们的名字,就感觉到他们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他看不见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藏着,等着他把他们引到他们想要的信息那里。
他身边的沙地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个穿长袍的女人,留着银灰色的长发,眼神温柔而温暖。他认识她,但不是这样的认识,她的眼睛不该是血肉之躯的样子。那是翡翠绿色的,闪闪发光,充满了生气。为了获得队亚空间的防护,就心甘情愿换掉这么美的眼睛,简直太荒唐了。
“你该比谁都清楚,凯,”萨拉希娜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没有人是真的死了。就像伟大的诗人说的:‘凡被念想的,永不会消失。’”
“不是?那你想让我是谁?”女人说,她的脸瞬间变成了他母亲的样子。她的眼睛还是翡翠色的,可之前的温暖消失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悲伤。
凯转过脸不去看那双眼睛,他记得每次他和父亲出发去全球冒险时,母亲眼里都是这样的悲伤。他努力保持冷静,可面对着养大他、塑造了他人格的女人,这太难了——但这不是她。
“那就变回你本来的样子,”凯厉声说,“别躲在伪装后面。”
“我没躲,”萍柯说着变回了凯熟悉的模样,“我只是想让你放松点。你不反抗的话,这个过程会顺利得多。我知道你不记得萨拉希娜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必须找到它。”
萍柯叹了口气,挽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往一座缓坡沙丘走。“你知道我做过多少次灵能审讯吗?你当然不知道,但次数多了去了。凡是反抗我们的受试者,最后全成了脑死亡的废人。你想变成那样吗?”
她耸耸肩,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说:“人类的意识是台复杂到让人眩晕的机器,存着数十亿条记忆、输入、输出和自主功能。要闯进去还不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太难了。”
“我也希望能那样,真的,”萍柯笑着说,“我挺喜欢你的,但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把你意识的每一寸都撕成碎片。所有人最后都会交出秘密,从来没有例外。区别只在于到最后,你愿意承受多少损伤。”
他们走到沙丘顶端,凯低头看见了闪闪发光的阿尔扎什昆堡垒。它最高的塔楼在热浪里晃荡,凯抬手挡住金色尖顶反射的刺眼阳光。
“挺壮观的,”萍柯说,“但它拦不住我。别妄想它能保护你。”
凯停下脚步转了个身,扫视沙地,想找到点迹象证明这里不止他们两个。远处沙丘的沙地下,有个影子在他视野边缘晃了一下。
凯的直觉像日出一样冒了出来,他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
“他是来监管的,要是情况太危险就把你拉出去,对吧?”
萍柯攥紧了他的胳膊。“相信我,我能搞定。唯一的问题是你想让过程有多难熬。我能在一瞬间拆了那座堡垒,把每一块虚构的石头砖头都撕碎。我会把它碾成灰,碾成粉,最后你都分不清哪是堡垒的残骸,哪是沙漠的沙子。”
她伸出手,堡垒最高的塔楼开始崩解。刚才还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建筑,现在正化作烟与蒸汽散开。她打了个响指,另一座塔楼也散了架。萍柯盯着凯的眼睛,一瞬间就拆毁了他花了好几年才完善的精神防御,可凯的视线却落在了很远的地方,那是由黑暗记忆与恐怖捏成的东西。它正从沙子里朝着他们钻过来,那是闻见了血腥味的掠食者。
凯感觉到眼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压迫感,萍柯转过头,刚好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冲破沙面。它跟着血潮涌出来,那是一条地下河,狂暴地喷到了沙漠表面。这条河在咆哮,它嘶吼尖叫,用数千道死亡哭号与濒死的哀鸣填满了整个世界。它像深红色的油潮漫过沙漠,把沙丘之间的低洼地灌满了恶臭的死亡积液,像愤怒的涨潮一样顺着沙丘往上漫。
凯耸耸肩,油状的血潮涨得越来越高,水面上浮动着成千上万只手和脸,正从下面往上拱。
直到现在,凯一直都害怕这个埋藏在他意识深处的怪物,害怕它的暴怒,害怕它裹挟的愧疚,可现在看见它,凯只觉得无比安心。
粘稠的潮水无视流体力学规律往高处涌,胶状的怪物终于冲破了恶臭的水面。它们又高又瘦,长着红色鳞片的细瘦四肢,呼出的气息像火山一样烫,它们一边发出尖细的嘶嚎,一边凝聚出形体。它们肿胀的颅骨油亮生角,嘴部撕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这些当然是记忆催生的怪物,可在梦境的世界里,它们的危险性半点没减。
“我告诉过你,不是我干的,”凯说,“是阿尔戈号。”
黑皮怪物组成的潮水朝着他们翻滚过来,萍柯抬头看向天空。
研究员瞬间消失了,像活的无尽黑幕一样翻滚汹涌的黑暗潮涌漫过了沙丘顶端,吞没了凯,把他拽进了一个根本逃不出去的深渊。
萍柯躺在审讯室的地板上,眼珠子往上翻,鼻血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流。沙尔夫扶着她的头,通过她前臂的套管给她打了一管透明的药剂。
“闭嘴!”沙尔夫说,“我刚把她从敌意的梦境里拉出来,没做任何规定的减压流程。她的意识已经休克了,要是我救不回来,我们可能就彻底失去她了。”
萨图纳利亚被人当成下属呼来喝去,气得浑身发僵,但他还是压下了怒火。敢对禁军出言不逊的后果,可以日后清算。
“什么都不用做,”沙尔夫说,“现在全看她自己了。”
沙尔夫继续用低低的、安抚的语气跟萍柯说话,轻抚她的脸颊,握着她的手。终于,她的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萨图纳利亚刚才还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时间对凯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几天、几周、几个月在他的梦境里流转,这些时间的流逝和清醒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他依稀记得瓷砖铺就的房间、岩石通道,还有囚室冰川般的蓝色墙壁,但他已经分不清哪些体验是真实的。灵能眩晕已经褪去,每日练习进入灵能通讯的训练把那不适冲刷得一干二净。
有人给他喂饭、擦身,因为脱离了正常的生活节律后,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功能。他大半时间都待在普通无灵凡人体会不到的感官领域里,凯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臆想。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站在囚室门口,脸上带着怅惘的神情。她绿色的眼睛勾着他往前走,可他刚张嘴想跟她说话,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出现在她身后,刀刃抹过了她的喉咙。血海从她被割断的脖颈里涌出来,上千个声音在黑暗里尖声嚎叫。
还有一次,他徘徊在一片灰白色的荒芜平原上,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战甲的闪光身影。那人在用一种凯听不懂的语言喊他,声音随着幽灵般的风时大时小,时清时糊。凯想朝着那战士跑过去,觉得他代表着某种救赎,可每次他朝对方转身,那战士就往后退,仿佛还没准备好和他碰面。
神经定位师一次又一次钻进凯的意识里。有时是沙尔夫,有时是萍柯,可每次他们都会被那油黑的怪物和阿尔戈号上嚎叫的亡魂给扔出来。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里,凯对已故的阿尼克・萨拉希娜又恨又敬。
把信息藏在他对那艘厄运之船的记忆里,简直是神来之笔。哪怕凯的灵能修为已经提升了不少,萨拉希娜也清楚,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艘船上被释放出来的恐怖。
他能感觉到囚禁他的人越来越烦躁,还为此暗自得意。他们很快放弃了对他意识的直接强攻,转而采取更隐秘、侵入性更低的手段。沙尔夫试着跟他讲道理,萍柯则试图色诱他。欢愉的梦境、掌握权柄的梦境、上千种被满足的欲望,以各种各样的面目在凯面前上演。有些伪装成现实,有些一看就是幻象,但没有一个能触碰到藏在阿尔戈号深处恐怖的秘密。
“我们取不出来。”一次格外难熬的审讯结束后,萍柯说。
凯的脸上满是汗珠,他的身体已经瘦得脱了形,纸一样的皮肤裹着骨架、萎缩的肌肉和凹陷的软组织。
一个巨人俯身在凯面前,他的义眼转动着调整焦距。萨图纳利亚宽颧骨、尖下颌的脸上写满了鄙夷,盯着他问道:
“没错,”萍柯说,“萨拉希娜,或者说借她手行事的东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太棘手了。”
“那你们取不出来,谁能?”萨图纳利亚质问道,凯能感觉到这人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只有一个人有钥匙,能打开你们要的信息。”萍柯说。
凯笑出了声,可嘴里的护齿套把笑声变成了咕噜噜的呜咽。
最让阿塔瓦生气的是他们手段的粗鄙。就像外科医生拿着伐木工的锯子和石匠的凿子做开颅手术一样,他们胡乱劈砍着意识结构里精巧的以太构造,根本没动脑子,也不可能成功。
阿塔瓦能感受到灵能钻探器每一次粗暴的穿刺,能感受到他们笨拙地想把要找的信息硬挖出来,还有他们幼稚的小伎俩,以为靠哄骗就能让俘虏主动把秘密浮到意识表层。他们粗野的手段像戴着爪套的手刮过黑板,每一下都让他从骨子里感到难受。
和任何真正的匠人一样,业余的技法让他感到冒犯。虽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把显然埋得这么深的东西从这俘虏的意识里挖出来,但他肯定比这两个在这里白干活的屠夫成功率高得多。
他盘腿坐在囚室中央,任由自己的意识在康格巴玛鲁迷宫般的通道里漫游,漫不经心地试探着囚禁他的边界。让狱卒们以为他真的被关在囚室里,像他的战友们一样因为孤独慢慢发疯,这事让他觉得很有趣。自从长濑康把他们抓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这些被囚禁的远征军 驻扎战士除了两个禁军和他们手下那帮不堪大用的凡人士兵之外,谁也没见过。
阿塔瓦触碰过这座地下监狱里每一个人的意识,有些只是轻轻扫过,另一些就没那么温和了。人的意识就像一把精巧的锁,每个意识的弹子都需要施加精准的压力,才会吐出所有秘密。诀窍在于找到施压的正确位置,找到刚好能让意识像盛放的花朵一样敞开的记忆、欲望或是承诺。
对天枭学派的修士来说,从意识表层读取想法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难得多的是钻进凡人意识的层层深处,越过表层杂乱的念头,越过基本的欲望与本能,越过每个人意识阴沟里藏着的隐秘恶习与卑劣堕落,直抵一个人的核心。那里是真相所在的地方,是无光的深渊,藏着生物的赤裸兽性,所有的想法都暴露无遗。
能不被察觉地抵达这个位置的天赋少之又少,可阿塔瓦修行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这本事练得炉火纯青。自从猩红君王把军团从毁灭中救出来之后,他就是第一批服役的成员,他们要在那些从恐怖的血肉畸变里被救回来的人的休眠意识里,搜寻所有潜在弱点的征兆。
阿塔瓦比他的凡人仆从们更了解他们自己。他知道他们的恐惧、欲望、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野心。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一想到他们的意识构造这么简单,他就觉得好笑。一个号称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怎么能靠着这么基础的认知能力活下去?
他们的意识是艺术品,是灵能工程与基因完美结合的精妙造物。就像能想象到的最复杂的机械,是随时能对着疏忽的入侵者狠狠咬住的钢夹。又像被顶尖信息骇客做了防入侵保护的机仆,他们的意识完全有能力自我防御,阿塔瓦除了在他们璀璨意识的外围飘一飘之外,连尝试深入都没试过。
可哪怕禁军再怎么引人入胜,阿塔瓦的思绪总是被那个被灵能钻探器攻击的意识吸引。乍一看,这个人和这里关着的几百个囚犯没什么区别,除了那点灵能天赋,还有灵魂绑定留下的透明瘢痕。
他能理解这人的自私,还有在基里曼的军团待了多年养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可以理解,但这不是这人的本性。他比自己以为的要优秀得多,可需要经历极端的苦难才能把那层外壳剥掉,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但很可能在他死之前都没法完成。
这人叫凯・祖兰,是“赤红之眼”提到过的人,可阿塔瓦没听过这个名字。哪怕这人所有的记忆都摊开在他面前,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任何人关注的地方。可他身体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连阿塔瓦都看不见,那东西被裹在原始以太的狂怒与愧疚凝成的黑色恐怖里,没有合适的工具根本不可能取出来。
硬来是没用的——这股恐怖比任何暴力威胁都要强大。同样,靠外界的劝说或是利诱也打动不了它。这道坎只能从内部跨过去,可守卫这么森严的意识囚笼里,到底藏着什么珍宝?
阿塔瓦讨厌谜题,而这个谜题值得被解开。他学者的脑子非要把这个秘密拆穿不可。猩红君王强闯泰拉的决定蠢得无可救药,可他的到来让阿塔瓦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凯・祖兰对未来的重要性没人能看懂,但如果说有谁愿意撬开他的意识一探究竟,那肯定是千子的修士。
一队守卫走过他囚室的玻璃门时,阿塔瓦睁开了眼睛。所有人都刻意避免朝他这边看,只有一个人例外,阿塔瓦把一根意识尖刺轻轻扎进了这人的脑子里。
他叫纳特拉吉,阿塔瓦觉得这名字简直再合适不过了。纳特拉吉是乌拉尔风暴领主兵团的士兵,这是一支精锐空降兵团,统一战争早期就和南部征召的基因部族一起为帝国效力。
他的妻子在阿卡德山山坡上的水耕集体农场抚养他们的五个儿子,他的兄弟们都已经战死了。纳特拉吉是个诚实的好人,可他已经不想再在帝国的军队里服役了。
他对同袍的忠诚,还有对着兵团飞翼圣柜发下的誓言,把他绑在了士兵和狱卒的岗位上,可纳特拉吉已经快四十岁了,他只想回家回到家人身边,看着他的儿子们长大成人。
凯躺在囚室的地板上,汗水浸透了他的皮肤,心跳快得像是他刚爬完了低语塔的全部高度。他浑身都疼,眼睛感觉像是把眼球缝在眼皮上的线都要被扯断了。嘴里糊着呕吐物的苦味,袍子上满是失禁的尿和粪便的臭味。
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疼,肌肉的微颤让他根本没法休息。囚室里亮得晃眼,看不见的声控格栅里播放着刺耳的静电噪音。凯想爬起来,体面勇敢地面对审讯者,可他已经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骨瘦如柴的手在地板上刮着,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缥缈的笑——他终于在囚室的墙面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他干枯的舌头舔过开裂的嘴唇,眨掉眼角发炎的脓液。
凯不知道自己在自己的排泄物里躺了多久,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了。他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呕吐物上吹出的纹路,像广阔湖面上的涟漪,那片湖悬在刺目的红色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凯想动,可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看见一双靴子,鞋跟很高,是用只有泰拉有钱有势的人才能用得起的昂贵材料做的。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沉闷模糊,然后有手伸到他身下,抓着他把他拽了起来。凯被碰到的时候疼得一缩,他的身体就是一团疼痛的集合,本能地躲避人类的触碰。他被拖着穿过囚室的地板,扔到了床位的边缘。两个穿着厚重黑色战甲的人往后退了一步,那战甲看着像是皮革和粘合陶钢板一层层压成的,这时凯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凯眯着眼,顶着囚室的灯光看向她。他不认识这个访客,她显然出身贵族,做过精细的美容塑形。她的眼睛是鲜亮的绿色,高颧骨把这双眼睛衬得完美无缺。她留着精灵短发,金发是不对称的剪裁,编着紫水晶珠子。
黑色的紧身服包裹着她轻盈的身体,一层紫色的闪光织物像凝固的旋风一样缠在她身上。她穿得像是要去亚美利加的豪华舞厅,而不是一座被遗忘在山底下的监牢,凯想不通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沙漠里的死尸发出的沙沙声。
“你凭什么知道呢?我活动的圈子,远不是你那点见识能理解的。”女人说着,小心翼翼地绕开囚室地板上的污物,蹲到他身边。她的裙子跟着她动,像蛇一样缠在她身上,绝不会碰到地面。
她注意到他在看裙子,笑了:“纳米织物,程序设定成永远和我的身体保持固定位置和距离。”
女人的一个护卫蹲到凯身边,把自己战甲肩甲上拆下来的一根塑料管递给他。管口凝着一滴水珠,凯感激地吸着士兵循环背包里的凉水。哪怕这水是从这人的汗液和排泄物里重新提纯的,凯也一点都不在乎。他感觉水流遍全身,流到四肢,像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让他活了过来。
一瞬间,他的思绪清晰了,缠着他的不适感也退了下去。
“这就对了,”女人说,“现在我不用凑这么近也能听见你说话了。”
“那不是水。”凯说,看着士兵把透明塑料管咔嗒一声扣回肩甲上。
女人歪了歪头,目光扫过他的脸。那是双相当漂亮的眼睛,是天生的,很可能还是在子宫里就做了基因定制的。凯的义眼捕捉到她第三层皮肤下面有个灵印的模糊轮廓,下意识地把图像调清晰了。是熟悉的花体字,一个斜体的大写C,凯呻吟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灵印。
“我就是卡斯塔纳家族,”女人说,“我是艾丽安娜・塞普特米娅・韦杜奇娜・卡斯塔纳。”
“没错,”艾丽安娜说着撩起刘海,露出额头正中镶着珠宝的贴片,那下面藏着她的第三只眼,“而你是我们家族的耻辱,凯・祖兰。”
“我不是故意的,女爵。”凯说着赶紧移开目光,用上了正式的尊称。直视导航者的眼睛是死罪,在导航者贵族卡斯塔纳家族眼里,他早就该死上一百次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艾丽安娜说,“虽然,帝皇在上……杀了你能解决一大堆麻烦。我是来给你第二次机会的。我来给你机会弥补阿尔戈号的损失,还有我父亲在导航者议会上损失的颜面。”
“因为我讨厌浪费,”艾丽安娜说,“不管你惹了多少麻烦,你都是个熟练的星语者,我要把我父亲为了让你借调到家族付出的成本收回来。”
艾丽安娜笑了,摇摇头,仿佛被婴儿的天真问题逗乐了。
“我是导航者的贵族,”她说,“我开口,整个世界都要听。”
“连禁军也听,”艾丽安娜说,“只要我保证永远不让你回泰拉。这点代价就能了结这桩……不快,我想你会同意的吧?”
凯点点头。永远不能再见到自己的母星,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代价。
“什么事?我什么都愿意做,女爵。”凯说着伸手去握艾丽安娜的手。
她的皮肤很光滑,但硬邦邦的,说明皮下植入了触觉义体。艾丽安娜的眼睛盯着他,他再一次被她正圆形虹膜那荧荧的绿色震住了。
“我要你看着我,理解卡斯塔纳家族并没有把阿尔戈号的事怪到你头上。那是艘老船,早就过了日程上维护翻新的期限。它的盖勒力场发生器的叶片在穿过科诺尔周边的小行星带时就受损了,失效只是早晚的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力场失效前我正在传输信息,”凯说,声音轻得他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
“我当时在灵能通讯,”凯说,“护盾失效的时候我正在给泰拉发消息。我是那些……怪物,那些亚空间里的东西进来的通道。护盾可能本来就裂了,快失效了,但我是最后砸碎它的锤子。全船的人都死了,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说,“亚空间的生物确实危险,但你不该为发生的事负责。我看过船匠对从亚空间飘出来的残骸的报告,阿尔戈号能回到实体宇宙已经是奇迹了。全靠你和洛克珊娜才把它带了回来。”
“洛克珊娜……”凯说,“对,那是她的名字……我记起来了。我们认识。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很好,”艾丽安娜说,但凯捕捉到了她回答前的停顿,“短暂疗养之后,她就回去履职了。你也该这样,但你得告诉禁军大人,萨拉希娜跟你说了什么。你没理由藏着。我以卡斯塔纳家族女主人的名义向你保证,不管你跟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伤害落到你头上。”
凯仰起头,盯着囚室里刺眼的灯光。他看不到光源在哪,但墙壁反射着亮光。颗粒感的静电噪音越来越响,现在凯认出了那是什么:是沙漠的风刮过沙丘海的谷壑,每一阵风都在重塑地貌。
艾丽安娜的手攥紧了,她完美的骨相有那么微不可查的一瞬间晃了晃。一旦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剩下的幻象就崩解得越来越快,囚室的墙壁像廉价戏院磨破的背景布一样剥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古泰拉空无一人的广袤荒漠,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武装卫兵像被风吹散的沙雕一样融化消失,凯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岩架上,俯瞰着阿尔扎什昆堡垒。
“我哪里露馅了?”萍柯研究员的声音响起,艾丽安娜的伪装从她身上褪得一干二净。
“首先是眼睛,”凯说,“你永远改不了自己的眼睛,就算我每次都记不清,你也藏不住它。”
“艾丽安娜・卡斯塔纳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泼妇,”凯说,“有人让她家赔了这么大的损失,她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萍柯耸耸肩:“我也听过这话,但我赌你从来没见过她。”
萍柯还握着他的手,往他身边凑了凑。她身上闻着是廉价草本皂的味道,这再普通不过的气味让凯直想哭。要是他还能哭出来就好了。
“你信不信这个梦境根本不重要,”萍柯说,“我借她的嘴说的话全是真的。阿尔戈号的事真的不怪你。只有接受这一点,你才能放下捆着你的枷锁。”
“说不定我不想放下呢。说不定我觉得自己活下来就该受罚。你想过这点吗?”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毁的事?”萍柯问,“他们天天这么钻你的意识,等于在慢慢杀死你,你不可能不知道。”
“阿尼克・萨拉希娜吩咐过,我知道的事只能告诉一个人,只有一个。”
“我不知道。”凯说着抓起一把沙子,任沙粒从张开的指缝里漏下去。风卷走了下落的沙粒,把它们吹过沙丘,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凯想象自己就是其中一粒沙,被温暖的西洛可风卷走,飘得远远的,再也没人能找到。
凯思索着这个问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死亡。能从噩梦和幸存的无尽愧疚里解脱出来当然好,可他太胆小了,没法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又或者,是某种韧性让他拼着想活下去,想要给自己的幸存找点意义?
“不想,”凯终于找到了答案,开口说道,“我不想死在这儿。”
“把萨拉希娜告诉你的事说出来,是你唯一的活路。”萍柯向他保证。
“你错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份笃定是哪来的,“我会把我接到的消息传出去的。”
灵溢层此刻正刮着风暴,猩红君王降临引发的灵能爆发是如此强烈,出现这种情况本就在意料之中。马格努斯本人从半个星系外现身泰拉,埃万德・格雷戈拉斯连想都不敢想,要完成这种壮举需要消耗多么恐怖的力量。
马格努斯是原体没错,可哪怕是这种灵能造诣通天的半神存在,总该有极限吧?格雷戈拉斯所知的所有灵能秘法里,没有一种能把人的实体肉身传送这么远的距离,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传说里灵视先知能打开穿越时空的门户,可哪怕最离奇的传说也只说他们能在行星的一端传到另一端。要在星系间穿梭,得有银河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意识才行……
格雷戈拉斯之前告诉祖兰灵视先知早就灭绝了,可说不定帝皇以马格努斯为模板,又造了一个新的?祖兰梦里见到的那个身影会不会就是他?
这种伟绩只可能是强大的巫术才能做到,如果马格努斯真的打开了那扇禁忌之门,对帝国来说绝对是凶兆。就像他之前跟凯说的,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帝皇的法令,只有死路一条。
灵溢层像大气超级风暴一样咆哮翻滚,里面卷着数千个受创星语者被提炼出来的噩梦和集体幻象。灵能冲击波至今还在星球的以太域里回荡,已经害死了数百名星语者,还有数百人再也没法完整使用自己的能力。放在平时这已经是天大的灾难,可在全面内战的当下,这根本就是灭顶之灾。灵视之城实际上已经瞎了,格雷戈拉斯还觉得这讽刺得很,可多恩大人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要替整座城市的人重历噩梦可不是件小事,灵能者们正在重新体会其他星语者受过的所有痛苦。低语石被无形的血浸得通红,饱胀着他们从灵能过载里救下来的人那些绝望的幻象和最深的恐惧。穹顶晶格漏下来的光把这些恐怖的东西往格雷戈拉斯身上泼,哪怕他已经用隔绝仪式和守护真言给自己铸了心防,每一道在灵能残渣的迷雾里凝成的新恐怖,都还是能让他掉下泪来。
他看见挚爱之人被撕碎,看见针头和爬行动物的噩梦,看见被抛弃的梦境、痛苦的梦魇和被拒绝的恐惧。他看见童年的创伤、亲历的痛苦,还有毫无逻辑可言的臆想恐怖。所有这些和更多不堪的东西,像伤口流的脓一样从低语石里渗出来。只有把每一点创伤都净化干净,灵视之城才能重新运转,也只有秘殿修士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尼莫・志孟亲自给格雷戈拉斯下达了任务,要他清除掉首座星语团灵识大殿里显现的那股力量。
阿尼克・萨拉希娜体内那股毁掉了首只星语团的力量太过庞大,它的碎片已经渗进了低语之塔的集体意识里。那力量的目标有极其微小的碎片,钻进了所有听见它尖啸警讯的人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又被低语石吸收了。
对于感知不到支撑银河系运转的隐秘法则的意识来说,这些碎片毫无意义,只是一堆乱码的随机图像、荒诞的隐喻和混杂的寓言。
格雷戈拉斯不一样,他从灵溢层提取的每一个恐怖画面里,都能看到和那法则相关的微小线索,仿佛散落在银河系各地的疯子和先知把他们的疯话和梦境都揉成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那法则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他成年以来穷尽一生研究的谜题的钥匙,就藏在凯・祖兰的脑子里。
什么样的警告不能直接站在最高的屋顶上喊出来,非要藏在一个崩溃的星语者的脑子里?
真相就在这里,就在星语者的噩梦里,格雷戈拉斯一定要找到它。帝皇禁军的神经定位师没能从祖兰的脑子里挖出萨拉希娜的遗产,可降临低语之塔的那股力量的秘密就在灵溢层里,他对此确信不疑。
尽管战甲隔绝了山脉深处的寒气,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看着凡人士兵推着营养分配器沿着桥往康格巴玛鲁中心的浮空囚岛走时,仍感到一股阴寒钻到了骨头里。洞窟顶部的黑暗角落飘着细密的冷雨,水珠凝在他的长戟刃上,被能量场瞬间蒸发时发出嘶嘶轻响,像游弋在空中的蛇吐信的声音。
常开能量场会更快耗竭武器的能源,但眼下四周全是隐患,等需要时再启动浪费的那几秒便足够要了他的命。
苏曼特・吉里・帕尔古尼・提尔塔站在他身边,他的守护长戟也在潮湿的空气里滋滋作响。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头盔的金甲往下滚,像一道道泪痕。
“我读过康格巴玛鲁的史料,”提尔塔说,“传说当年萨莫拉越狱那天,这座山也哭了。”
“今天没人能逃出去,”乌塔姆说,“有我们在就不可能。”
“你说得对。”提尔塔应道,尽管他的脸藏在面甲后面,乌塔姆还是从他的肢体语言里感受到了挥之不去的不安。
“动身吧,”他说,“别为了这个地下降水的现象耽误了禁军的公务。”
“是。”提尔塔应道,这时士兵们已经把营养分配器推上了浮空囚岛。
浮空囚岛的巨型反重力发电机逸散了一道离散能量波,和分配器的反重力场撞在一起,笨重的容器猛地滑了一下。一个穿着乌拉尔风暴领主制服的士兵被交错的能量场电了一下,手一松,骂出声来。
“你那头抓稳了就滑不了。”对面的人是吉塔宁游骑兵的资深中士,那是一支驻扎在拜科努尔陨石坑空港的精英飞行部队。
“我扛的分量顶你一半了都。”那士兵说,他叫纳特拉吉,直到刚才乌塔姆还觉得他是这支队伍里最稳的人之一。
“抱歉,禁军大人,”纳特拉吉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们没事的。”游骑兵也补了一句,但乌塔姆感觉两人之间的那点不快,等出了山两人肯定要算账。
“等今天的事办完,你们俩就回地表去领遣散令,我这儿用不着不守规矩的人。”乌塔姆说。
“都闭嘴,”乌塔姆说,“我容不下内讧。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干的是什么活,也不知道你们看管的囚犯有多危险。你们的指挥官会收到这次纪律松懈的报告的。”
两个人都瞪着他,乌塔姆的刺激腺立刻涌出触发激素,他的战斗反射本能地识别出了愤怒和应激暴力的威胁。他攥紧了长矛,可那股怒火刚冒出来就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切断得干干净净。
“跟我来。”乌塔姆说着转身,领着士兵们往囚室之间走。战斗兴奋剂的残留还在他血管里跳,乌塔姆扫视着囚室之间的空隙,搜寻潜在的敌人。岛上的敌人都被关着,可刚才凡人间那点小冲突让他很不安。他不信什么预兆,但加上刚才的冷雨,还是让他绷紧了神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乌塔姆讨厌塔戈尔——这家伙被制伏前杀了359个士兵,这人已经危险得接近禁军了。乌塔姆在囚室门前站定,士兵们把营养分配器拖了过来。
囚室里的战士像被关住的猛禽一样来回踱步,肌肉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像疯狼。这个囚犯体型极其庞大:巨人一样的身上只裹着块破腰布,那本来是制式囚服,被他撕成了碎条。他的身体上基因增强的肌肉和骨化的筋腱上布满了层叠的伤疤,皮肤像画布一样纹满了连环图案:斧头、长剑混着骷髅和能一口吞下整个世界的锯齿尖牙。
他的后脑勺是噩梦一样的金属板,嵌在颅骨上凿出的凹槽里,这个战士眼神里有种疯狂的戾气,再多的自控力都掩不住。
那战士露出牙,听到“叛徒”两个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背靠着远处的墙,但肌肉都鼓着,随时准备动手。塔戈尔是名吞世者,乌塔姆从没见过他解除攻击姿态的样子。他的军团同僚也全是这样,乌塔姆有时候都好奇他们怎么受得了时时刻刻绷得像拉满的弓。有人说吞世者是没纪律的杀手,是获准当无脑屠夫的精神病,可乌塔姆清楚得很:能把这么强的攻击性压在表面,还收放自如,需要何等恐怖的纪律?
塔戈尔点点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把你的脊椎从胸口扯出来。”
“你要是觉得我在说大话,那你比看起来的还蠢。”塔戈尔说。
“这里?”塔戈尔看着营养分配器把两袋食物丢进囚室,“关不住我多久的。”
乌塔姆笑了,被塔戈尔的张狂逗得忍不住发笑:“你真这么觉得?还是钉在你颅骨里的屠夫之钉让你这么想的?”
“我是吞世者,”塔戈尔骄傲地低吼,“我不玩虚的,我只认板上钉钉的现实。我知道我肯定能杀了你。”
乌塔姆知道再聊下去也没用,摇了摇头,往监狱深处走。其他囚犯要么冷冷地瞪他,要么满是恶意,可和往常一样,最让乌塔姆不安的还是阿塔瓦。
那个巫师站在囚室中央,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仿佛在等什么。他闭着眼睛,嘴唇动着,像是在无声祷告。这里的雨更大了,顺着囚室的硬永久凝土边缘往下滴。乌塔姆眯起眼,刚进洞窟时感受到的那股寒意更重了。刚才的兴奋剂已经把他的战斗本能磨得锋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危险。
阿塔瓦睁开眼睛的瞬间,乌塔姆手里的长矛转了半圈,他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那双眼睛不再是琥珀和蓝色,而是像冬日烈阳一样亮得晃眼的惨白色。
“后撤,”他命令道,往远离囚室门的方向退,“立刻撤离。”
乌拉尔风暴领主的纳特拉吉正端着等离子枪抵在肩窝,枪管的散热孔冒着废气。
帝皇禁军苏曼特・吉里・帕尔古尼・提尔塔跪了下去,肚子正中央烧穿了一个冒烟的洞。
审讯室一如既往的冷,可凯感觉到的紧绷气氛,和沙尔夫、萍柯一直没能从他脑子里掏出萨拉希娜留下的信息无关。
凯身体虚得根本用不着束缚,但还是被绑在审讯室中央的塑形椅上。萍柯研究员坐在他对面,凯看见她眼下有了乌青,上次他们在清醒世界碰面时还没有。审讯的过程几乎和榨干凯一样,也在消耗她。
凯说:“求你了,我们非得再来一次吗?我拿不出你们要的东西。”
“我相信你,凯,真的,”萍柯说,“可禁军要是掏不出你脑子里的秘密,就会退而求其次杀了你。他们从来不讲情面。你要是不肯主动把东西给我,我只能硬从你脑子里撕出来了。”
萍柯盯着他,眼神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恼火:“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凯。你活不过这次审讯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萍柯说,“上面已经决定了你必须死,不过能给你点安慰的是,你很快就会失去意识,什么都感觉不到。”
凯还没来得及回答,审讯室的门开了。沙尔夫研究员走了进来,看起来像是好几周没睡过觉了。他冲凯虚弱地笑了笑,萍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没睡好,梦到了一个穿红色战甲的身影,”沙尔夫说,这段描述勾动了凯脑子里的某根弦,“他在对我喊话。”
沙尔夫摇摇头:“不用,我觉得是原体马格努斯降临造成的灵能创伤溢散。毕竟那身影的红色象牙战甲,应该和千子有关。”
沙尔夫在凯身边坐下,检查着插在凯苍白皮肤上的各种化学输液管和针头。凯没法转头看他在干什么,但他的周边视觉和直视一样清晰。沙尔夫的眼神有点散,像刚从深眠里被叫醒的人。他的手藏在凯看不到的地方,凯听见一声轻嘶,又有某种外来的物质被注进了他的血管里。
凯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可反而感觉到四肢末端传来麻刺感。他抬眼看向萍柯,可她漂亮的绿眼睛正盯着数据板上滚动的文字。凯看向沙尔夫,现在他的头能动了——输入体内的化学物质完全抵消了让他浑身发软的肌肉松弛剂和麻醉剂。
凯咬着唇,慢慢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不止是四肢能动,这是一种重焕生机的感觉,一股刺激正在让他的身体恢复活力。他想问沙尔夫在干什么,可危险的直觉警告他别出声。他的变化不可能瞒萍柯太久,监测凯生命体征的仪器已经记下了他升高的脑活动和心率。
萍柯瞥了眼生命体征读数,光滑的鼻梁上皱起了两道褶子。她的眼睛在各个读数间扫过,一眼就看出凯已经从半休眠的状态缓过来了。 “沙尔夫?你看到这些读数了吗?”她问,放下数据板站了起来。见沙尔夫没回答,她终于转头看向他,脸上的惊讶混着恼火。
“沙尔夫?你在干什么?这个流程需要他失去意识。” “不行。”沙尔夫说。
“不行?”萍柯反问,“你疯了吗?别管你在干什么,立刻停下。” “我做不到,萍柯研究员。”沙尔夫说,那语气听起来像是他自己也非常想停下。他的手在那个黑盒子露出来的键盘上飞快操作,就是这个黑盒子最近给凯带来了无数噩梦。萍柯绕到椅子另一边,抓住沙尔夫的胳膊。凯看见她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他就察觉到的事。
“沙尔夫研究员,”萍柯厉声说,“立刻离囚犯远点。我觉得你的意识被入侵了。”
沙尔夫摇摇头,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像快要停跳的心脏:“要让他离开这个设施,必须保持意识清醒、能自主行动。”
“他不能走,沙尔夫。”萍柯坚持道。 整个康格巴玛鲁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绑着凯的金属束缚带随着气动的嘶嘶声松开了。
“哦,他当然要走。”沙尔夫说,那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提尔塔还没摔到地上,纳特拉吉就已经死了。乌塔姆的守护长戟刃下的武器射出一发爆弹,那人的身体直接炸成了气化的血和骨渣。爆炸的气浪掀翻了离得最近的两个士兵,乌塔姆已经动了起来,警报和警铃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洞窟。纳特拉吉已经被策反了,他的同伙肯定也不可靠。所以这些人都得死。
乌塔姆侧身躲开一发地狱枪的子弹,长矛捅穿了一个穿红色战甲的士兵的胸甲。他把那人从髋骨到锁骨劈成两半,血喷在他头盔的金色面甲上。侧边有步枪开火,子弹被乌塔姆的肩甲弹开。他矮身旋转,长矛扫出一道低弧,切过四个袭击者的膝盖。一道灼热的等离子射线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晃得他暂时失明,他蹲成防御姿态,长矛在身边转成银和精金的旋风,护得密不透风。
子弹打在矛刃上弹开,没有一发能突破他的防御。片刻后他恢复了视力,把长矛收在身侧。他向前扑,滚了一圈站起,又一枪把一个穿镜面黑甲的战士打翻在地。那具被打烂的尸体狠狠撞在最近的囚室墙上。
两名维特鲁威政委:一个拿离子破甲器,一个拿榴弹发射器:中等威胁。
三名深红龙骑兵:分别持捕捉网枪、等离子卡宾枪、碎颅锤:亟需清除的威胁。
他们边开火边移动,当袭击者比当狱卒时配合得好得多,但哪怕六个训练有素、拿着先进武器的凡人,也根本不是帝皇禁军的对手。乌塔姆挥起长矛,先杀了拿碎颅锤的龙骑兵,利落的一刀直接把他的头砍了下来,伤口瞬间被能量场烧灼止血。
等离子卡宾枪又开火了,乌塔姆横挥矛刃把子弹打偏,超高温的爆弹射进了拿榴弹发射器的政委的胸口。那人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窒息的惨叫,很快变成了尖嚎——他肺里的空气被点燃了。
一发地狱枪子弹打在他头盔侧面,乌塔姆转身对准射手,可两个活着的龙骑兵挡住了他的瞄准线。他们同时开火,可乌塔姆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他的矛刃先砍掉了第一个士兵的胳膊,矛柄回扫的时候打碎了他胸腔的每一根肋骨。
黏糊糊像粘液一样的温雾裹住了乌塔姆,他感觉快速凝固的捕捉凝胶正在他的战甲上变硬。要是没有基因增强的超凡反射,任何人都会被这种超快凝固的捕捉网彻底困住,可乌塔姆在凝胶完全生效前就挣脱了出来。他持矛的胳膊还沾着黏糊糊的凝胶丝,但左手还空着,仍然致命。
他一拳直捅,把捕捉网枪手的半张脸砸得凹了进去,跟着一肘打碎了等离子枪手的脖子,那时候那人刚把充好能的武器抬起来。现在只剩那个穿灰制服的风暴领主军团的士兵了,乌塔姆抖掉胳膊上最后一点正在溶解的凝胶丝,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今天必死无疑。”乌塔姆说着转过囚室的拐角。 他猛地站住,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他:那个乌拉尔风暴领主正站在一间打开的囚室前,把苏曼特・吉里・帕尔古尼・提尔塔沾血的权限戒按在门锁面板上。一个由怒火和伤疤堆成的高大身影站在敞开的门边,纹身覆盖的皮肤下肌肉鼓胀扭动着。
“我要杀了你,”吞世者的塔戈尔说,“把你的脊椎从胸口扯出来。”
阿塔瓦盘腿坐着,满意地笑着看自己的傀儡们起舞。他动了动念头,那个乌拉尔风暴领主就朝着他的囚室跑了过来,而塔戈尔正和禁军乌塔姆对峙。时间很紧,他不能让吞世者杀了禁军,不然这次越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的另一个傀儡已经在唤醒凯・祖兰了,不过维持对沙尔夫的控制比预想的难。这人受过一点抵抗精神入侵的训练——和千子研究员受过的训练比起来当然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他的天赋让他的意志滑得像条泥鳅。他试图挣脱阿塔瓦控制的尝试幼稚得好笑,但他还有那个女同伴帮忙,那女人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汗珠顺着阿塔瓦的脸往下滚,像眼泪一样。控制凡人本来是件简单的事,但要隔着有灵能屏障的永久凝土墙,还看不见傀儡的情况下维持控制,要消耗极大的心力。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囚室门口,是个穿灰制服的士兵,制服上印着闪电和粗糙的俯冲猛禽徽记。那士兵脸色惨白,一边哭,手一边抖,拼尽全力想抵抗阿塔瓦的控制。
“别挣扎了,特贾斯,”阿塔瓦说,“你没那个实力。”
特贾斯・多兹尼亚已经在乌拉尔风暴领主服役六年,三次错过晋升。他的上司说他太冒失——这可是个以背着薄得可怜的重力伞从完好的飞机上往下跳、全靠这点装备抵消重力把他们摔成肉泥的必然结局而闻名的兵团,说一个人“太冒失”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这次被借调到禁军手下,本来是想借帝皇禁军的纪律磨磨他的冒失性子,可他被边缘化的怨恨反而越积越深,几乎是明着摆出来求别人利用这点撬开他的意识防线。
特贾斯发出一声无力的嘶吼,把禁军的权限戒按在锁板上,囚室门滑进了墙里。这枚从死人手上砍下来的戒指能当万能钥匙用,足见禁军的傲慢: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珍贵的权戒有落到敌人手里的可能。
阿塔瓦像昂起的蛇准备扑杀猎物一样,流畅地舒展身体站了起来。他迈出囚室,感受到浩瀚之洋的力量在身边涌动,熟悉的愉悦感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脖子上的灵能抑制项圈像被无形的手拧着一样咔哒一声碎开,残骸哗啦掉在地上,阿塔瓦大笑起来,感受着浩瀚之洋的浪涛和激流涌遍他的全身。
惊骇欲绝的特贾斯把戒指放在阿塔瓦摊开的掌心,他把戒指举到唇边,像是要吻它。他的舌头伸出来舔掉上面的血,禁军基因精华的味道涌进他的感官,那是基因臻至完美的神酿。
“哦,这可真是个宝贝,特贾斯,”阿塔瓦说,“研究它能解开多少秘密?哈索尔・玛特那样的大师,拿着这份天纵奇才的样本,能造出何等的奇迹?”
特贾斯没回答,阿塔瓦把光洁如新的戒指递回给他。他把自己宽大的手放在傀儡的肩膀上,把五个战士的影像塞到他意识最前面。十二个囚犯里只有五个有用,剩下的全是浪费。
“特贾斯,去把这些人放了,只放这几个。”阿塔瓦说。
那人点点头,他的意识里满是要服从阿塔瓦命令的冲动,还有对自己正在做的事的恐惧。哪怕他意志力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反抗控制,在飓风面前也不过是一片落叶。阿塔瓦看着他往其他囚室跑,让自己的意识飘入数境登阶的中层,这个境界能更好地增强他的生物操控能力。他喉咙后的感知器官拼命分析着刚才尝到的禁军血液的成分,当然不可能解开这么精妙绝伦的基因构造,但能挖到一点皮毛就足够了。 阿塔瓦在亮羽学派的造诣虽比不上哈索尔・玛特,也足够掌握这个虚荣学派的技法帮他逃出这个囚笼。
只要塔戈尔别太快杀了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就行。
拳、肘、膝、脚。两人的战斗是一片残影:轰响的重拳,碎骨的踢击,泰坦般的力道对撞。两个都是为战斗之巅打造的战士,一边是忠诚,一边是背叛,都凭着怒火、屠夫之钉和人类最顶尖的基因改造技术朝对方死命攻去。
塔戈尔呲着牙打,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凶光。他打得毫无顾忌,不留后手,根本不在乎受伤或者死。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打得精准、优雅,每一击都是禁军战斗锻造炉里练出来的致命杀招。
禁军的守护长戟断在两人中间,矛柄被塔戈尔攥得像火柴棍一样折成了两截。矛刃在洞窟顶滴下的雨里滋滋冒着电花。塔戈尔绕到乌塔姆身后,脚跟踹在禁军的膝窝上。乌塔姆闷哼一声跪了下去,抬起护手格挡住了跟着砸向脸的膝盖。乌塔姆拧住对方的腿,把塔戈尔掀翻在地。他跟上一步,脚狠狠往下踩,要碾碎吞世者的头。
塔戈尔滚了一圈爬起来,一拳砸在乌塔姆的大腿侧面。战甲板裂了,神经冲击带来的麻痹让乌塔姆单膝跪了下去。塔戈尔一记右勾拳打飞了他的头盔,跟着一记上勾拳把他砸得仰面倒地。塔戈尔双腿剪着弹起身,朝着倒地的禁军扑了过去。
乌塔姆迎着他的飞扑,一记向下的砸拳把塔戈尔像被击落的风暴鸟一样砸进地里。塔戈尔滚了一圈躲开了跟着要砸烂他脑袋的肘击,跳起来刚好接住冲过来的禁军。
他们像街头混混一样扭打在一起,捶打后腰的阴招、腿绞来绞去,都想锁住对方把他放倒。塔戈尔头上钉的铁板喷着红色的火星,往他血管里泵着化学兴奋剂和怒火强化剂,同时往他大脑的愤怒中枢发送脉冲。他被关起来之后怒火就一直堆到了临界点,这场架刚好能把怒火全泄出来。
乌塔姆先占了上风。塔戈尔的每一拳都砸在工匠锻造的战甲上——那是在安纳托利亚山脉下的军械库里手工打造的,而乌塔姆的每一拳都砸在毫无防护的肉上。纯粹的冲击力砸裂了塔戈尔胸腔的骨盾,乌塔姆打桩机一样的上勾拳轰进他肚子里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只是一瞬间的退缩,但已经是破绽。
乌塔姆侧身一拧,肘砸在塔戈尔的下巴上。血和牙齿从吞世者的嘴里飞了出来。乌塔姆逼近要下杀手,可对塔戈尔这样的屠夫来说疼痛不过是另一种兴奋剂。吞世者吐出一颗牙,手掌一把抓住乌塔姆的拳头,另一只手接住了半空中的另一拳,跟着额头狠狠撞在乌塔姆脸上。禁军的鼻子断了,两边颧骨都碎了。血晃得他暂时失明,他甩了甩头把血从眼睛上弄掉,可这一瞬间已经足够塔戈尔动手了。
他沾着血的拳头轰在乌塔姆的胸口,由怒火和背叛的恨意驱动着。陶钢碎裂,精金弯折,骨头折断。
塔戈尔发出原始的胜利咆哮,力量、冲势和蛮力把他的拳头深深捅进了禁军的胸腔。血肉在他掏挖的手前分开,直到他的手指攥住了坚硬如铁的骨头。
禁军的眼睛因为痛苦睁得极大,哪怕塔戈尔正在把他的生命扯出来,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挣扎求生。塔戈尔把血啐在他脸上,露出疯子一样的骷髅笑。
乌塔姆想回答,可被捅穿的胸腔里只能发出可怕的吸气声。塔戈尔感觉到手里的骨头在他毫不留情的攥握下碎裂。禁军确实强悍坚韧,但还比不上吞世者的士官。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背后,个子很高,带着冷金属和冰的味道。
“塔戈尔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要他活着,”那声音只能是千子的阿塔瓦,“他还有用,塔戈尔,别杀他。”
“只有安格隆和他的连长能命令我,”塔戈尔嘶声道,“马格努斯的野种也配吗?”
伴着仿佛没完没了的可怕碎裂声,塔戈尔攥着骨头拧了一圈,把胳膊从乌塔姆的胸口扯了出来。整条胳膊到肘都红得发亮,断骨的茬从他拳头两边凸出来。亮晶晶的粘液样的血和脊髓液从碎骨上往下滴,在乌塔姆生命的最后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看着的是自己脊椎的一部分。
“把你的脊椎从胸口扯出来!”塔戈尔吼着,把乌塔姆的碎骨砸在地上,“我说要宰了谁,就一定能杀了谁!”
禁军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对抗死亡的必然。可哪怕这具完美躯体被注入了再强悍的耐力,也受不住这么致命的伤,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的生命在自己血泊的反光里消散了——在他脚下的战士看来,每放倒一个强敌,都是一枚荣誉的勋章。
“我对着亚空间之眼发誓,塔戈尔,”阿塔瓦厉声说,单膝跪在死去的禁军身边,“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杀了一个够劲的对手,一个值得被铭记的对手。”吞世者说。
“无关紧要,”他说着抬头看向洞窟的顶和墙,近百个爆燃炮塔伸了出来,准备把这座浮空岛上的活物全清干净。两个战士都知道这么密集的火力根本扛不住。
“赤途当先,铁锁莫拦!”塔戈尔吼着举起胳膊,正面迎向死亡。
阿塔瓦看着这种近乎自毁的荣誉准则笑了,他知道要活过接下来的几秒,只有一个办法。
“对不住了,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恕我玷辱你的遗体,只是我还有更要紧的事。”阿塔瓦说着,一把把死去禁军的头从肩膀上扯了下来。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