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业已焚燃。帝皇为人类铸就的荣光愿景,已然化作残墟。祂最宠爱的子嗣荷鲁斯,背弃了父君的圣光,投身混沌的怀抱。
祂麾下的大军——那些伟岸强悍的星际战士,正深陷一场残酷的手足相残。曾几何时,这些究极战士并肩为兄弟,守护银河,将人类重引帝皇的光辉之下。而今,兄弟阋墙,联盟崩裂。
有人仍效忠于帝皇,有人则倒向战帅。统领万千军团的,是一众原体——他们是超凡入圣的存在,是帝皇基因工程的巅峰杰作。如今却被迫挥戈相向,胜负未卜,天命难知。
万千世界在烈火中哀嚎。在伊斯特凡五号,荷鲁斯挥出致命一击,三支忠诚军团几近覆灭。战火就此点燃,这场浩劫将把整个人类拖入炼狱。背信弃义篡夺了荣耀与尊贵,刺客潜藏于每一道阴影。大军集结,凡俗众生唯有选边站队,否则难逃一死。
荷鲁斯整饬舰队,怒锋直指泰拉。端坐黄金王座之上的帝皇静候这位逆子归来。但祂真正的仇敌,是混沌——那股原初之力,妄图将人类奴役于它反复无常的淫威之下。
无辜者的哀嚎、义士的祈告,只换来黑暗诸神残酷的嗤笑。帝皇若败、此战若输,苦难与永罚将降临世间万物。
大地之上奇迹万千,而万物之灵当属人类。他驰骋于浩瀚星海,
穿行在深渊之中,破浪于狂风席卷、惊涛翻涌的险厄之洋。
梦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造梦者真实的本性。倘若一个人的面容,
在全人类共通的集体梦镜中窥见自身,又将发生何等变故?
唯有审视内心,你方能看清前路。向外求索之人,终活在幻梦;
发件人:贝兰・托特加医师(持证神经灵能陪护,缩写BT)
收件人:卡斯塔纳导航者家族 第二十七代族长 韦杜奇纳大人
内容节选自卷宗:4423-4553,完整诊疗记录后续呈上。
贝兰・托特加:说说看,“阿尔戈号” 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贝兰・托特加:恕我直言,你如今没有隐瞒信息的资格。阿尔戈号失事一事,不仅让卡斯塔纳家族蒙受巨额财产损失,更令我们在第十三军团面前颜面尽失。
凯・祖兰:这种事去找尼莫聊。我只是临时借调到卡斯塔纳家族的人,你们的损失与我无关。
贝兰・托特加:你本该更上心的。你要清楚,这份评估报告将直接决定你能否继续留在卡斯塔纳家族,甚至决定你今后的命运。
贝兰・托特加:那还请你帮我解惑,凯。这究竟是为什么?
凯・祖兰:我听见了上万男女的濒死哀嚎。我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身躯被邪异之物撕碎时,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丝念头。如今只要我闭上双眼,将死之人的恐惧便会席卷而来。我再也不想重温那场噩梦了。
凯・祖兰:以泰拉之名,绝不!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开口,但那绝不会是对你说。
凯・祖兰:你别自欺欺人了,也别装作和我亲近一样叫我的名字。你来到此处,不过是向第十三军团证明,卡斯塔纳家族尚能管束内部人员。在你们尊贵的族长眼中,我只是个令家族蒙羞的麻烦。
贝兰・托特加:并非如此,你本就是家族的一份子。韦杜奇纳族长一心只想帮你走出困境。
凯・祖兰:那就离我远点。我不愿再回想到阿尔戈号上的惨剧。至少现在不愿意,或许这辈子都不愿意。
贝兰・托特加:直面过往,方能走向未来。深陷在这般可怖的记忆之中,对你毫无益处。唯有彻底的挣脱梦魇,你才能重返岗位。
凯・祖兰:你不过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还愿意继续履行职责。
如上对话记录清晰可见,凯・祖兰目前出现典型的否认现实、多疑偏执症状,始终无法正视自身遭遇的劫难。依我判断,他内心认定:阿尔戈号失事的惨剧应由他自己负责。至于事件背后是否存在多维空间重叠等异常因素,还请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进一步查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人经历如此惨烈的创伤,灵能层面必然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可我经探查发现,凯・祖兰的灵能气场中,竟见不到半点的创伤痕迹。据此推断,此人尚有痊愈的希望。
卡斯塔纳家族与星语庭为培养凯・祖兰耗费了大量时间与资源,如今若是就此放弃,将他直接发配至幽寂山狱,未免操之过急。
综上,我建议将凯・祖兰送回灵视之城,交由星语庭立刻开展康复治疗。此举既能向第十三军团彰显我方的诚意,也能将这份棘手的负担转交出去。
在下愿为阁下效犬马之劳。若需进一步分析凯・祖兰的灵能病症,我随时待命。
安东尼斯,照这位啰啰嗦嗦的医师说的办。把祖兰送回灵视之城。从此让他们头疼去,别再来烦我们。
长濑康检查着手中的步枪,心知这把武器状态完好。在今日这般紧要关头,他唯有恪守章法,方能寻得内心安稳。这个新生的人类帝国内,太多人行事鲁莽,从不肯花时间做好万全准备。真理与秩序,是长濑康毕生恪守的信条,世间万物皆以此为根基运转。这份信念,源自一位生于泰拉故土、如今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智者。
先人的教诲仅留存于零星书卷之中,满是玄奥的箴言与警句。数千代人以秘文口传心授,唯有天选之徒方能一窥真容。长濑康一生都依循这些教义行事,它们始终指引着他前行。他活得坦荡磊落,此生几无憾事。
他缓缓收起盘膝而坐的姿势,将步枪挎上肩头。周遭士兵见他动作,纷纷起身,士气被瞬间调动起来。
“行动时间到了吗?” 卡尔托诺上前,递来一柄微弯的打刀。这把兵刃华美非凡,刀鞘由漆木、美玉与珍珠母贝镶嵌而成。一位铸刀名匠严格依照长濑康的要求打造了它,论锋利、重量或是其他硬性指标,它与泰拉兵工厂量产的百万柄战刀并无二致。但这把刀倾注了匠人满腔热忱与极致匠心,这份温度,是任何机械都无法复刻的。
他礼貌地向卡尔托诺颔首。就在此时,戈洛夫科大步走来,此人身形魁梧,周身萦绕着枪油、汗水与火药的刺鼻气息。若是放在久远的往昔,长濑康的先祖定会将他视作蛮夷,可如今,他却是帝国倚重的将领。戈洛夫科的盔甲臃肿笨重,设计初衷便是为了威慑敌人,而他本人的神情,也和这身铠甲如出一辙。
他并未致意,瞥见卡尔托诺时,嘴角下意识地撇起,流露着嫌恶。
“我们本该在午夜时分发动突袭。” 长濑康将打刀归入腰间黑色系带时,戈洛夫科开口说道,“那样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无论何时动手,结果都不会有区别。” 长濑康抬手理了理乌黑的长发,将一缕发辫搭在肩头,“我们追捕的这些战士永远无法真正的安眠。对付他们从不存在所谓的最佳时机。一旦第一个目标暴露——甚至在此之前,其余人便会立刻警觉,他们的凶险程度超乎想象。”
“我们麾下足足有三千人马。” 戈洛夫科强调道,仿佛在这种局势下,人数便是决胜的唯一筹码,“黑色哨兵、阿塔曼亲兵、枪骑兵悉数在此,就连高高在上的禁军,也派遣了一支小队前来助阵。”
“就对付区区三十余人?” 戈洛夫科面露不屑。长濑康却已不再理会这位好斗的少将。
他转身离开,穿过静静等候指令的列队士兵。众人神色紧绷,心绪纷乱。最让他们惶恐的是,自己如今要举起武器,对抗那些远赴星海、为整个人类帝国浴血奋战的战士。
长濑康抬眼望向远征军驻营所在的建筑。当地人将此地称作修士训导院。整座建筑气势恢宏,昂首挺立的金狮雕塑、雕有凹槽的立柱与武士雕像交相辉映,黑色大理石穹顶电光纹路纵横交错。门廊上方的三角楣墙上,壁画描绘着无数英雄史诗。通往正门的宽阔大道由巨型石板铺就,石板上铭刻着一颗颗星球的名称——那皆是阿斯塔特军团凭借武力纳入帝国版图的世界。
石板上的战绩每日都在增添新的名录。长濑康不禁思索,驻守泰拉的阿斯塔特们行走其上,望着同胞们不断创下赫赫战功,而自己却远在帝国血腥边境之外,心中会是何等滋味。
卡尔托诺并未携带武器,但他本身便是一件致命的凶器。昔日的主人将他打磨至极致,生死搏杀早已融入他的骨血。许多人莫名地对卡尔托诺心生反感,却道不清缘由,可长濑康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扫视四周,确认士兵们已完美隐匿在宫殿区鎏金大道与列柱回廊交错的迷宫之中。这片区域宛若宠妃颈间的华饰,而三千名武装士兵,正潜伏于此,等待进军的号令。
长濑康清楚,一旦下达命令,在场许多人都会殒命,甚至全军覆没。他向来极少享受狩猎的过程,而这一次的任务,更是让他满心抵触。他无比怀念山间别院的生活,彼时他只需调配颜料、打理庭园,不必沾染杀戮。但个人的好恶在此毫无意义。
使命已然下达,他必须恪尽职守。纵然厌恶这道命令,他也深知其背后的缘由。
“随我来,卡尔托诺。” 长濑康迈步踏上这条镌刻着无数胜利的大道。卡尔托诺连忙快步跟上,对主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倍感诧异。耳中的通讯不断传来戈洛夫科的叫嚷,长濑康抬手摘下装置,将领的抗议声瞬间变得尖锐而遥远。
“这下他们必定察觉我们来了。” 卡尔托诺说道。长濑康微微点头。
“单单是你的气息,就足以惊动他们之中至少一个。” 他答道,“你当真以为,如此大批武装人员逼近此地,建筑内的人会毫无察觉?”
“想来也是。”卡尔托诺扭头回望,“那位少将必定会大为不满,以后免不了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是日后需要操心的事。” 长濑康说道,“只要我们能活过今天,我便已知足了。我们大概率会葬身于此。”
“或许吧。” 长濑康一边踏上修士训导院的第一级台阶,一边说道,“我向来不喜欢破晓前便动身,总觉得有失礼数。”
卡尔托诺深知主人的性情。长濑康早已厌倦了追猎杀伐,可这道指令来自手握至高权柄的人,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丝绸长袍挡不住清晨的寒意,但这并未动摇他分毫的专注力。他清楚,寻常铠甲根本抵挡不住目标手中的武器,因此并未让卡尔托诺为自己穿戴陶钢与精金编织的层叠甲胄。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廊之上,长濑康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此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是经过基因强化、肉身臻至巅峰的战士模样,可他周身又透着一丝出人意料的文雅。他的长发相较于普通阿斯塔特更长,束成短小的马尾。脸庞宽阔,带着同族之人常见的天生扁平轮廓。见对方并未穿戴盔甲,长濑康稍稍安心,这或许意味着对方并无交战之意。他身着绯红长袍,衣缘镶着象牙白饰边,胸口处嵌有一枚琥珀托底的玉圣甲虫饰物。
那人静静注视着长濑康与卡尔托诺拾级而上,面容古井无波,不露分毫情绪。这般描述并不全然准确,一丝哀伤萦绕在他眉宇间,仅从唇角微垂的弧度与紧绷的眼周,才能窥见一二。长濑康终于登上台阶顶端,站在对方身前。这名战士身形巍峨,宛若传说中的鬼族巨人。传说中鬼族栖身深山,样貌丑陋,头顶生角,阔口内布满狰狞獠牙。
“这句话喻指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长濑康竭力压下心中的惊讶,没想到对方竟通晓这门古泰拉语言。
“我自然知晓。” 战士说道,“它还有另一层含义:强者之上再添力量,自身本就强横的战力,借助外物或外力进一步增幅。用来形容此刻的局面,再贴切不过。”
“你就是阿塔瓦?” 长濑康问道,此刻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懂得这门隐秘语言。
“我是第十五军团的豁免修士阿塔瓦。” 战士坦然回应。
“自然清楚。” 阿塔瓦答道,“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
阿塔瓦暗自思忖片刻:“我的兄弟们会觉得受到了羞辱。就凭这点人手,你们未免太过轻敌。想要稳操胜券,你本该调集更多兵力。”
“那就拭目以待吧。” 阿塔瓦语气平淡,仿佛二人探讨的并非一场会造成帝国将士无谓死伤的血战,而只是一场纯粹的思辨博弈。
“阿塔瓦,你会与我们兵刃相向吗?” 长濑康问道,“我由衷希望你不要如此。”
“你带着你的随从,是想借此劝降我吗?” 阿塔瓦朝卡尔托诺短促地抬手示意,“可你真觉得,他能阻止我杀了你?”
“我并不这么认为,只是希望他的出现,能让你暂且三思。”
“我不会对你动手的,长濑康。” 阿塔瓦眼中的哀伤愈发浓重,令人心生恻隐,“但塔戈尔与我的兄弟们,宁肯踏上猩红之路,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阿比尔・伊本・哈勒敦呼出一口寒气,氤氲的白雾在身前翻涌,幻化出万千异象。景象繁杂难辨,却仍令人心神牵动:一道倒转的弧线,预示着危机将至;一条基因纹路密布的双螺旋,象征着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还有一颗漆黑的星球,其上的文明早已在灭世战火与无尽岁月的侵蚀下,化为满地黑沙。
灵识大殿之内一片寂静,空气冰冷,裹挟着金属般的涩味,凝滞不动,可四下里却弥漫着紧绷的氛围。
环绕在伊本・哈勒敦身周的上千名星语者,其集体灵能如同远方轰鸣的汪洋。他从未踏足泰拉的大型水域,仅在乌拉尔山脉与阿尔卑斯峭壁不见天日的深处,见过人工开凿的巨型蓄水池。但身为星语者,他早已习惯用种种譬喻感知世间万物。
此刻众人的灵能尚且蛰伏,如同一片幽深的能量渊薮。他将借助这股力量,把杂乱破碎的幻象梳理整合,转化为条理清晰、易于解读的正式讯息。
“建立联系了吗?” 合唱领长开口问道。他明明就站在身旁,声音却仿佛来自无穷远的彼方。
“给他一点时间,尼莫。” 萨拉希娜院长柔声劝道,语气如同慈母般平和,“钢铁之手军团的星语者行事向来直白,一旦灵能链路接通,我们立刻便能察觉。”
“这我自然清楚,阿尼克。” 领长回应道,“他们当中大半都是由我亲手教导的。”
“道理我都懂。可多恩大人迫切想要知晓费鲁斯・马努斯舰队的动向,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武器。”
“世间从没有哪柄武器,能真正加速这类事务的进展。” 萨拉希娜说道。
听闻这句温和的规劝,伊本・哈勒敦在心中暗自失笑。可一想到帝国之拳的原体,他便再次意识到这场灵能通讯对整个人类帝国而言,分量何其沉重。
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背叛,彻底颠覆了宇宙原有的秩序。皇宫派出的信使们不停催促,只求拿到确凿的前线情报。阿斯塔特远征舰队、数十亿凡人组成的大军、足以摧毁整颗行星的战列舰队散布在银河各处,没人能确定他们的具体方位,更无从知晓这些战力究竟效忠何方。一颗又一颗星球倒向战帅的消息接连传回泰拉,可这些传闻究竟是事实,还是叛军编造的谎言,无人能够分辨。
自古有言:战火燃起,真理必先殒命。这句话,在内战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建立灵能连接,是否暗藏凶险?” 马克西姆・戈洛夫科出声发问。伊本・哈勒敦能从他灵能气场翻涌的猩红光芒中,感受到此人与生俱来的敌意,“是否需要派遣哨兵驻守灵识大殿?”
戈洛夫科以猎杀灵能者为业,身兼狱卒与行刑官双重身份。尼凯亚大会落幕之后,帝国颁布了诸多新规,他奉命进驻星语庭。伊本・哈勒敦心中涌起一丝愤懑,嘲讽这般虚伪的规矩。但负面情绪只会扰乱感知,当下,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不必了,马克西姆。” 萨拉希娜答道,“我相信仅凭你一人便足以镇住场面。”
戈洛夫科闷哼一声算作回应,全然没有听出话语里暗藏的讥讽。伊本・哈勒敦随即封闭心神,隔绝了此人躁动的灵能干扰。
伊本・哈勒敦渐渐感觉自身与周遭众人的感知开始剥离,仿佛机械教战争引擎漂浮在营养液舱之中的驾驶员。他深知此次联讯十万火急,却依旧不急不缓,精准默念着酝酿灵能的真言。贸然与一名素未谋面的星语者建立连接,无疑是愚不可及的举动。更何况对方远在银河彼岸,整支舰队还正在亚空间中疾驰。
他们奔赴的战场,昔日的手足兄弟即将兵戎相见,那场惨烈厮杀难以想象。
即便是预言者圣殿中最具远见的先知,也未曾预料到这般结局。
密闭大殿之中,忽然闯入另一股灵能,伊本・哈勒敦的心跳骤然加快。那是一团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炽烈光团。在场众人同时有所察觉,纷纷转头望向来人。这名来客内在的灵能之火,宛如超新星爆发瞬间迸发的万丈光芒。一道道水银般莹亮的纹路游走在他四肢百骸,血液宛若流光,躯体由玄密的能量构筑,外层覆以血肉、筋皮与厚重战甲。伊本・哈勒敦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因构成其身躯的每一粒分子,都如同密布着炽烈星辰的微型星系。
“多恩大人?” 领唱又惊又疑,声调不自觉拔高,化作一句问询,“您为何会……”
“泰拉的大门从来不会将我拒之门外,领唱。” 多恩开口,话音如同躁动恒星日冕抛射而出的璀璨光带,久久不散。他的话语裹挟着磅礴伟力,在敬畏不已的星语者队列中层层激荡。
“这里正在举行封闭的灵能仪式。” 领唱提出异议,“您不该闯入此地。”
多恩大步走向灵识大殿中央。直面这股强悍而执拗的灵能,伊本・哈勒敦只觉得肌肤阵阵发麻。凡俗之人的意识表层,往往充斥着琐碎杂念,可罗格・多恩的心智,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棱角分明,严守所有秘密。但凡他不愿让人知晓的事,旁人永远无从窥探。
“我的兄弟们正在赶赴伊斯特凡五号。” 多恩说道,“我必须留在这里。”
“灵能链路尚未建立,多恩大人。” 萨拉希娜心知,想要将一位原体请出大殿根本无从谈起,便转而说道,“倘若您执意留下,便只能旁观。链路一旦成型,请务必保持缄默。”
“无需你来教我。” 多恩冷声道,“我清楚星语通讯的规则。”
“若您真的了然于心,便该尊重这间大殿的防护结界。” 萨拉希娜反驳道。伊本・哈勒敦察觉到,罗格・多恩那壁垒森严的心智之中,瞬间燃起一丝怒火。可这股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不甘的认可。当然,这份心绪也是多恩刻意展露出来的。
“说得有理,萨拉希娜院长。” 多恩说道,“我会保持沉默,以我名誉起誓。”
伊本・哈勒敦强行将感知从原体身上抽离。这绝非易事,对方的存在如同巨大的引力源,不断牵引着周遭所有人的心神。他转而将意识铺展开来,融入这座空旷宏大的殿堂。
低语之塔的核心,便是这座仿照巨型圆形剧场修建的灵识大殿。数千年前,灵视之城最初的建造者——古代的学者们亲手雕琢了此地。他们精通与灵能共振的建筑技艺,这份学识是在早已被遗忘的灵能大战中浴血换来的。可如今,那些技艺早已失传,能打造出这类灵能共鸣建筑的匠人,也随之消逝在历史长河里。
灵视之城遍布幽暗的灵识大殿,而低语之塔,是其中能将灵念传向星海深渊最远的一座。即便帝皇麾下顶尖的建筑师,大肆宣扬他们在塔周修建的华美尖塔,也无法撼动这一点。
上千名高阶星语者环绕着伊本・哈勒敦,沿着层层抬升的阶梯依次落座,宛如围观一场诡异解剖表演的看客。每名灵能者都斜倚在贴合身形的束缚座椅上,在伊本・哈勒敦的感知中,他们化作一片片摇曳的光雾。当星语者群体的灵能共振泛起一丝微妙波动时,他立刻凝神戒备。
镶嵌在铁甲墙壁内的低语石亮起无形微光,疏导着远道而来的灵讯,将其引向灵识大殿的正中央。
“对方的信息到了。” 伊本・哈勒敦开口。远方传讯星语者的灵能迅速充盈整座大殿,如同暴涨的潮水。传来的讯息杂乱涣散,仿佛远方之人竭力呼喊,期盼得到回应。伊本・哈勒敦舒展心神,将这股灵念牢牢包裹。
如同黑暗中互不相识的两人摸索着握手,两道意识缓缓交融。当感受到另一道心智粗粝的触感摩擦着自身灵能边界时,伊本・哈勒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股意念粗犷凶悍、执拗好斗,正是长期随钢铁之手军团行动的星语者所独有的特质。一连串由色彩与数字构成的密文在他眼前闪现,这是星语联讯特有的联觉验证方式,在正式传讯前,双方必须以此确认彼此身份。
伊本・哈勒敦无暇作答。跨越无尽星海抓取他人意念,需要他倾尽全部精神。亚空间的能量扰动、灵能乱流、亿万道交错重叠的残响,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斩断链路,而他死死维系着这道连接。
就像情侣慢慢熟悉彼此的呼吸与情绪一般,两道意识的交融渐渐变得顺畅。当然,这份 “顺畅” 也只是相对而言,这场联讯的复杂程度,远超常人想象。伊本・哈勒敦仿佛置身于灵能虚空的冰冷荒原,周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片亚空间一如古泰拉的汪洋,栖息着形形色色的诡异生灵。他能感知到那些存在被联讯的亮光吸引,如同伺机而动的掠食者,在四周徘徊窥探。
远方景象的虚影开始与他感知中的灵识大殿重叠,如同故障的显像屏,同时播放着两幅画面。伊本・哈勒敦辨认出,那是一艘星舰上的星语者舱室,整体风格极简粗犷,正是第十军团钢铁之手的典型特征。几道身影在虚影中浮现,如同前来观望的无面幽灵。这些身影是身披亮泽战甲的巨人,气场冷硬如顽石,身形线条棱角分明,周身萦绕着机械独有的冰冷气息。
伊本・哈勒敦无视这些额外的灵能身影,任由讯息洪流涌入自己的意识。最初涌入的尽是破碎杂乱的幻象,毫无逻辑可言,这也是远距离灵讯传接的常态。身旁星语者群体的灵能共鸣随之高涨,配合他一同解析讯息。他不断汲取着众人汇聚的能量。凭借个人意志与精神韧性,尚且能够处理单颗星球范围内的简短讯息,可这般跨越星海的传讯,必须依靠集体之力支撑。
伊本・哈勒敦天赋异禀,精通高阶灵能解析术,再晦涩纷乱的符号幻象,经他解读,都能化作连新人都能看懂的内容。远方远征舰队星语者那急促而混乱的意念涌入他的识海,借来的磅礴灵能抚平了其中的躁动,讯息的核心内容渐渐清晰。
他结合画面、声响、星语暗码与通用隐喻,抽丝剥茧,还原出讯息背后的真相。解读灵讯是一门技艺,一场精妙的精神之舞,依靠直觉、天赋与长年训练融会而成。就像擅长创作的记录官永远无法阐明自己的创作精髓一般,伊本・哈勒敦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从一片混沌中梳理出条理,从无尽虚妄中提炼出真相。
“黑沙之星,伊斯特凡。” 他缓缓道出,“目标为第五颗行星。军团舰队全速挺进。多恩大人的复仇之师攻势迅猛,可梅杜莎之子,会比渡鸦军团、夜曲之主抢先发起进攻。马努斯大人决意拿下首功,取下凤凰的首级。”
更多讯息不断传来。伊本・哈勒敦察觉到,阶梯之上已有数名星语者因灵能耗尽而殒命。这条讯息事关重大,为此付出人员伤亡,早已在众人预料之中。
“梅杜莎的戈尔贡(马努斯),将成为帝皇麾下首个踏足伊斯特凡的战士。他会化作利刃,直刺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心脏。他将执起复仇之剑。”
讯息骤然中断,伊本・哈勒敦瘫倒在束缚座椅中,慢慢调整呼吸。联讯结束后,破碎的意识需要漫长时间重新归序,这场透支心神的仪式,足以让他休养数日才能彻底恢复。
和往常一样,他想要坐起身、睁开双眼,可身上的束缚带,以及缝合在空洞眼窝处的皮肤面罩,将他牢牢禁锢。
“传讯完毕。” 他低声呢喃,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声响宛若高声呼喊,“再无其余内容。”
萨拉希娜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擦拭他满是冷汗的额头。高强度的精神消耗,让他的意识迅速陷入昏沉。多恩大人缓步走到他身前,华丽的光晕环绕着战甲鎏金的轮廓。原体身上毫无遮掩的磅礴力量近在咫尺,如同强心电流一般,让伊本・哈勒敦没能就此陷入休养的沉睡。
“费鲁斯,你这样急功近利,迟早会害死所有人。” 多恩低声怒斥,语气中泄露出他背负的沉重负担,“计划中要求你严格遵从我的指令行事!”
帝国之拳的原体转头看向合唱领长:“讯息到此为止?你能确定这就是全部内容?”
“既然阿比尔・伊本・哈勒敦说讯息已尽,那便再无内容。” 领唱笃定地回答,“灵视秘殿的侍从会筛查灵能余波,寻找残留信息与隐藏暗语,但伊本・哈勒敦已是我们最顶尖的人才之一。”
罗格・多恩目光一凛,语气愈发严厉:“只是顶尖之一?如此关键的前线情报,你们为何不指派最强的灵能者?”
领唱与萨拉希娜对视一眼。伊本・哈勒敦感知到二人的局促,他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位早已离开低语之塔,借调到高贵的导航者贵族家族任职的星语者。
“我命令:动用一切手段搜集前线的可靠情报!” 多恩握紧了阔刃长剑上黑耀镶金的剑柄,“你们知不知道眼下局势有多凶险?我被迫进行一场看不到敌人的战争,对抗一支实力无从估量的大军。想要扭转局面,我必须掌握伊斯特凡远征军的全部动向。想要拯救帝国,你们就必须派出最强的星语者。真相才是当下唯一重要的事,明白吗?”
“我们心知肚明,多恩大人。” 领唱短暂迟疑后答道。
“我们最强的人手正在返程途中。” 萨拉希娜补充道,“但他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执行任务。至少现在不行。”
一行人穿行在北阿坎德邦的石化森林与北方邦遍布辐射尘的荒芜废土之间,一路向上攀登。继而踏入布拉马普特拉河谷,日复一日,距离这片世界之巅愈发接近。前方抵达特莱-杜尔平原,如今这里已然成为机械教造船匠开辟的陆地船坞与维修厂区。众人穿行在一座座以乙炔灯火点亮的钢铁巨殿之中,继续向着高处进发,来到空气稀薄的巴哈尔地带。此地沟壑纵横,一道道笔直的河床遗迹延伸向远方,昔日,高山之巅的融雪便是顺着这些水道奔流向山下平原。
古代的大战降临之前,这片土地曾被广袤的亚热带森林覆盖。那场浩劫煮沸了四海,焚毁了整片大陆,此地独有的风华尽数湮灭,可这颗星球终究挺过了末日。这片林地曾遍布娑罗树,这种树木深受某个早已覆灭的古老帝国所信奉神祇的青睐。
那个帝国流传下来的神话寥寥无几,其中一则记载:帝国最伟大的女王,在释迦部族的村落中,手握娑罗树枝,诞下了一位凡躯神祇。这位神祇开创了全新的信仰体系,可时至今日,祂的教义早已失传,世人也无从知晓这位神明究竟是暴戾的化身,还是仁善的象征。
旅人们对这片土地的过往一无所知。如今的巴哈尔沦为一片萧索的边陲之地,连绵无尽的劳工营地铺满视野。数以百万计的工匠、苦力,再加上身形魁梧的“弥苟”劳工,聚居在一座座由帆布与预制塑钢搭建的工业城邦里。这些血肉之躯化作庞大的劳动力引擎,不断向群山深处延伸,构筑着一座座工程设施。
众人继续向高处行进,走入西瓦利克山地岩脉。他们在立满雕像的奇特万巡礼大道歇脚过夜,随后穿越莫汉隘口,进入摩诃婆罗多山脉。一座座宏伟巨门自巍峨群峰间拔地而起,宛若通往沉睡巨兽巢穴的幽冥入口。
这里便是首座大门。在往昔和平岁月里,日光洒落,门上镶金嵌银、点缀青金石的饰匣熠熠生辉,如同创世首日凝结的朝露。而今,这些华美构件被精金护板层层遮蔽,这座曾让每一位到访者第一眼便为之惊叹的宫阙装饰,被尽数封入严密的宝库之中。城墙垛口之上,巨型起重机与重载吊臂林立,焊枪的磷光火头飞溅出漫天火花。
成千上万的请愿者与祈愿者聚集在大门前,耐心等候通行的机会。并非所有人都能抵达宫阙至高核心。崎岖的山路令许多人望而却步,漫漫长途、以及沿途震撼人心的奇景,也足以压垮不少人的心神。一队身披象牙与玉石纹饰亮面胸甲的士兵驻守于此,监视着人群,空气中弥漫着诡异而压抑的气息。一道全身覆以鎏金战甲的身影穿行在人流之间,头盔上猩红色的马鬃羽饰格外醒目,宛若白雪之上的一抹血痕。
首座大门有史以来从未关闭过,而如今紧闭的大门,无疑昭示着整个银河的格局已然倾覆。人类迎来了新的敌人——那张面孔无比熟悉,而对方的爪牙,或许此刻就混迹在人群之中。
一路走来,环绕整座皇宫的全新森严戒备,并未对这支队伍造成太多阻碍。可当他们行至帝国权力核心这片耀眼的 “烈焰” 近旁,便再也无法隐匿行踪。数百万外来劳工涌入皇宫区域,每一张面孔都处在监视之下。
所幸一行人顺利通过了首座大门,并未遭遇过多刁难。他们所持文书上盖有顶级导航者家族的纹章,幽紫色的印记令守门官不敢怠慢,当即下令放行。穿行在巨门的阴影之下便耗费了数个时辰,越过首座大门,帝国皇宫真正的雄姿终于展现在眼前。
世人将这里称作世界之巅的光之冠冕,称其为建筑艺术登峰造极的大陆奇观,是人类最伟大的造物。可再多辞藻,也道不尽它磅礴无垠的体量、令人心生敬畏的威压,以及这座宏伟建筑本身超越常理的存在。无数请愿者倾尽毕生积蓄只为一睹皇宫风貌,许多人仅仅穿过第一道大门、行过数条寻常廊道与巡礼大道、望见几座塔楼,便已被这份磅礴气势震慑得失神恍惚。这座旷世巨构,并非依照凡人的尺度修建,而是为神明而立。
布拉马普特拉高原的空港与着陆场后方,一座座巨峰直插天际:裸峰、黑岳、翠玉神女峰,而昔日群峰之首,便是圣母峰。机械教的工匠与帝国的战争工程师从未放过这些山峦,群峰之巅被削为平地,山体深处被深挖开凿,用以夯实整座皇宫的地基。
“真是叹为观止。” 贝兰・托特加坐在改装加固的豪华反重力飞梭后座,感慨道。
凯・祖兰转头,目光带着敌意看向这名医师:“我恨你。”
飞梭舱壁由约莱乌阔叶雨林的域外原木镶制,金属构件边缘錾刻铂金纹饰,舱内镶嵌着光滑的显像石板,循环播放着静谧悠远的异星风光。座椅铺着华贵的紫水晶色丝绒,其上以金线绣着卡斯塔纳家族的家徽。柔和的光线柔化了舱内冷硬的线条,冷藏酒柜一应俱全,纵使长途跋涉也能舒适度日。这份极致奢华之中,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四名卡斯塔纳家族的武装护卫。
他们身披亮黑色分段甲壳甲与复合鞣制皮甲,经过强化改造的魁梧身躯,几乎占满了舱内空间。
卡斯塔纳家族在导航者贵族中地位显赫,足以承担机械教躯体改造,为麾下护卫强化体魄的巨额开销。护卫们的面容隐在漆黑光亮的头盔面罩之后,每个人身上都接驳着晶体灵能抑制器,飞梭本体也同样搭载此类装置,抵御外界灵能入侵。
表面上,这些人是随行护卫,可看着他们皮革手套中紧握的战斗霰弹枪,凯心中清楚,自己与阶下囚并无二致。他向后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曾经习以为常的安逸,如今只让他如坐针毡。他端起一杯红木色泽的阿马塞克酒,在雕花水晶杯中轻轻摇晃。这一只杯子的价值,便远超寻常平民一年的收入。他一时兴起,想将酒杯掷出窗外,转念又作罢。这般幼稚的反抗,最终只会徒增自己的烦闷。
更何况,酒水能稍稍缓解自返回泰拉后纠缠不休的灵能不适症。
凯的对面,贝兰・托特加探出身子望向窗外,满脸惊叹,嘴巴微张。这是这名医师第一次踏足帝国皇宫,一举一动都流露着新奇。自从二十小时前穿过首座大门,他便不停辨认沿途地标,为皇宫区域摩肩接踵的人群啧啧称奇。飞梭行驶在布拉马普特拉高原之上,凯刻意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他心知,能近距离瞻仰人类文明的摇篮是无上荣耀,可满心的苦楚让他无暇顾及周遭盛景。
“那座搭满脚手架的圆形露天剧场,应该就是先贤大殿吧。” 托特加说道,“殿内的原体雕像,如今全都罩上了哀悼的帷幔。”
“这是一种象征,凯。” 托特加解释道,“代表帝皇的心意,祂想庇护自己的子嗣,免遭手足相残的背叛之苦。”
“要我说纯属白费功夫。我还以为帝皇有更要紧的事务要处理,而非搞这些空洞的象征仪式。”
托特加轻叹一声:“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凯?”
“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敬的医师。” 凯语气尖锐,“你日复一日地念叨,从不厌烦。”
“你根本不懂自己有多幸运。” 托特加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道。
“韦杜奇纳长老完全有权将你逐出星语庭,到那时你又能去往何处?不出一天,你就会被灵能猎犬捕获。”
昔日在卡斯塔纳家族坐落于基普里奥斯岛岩的医疗院所中,凯还会试着打断这类说教。可日复一日的消磨,再加上心底的麻木,他早已明白,一旦托特加打开话匣子,便再也停不下来。
“若非卡斯塔纳家族,你连那套眼部强化义体都保不住。” 托特加继续絮叨,“你若是继续败坏家族名声,他们肯定会收回一切,记住我的话。年轻人,你该心存感激,趁一切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 凯低声道,“看看我们如今身在何处,看看我将要去往何方。”
“我们正身处人类文明的心脏地带,凯。待到这场荒唐的内战结束,帝国重归一统,无数人都会慕名前来此地。” 托特加向前探身,伸手按在凯的膝盖上。
这突兀的触碰令凯一阵刺痛,他反感对方过分亲昵的举动,猛地缩了一下。
“别碰我。” 凯冷声道,“你难道不清楚灵能者的特质?真想让我窥见你心底那些龌龊的秘密吗?”
托特加慌忙收回手。凯摇了摇头:“蠢货。我虽不擅长触物探灵,但你方才分明满心的不安。你究竟瞒着韦杜奇纳长老什么?滥用药物?和病患暗通款曲?还是扭曲变态的癖好?”
医师涨红了脸,凯放声嗤笑:“托特加,你真是可悲。你以为韦杜奇纳真的看重你、信任你?于他而言,你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办事员。说不定,他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托特加脊背紧绷,却没有上钩争执,转而重新望向窗外一幕幕奇观。
“你看那边。” 托特加故作镇定地指着远处,“那是哈马赞万骨堂。我见过它的影像,可画面根本无法展现其宏伟的格局。唯有亲临其境,才能体会它建筑比例的和谐之美。还有那边,那座立满廊柱、顶端饰有金尖、穹顶垂落的拱门,便是阿斯塔特之塔。据说远征舰队开赴帝国疆土各处之前,帝皇与众位原体便是在此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面。金斯卡所作的《英雄咏叹调》,歌尽了帝皇与子嗣相伴的每一段时光。”
“看来祂当初真该多待几天。” 凯漫不经心地说道,饮尽杯中酒,将水晶杯放在一旁的红木托架上。他还想再斟一杯,干脆喝光整瓶酒,唯有酒精能麻痹心底的痛楚。
“倘若帝皇能多陪伴荷鲁斯・卢佩卡尔一段时间,或许我们就不会陷入如今的烂摊子。”
“住口!” 托特加急忙制止,“这种话万万不可乱说,尤其在这里,绝对不行。”
托特加连连摇头:“你这般出言挑衅又能得到什么乐趣?”
凯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说,若是帝皇能多花些心思陪伴诸位原体,他们或许就不会倒戈相向。这算不上什么叛国言论。”
“如今这世道,何为叛国早已无人能说清了。” 托特加叹息道。
“去问问远征军大营的战士们吧。” 凯说道,“他们最有发言权。”
又经过一日行程,众人终于抵达目的地。一路上,托特加不停细数沿途景致:冬之画廊、乌帕尼扎德陵寝、请愿者大殿、水晶观星台、被战火熏黑的修士训导院、长厅,还有血肉与钢铁熔炉——火星神甫与泰拉缔结历史性盟约之地。熔炉顶端的双头鹰徽记,由奥斯特石与斑岩雕琢而成,落日余晖洒下,整座徽记宛若浸染在鲜血之中。
还未望见轮廓,凯便已感知到灵视之城的方位。在这片人流如蚁、万千思绪交织的皇宫之中,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孤域。飞梭搭载的灵能抑制器,隔绝了皇宫数十亿劳工、书记官、技师、工匠与士兵散乱的思绪,可如此庞大人群交织的精神嗡鸣,依旧隐约传入凯的感知。
越是靠近星语庭总部,周遭的气息便越是空寂。这片皇宫的偏僻角落,看不到丝毫人烟。凯在此度过了近十年岁月,再熟悉不过。昔日他在此苦修,学习驾驭自身灵能,为帝国效力。回忆涌上心头,一丝怅然转瞬即逝,随即又被苦涩吞没。这绝非一场归乡,而是一场狼狈的遣返。
皇宫其他区域的建筑,无不彰显着人类团结奋进的荣光。一座座雕像,铭记着人类在那场险些导致族群覆灭的旷世大战后,重建文明的功绩。可灵视之城的建造者,却刻意将此地雕琢成压垮灵魂的囚笼。
飞梭穿过外墙的黑曜拱门,驶入城内,彻骨的绝望再度笼罩凯的心神。托特加扭头望向城内林立的钢铁塔楼、不见天光的阁楼与死寂的长街。拱门之外的皇宫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生机,而此处的街巷里,唯有身披绿色兜帽长袍的孤寂身影默默独行,如同游荡的孤魂。
深夜在外游荡本就凶险,可洛克珊娜别无选择,只能冒险踏入黑暗。夜色已深,请愿之城却从未真正陷入黑暗。篝火摇曳,将火光投在两旁建筑的墙壁上,临时灯柱上悬挂的兜帽灯笼散发着昏黄光芒。
城中建筑大多歪斜倾颓,建材是从机械教废料场与皇宫工地偷来的预制板材,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燃料燃烧的刺鼻烟气。部分高大建筑顶端伸出细长的信号天线,在烟雾缭绕的上空微微晃动。街巷间胡乱拉扯着布幔,试图遮掩触目惊心的破败,却徒劳无功。她身旁的墙壁上,贴满了《神圣箴言录》的传单,纸张老旧,印刷粗糙。
洛克珊娜内心百般抗拒离开神殿,可玛雅那些啼哭不止的孩子,让她下定决心铤而走险。致命的感染正在蚕食孩子们幼小的身躯,若是得不到药物,他们撑不到天明。玛雅的两个孩子已然夭折,尸体摆在空寂天使神像的脚下,母亲对着这尊无面神像泣不成声。
帕拉迪斯告知了她前往蛇巢医馆的路线,洛克珊娜一丝不苟地循着路径前行。她从未离开神殿如此之远,恐惧与新奇交织在心头。她自幼被家族软禁,对她而言,险境反而带来了挣脱束缚的快意。
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呵斥声、癫狂的布道者高声诵读帝皇圣典的声音,再加上醉汉对着虚空污言秽语的叫嚷,交织成一片喧嚣。洛克珊娜曾在家族藏书室翻阅古泰拉史籍,书中记载着远古的城市:数百万民众挤在贫民窟中,在赤贫之中挣扎求生。
负责教导她的导师称,那是帝皇降临之前的愚昧时代。可在洛克珊娜如今的眼中,此地与史书描绘的景象别无二致。皇宫象征着新时代的进步与启蒙,可就在它的阴影之下,这般赤贫与苦难依旧存在,何其荒诞。宫殿鎏金的光晕照亮了宏伟建筑师打造的高楼,可帝皇的军队播撒向银河的光明与奇迹,却从未降临到这座请愿之城。
洛克珊娜暗自揣测,家族是否派人前来搜寻自己。此刻,父亲的手下或许正在街巷中四处追查她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儿。或许有,或许没有。上一次远行引发的丑闻风波尚未平息,家族高层之中,想必有人巴不得她就此隐没在芸芸众生里,再也不会归来。
她甩开纷乱的思绪,专注于前方的道路。深夜独行本就危险,再沉溺于身世与命运的感慨,只会雪上加霜。这便是她如今的生活,与昔日锦衣玉食的日子判若两地。
她裹着一件粗糙的土褐色兜帽长袍,数月之前,她绝不会穿上这般粗陋衣物。此刻走在街上,毫不起眼。沿途行人纷纷回避她的目光,各自鬼鬼祟祟地赶路。洛克珊娜将兜帽死死压低,遮住面容,学着城中居民佝偻着身躯前行。
蛇巢医馆地处达卡勒部族的势力腹地,她绝不想在抵达目的地前,撞上巴布的手下。最好的结果,是被劫掠财物后一刀毙命;最坏的下场,便是惨遭凌辱,最后被弃尸水沟。
洛克珊娜曾见过一名少女的遗体,她撞上了巴布麾下最凶残的打手戈塔。她无法想象,人性怎会扭曲到如此地步。少女的父亲将亡女送到神殿,倾尽所有财物祈求庇护。帕拉迪斯明知他接下来要去寻仇,极力劝阻,可丧女之痛早已冲垮了他的理智。次日夜里,人们在达卡勒部族边界的铁制肉钩上,发现了他支离破碎的尸体。
日落之后的请愿之城危机四伏,可玛雅的孩子们急需抗生素。唯有老医师安提奥克手中的药物药效纯正,其余药剂早已被掺满杂质,毫无用处。老医生的诊金高得离谱,可事关孩童的性命,帕拉迪斯从不会计较花费。
更何况神殿从不缺盘缠。痛失至亲之人向来乐于慷慨解囊,仿佛吝啬分毫都会让逝者无法安息。帝国的真理宣称,生命止于肉身消亡,死后再无轮回。可洛克珊娜对此嗤之以鼻。她曾窥见现实世界那脆弱边界之外的幽暗领域,目睹过无数可怖景象,过往的认知尽数崩塌。
她强行压下危险的思绪,呼吸急促,心跳狂乱。尘封的记忆险些破闸而出:皮肉剥离、骨髓燃火的躯体,脏器外露的残躯,以及被从内部啃噬殆尽的头骨……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盯着周遭无关紧要的事物,压制住翻涌的恐惧。
身旁的墙壁上满是涂鸦,她将全部心神寄托于此。记忆中鲜血的腥气、护盾过载的臭氧异味渐渐淡去。这幅壁画描绘着身形魁梧的阿斯塔特战士屹立在新征服的星球之上,色彩艳丽,笔触粗犷,毫无艺术美感。画师显然从未见过阿斯塔特的真容,画中战甲巨人的体型和身旁的凡人士兵相差无几。
洛克珊娜亲眼见识过阿斯塔特战士的恐怖力量。他们身躯异于常人,魁梧如食人魔,动作却又出奇矫健灵动。
这幅壁画早已遭到恶意破坏,多处画面被白灰涂抹,墙上还写着 “帝皇庇佑” 的标语。帝皇之子的紫色涂装、吞世者的蓝色涂装几乎被完全遮盖,死亡守卫的白色与暗赭绿,在凌乱的涂鸦之下若隐若现。一片泼洒的颜料后方,一头影月苍狼仰天长啸;而一名钢铁勇士的面容被人刻意凿毁,碎裂的画块散落在夯实的泥土路上。
洛克珊娜的呼吸渐渐平稳,她伸手抚上墙壁,坚实的触感让她重新镇定下来。她闭上双眼,将额头抵在粗糙的砖面上,缓缓深呼吸,在脑海中想象一片空旷荒芜的沙漠。血肉的腥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烤肉与汗味交织的市井气息,烟杆燃烧的刺鼻味道也弥漫在空气里。
“沙漠之中,万物寂灭。” 她默念着导师传授的真言,“身处沙漠,我孑然一身,世间万物皆无法触碰我。我坚不可摧。”
“可惜你脚下并非沙漠,小姑娘。”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洛克珊娜吓得浑身一僵,镇定与冥想尽数抛诸脑后。三名壮汉披着厚重毛皮、穿着粗布工装,懒散地靠在壁画对面的墙边。三人都叼着烟杆,青色烟雾缭绕在头顶,宛若浓雾。他们肤色黝黑,面容粗野,看似只是寻常醉汉与地痞,可洛克珊娜不敢有半分轻视。
“我无意招惹麻烦。” 洛克珊娜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三人哄然大笑。一名眼窝狭长、留着长长八字胡的汉子走上前来。
他随手扔掉烟杆:“可惜啊小姑娘,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请求你们离开。” 洛克珊娜说道,“如果你们是巴布・达卡勒的手下,就趁早收手。对大家都好,相信我。”
“既然你知道我们效忠巴布,就该明白我们绝不会放你走。” 头目说着,朝同伴招了招手。洛克珊娜看见他们腰间鼓鼓囊囊塞着重型手枪,大腿上绑着简陋的粗制短刀。留着八字胡的头目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刀,刀身向前弯曲。他将刀刃凑到嘴边,发黄的舌头舔过锋利的刃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赤红的牙齿。
“没错,我来自悲恸神殿。” 洛克珊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所以请不要为难我。”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小姑娘。我猜你是要去找安提奥克买药,能请得起他的诊金,你身上必然带着不少钱财。乖乖交出来,我们可以手下留情,顶多在你身上划几道口子。”
“你当然可以。把手伸进袍子里,把钱拿出来。听劝的话,你会少受很多罪。阿尼尔和穆拉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早就想取你性命了。”
“你们劫走这些钱,那两个孩子就必死无疑了。” 洛克珊娜解释道。
头目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死在我们手上的孩子早已数不清了,再多两个又何妨。”
头目一示意,两侧的两名暴徒立刻朝她猛冲过来。洛克珊娜转身朝着街巷尽头狂奔,高声呼救,可她心里清楚,不会有人前来搭救。一只手揪住了她的长袍,她奋力挣脱。一记重拳砸在她的肩头,她踉跄着扶住墙壁稳住身形。
土墙的泥砖轰然脱落,她重心不稳跪倒在地。面前的砖墙上,赫然绘着一名红白战甲战士的头盔。一只大脚狠狠踏在她的两肩之间,用力碾压。洛克珊娜整张脸重重磕在泥土路面上,咬破了口腔内壁,满口血腥。几只粗糙的大手将她翻转过来。
兜帽与束发的布巾尽数滑落,暴徒咧嘴淫笑,露出豁牙。
“长得倒是标致啊。” 他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短刀在火光下寒光闪闪。
“滚开!” 她厉声尖叫,可达卡勒部族的暴徒充耳不闻。
正在撕扯她腰带的暴徒突然浑身剧烈抽搐,仿佛被高压电流击穿。白沫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涌出,眼球在眼眶中沸腾,化作粘稠的雾气。他惨叫着滚落到一旁,双手抓挠着冒烟的头颅,仿佛被无数无形之物围攻。
“你干了什么?” 第二名暴徒吓得连连后退,厉声嘶吼。
洛克珊娜撑着地面坐起,吐出一颗脱落的牙齿。愤怒与伤痛席卷心神,慈悲的念头荡然无存。她直视着惊恐的敌人,做出了导师反复告诫、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之举。
那名暴徒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从耳鼻喷涌而出。生命瞬间流逝,他软倒在墙边,如同烂醉的酒鬼。洛克珊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一名暴徒惊恐地连连后退。
“我早就让你们离开,是你们执迷不悟。” 洛克珊娜说道。
枪械尚未掏出,他便仰面栽倒,脑浆伴随着滋滋声响,从七窍不断溢出。他无声地侧翻倒地,头颅撞击地面时,如同干瘪的皮囊一般凹陷下去。
洛克珊娜扶着墙壁喘息,看着自己亲手引发的杀戮,心中满是惊骇。她迅速捡起布巾,重新戴好兜帽,唯恐有人看见她的面容,识破她的身份。
鲜血与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她就像远古水手口中的灾星约拿,无论藏身何处,厄运与杀戮都会紧随左右。她本无意取人性命,可求生的本能彻底爆发,无法挽回的惨剧已然发生。
她瞥见第一名死者手臂上的部族刺青,一股寒意浸透全身。
对方必定会为死去的成员血债血偿。这名部族首领向来睚眦必报,报复只会愈发残忍。
“王座在上,我究竟闯下了什么大祸……” 她低声呢喃。
反重力飞梭平稳穿行在灵视之城境内,蓝紫相间的车体,在整座阴郁城区漫长的阴影中格外醒目。此地雕像寥寥无几,一排排浅色立柱建筑虽格局宏伟、比例端庄,却透着沉郁压抑的气息。一座座巨型石构建筑如同建筑形态的黑洞,盘踞在山体之上,吞噬着日暮时分最后的光线与暖意。
凯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矫情,他向来鄙夷旁人这般多愁善感,可此刻却无法自控。他早已以为自己彻底告别了这片阴森之地,如今却再度归来,如同一名考核落败的求道者。
远处的幽寂山狱巍峨耸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座灵视之城。他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送入那座囚狱,心底便涌起阵阵刺骨的恐惧。他强行驱散关于那片炼狱的念头,目光望向前方道路。托特加也早已收起观景的兴致,即便是愚钝之人,也能感受到灵视之城无处不在的肃穆与压抑。
凯调动一丝微弱的灵能感知,确认自己所处的方位。他依靠卡斯塔纳家族专属机械教技师打造的精密眼部义体,平日里几乎用不到灵能盲视,一时间,他需要慢慢将感知从视觉切换为灵能视角。
他闭上双眼,感知着周遭建筑的厚重体量,以及林立的灵能高塔中涌动的灵能气场。片刻之后,整座城区在他的感知中化作流光交织的光带与彩线。飞梭正驶过镜之长廊,这座宏伟的大教堂式建筑,是顺利通过试炼的新晋灵能者的必经之路。穿过长廊,他们便会走入皇宫深处广袤的地下洞窟。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新晋者们跪拜在帝皇面前,承受痛苦至极的神经重塑手术,以此强化意志,抵御亚空间的种种危险。
凯还记得当年,一队黑色哨兵护送着自己穿过长廊。那时的他,紧张、兴奋,对前路一无所知。他猜想,长廊中的镜子,是让灵能者在双眼被烈焰灼烧摘除之前,最后看一眼自己原本的模样。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判定,这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他甩开纷乱的回忆,不愿在旁人面前流露痛楚——那些人只会将他的悲伤曲解成对前路的恐惧。他将灵识向前延伸,沿着平坦的道路,望向城中最高的塔楼。在一众建筑之间,低语之塔独树一帜,周身萦绕着银白光网。这层光芒,绝大多数凡人都无法窥见。
可即便低语之塔光芒再盛,在幽寂山狱冲天而起的炽烈光矛面前,也黯然失色。那股力量的层级截然不同,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这股强光屏蔽在感知之外。
“街上怎么看不到其他灵能者?” 托特加疑惑发问,“我只见到仆役、外派信使,还有几名机械教杂役。”
凯睁开双眼,灵能视野中的流光异彩尽数消散,眼前只剩下冰冷石砖构筑的寻常楼宇。他当初不惜一切代价换回视力,可在这般时刻,却偶尔心生悔意。
“星语庭的学员与修士,大多依靠开凿在山体内部的隧道与连廊通行。若非必要,没人愿意走上地面。”
凯耸了耸肩:“沐浴在阳光下只会不断提醒他们,自己失去了什么。”
“原来如此。” 托特加点点头,仿佛参悟了某种深奥的人性哲理,实则道理本就浅显。
“城墙与地下岩层中,都嵌满了灵能干扰水晶,也让此地安静了不少。” 凯补充道,“对于灵能者而言,地面之上喧嚣不堪。无数杂乱的思绪、闲言碎语与狂暴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涌入感知。我们固然能学着屏蔽杂音,可这些干扰永远挥之不去。走地下通道,便能彻底远离纷扰。”
托特加轻叹:“你的敌意不过是自我保护的伪装罢了,凯。放下执念吧。”
“省省吧。” 凯将头靠在柔软的头枕上,再度闭上双眼。灵能盲视捕捉到低语之塔闪烁的灵光,以及塔楼入口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心怀善意,另一人周身的敌意即便有战甲与头盔的遮蔽,也汹涌外泄。
飞梭缓缓停稳,蝙蝠式舱门在精密气动装置的嘶鸣中向上掀开。三名护卫率先走下飞梭,余下一人挥动霰弹枪枪管,示意凯与托特加下车。托特加急匆匆踏出舱门,凯却不紧不慢地又斟上一杯阿马塞克烈酒,刻意拖延着无法逃避的命运。
“最后一杯。” 凯说道,“相信我,里面可没有这般佳酿。”
“如你所见。” 凯抱起酒柜中的酒瓶,夹在腋下,迈步走出温暖舒适的飞梭。
山间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比烈酒更甚的寒意刺痛喉咙。他早已遗忘,此地的严寒足以侵入骨髓。关于灵视之城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可他永远记得,那位此刻正从塔楼拱门中走出的女子,曾给予他的些许温情。
“好久不见,凯。” 阿尼克・萨拉希娜开口道,“再次见到你,我很感慨。”
“萨拉希娜院长。” 凯微微欠身行礼,“恕我直言,我并无同感。”
“我料到了。” 她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戏谑的笑容,“你向来毫不掩饰对这片土地的厌恶。”
萨拉希娜身旁的壮汉上前一步,魁梧的身形配上毫不掩饰的暴戾气场,令人心生畏惧。他身披虫壳般的漆黑战甲,棱角冷硬的面容被反光头盔遮蔽,周身散发出如铁拳般霸道的威压。
他从领头护卫手中接过一卷羊皮文书,拆开火漆封缄。确认内容无误后,他颔首说道:“交接手续确认完毕。凯・祖兰,即日起交由黑色哨兵看管。”
“看管?戈洛夫科上尉。” 凯看向对方。此时,一队士兵从塔楼内走出,他们身着抛光黑曜石材质的流线胸甲,头戴尖顶头盔,样式酷似早期型号的阿斯塔特战甲。每人手持一柄长柄黑刃战枪,枪尖镶嵌着璀璨的晶体。
“官运亨通啊。” 凯讥讽道,“莫非你麾下所有高层,都在某次意外中一命呜呼了?”
“凯,你的治愈之路不该从恶语相向开始。” 托特加连忙劝阻。
“闭嘴,你这个蠢货!” 凯怒喝,“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开着你们长老的那架宝贝飞梭滚远点,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搭上凯的手臂,一股平和的能量流淌而入,抚平了他尖锐的情绪,让他数月来第一次感受到片刻安宁。
“请别介意,托特加医师。” 阿尼克・萨拉希娜说道,“凯已经回家,重回我们身边。你已履行了职责,接下来把他交由我们照料便可。”
托特加草草点头,转身离去。他脚步一顿,似有话语想说,最终还是作罢,登上飞梭。卡斯塔纳的护卫们紧随其后,舱门闭合。
“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小人。” 望着飞梭消失在视野尽头,凯低声骂道。
低语之塔深处,穹顶大殿的中央立着一道身影。此人身披绣玉纹兜帽长袍,周遭回荡着已逝星语团万千混杂的声息。破碎含混的杂音在他身周翻涌,如同信号失真的通讯波段,又像是跨越无数光年、自远古传来的讯息。
穹顶顶端嵌着一座水晶晶格,内部光芒律动不息,万千切面将流光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闪烁的光之瀑。埃万德・格雷戈拉斯立于流转的灵雾中央,双臂舒展挥动,宛如指挥着一支无形的乐团。朦胧的虚影在他周遭不断凝聚,数不清的面容、器物与景象逐一浮现。这些幻象在光芒中如魅影般显现,又随他精准的手势转瞬隐入迷雾。
周遭声响此起彼伏、强弱不定,尽是零散的只言片语。对于未受过灵视秘殿训练之人而言,这些话语毫无意义。格雷戈拉斯却如同技艺精湛的外科医师,有条不紊地筛选着灵能残响:剔除无关紧要的杂讯,将值得留意的片段一一铭记在心。
没人愿意与格雷戈拉斯相处。他相貌平平,却因窥见了人性潜藏的丑陋阴暗,终日神色沉郁。当旁人畅谈爱与真理、憧憬崭新黄金时代时,格雷戈拉斯在灵视之城流转的每一道灵讯残响里,只看到贪欲、欺诈,以及一遍遍重复上演的无谓闹剧。
战帅悍然叛乱,罗格・多恩的复仇舰队挥师远征。为应对这场远在银河彼岸的内战,星语团早已超负荷运转。荷鲁斯・卢佩卡尔将背叛的火种抛入本就动荡的银河,一个个星系接连倒向叛军阵营,叛逆的浪潮此起彼伏。
亚空间之内,各类灵能通讯漫天飞舞。求救的呐喊、宣泄仇恨的嘶吼,顺着无形的灵能通道在虚空中四处激荡。这座钢铁巨塔下方的禁锢密室,被海量讯息遗留的灵能残渣填满。灵视秘殿的修士们拼尽全力,依旧难以跟上讯息流转的恐怖节奏。叛乱当前,每一道传向泰拉的讯息,无论表面看来多么平淡无奇,都必须经过严苛审查。众人在灵能残响中仔细搜寻加密暗语,提防那些专为潜伏在泰拉的战帅密探所传递的密信。
皇宫每日都会产生海量通讯信息流,灵视之城的星语者透支精神、衰竭殒命的速度创下新高。黑船的船长们只得不断扩大搜捕范围,寻觅新的灵能者填补空缺,可战火阻断了诸多人才辈出的星系。
每周都有新晋星语者抵达此地,可帝国的需求永远无法被满足。
而在这批新人之中,有一人在格雷戈拉斯眼中纯粹是个隐患。
他曾极力反对召回凯・祖兰,主张直接将此人发配至幽寂山狱,可星语团领唱无视了他的谏言。格雷戈拉斯察觉到,祖兰能够重返此地,定然是萨拉希娜从中斡旋。于是他在黑曜石拱门拦下刚与掌印者的使者结束会谈、步履疲惫的萨拉希娜,全然不顾对方的倦意。
“你的得意门生终究还是回来了?” 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敌意。
萨拉希娜转过身,一丝怒意转瞬浮现,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埃万德,有事稍后再说不行吗?至少让我先进塔,你再斥责我也不迟。”
萨拉希娜轻叹一声:“没错,凯・祖兰一周之内便会抵达。”
“我想你心里清楚,卡斯塔纳家族不过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在这里,好对第十三军团保全颜面。若是我们无法治好他,最后担责的只会是我们,而非他们。”
“他并未失常,我们无需‘医治’他。” 萨拉希娜迈步朝着塔内走去,“每一位服役的灵能者,都难免遭遇创伤与失去。”
格雷戈拉斯摇了摇头:“祖兰所经历的,绝非寻常磨难。当初阿斯塔特找到他和那名少女时,就该一枪崩了他们。韦杜奇纳心知肚明,领唱也明白,唯独你执迷不悟。这是为什么?”
“凯是我教过天赋最高的灵能者,” 萨拉希娜答道,“他的坚韧,远超他自己的想象。”
“那恐怖的景象,你我都无从想象。但他们活了下来,我不会因此定他们的罪。我相信二人幸存必有缘由,我要查明背后的真相。”
“预言圣殿并未侦测到任何佐证你猜想的异象。” 格雷戈拉斯说道,“若是真有玄机,我也必然会有所察觉。”
“这话不假,但我窥见的隐秘,远比你更多。我足以断定,凯・祖兰不该留在此地。”
“你又知晓了些什么?” 萨拉希娜反问,“你手下那些四处搜集残响的探子查到了什么内情,不妨直说。”
“暂无实质证据。” 格雷戈拉斯坦言,“但我们解析每一道灵讯幻象时,都能察觉到暗流涌动。那是无形无质、隐匿于阴影之中的诡异存在。我翻阅所有解梦典籍,都找不到相关记载,完全无法解读。”
“自然查过。可即便是云氏的典籍,也只能追溯到统一战争之前那些粗浅的梦境记载,无非是恶魔、伪神之类的陈词滥调。”
“那些笃信神明与巫术之人留下的梦境本就不足采信。埃万德,没想到你竟会被这些东西扰乱判断。”
二人再无交谈。纵使格雷戈拉斯一再反对,领唱依旧准许凯・祖兰重返灵视之城。这一次,格雷戈拉斯竟与马克西姆・戈洛夫科达成了共识,当下的情况荒诞得让人难以言喻。
他将思绪从凯・祖兰身上移开,又一批灵能波动涌入大殿。这是阿比尔・伊本・哈勒敦与第十军团完成灵能通讯后,遗留的讯息余波。得知费鲁斯・马努斯抛下主力舰队,执意抢先进行复仇,罗格・多恩接连传讯,反复叮嘱对方务必谨慎行事、严格遵循作战部署。可这些命令能否被听从依旧是未知数。格雷戈拉斯双手大幅挥动,指尖灵巧拨弄,开始解析这些灵能讯息。百余年以来,他一直执着于追寻一道潜藏在无数残响中的诡异脉络,如今他期盼能再度捕捉到零星线索。
灵视之城是帝国通讯网络的交汇枢纽,远征舰队从此处受命出发、集结、回撤。亿万星系的命运在皇宫之内被敲定,而所有讯息,都必经此地流转。筛选海量灵能残渣,便是灵视秘殿中修士的使命。这份差事无人喜爱,埃万德・格雷戈拉斯却将其视作毕生事业。
两百年来,帝国各处的灵能者不断将意念传向泰拉,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间大殿。讯息里讲述着战火、族群的消亡、英雄与恶棍、忠诚与背叛,以及数不清的琐碎俗事。
百余年间,格雷戈拉斯筛选过亿万星语者留下的灵能残渣,从破碎的讯息中揪出了无数潜藏的恶行、贪念与叛乱阴谋。他见识过人性最阴暗的模样:人们话语之下,那些卑微、可笑、恶毒的潜台词,连说话者自身都未曾察觉,却尽数暴露在他眼前。
而在灵视之城收到的无数梦境讯息之中,格雷戈拉斯渐渐发现了一道特殊的规律。数十年来,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带有异样痕迹的灵能残响。每一片碎片化的线索,都让他愈发领略到这道脉络精妙又复杂的本质。百道讯息里,或许仅有一道暗藏隐晦暗示;后来变成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这些真相要么被层层伪装,要么裹挟在疯言乱语之中,潜台词密如蛛网,即便是讯息的发送者,也未必知晓自己传递了密文。
历经数十年追查,一个残酷的事实浮出水面:帝国内部藏着一个惊天秘密。知晓此事的,是一群彼此毫无交集、形同散沙的疯子。他们向着虚空拼命传递警示讯息,明知希望渺茫,却从未放弃。
唯有在这座低语之塔,这些散落的碎片才得以汇聚,如同嘈杂人声里,一曲孤音奋力想要被世人听见。
格雷戈拉斯尚未完全破译这段 “乐曲” 背后的真相,却得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
黎明驱散了夜色,寒意却未曾消退。远处群山被皑皑白雪覆盖,刺目耀眼,可请愿之城的屋顶上几乎不见积雪。数万民众挤在这片逼仄之地,周遭气温足以融雪,却依旧冷得彻骨。洛克珊娜裹紧身上的长袍,浑身打着寒颤,伸手拉开神殿的铁皮大门。门板吱呀作响,刺耳的摩擦声让她牙根发酸。踏入殿内,大门重重闭合,将外界隔绝在这片充斥着悲恸的空间里。
和请愿之城的大多数建筑一样,这座神殿取材杂乱,建材都取自皇宫无休止的建造、修缮与重建工程。墙壁由废弃大理石边角料堆砌而成,砌墙的劳工是一群被石匠行会驱逐的“弥苟”苦力,他们常年沉溺毒品,早已被行会除名。
石材被雕琢成各式塑像:双臂高举、神情凄苦的天使,手持银号、垂泪不止的小天使,还有展翅金羽、满目哀伤的巨鹰。砖质挑檐上,埃及风格卵石镶嵌而成的哀悼者壁画静静俯视下方;碎玻璃拼接的彩绘壁画上,一个个夭折婴儿的死亡面具栩栩如生。
殿内摆满样式混杂的长凳,不少家庭围在逝者身旁失声痛哭。逝者中有年迈老者,更多却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大门响动引得众人抬头看来,洛克珊娜连忙低下头。她在此地算是熟人,却又没熟到会有人主动搭话的地步,这正是她想要的状态。如今的她最怕引人注目。
神殿最深处,矗立着整座建筑的核心杰作——一尊通体暗沉的高大雕像,世人称其为空寂天使。这块叙利亚软玉原石存在瑕疵,被战争工程师弃于废料堆。和皇宫所有废弃物资一样,它最终流入了请愿之城。
雕像呈跪姿,身躯肌肉线条流畅,比例堪称古典范本,唯独尚未雕琢面容。想必原本的设计者,是打算让石匠将其塑造成某位帝国英雄的模样。这尊雕像伫立在此已有一年有余,帕拉迪斯始终没有为它刻上脸庞,个中缘由他从不对外言说。可洛克珊娜总有一种怪异的错觉:那双尚未成型的眼睛,仿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相较于洛克珊娜年少时居住的华美宅邸,这座神殿的装饰粗糙简陋。可这尊悲戚的雕像,所蕴含的气韵,远胜过她昔日所见的一切艺术品。更令人惊叹的是,整座神殿的雕饰与塑像,全都出自一人之手。
帕拉迪斯・诺万迪奥正站在玛雅身旁。玛雅跪在空寂天使脚下,哭得肝肠寸断,怀中紧紧抱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婴孩,仿佛还想再给孩子哺乳。泪水滴落在孩童紧闭的眼眸上,顺着冰冷的脸颊缓缓滑落。洛克珊娜走入大殿中央,帕拉迪斯抬头朝她点头示意。她寻了一处位置坐下。身处帝国世俗权力的心脏地带,自己却栖身于一座民间神殿,这般境遇让她不由得苦笑。自从身败名裂返回泰拉,她早已鲜少有事物能让她展露笑颜。
一名佝偻的男子轻轻触碰她的手臂,洛克珊娜猝然一惊,对方走近时她竟毫无察觉。男子站在她身侧,脸上写满了丧亲之后的空洞麻木。
“我最小的两个儿子走了。” 男子答道,“那边抱着逝者哭泣的,是我的妻子。”
埃斯塔本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或许,这对他们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洛克珊娜正要追问其意,埃斯塔本将一叠折叠的纸张递给她,随即沿着大殿中央的通道走去。他一瘸一拐来到玛雅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玛雅摇着头不肯起身,可丈夫俯身低语几句后,她的哭声陡然变得更加凄厉,缓缓放下怀中夭折的幼子。
埃斯塔本搀扶着她离开雕像。二人从洛克珊娜身前走过时,她低下头以示默哀。表面上是尊重逝者与家属,心底却隐隐恐惧——她总觉得,悲痛与厄运是会传染的。抬眼望去,帕拉迪斯已然坐到她前方的长凳上。洛克珊娜勉强挤出一抹浅笑。
她点了点头:“拿到了。只是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把沉醉在麻药幻境里的安提奥克叫醒。”
“那老家伙总爱滥用自己调配的药剂。” 帕拉迪斯摇头叹道,“愚不可及。”
“东西在这里。” 洛克珊娜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药量足够两个孩子使用。”
帕拉迪斯接过药包。他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常年使用锉刀与凿子雕琢石材,让指甲边缘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垢。他已是中年,发丝泛白,半生在露天环境中雕琢雕像、立柱、门楣与穹顶纹饰,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如同岩壁般深刻的纹路。
“可你为此身陷险境。” 帕拉迪斯直言,“路上没出意外吧?”
洛克珊娜垂下头颅。她必须如实相告,比起斥责,她更害怕看到对方失望的神情。
“不清楚,大概率被人看见了。” 洛克珊娜说道,“我本无意杀人,可他们得逞一定会杀了我。”
“我明白。但往后你必须万分小心。” 帕拉迪斯神色凝重,“巴布生性残暴易怒,手下遇害的事他迟早会查到。他一定会找上这里,这一点毋庸置疑。”
“对不起。” 洛克珊娜满心愧疚,“我总是不断给大家惹来麻烦。”
帕拉迪斯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指,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事已至此,便先顾好当下吧,洛克珊娜。明日的忧患,留给明日去应对。如今我们尚且活着,手中有药,便能让两个孩子熬过今晚,迎来新的黎明。你在此地要明白一件事:死亡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夺走生命。拼尽全力抵御死亡,敬畏形形色色的亡者。安抚亡魂,你便能暂时避开死亡的利爪。”
他的话语饱含狂热信徒般的真挚,眼底却又透着温柔。洛克珊娜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只知晓他曾是战争工程师瓦多克・辛格麾下的顶尖工匠。他定然也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失去,可他从未说起,是什么让他在这片废墟之上,建起了这座悲恸神殿。
洛克珊娜低下头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能轻易改写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即便是侥幸逃过一劫之人,也难逃其阴影。
她看向手中的纸张,这张纸质地单薄,上面的字迹层层叠叠,显然被反复使用过。
“还是老一套。” 她随手翻动这份重写文稿,随口念出上面的字句,“人类之帝皇便是圣光与正道,祂的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子民。帝皇即为神明,神明亦是帝皇。《神圣箴言录》如是教导世人。至高之上,帝皇必将庇佑众生……”
“把东西给我。” 帕拉迪斯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和往日截然不同。
洛克珊娜递过小册子,帕拉迪斯一把夺过,面露鄙夷地嗤笑一声,当场将其撕成两半。
“又是这套蛊惑人心的歪理!一群走投无路之人,被虚妄的光芒蒙蔽双眼,却不懂世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些人并无恶意,读读也算一种慰藉。” 洛克珊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一派胡言!” 帕拉迪斯厉声驳斥,“这是自欺欺人的毒药。我听说这种虚妄的说辞甚至已经传到了其他星球。这是最恶毒的谎言,用根本不存在的庇护,哄骗世人沉溺幻想。”
“抱歉。” 洛克珊娜低声道,“是埃斯塔本硬塞给我的,我并未主动索要。”
帕拉迪斯的怒意瞬间消散,面露愧色:“是我失态了。我明白原委,但我不希望你接触这类读物。世间唯有一条真理——死亡便是一切的终点。我再重申一次:帝皇,绝不会庇护任何人。”
凯曾听一位智者说过,人永远无法真正重返故乡。在此之前,他始终无法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他出身于亚美利卡内陆的富庶家族,父亲是商业联盟的代理人,负责接洽泰拉各大财团,与刚被纳入帝国版图的星系商行签订贸易协定。
年少时,凯曾攀登中大西洋山脉的险峰,探索乌尔什文明遗留的宏伟城邦遗迹,沐浴在环太平洋岩浆喷口的火光之中,还潜入马里亚纳大峡谷,仰望远古地质艺术家雕琢在绝壁上的巨型浮雕。一年之中大半时光,他都跟随父亲周游泰拉,辗转于一场又一场商业谈判。
生活本是接连不断的冒险。无论旅途多么精彩,每当望见坐落于古代帝王的巨型纪念悬崖之上的祖宅,他心中都会满是欢喜。母亲总会站在门前,笑容温暖,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她清楚,丈夫与儿子很快又会踏上远行之路。
家,从来不止是一处居所,更是一种心境。即便后来黑船的灵能猎手找上门来,将他带走,他依旧日夜期盼回到故土,再见母亲那抹带着惆怅的温柔笑容。
灵视之城也曾成为他的栖身之所,可这里,是他打心底里不愿归来的地方。塔内长廊昏暗无光,层高极高。凯的眼部义体完美适应了弱光环境,视野中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周遭景物清晰浮现。
并非建造者刻意将此地修得阴冷压抑,而是这里的使命、居住者的心境,赋予了这座建筑沉郁的气质。凯暗自遐想,若是也像皇宫其他建筑那般,缀上鎏金挂幔、点亮璀璨灯火,低语之塔想必也会气势恢宏。
墙壁石材向内收窄,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刻着石匠留下的标记,方便后天失明的灵能者辨识方位。墙壁上零星镶嵌的低语石,在昏暗里微微反光。时局动荡,这些灵能介质日夜传递讯息,不知在彼此间交换着多少秘密。凯跟在萨拉希娜身后,沿着逐渐收窄的长廊前行,来到一面通体银亮、机械打磨光滑的弧形墙壁前。在整片古老石质建筑之中,这面墙体显得格格不入,充满现代工业风格。
银墙之上设有一道灵能封印大门,两名黑色哨兵持枪驻守。戈洛夫科举起数据权杖在门前一扫,二人随即侧身让行。凯看着士兵头盔面罩上映出的一串串加密代码,下意识记下这段二进制讯息,直至光影消散。
大门缓缓滑开,一股刺骨寒风扑面而来。灵能充盈的气流拂过面颊,让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银殿中央矗立着一座双螺旋造型重力升降梯,贯通整座高塔。重力力场外围萦绕着一圈光雾,凯的义体清晰捕捉到层层起伏、上下流转的能量波形。
银殿外侧墙壁上,一道道密封大门通向各处:铁门包裹的灵识大殿里,星语团解析着来自银河各地的讯息;另有大门通往穹顶藏书室,室内堆满从泰拉各地搜集而来的古老秘典。
“我们前往新晋修士层。” 萨拉希娜迈步踏入升降梯左侧的螺旋通道。重力力场轻柔地托住她,平稳向着塔体深处沉降。凯站在光圈边缘,心中清楚,踏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动作快点,祖兰。” 戈洛夫科不耐烦地催促,“我可没空在这里陪着你耗时间。”
“我严重怀疑,你根本没有别的要事可做。” 凯说着,抬脚走入光团之中。
光芒包裹着凯,带着他向塔底沉降。顺着螺旋通道不断下行,他环视着这座昔日居所的内部结构。沿途有不少外置平台,随时可以离开升降梯,可萨拉希娜明确目的地是新晋修士层,那便意味着要直达低语之塔最底端。
终于,坚实的地面承托住双脚。凯踏出光团,双眼迅速适应明亮的环境。并非所有途经此地的人都双目失明,黄铜线缆串联的裸露光球,从石质穹顶垂落下来,照亮整条通道。
这片区域直接开凿于山体基岩之内,墙面铺设着瓶绿色陶瓷地砖,整体格局如同医疗室。一道道上锁的房门通向塔的更深处:有的是新晋修士藏书室,新人在此学习星语暗码、通用符号与灵能交流;有的是单人静修囚室;还有公共食堂、盥洗区,以及完全隔绝外界的隔离密室。
戈洛夫科与黑色哨兵尚未赶到,凯借着片刻空档打量昔日的导师。
再次相见,阿尼克・萨拉希娜苍老了许多。直白的强光毫不留情地映出岁月的痕迹,她发丝中的最后一缕金色光泽已然褪去,满头银白。眼窝中植入的仿生眼球周围,皱纹愈发深邃。凯上一次离开时,她便已年事已高,如今看来,更是垂垂老矣。
“岁月不饶人,凯。” 萨拉希娜说道,“常年穿梭于亚空间,终究会在身上留下印记。”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抚过凯布满褶皱的脸颊,动作温柔细腻。“这份印记,也刻在你的身上了。”
早衰,是所有星语者难逃的诅咒。无需萨拉希娜点明,凯也清楚,自己曾经轮廓分明的高颧骨早已凹陷,发丝也生出大片花白。他如今不过三十多岁,样貌却堪比五十岁的老者。偶尔鼓起勇气望向镜面,映入眼帘的总是一张憔悴枯槁的脸:双颊干瘪,眼窝深陷。唯有天价的回春药剂,才能掩盖穿梭亚空间对人体的侵蚀。可即便是出身卡斯塔纳家族的星语者,也不配这般奢靡的虚荣。
凯侧身躲开她的触碰,刻意转移话题:“我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惩罚。” 凯说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解释。”
话音落下,戈洛夫科一行人也走下升降梯。黑色哨兵迅速列队站定。萨拉希娜打开身旁的房门。凯眉头紧锁,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
“我早已不是新晋修士。” 凯说道,“这条路通往灵能学徒的训练大厅。”
“没错,凯。” 萨拉希娜坦然回应,“你的修行,便从这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在星语庭服役十余年,早已精通灵能秘术,不需要像新人一般从头学起。”
“我们如何安排,轮不到你置喙。” 戈洛夫科猛地推了他一把,“我打心底里就不愿放你回来。你身上藏着危险,我能清晰感知到。”
“管好你那些莫名的‘感知’,戈洛夫科。” 凯甩开对方的手,“这类杂念,会引来灵能猎犬的注意。而且我看,你根本不配在此地立足。”
“够了,你们两个。” 萨拉希娜出声制止,“无谓的斗气毫无意义,还会扰乱周遭的亚空间能量。”
凯沉默下来。他明白导师说得没错。往日里,每当有外人在低语石附近情绪失控,他都会感受到淡淡的灵能躁动。他不再反抗,跟随着萨拉希娜走入长廊。墙面铺着赭色陶瓷地砖,身后大厅的光亮渐渐远去。长廊两侧分布着加固房门,每扇门上都标注着编号与姓名。门后,星语学院的学徒正在沉睡,不知是沉入梦境,还是毫无意识。灵能屏蔽大门隔绝了一切,外人无从窥探。
“你没有动用灵能盲视。” 萨拉希娜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知道。可我偏爱用双眼直面文字。文字自有视觉之美,这是触摸盲文永远无法替代的。”
“我本想与你探讨这番见解,不过那该是深夜、伴着好书与热饮的闲谈。你执着于重获视力,是否是想留住进入星语庭之前的过往?”
“这或许正是症结所在。你如今无法自如催动灵能交流,也无法融入同伴的梦境,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我精通灵能交流。” 凯语气带着防备,“我入门第一年便已完全掌握。”
“那你为何会沦落至此?卡斯塔纳家族为何要将麾下最顶尖的星语者送回灵视之城?”
凯闭口不答。萨拉希娜在一间敞开的囚室门前停下脚步。
“我是真心想要帮你,凯。” 她说道,“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若是你一蹶不振,便是我教学的失败。”
“不是那样的。只是…… 阿尔戈号上发生的一切……”
“众人都在沉睡,此地不宜提及往事。” 她看向两侧一排排囚室,“先休息吧。若是心绪纷乱,便静心冥想。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再详谈。”
凯点了点头。纵然思绪繁杂,身体却早已疲惫不堪。新晋修士的床铺简陋生硬,可此刻有一处安身之地,已是难得。他迈步走入囚室,跨过门槛的瞬间,隐约捕捉到一缕遥远的低语。门框两侧各嵌着一块低语石,他不知自己无意间闯入了谁的梦境,或是谁的回忆。
回忆,在灵视之城的墙壁间无处不在,而这里的回忆,大多令人不堪回首。但凡珍惜理智之人,都不会沉溺其中。
囚室的木门重重撞上石框,彻底闭合。不同于普通修士囚室的卡扣锁,这里并未上锁,可凯能清晰感知到门外伫立着两名黑色哨兵。萨拉希娜待他如同迷途知返的游子,戈洛夫科却截然相反。凯不难想象,这名少将满身戾气,定然搅得其他新晋学徒噩梦连连。
他的行李尚未送达,想来黑色哨兵正在仔细检查他的私人物品,搜寻任何危险迹象。他们注定一无所获。阿尔戈号的惨剧之后,他便无心收集身外之物。行囊里不过几件贴身衣物、洗漱用具、一套由东瀛半岛裁衣行会缝制的精致长袍,以及数本皮封析梦典籍。
这些书籍在黑色哨兵眼中毫无威胁,可灵视秘殿的修士们一定会逐页核查,排查书中潜藏的诡异符号与危险暗语。
凯理解众人的谨慎,即便心知查不出异样,流程也必不可少。
囚室陈设极简,看不出任何前人居住过的痕迹。这也是刻意为之——旧住客残留的精神气息,会干扰新人的梦境。一侧靠墙摆放着一张简易帆布床,床尾配有矮木箱。对面是一张小小的书桌与木椅,桌面上放着黑色笔记本、墨水瓶与羽毛笔,本子压在吸墨垫板之上。
书桌上方的墙壁排着空空如也的书架,专门用来摆放星语者日积月累的解梦笔录。书架尺寸偏短,毕竟一名新晋修士,需要漫长时日才能积攒起满满一书架的幻象、符号与梦境记录。
凯将从卡斯塔纳飞梭上带走的阿马塞克烈酒放在桌面,随手拿起笔记本。他轻轻翻动厚实的纸页,鼻尖萦绕着新纸张特有的清爽气息。每页皆是空白,等待着被梦境与幻象填满。他缓缓放下本子,空白的纸页看似一无所有,可其中潜藏的种种可能,却如同上膛的枪械,暗藏危机。
以他的修为,被安置在新晋修士囚室,本应心生屈辱。可此刻,愤怒却无从升起。他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不必再承担过往的重压。凯躺倒在床上,闭上双眼。灵能不适症带来的隐痛啃噬着他的筋骨,让思绪纷乱不休。
纵然心事重重,可对于星语者而言,入眠从来不是难事。配合专属真言与灵能入定之法,他们可以随意调控自身精神状态。
萨拉希娜移动棋盘上一枚取自莱兰海洋世界的珊瑚雕刻的棋子,从容应答:“我看得出来。你以为我是第一次玩弑君棋吗?”
尼莫・志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可不想靠着你的疏忽取胜。”
“今日你必败无疑。” 萨拉希娜说道。志孟随即动用骑士吃掉对方的堡垒,将取下的棋子放到一旁的绒毯上。这套棋具乃是凤凰亲自赠的礼物,每一枚棋子的雕饰都巧夺天工。如同这位原体一贯的风格,每件作品都精雕细琢、各具神韵,握在手中触感温润,对弈的乐趣与把玩棋子的愉悦交织在一起。
“我倒不这么认为。” 志孟看着萨拉希娜挪动主教棋子,开口说道。
“那你可得重新掂量一番。” 萨拉希娜向后靠在满屋柔软的靠垫之间,“你看局势。”
志孟俯身端详棋盘,看清排布后放声大笑。他那双骨节分明、宛若匠人的手轻轻拍在一起。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缟玛瑙戒指,上面镌刻交错的纹路,既似是古文,又纯为装饰。志孟曾说这枚戒指购自一名自称来自第四疆域的旅者,萨拉希娜却只当是他随口打趣。倘若双眼尚在,此刻他的目光定然满是戏谑。如今他双目被线永久缝合,但凡懂行之人都能看出,这位领唱早在百年之前,便经历了星语者传统的致盲仪式。
志孟连连摇头,再次扫视棋盘,确认败局已定:“藏于锦袖之下的刺客之刃,终究破了我的布局。我本以为自己算尽后手,稳操胜券。”
“精通棋艺者,能预判五步;而真正的高手,” 萨拉希娜话音稍顿,志孟接过话头:“只谋定关键一步,却必是全局最佳妙手。” 他轻抚雪白的长须,“你这是在效仿基里曼的名言?好歹等我赢上一局再说。”
一名盲眼仆从缓步走入房间,身披素白长袍,没有自主思绪。在萨拉希娜的灵能感知中,它只是一团朦胧的灰光。这具仆从的部分脑组织已被灵能摘除,仅剩下最基础的行动能力。
“也算其一。更重要的是,弑君棋能磨练心性,教人在冲动的抉择面前保持耐心,审慎取舍。”
“这算是我的软肋吧。” 志孟挥手遣退仆从,亲自斟上两杯热茶,“乱世之中,能寻得一丝慰藉便要好好珍惜,你说对吧?”
志孟解下束带,长袍滑落。他身形清瘦却筋骨强健,单薄的外表下暗藏力量。全身肌肤如老旧羊皮般干枯紧绷,其上布满自刺纹身。传说他所用的刺针,取自亚美利卡辐射废土深处发掘的史前巨兽脊骨。无数护符纹样遍布全身:鹰首神鸟、衔尾灵蛇、驱邪十字、避厄眼纹、戈尔贡凶面…… 这些纹样公然违背帝国真理的教义,可无人敢置喙。作为灵视之城现存最年长的星语者,他通晓的亚空间防护术冠绝泰拉。
他躺下身,轻柔地抚过萨拉希娜的手臂。萨拉希娜顺势俯卧,任由他按摩肩背。连日来,灵识大殿的讯息源源不断经传导枢纽发往银河各处,繁重的工作让她周身肌肉僵硬酸痛。志孟曾追随群山之中的远古智者修行,他的手法带着治愈的暖意,舒缓了年迈躯体里的疲惫。
“知晓讯息是一回事,想听你的见解又是另一回事。” 志孟一边揉捏她肩颈紧绷的肌肉,一边说道。
“诸多星系纷纷传讯,请求派遣陆军和舰队驻守防御,抵御叛军侵略。”
“众人心中恐惧。有四支军团已然叛变,谁也无法保证其余军团不会重蹈覆辙。”
“耐人寻味。” 志孟沉吟道,“继续讲讲各大军团的动向。泰拉收到了哪些消息?”
“都是些零碎片段。部分军团每日准时接收指令,一部分彻底失联,还有不少已然自行独走。”
“阿斯塔特擅自行动,这会埋下何等隐患,你来说说。”
萨拉希娜无奈一笑:“好吧。军团手握无上的战力,一旦挣脱束缚,日后再想将其重新收拢、听命于泰拉,难如登天。”
“切莫只将阿斯塔特视作基因改造的杀戮兵器。他们的指挥官智勇双全,且野心勃勃。习惯了独断专行之后,无论何人下令,他们都不会甘愿再度受制于人。”
“不过事态未必会走到那一步。荷鲁斯必将在伊斯特凡败亡。七支军团合力围剿下他绝无胜算。”
“我也这般认为。七支军团汇聚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多恩大人的舰队还要多久抵达伊斯特凡五号?”
“路途不远。但亚空间航行变幻莫测,没人能给出精准时间。”
“对于这场大战,你心中还有别的隐忧?抛开明面上的危机不谈。”
“暗鸦守卫传来消息,他已经重新归队与麾下的战士汇合了。”
“正是此事。多恩大人严令,伊斯特凡远征的集结令,不得发往康拉德・科兹本人,仅传达给太阳系内的午夜领主分遣队。”
“一位原体重返军团,竟能引得皇宫上下人心惶惶?” 志孟低声自语。
“何止是惶恐。自从彻奥特星系归顺帝国之后,科兹便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这些年身在何处。”
“多恩大人心知肚明,只是缄口不提。” 志孟说道,“他命我向伏尔甘与科拉克斯传递密文。”
“他所用的是原体之间独有的战时暗语,我无法解读。只有盼望讯息能顺利送达。这种事我们无力左右,暂且放下吧。跟我聊聊普洛斯佩罗,为何数月以来,我们始终无法和那里取得联系?”
“有可能。” 志孟回忆着,“帝皇宣判那一刻,我就在现场。他的怒火骇人至极,但心底的伤痛与被背叛的滋味,更能让人动容。”
“不必了。我相信马格努斯迟早会主动传讯。纵使满心委屈,他对父皇的敬爱,也不会让他长久隔绝。好了,放松完毕。”
萨拉希娜翻身坐起,转动肩颈,浑身筋骨舒展自如。“山中智者传授的技艺,果然妙绝。”
志孟俯卧在地,萨拉希娜伸手,顺着他满是纹身的脊背推拿。鹰首纹样、吐信灵蛇仿佛在肌肤之下缓缓蠕动。
“说说凯・祖兰吧。” 志孟开口,“我透过低语石,感受到了他梦魇之中翻涌的力量。”
“他的心智已然重创。把他从幽寂山狱的命运里拉回来,真的值得吗?星炬永远需要出众的灵能者,如今更是求贤若渴。”
“那已是过往。如今他连基础灵能真言都无法催动,既不能传讯,也无法接讯。”
“我清楚。我已经指派专人引导他修复心智,你会认可这个人选的。”
“雅典娜・迪奥斯……” 志孟闭目享受推拿,低声呢喃,“希望帝皇保佑那孩子吧。”
“听说你现在连灵能真言都无法催动了?” 雅典娜的语气满是刻薄讥讽,“这可是星语者最基础的本事。连这都做不到,还算什么星语者?”
一夜无眠的梦魇过后,凯被传唤至新晋修士的一间空训练室。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摆着一把座椅。雅典娜早已在此等候,凯第一眼便察觉到她尖锐强势的性格。
她斜倚在悬浮座椅上,座椅依照她扭曲的脊柱与残缺的肢体量身塑形。她双腿自大腿中部截断,左臂只剩凹凸不平的伤疤;右臂则是精密机械义肢,金属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座椅的金属扶手。她头顶寸发不生,头皮如同历经风霜的古老岩壁。眼窝处覆着人工培植的皮肤,这也是她全身唯一没有受过重创的部位。
“用你那套眼部义体慢慢打量、记录都随你,” 雅典娜厉声说道,“先把正事做完。”
悬浮座椅原地转动,滑到房间另一侧。凯借着空档,启动义体的医疗扫描模式,观察她残存的手臂。皮肤大面积溃烂结痂,伤口形成已有数年。组织晶化的痕迹清晰可见,这是真空造成创伤的典型特征。
凯落座之后,座椅内衬根据他的骨骼形态自动调整软垫,贴合身躯。这把座椅是他坐过最舒适的器具。
“我是灵愈者。我的工作,就是找出你残存的灵能能力,并将其修复。若是成功,你便能重新履职。”
“那里就是你的归宿?你心甘情愿?” 雅典娜的机械臂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凯交叉双腿,揉了揉满是胡茬的脸颊。房间里的光线惨白刺眼,没有一丝阴影,处处透着冰冷的医疗气息。雅典娜的座椅缓缓靠近,浓烈的消毒剂与止痛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留意到她中指戴着一枚金戒,戒面刻着细微纹样:一只羽翼飞鸟,自烈焰环绕的裂卵之中冲天而起。
“因为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 雅典娜身体微微前倾,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我见过那些倒霉人的下场。他们拥有灵能天赋,却再也无法为帝国效力。旁人将这称作崇高牺牲,说白了,就是一步步走向死亡。”
“先是肌肤如同火中薄纸般干裂剥落,化作飞灰;随后肌肉不断萎缩。你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被抽离,却无能为力。记忆、欢愉、痛楚、恐惧……所有情绪与意识都会逐一消散。星炬不会浪费一丝能量,它会榨干你身心的一切,最后只余下一具干枯皮囊,皮肉成灰,骨骼成粉。整个过程剧痛难忍。所以在你轻易放弃生命之前,最好想清楚。”
“我猜也是。” 机械义肢将座椅向后推离,“那我该如何帮你?你多久没有进入灵能入定状态了?”
“凯・祖兰,想要救你,我必须找到突破口。若是你有所隐瞒、刻意抗拒,或是威胁到这座城市里任何人的安危,我会立刻放弃你。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 凯心中明白,自己的性命此刻全系于这名女子之手,“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入定了。”
“为什么?这种状态对你而言必然煎熬,你是不是患上了灵能不适症?”
雅典娜的座椅再次滑近,伸出手。她的皮肤皱缩紧绷,伤痕交错,表面泛着湿亮的光泽。凯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握住。
“接下来我们一同进入灵能入定。你依照我的引导行事,构建梦境领域。就像你往常处理讯息前清空思绪那样,不必刻意改变。我们只构筑梦境,不收发任何通讯,记住了吗?”
凯闭上双眼,放缓呼吸,默念入门真言,意识缓缓向外延展。这一步驾轻就熟,哪怕是凡人,也能借此放松心神。真正的难关,在于接下来的环节。他压下心底的不安。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凯的意识脱离肉身。耳畔隐约传来吟唱,仿佛远在另一座殿堂。高塔内的星语者们依旧忙碌,乱世之中,讯息永不停歇。万千细碎的低语交织成片,好在低语石隔绝了彼此的干扰。他抛开关于边境叛乱的杂念,在周身构筑一层柔和的光盾。
他清晰感知到雅典娜的意识与自己相融。在这片无形的精神领域里,本无上下方位之分,可人类的感知总会习惯性赋予空间形态。每位星语者构建梦境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模拟传讯者的场景,有人依托通用象征符号。而凯习惯打造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画布,避免外界意象扭曲讯息。从业多年,他从未误读一条通讯,也听闻过诸多惨剧:曾有灵能者错解求救讯号,将整支远征舰队引向忠诚的星球,酿成灭顶之灾。
白砂在热浪中粼粼闪烁,天地间一片荒芜,万物绝迹。这片景象,自从他返回泰拉之后,便成了他固定的梦境领域。
当初在救援舰上,强效安眠药物强行压制他的梦境。可抵达卡斯塔纳位于基普里奥斯岛的医疗所后,失去药物约束,他积压的精神创伤险些彻底崩溃。靠着多年训练,他才勉强掌控梦境。除了昨夜之外,他每日都会游荡在这片无垠荒漠之中。
凯转身,看见雅典娜缓步走来。她身着飘逸长袍,一头金棕长发垂落肩头,身姿匀称优美,全然不见现实中的残疾。
雅典娜从他身侧走过,周身萦绕着肉桂与杏仁的香气,取代了现实里刺鼻的药味。
“这里叫做空白之地。” 凯解释道,“源自古泰拉的一片大沙漠。这片沙海不断扩张,最终与其他荒漠相连,填平了古地中海,化作漫天尘烟。”
“一个拒绝入梦之人的精神世界。” 雅典娜环顾四周,“你的潜意识被彻底封闭,没有任何象征意象,不映射现实,也不流露本心。长此以往,身心必然失衡。”
“探索这片荒漠。我要先摸清你的心智,才能找到症结所在。”
“走着瞧。说说你为何会回到灵视之城。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原本随第十三军团登上阿尔戈号护卫舰,该舰原定前往木星船坞整修,之后开赴考斯。你本该随舰队出征,但你为何滞留泰拉?”
远方的沙海忽然泛起涟漪,仿佛有巨型生物在沙地之下移动。荒漠的景象开始扭曲,外来的存在打破了这片死寂。雅典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沙丘的流沙倾泻而下。
“档案里写得一清二楚。” 凯强压恐惧,“你明知答案。”
沙地之中,一道泛着钴蓝与鎏金光泽的金属躯体破土而出,鳞甲般的外壳闪烁寒光。它有着掠食者般流畅的体态,蛰伏许久,缓缓游走,随即再度潜入沙下。
凯心跳如擂鼓,掌心冒汗,口干舌燥,恐惧彻底攫住了他。他抬手遮挡烈日,扫视四方,搜寻那地底掠食者的踪迹。
“这里是你的内心世界。” 雅典娜握住他的手,“外界的异象皆是你内心的投射。能伤害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试试回忆灵能防御的基础心法。”
金属光泽再次出现在雅典娜身后的沙丘上。凯脑中所有的修行口诀尽数消散,无边的恐惧席卷而来。沙地之下,无数哀嚎声响起,仿佛整支被活埋的军队在绝望哭喊。
雅典娜开始诵读灵能入定的基础真言,语调舒缓,如同安神的歌谣。“此乃我构筑的梦境,一片安宁之域。我是这片领域的主宰。跟着我念。”
沙地之下的阴影不断蔓延,黑暗渐渐笼罩四周。那头巨兽在沙底环绕,不急不躁,静待猎物崩溃。
“发自内心地念!” 雅典娜低声呵斥,“我和你一样,不想面对这东西。”
脚下沙地剧烈晃动,哀嚎声越来越近。庞然大物的身躯在沙底延展,范围广达数公里。凯清楚那是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愈发想要逃避。
他凝神构想,一块块砖石在虚空中凝聚,一座光铸要塞自无垠沙海中拔地而起。虚幻塔楼、穹顶宫殿、园林步道层层攀升,鎏金拱门、珍珠母与翡翠镶嵌的尖塔在想象中逐一成型。这是一座早已湮灭的远古奇观——阿尔扎什昆要塞。
雅典娜望着这座雄奇要塞,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城墙覆着一层白霜,表面打磨得如同凝炼琉璃的沙砾般光滑。脚下地面缓缓抬升,将二人送至数百米高的城墙之上,脚下便是起伏绵延的茫茫沙海。
狂风呼啸着席卷四方,妄图将二人掀下高墙,凯连忙将雅典娜紧紧护在身侧。
“此地是乌拉尔图人的阿尔扎什昆要塞。” 凯答道,“相传这座要塞矗立在一条大河的源头,而那条河流发源于孕育人类的伊甸园。”
梦境沙海中不断浮现出更多塔楼、高墙与紧锁的城门。雅典娜接着问道:“这座要塞如今还存在吗?”
“早已覆灭。” 凯沉声说道,“数千年前,一位雄主下令,将整座要塞夷为平地。”
沙地深处传来庞然大物移动的隆隆声响,凯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对话上。一旦思绪涣散,这座精神要塞便会轰然崩塌。他将心神回溯,想起那座坐落于崇山密林之间、由晶质墙体构筑的旷世藏书之所。
“我调入第十三军团服役后不久,有幸获准进入普兰迪姆星球的水晶藏书馆。” 凯借着追忆往昔,暂时逃避当下的恐惧,“那座藏书馆嵌在峡谷岩壁之上,数以千万计的典籍、画作与乐章,全都封存于共鸣水晶之中。馆中管理员曾向我展示一幅作品,它的创作者正是原体基里曼。这幅画作就那样寻常地嵌在岩壁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精妙绝伦。画作中没有华丽的彩绘饰文,也不见繁复的花式书法,唯有极致的写实笔触,其精细程度,凡俗写手望尘莫及。”
“这座要塞的图样,就收录在那部典籍之中?” 雅典娜问道。
“没错。书中记载了基里曼原体踏上银河远征之前,在泰拉停留的岁月。我看到了这座要塞的速写,笔触逼真,仿佛能让人触碰到石墙的坚硬,感受到城郭的坚不可摧。这段记载只是一处旁注,隐晦提及原体之父曾到访此地,研习这里的建筑技艺。我也曾踏足那片土地,如今阿尔扎什昆早已荡然无存,连相关记忆都逐渐消散。可基里曼的画技出神入化,所绘图景清晰分明,堪比罗格・多恩亲手绘制的工程图纸。”
“可惜终究只是画作而已。” 雅典娜叹道。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城墙之外。
沙海之上,一团猩红缓缓晕开,如同牛乳之中坠入一滴鲜血。他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不止。往昔的惨痛记忆被猛烈拉扯,一段孩童的哀求声闯入思绪。猩红区域以几何倍数不断向外扩张。
沙地之下的暗影猎手朝着这片血色区域飞速奔来,暴戾的欲望喷薄而出。它猛地破土而出,躯体由无数棱角与锋刃构成,周遭萦绕着刺耳的血色喧嚣。它如同自万丈深海中猛然浮现的幽灵巨舰,蛰伏已久的掠食者骤然出击,随后又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重重砸落回沙地。舰体交错着铁蓝、鎏金与古铜之色,这是一头足以摧毁整颗星球的恐怖魔物,靠这座光铸要塞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万千哀嚎伴随魔物一同袭来,无数生灵的恐惧与痛苦响彻四野。它知晓凯的名字,叫嚣着要将他拉入深渊,与那些葬身舰体、尸骨悲鸣的亡魂作伴。
要塞在一张张狰狞鬼脸、森寒利刃与撕裂一切的獠牙之中彻底沦陷。凯发出惊恐的嘶吼,意识被强行逐出梦境领域。
他猛地惊醒,身体在座椅上弹起。低语石爆发出赤红光芒,将这场精神联结残留的灵能余波导入高塔地下的禁锢密室。凯将掌心按在脸上,陶瓷与金属质地的义眼传来冰凉触感。憎恶、愧疚、悲恸与恐惧在脑海中交织撕扯,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沙哑的喉咙中溢出。
荒漠幻象尽数消散,房间里冰冷规整的几何轮廓重回视野,单调的医疗气息将他包裹。
“这就是阿尔戈号上发生的一切,对吗?” 雅典娜开口问道。
凯缓缓点头。这时他才察觉,自己依旧紧握着对方的手。方才情绪失控之下,指节用力过度,指甲深深掐入雅典娜新生的薄皮,渗出点点血珠。他满心愧疚,连忙松开手。
“我全都感受到了。” 她再次伸出手,握住凯的手掌,“船上所有人濒死的痛苦与恐惧,我感同身受。”
凯无声地落泪,既为阿尔戈号上逝去的无辜亡魂哀悼,也为深陷梦魇、无法解脱的自己悲恸。
与亡魂打交道的差事最是让人干渴。帕拉迪斯站在火葬场门口,拿起木桶喝了一口浑浊的淡水。负责搬运尸体的汉子们个个性情冷硬,早已对僵硬的尸体见怪不怪。他们沉默不语,将一具具遗体搬上运尸架,运往山体深处的巨型焚化炉。褪去逝者衣衫、剥去最后一丝体面后,众人便揪住死者的手脚,将遗体甩入熊熊烈火。
请愿之城从不缺死人,这也是此地为数不多 “物产丰饶” 的东西。
神殿里的女人们会分拣、清洗死者遗留的衣物,再分发给贫苦的人。有时走在街上,你会恍惚觉得某个逝者死而复生,走近才发现对方只是穿了亡者的旧衣。想到逝去之人仍能以这种方式帮助生者,帕拉迪斯心中总算寻到一丝慰藉。
他抬手抹去脸上炉灰,汗水混着炉渣糊在肌肤上。喉咙里始终萦绕着灰烬与油脂的腥气,可他早已习以为常。请愿之城本就缺乏正规市政治理,街巷中横尸乃是常态。有人自暴自弃,有人只是不巧沦为无端灾祸的牺牲品,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数之不尽。
数以百万计的人跋山涉水,穿过群山奔赴泰拉皇宫,可最终能抵达宫墙之下的寥寥无几。即便如此,仍有数千人日夜守在宫门之外,向着城墙上面无表情的守卫苦苦哀求,只求获得通行资格。街道上挤满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追寻人生真谛,有人渴求答案,也有人纯粹只为一睹皇宫的无上盛景。
帕拉迪斯还记得,这座城市也曾有过秩序井然的往日。那时城区范围尚小,规矩与安稳尚能维系。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皇宫,原本的秩序彻底分崩离析。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临时建筑不断向外扩张,城区愈发杂乱破败。
各路帮派随之滋生。他们如同盘旋在伤者上空的秃鹫,在绝望的请愿者之中寻觅可欺凌的目标。山间、平原、昔日统一战争的战场中走出的亡命之徒纷纷涌入这片不断膨胀的贫民窟,弱肉强食的杀戮就此拉开。暴行肆意蔓延,恐惧如同瘟疫般四处散播。
巴布・达卡勒的黑帮是其中最为凶残的一支。他麾下打手体魄更强、行动更快,行事也毫无底线,种种虐害与凌辱无所不用其极。帕拉迪斯曾亲眼目睹其手下被利刃刺穿双眼,倒在医疗所门前流血而亡。而行凶者随后便被斩断四肢,残破的躯体被长矛高高挑起,沦为食腐鸟兽的饲料。仇杀、私刑、无端的屠戮接连上演,一切都毫无道理。待到这场混乱落幕,整片区域只剩下巴布・达卡勒一人屹立不倒。
没人知晓这名帮派首领的来历,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是禁军成员,在血戏中侥幸生还;有人称他是大统一战争落幕之后存活下来的雷霆战士;还有传言认为他是阿斯塔特的淘汰者——在基因升格的最后一步失败,为免遭处决而仓皇逃亡。但在帕拉迪斯看来,这些传闻都不足为信,他不过是个比旁人更加阴狠暴戾的亡命之徒。
即便凶名远扬,依旧挡不住想要进入皇宫的追梦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请愿之城不断扩张。皇宫的守备部队会定期清扫街巷,抓捕那些躲藏不及的底层败类。这般行动,不过是为泰拉贵族们聊以慰藉。实质上,这片区域早已自成一派,法律在此形同虚设。
帝国传令官偶尔会在重兵护送下,来到宣谕拱门前宣读名单,公布有幸获准进入皇宫的人选。可名单上的幸运儿,大多无法顺利走到请愿之门。他们或是横尸在无名小巷,或是彻底放弃执念,早已重返故土。
帕拉迪斯也曾是幸运儿之一。当年请愿之城尚且安宁有序,他便随同家人一同应召前往皇宫。他出身罗马尼的南部,曾在发迹的技术财阀宫殿中雕琢大理石、精工石匠。可巨型建筑越建越高,钢铁与玻璃逐渐取代古老石材,他不得不另寻生计。
他带着妻子与尚在襁褓中的幼子,穿行在遍布战争创伤的大地上。那场席卷全球的大战已然落幕,泰拉渐渐显现出帝皇所描绘的荣光。为追寻这份理想,他翻越塞尔比斯群山,沿着喀尔巴阡山脉前行,踏入罗斯人的故土,顺着古丝绸之路穿越纳赫杰万平原。一行人继续向东,途经阿利亚纳与土地重获生机的印度诸地,最终望见连绵群山——那便是世界之巅的区域。
初见此景的震撼此生难以磨灭。可岁月流转,这份回忆也渐渐掺杂了苦涩。
帕拉迪斯甩开纷乱思绪,掀开阻隔灰烬的塑胶帘幕走出焚化间。炉内灰烬已然堆积,很快便需要清理。他脱下胶质围裙与厚重帆布手套,摘去口鼻的湿布与蒙尘护目镜。随手理了理杂乱的头发,他迈步走入神殿主殿。
殿内依旧挤满凭吊之人,男女哀戚的低语萦绕在飞檐雕像之间。帕拉迪斯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尊空寂天使,伸手抚上冰凉的石面。
这尊雕像采用叙利亚软玉打造,石质经过匠人细致打磨,触感温润。昔日战争工程师瓦多克・辛格却因其细微瑕疵将它弃置一旁。一想到此人,帕拉迪斯便双拳紧握。辛格醉心于雕琢艺术,但凡材质、工具、图纸不合心意,便会随手舍弃,就连活人也不例外。
他凝视雕像空白的面容,再度心生疑惑:匠人原本打算将谁的样貌雕琢于此?如今答案早已无从追究。远处传来呼唤声,他收回目光,望向殿中人群。
洛克珊娜正陪着玛雅和她两名幸存的孩子。安提奥克调配的药物效果显著,两个孩子的病情日渐好转。玛雅的丈夫埃斯塔本坐在一旁。帕拉迪斯眉头微蹙,他早已明令禁止此人再分发《神圣箴言录》传单。在这座被众人视作神殿的地方大肆传教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帕拉迪斯心中清楚,洛克珊娜的身份特殊,就算身处这片鱼龙混杂之地,也终究无法一直隐匿下去。她的家族迟早会派人前来搜寻,必要时甚至会动用武力。
他向凭吊者们投去安慰的目光,又与守灵之人颔首示意,缓步走向洛克珊娜。洛克珊娜抬手示意,他也抬手回应。
“药物起效了,两个孩子都脱离危险了。” 洛克珊娜说道。
“听闻此事我很欣慰。” 帕拉迪斯伸手揉了揉身旁小男孩的头发。
“好名字。” 帕拉迪斯看向孩童,“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男孩摇了摇头。帕拉迪斯握紧拳头:“统一纪元之初,帝皇麾下有一名雷霆勇士便叫阿里克。传说他身形堪比幽寂山狱,仅凭双拳便开凿出莫汉隘口。假以时日,你也能长成这般伟岸的男子汉。”
男孩学着他的样子攥紧拳头,露出笑容。玛雅抬手抚上儿子的肩头:“愿帝皇庇佑你。您有孩子吗?”
帕拉迪斯疲惫地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我有两个儿子。”
“他们也在此处吗?我真想见见,听听他们有一位怎样善良的父亲。”
“无妨……” 帕拉迪斯说道,“孩子也该知晓世间疾苦。” 他蹲下身,正视男孩的双眼,神情肃穆。
“我曾为一位权贵效力,他要求我不得再接其他活。可我不愿受此束缚,私下接下新的雕琢委托。我清楚一旦败露,代价将会无比惨重。后来此事还是被他察觉,便派人闯入我的居所。那时我正在皇宫西侧的石灰岩采石场劳作,妻子和两个孩子独自留在家中。那些人割断了我妻子的喉咙,又用枪射杀了我的两个儿子。我从采石场归来,只看到倒地的血亲。”
男孩听得目瞪口呆。帕拉迪斯明白,恐惧能让孩子学会敬畏危险,从而好好活下去。
帕拉迪斯压下翻涌的悲恸,看向一旁的埃斯塔本。男人面无表情,生机仿佛被彻底抽离。这般神情,帕拉迪斯再熟悉不过,有时他觉得自己也终日笼罩在这片死寂之中。
对方毫无反应。帕拉迪斯再次出声,男人才缓缓抬起头。
“放心?” 埃斯塔本自嘲地耸了耸肩,“瓦利和奇奥如今已魂归帝皇。在我看来,他们才是幸运的人。我们这些活着的,却要继续忍受世间磨难。祭司,请你告诉我,我又有什么可宽慰的?”
帕拉迪斯心头燃起一丝怒火:“我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但你的孩子还需要你。另外,我也并非祭司。”
“你就是。” 埃斯塔本固执地说道,“这里是神殿,而你便是执掌神殿的祭司。”
帕拉迪斯正要反驳,刺耳的木梁断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大门轰然倒地的巨响。殿内众人惊呼着涌向入口。
七名壮汉跨步踏入殿中。他们身形魁梧,面露凶煞,身上裹着兽皮与皮带,外覆锻铁甲片。两人头戴尖刺头盔,一人手持笨重生铁连枷,另一人端着炮管外绕铜管、顶端电弧滋滋作响的巨型枪械。众人健壮的手臂上布满交错纹身,右眼上方都烙着一道锯齿状闪电印记。
帕拉迪斯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独自走向大殿中央,双手抬起以示并无恶意。
“此地如今可不是了。” 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一名身形远比其余打手更加高大的壮汉从队伍后方走出。他胸前交叉斜挎着刀带,腰间悬挂着三把晃荡的肉钩,一旁的枪套里插着一把巨型手枪。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这柄武器——后坐力足以震断手臂。他双臂套着带刺铁环,贲张的血管在环体挤压下如同蠕动的毒蛇。
此人满身纹身,闪电、战锤、猛禽的图案遍布全身。原本的肤色在长年杀戮中变得如同死尸般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双眼:瞳孔缩成黑点,眼白遍布血点,整双眼睛赤红如血。
雅典娜乘坐双螺旋重力升降梯,沿着塔体中轴线缓缓上升。失重能量让皮肤阵阵发痒,截肢处的疤痕更是阵阵抽痛。低语之塔的建造者当初竟未设计常规气动升降设备,此事总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每次上下塔楼,她都免不了暗自抱怨。
她急于面见萨拉希娜院长。膝上堆放着一叠梦境记录与解析文稿,这是她近期探索亚空间后记载的异象,内容诡谲,需要二次解读。论解读预言的能力,无人能及阿尼克・萨拉希娜。她是唯一能为这份异象解惑之人。
重力流渐渐消散,雅典娜操控悬浮座椅切换反重力立场。设备切换的瞬间微微颠簸,她身上旧伤被拉扯,疼得龇牙咧嘴。
她穿过拱门,朝着藏书区走去。厚重装甲大门旁驻守着一队黑色哨兵。雅典娜路过时,拱门内的机魂运转,无声地扫描她全身,排查违禁物品。
这片区域矗立着数百米高的巨型书架,层层典籍从中心区域向四周延伸。书架上摆满异象解析文稿、梦境日志、历代星语者通用符号图鉴。灵视之城接收、传出的每一则通讯,在此都留有完整记录。
数十名星语者佝偻着身躯,如同绿色幽魂般穿梭在书海之间,查阅旧梦、解读异象。资深灵能者则不断将新的符号与记载补充进藏书。所有新增内容都必须经由阿泰米顿・云审核归档。这名体态臃肿的老者是这座寰宇析梦总库的掌管者。雅典娜远远望见,老者在数盏浮空光球与随行助手的簇拥下,缓步穿行在书架之间。
雅典娜绕至藏书区深处,感知到萨拉希娜的气息,随即操控座椅驶向前方。萨拉希娜抬头看来,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星语者虽失去肉眼,却能依靠灵能盲视清晰感知周遭一切。
“浑身酸痛,疲惫不堪。星语者的日子向来如此。” 雅典娜语气冷淡。
萨拉希娜面露体恤,眼底掠过一丝惋惜。雅典娜察觉到这份怜悯,压下心中不快。
“你此番前来,是为凯・祖兰的事?” 萨拉希娜问道。
“尚无定论。他内心充满抗拒,灵能不适症也愈发严重,但我认为还有治愈的机会。”
“我窥见了一则预言异象,目标直指第十军团。” 雅典娜说道。
萨拉希娜示意她前往远处阅览桌。这片弧形区域摆放着大量数据终端与阅览台。察觉到雅典娜心绪不宁,她特意选了一处远离学徒的空位。雅典娜将梦境记录放在桌面上。
“我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才心生不安。我怀疑这并非预示未来的常规预言。”
“我身处一片烈日炙烤的荒漠,望见一尊黑曜巨像从沙地中缓缓站起。巨人身披精炼铁胸甲,身躯被锁链牢牢缚在巨石之上。双拳覆着银质拳套,一只琥珀眼眸、羽翼呈海绿色的猎隼停在拳面之上。”
“这是普罗米修斯的意象。” 萨拉希娜立刻解读出来。
雅典娜点头。在星语者的异象符号体系中,这位远古泰坦象征着不屈信念,常被用来指代原体。拳套的银色,更是进一步锁定了目标身份。
“烈日被阴影遮蔽,天空迅速变暗,化作一片遍布黑色沙砾的荒芜天穹。这是全新的象征符号,可我近期已数次见到此景——那是伊斯特凡五号。”
“黑日降临的刹那,缚住巨链应声崩断。普罗米修斯奋力挣脱枷锁,猎隼振翅升空。巨人手中陡然浮现一柄烈焰长枪,奋力投向黑日的核心。枪尖命中的瞬间,漫天火光炸裂开来。”
“这对多恩大人的舰队而言,是吉兆。” 萨拉希娜点评道。
雅典娜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长枪刺穿黑日之时,我看到巨像本体碎裂,大半身躯残留在巨石之上。这意味着他仓促出击,并未动用全部战力。随后巨像沉入沙海,猎隼折返落地,啄食散落的黑曜残块,最后仰天长啸,振翅远去。”
“便是这些。我查阅了解梦典籍,解读结果令人忧心。”
“费鲁斯向来行事鲁莽。他抢先于诸位兄弟奔赴伊斯特凡,意图亲手斩杀叛军,却将主力部队抛在了后方。”
“猎隼在此处的寓意至关凶险。你从典籍中还解读出了什么?”
雅典娜操控机械义肢翻开最古老的一册解梦古籍,将书本转向萨拉希娜。对方指尖抚过纹路,脸色愈发阴沉。
“我知晓。诸多远古部族都将猎隼奉为战神图腾。但我还查到一则史料,是去年考古院在诺达菲克坍塌巢都的废墟中发掘的大理石拓文。”
“凯罗斯巢都。” 萨拉希娜低声说道,“我感知到那场灾难的灵能余波,整整六百万生灵葬身沙海,惨不忍睹。”
凯罗斯巢都倾覆之时,雅典娜正身处泰拉一座巨型轨道平台。那场灾难引发的亚空间冲击如同滔天巨浪,她至今记忆犹新。萨拉希娜的灵能气场中,也泛起一阵悲戚。
“巢都废墟西侧发现了大量古墓浮雕。古埃及文明将猎隼视作胜利图腾,但他们所指的胜利,并非单纯武力取胜,而是灵念战胜腐朽、正义击溃邪恶的精神博弈。”
“还有一份卷轴记载。这份抄本源自新亚历山大遗迹的残破数据线圈,上面罗列了一整套远古诸神名录。” 雅典娜将文稿推到对面,“结合猎隼的羽色与琥珀色眼眸……”
“是荷鲁斯!” 萨拉希娜的指尖停在名录之上,语气骤然冰冷,“这只猎隼,难道指代战帅与叛军势力?”
“求求你们手下留情,殿内都是早已饱受磨难的可怜人。” 帕拉迪斯试图劝说。
戈塔迈步走入大殿,厚重钉靴踏过碎石玻璃,声响如同枪响。他环视殿内惊恐的人群,目光最终锁定洛克珊娜,咧嘴露出鲨鱼般三角钢制利齿。
他嗓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砾在峡谷中摩擦,在石质殿宇中竟毫无回音。
“我知晓昨夜的冲突。是你的手下率先动的手,她只是正当防卫。” 帕拉迪斯据理力争。
戈塔歪着头,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随即发出一阵如同山崩轰鸣般的大笑。
“她擅自闯入我的地盘,就该老实缴纳过路费。我的手下只是按规矩做事,是她公然违抗。现在她必须付出代价。要么跟我们走,要么这里所有人都得没命。”
帕拉迪斯心中紧绷。只需一人的慌乱,整座神殿便会化作屠场。玛雅紧紧护住两个孩子,埃斯塔本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洛克珊娜垂首而立,她身上那股特殊的灵能气息,帕拉迪斯再清楚不过。
“别白费口舌了。我知道你想周旋,我也清楚那女巫还有还手的能力。但她能伤了我的手下,却伤不了我。她如果敢施法,我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很人体的脆弱之处,说到做到。你知道我的,清楚我的手段。”
“我清楚。” 帕拉迪斯沉声说道,“我相信你的话。”
“真是冥顽不灵。” 戈塔话音未落,骤然拔枪。震耳的枪响响彻大殿。帕拉迪斯甚至没看清动作,便目睹了惨剧。
子弹将埃斯塔本的上半身彻底轰碎。血肉碎片飞溅,一部分挂在空寂天使合十的双手之上,脑浆与颅骨碎渣沾满雕像空白的面容。
玛雅失声尖叫,洛克珊娜扑倒在地。其余凭吊者缩在长椅上,人人都以为死亡即将降临。洛克珊娜抬手想要扯下兜帽,帕拉迪斯连忙摇头制止。
戈塔活动着手腕,巨型枪口对准帕拉迪斯,炮口烟雾缓缓飘散。枪身雕着鹰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帕拉迪斯只觉周身气温骤降,仿佛身后的冷藏室骤然开启。手臂汗毛根根倒竖,明明殿内依旧温热,他却如同置身纳赫杰万平原的寒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周遭人声渐渐模糊,一阵浑浊粗重的喘息声传入耳中,仿佛有腐烂的活物正在靠近。天地色彩尽数褪去,戈塔身上斑斓的纹身也变得灰暗。刺骨寒流席卷整座大殿,冰冷的气息抚过每一个生灵。
戈塔的一名手下突然浑身僵直,双手死死抓向胸口,仿佛有巨掌穿透肋骨攥紧心脏。他面色瞬间惨白,倒在长椅上,面部扭曲,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抽搐不止。
又一人无声倒地,身躯毫无外伤,脸上却凝固着极致惊骇。戈塔厉声怒骂,举枪瞄准洛克珊娜。可还未扣动扳机,第三名打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嘶吼原始而绝望,就连戈塔这种凶徒也为之失神。
世界重新回归彩色。戈塔猛然开枪,子弹呼啸而出。帕拉迪斯连忙就地翻滚,只听见撞击与爆裂声响。大殿深处再度响起惊恐尖叫。帕拉迪斯沿着长椅下方匍匐前行,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种异象。
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长椅背面结出层层白霜。戈塔再度开火,怒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那股狂暴的战意绝非凡人所有。
帕拉迪斯被恐惧钉在地面,双手抱住头颅。凄厉惨叫与怒吼交织,混杂着一种古老战吼,仿佛远古战神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水落在后颈。帕拉迪斯猛然抬头,长椅上的冰霜正在消融。彻骨寒意转瞬消散。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洛克珊娜侧身让出视野。殿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全是戈塔的手下。这些壮汉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全身骨骼尽数碎裂。帕拉迪斯常年处理尸骸,一眼便判断出死因。
“我无从知晓,但我们总算逃过一劫。” 洛克珊娜说道。
殿内众人陆续探出头,望见满地尸体,惊骇转为敬畏。帕拉迪斯连连摆手,示意此事与自己无关。
话语戛然而止。他望向大殿深处的空寂天使,雕像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纹路,一张狞笑的血色骷髅的幻影在石面上一闪而逝。
“你也是我们的同伴,我绝不会任由他人伤害你。” 帕拉迪斯说道。洛克珊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心知方才的话语太过生硬,却已无法挽回。
“照常处理。” 帕拉迪斯看向尸体,“和其余死者一样,送去焚化炉。”
“戈塔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带人卷土重来,踏平这里。”
“那就让他来。” 帕拉迪斯弯腰捡起打手遗落的怪枪,“这里本就是亡者安息之所。我就让他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死亡。”
凯与雅典娜搭乘重力升降梯,一路下行前往塔底的食堂。二人方才结束又一轮灵能共修,精神俱已透支。暂且放下诊疗和评估,喝点东西、隔着餐桌稍作休整,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低语之塔的食堂四壁由寒铁筑成,光线昏暗,格局酷似星舰上的勤务餐区。想来设计者本就有意如此——绝大多数星语者此生大半时光都要在星舰上度过。空旷的大厅里人影稀疏,一道道孤寂的身影或独坐沉思,或指尖摩挲典籍,或是在析梦手札上增补新的灵能符号。二人在空位落座,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早有答案。” 雅典娜答道,“你刚刚尝试向另一座灵语塔传递讯息,几乎耗尽了全部心力。”
“但好歹算是成功迈出一步,也算有所好转,不是吗?”
“别想着要夸奖。除非你能完全恢复能力,否则我不会给予任何肯定。”
“我只是务实罢了。” 雅典娜身子微微前倾,悬浮座椅的反重力装置发出细微嗡鸣,听得凯一阵牙酸,“我有把握把你从幽寂山狱的悲惨命运里拉回来,但你自己也必须正视问题。身为星语者,你要能将意念传至其他星区的星舰,而且必须精准无误。传讯时有合唱团协助,可顶尖的灵能者向来独当一面。我看你还远远做不到。”
“我明白。可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对星语庭而言便再无用处。”
雅典娜再次前倾,目光锐利:“无法体会什么?我们每日直面的恐惧与险境,就连前线普通士兵、阿斯塔特都难以想象。我们手握强大力量,却也时刻面临腐化堕落的危机。我们为帝国效力,帝国倚重我们,可朝野上下对我们的忌惮,丝毫不亚于边境的死敌。这些,我全都一清二楚,凯・祖兰。”
“我不在乎你什么意思。” 雅典娜厉声打断他,“看看我这副模样。但凡正规医疗院所,初见我时都会选择放弃治疗。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才得以苟活至今。”
她用布满疤痕的手掌轻叩金属椅面:“这日子算不上幸福,可人人都有自己的重担。我扛下了属于我的苦难,现在轮到你直面心魔了。”
“你只是在逃避。阿尔戈号的惨剧我看过完整报告,那场景的确惨绝人寰。可若是一直沉沦下去,你最终只会被送入幽寂山狱,白白葬送余生。你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是时候证明这一点了。”
凯向后靠坐,抬手抚过头顶,随即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这番话倒像是在夸我。”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雅典娜唇角微微牵动,下颌紧绷的疤痕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更像是一阵抽搐。一名身披长袍的仆从端来两杯强化咖啡因饮品。凯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
“帝皇在上,我都忘了这里的饮料有多难喝。味道比不上陆军战舰上的劣质酒水,却也相去不远。”
“为什么?虽说这东西难以下咽,浓稠得都能用来修补船壳了。”
“我曾搭乘腓尼基号,在上面品尝过顶级佳酿。尝过极致美味之后,便再也无法将就于此等劣品。”
“它在与离散者舰队的交战中沉没。战舰中部被光矛击穿,当场断成两截。”
雅典娜点了点头:“引擎舱瞬间被卡洛利斯恒星的烈焰吞噬,舰首残骸也没能撑多久。二次爆炸接踵而至,等离子管道爆裂,舱室顷刻间被高温等离子体淹没。护卫拼死将我带出灵能通讯的舱室,可同胞寥寥数人得以生还。”
“活下来?那段日子度日如年,全身伤痛日夜折磨我。后来萨拉希娜院长与志孟领长传授我灵修秘术,我才勉强熬了过来。”
“你该清楚志孟领唱的修行方式。” 雅典娜语气平淡。
“外表完好罢了。我的心智早已残破不堪。” 凯语气苦涩。“你的心智还在。”
雅典娜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如此说来,你我二人拼凑在一起,倒还算得上一名合格的星语者。”
凯默然点头。此刻的沉默不再尴尬。彼此袒露伤痛之后,二人之间多了一份惺惺相惜。
灵视之城的塔楼群核心地带,便是灵讯中枢。整片区域依托山体石灰岩开凿而成,殿宇穹顶高耸。无数身穿黑袍的讯息译员成百上千列阵排布,每个人都接驳着黄铜操作终端。每一道星语讯息经星语者解读、灵视秘殿筛查之后,都会汇总到这里,再经由常规通讯渠道发往指定目标。盘旋的气动管道如同藤蔓般从阴影密布的穹顶垂落,气流呼啸作响,讯息储存筒在管道中飞速穿梭,伴随着终端此起彼伏的敲击声。
身着灰色长袍、面覆银色无面面罩的巡查官脚踏反重力浮板,在译员队列间缓缓穿行。浮板掠过之处,满地废弃讯息纸随之翻飞。空气中混杂着油墨、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股电路灼烧的焦味,沉闷压抑到了极点。
内政部的官员但凡踏入此地,都会心生寒意。行政工作本就枯燥乏味,可至少还有一丝凭借才干脱颖而出的可能。但灵讯中枢的劳作纯粹是无休止的机械重复,看不到任何出路。因此绝大多数官员来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愿踏足,对这份必要却残酷的工作视而不见。
维斯卡・奥丁脚踏浮板巡视全场,讯息数据流在银色面罩内侧不断滚动。他目光扫过一个个工位,每名译员头顶都会浮现灵界光晕,标注着当前处理讯息的类别:星际通航记录、星舰航行日志、常规巡查报告…… 而绝大多数内容,都围绕着荷鲁斯掀起的这场叛乱。
维斯卡在此服役已有三十年。他向来恪守本分,从不妄议经手的讯息。在他眼中,自己只是帝国庞大运转体系里一条微不足道的通路。帝国疆域不断扩张,帝皇与麾下诸雄自有全盘规划,秩序自会稳步推进。这份信念曾是他心中唯一的笃定。
一道刺眼的红色紧急标记映入眼帘。维斯卡抬手激活触控手套,讯息全文投射在面罩之上。这是来自火星的急报:叛乱几乎摧毁了红色星球的所有基建,忠诚派势力在塔尔西斯区域艰难立足。
火星的战局节节败退。机械神教各大派系暗中派遣精锐刺客,意图刺杀叛军首领。可叛军高层层层布设生物检测与真伪甄别装置,刺客根本无从渗透。这又是一则暗杀行动失败的通报,源头是卡利都斯派系的刺客。
维斯卡轻叹一声。帝国如今竟要仰仗这些暗影杀手?难道战帅带来的威胁,已经严峻到需要动用这般不光彩的手段?此刻,七支远征军团想必已在伊斯特凡五号展开决战。可泰拉与前线的星语中继站迟迟没能传来捷报。
每日公开的广播通告都在大肆宣扬:主力军团必将一举击溃叛军,战帅的叛逆行径注定覆灭。
可越是高调的宣言,越让人觉得底气不足。低语之塔源源不断向前方舰队发送加密密令,逐一核实各部位置与隶属关系。维斯卡渐渐察觉,帝国高层正在疯狂清点所有战力,排查每一支军团的立场。难道荷鲁斯的叛乱,波及范围远比众人预估的更加广阔?
就在这时,一处工位弹出了请求核验的图标。译员们虽接驳终端,却并未被切除脑叶沦为全自动机仆,依旧保有独立思考能力——只是在此地,独立思绪向来不被容许。
“38932号译员,有何事请示?” 维斯卡出声询问。
这名译员手足无措,话语支离破碎,显然被讯息内容彻底震慑。维斯卡心中暗忖,事后必须安排此人重新受训。他降下浮板,正要出言训诫,相邻工位接连亮起核验图标,转瞬之间,上百处工位同时弹出请求提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斯卡抬眼望向数千名译员。白色提示光点如同病毒般疯狂蔓延,瞬间遍布整座大殿。所有人都面露惶恐,目光投向巡查官。维斯卡一头雾水,降落在38932号工位前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讯息纸。
纸面字迹模糊,字母错乱扭曲。第一时间他下意识认为是灵讯解读出错,心中稍稍宽慰:“只是解读偏差罢了,星语团偶尔也会出现失误。”
可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单一失误或许引发两三处问询,绝不可能演变成全场骚动。一股寒意直坠心底,他终于明白:译员们不是在请求核验讯息真伪,而是在祈求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讯息纸从指尖滑落,可上面的字句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他的脑海——帝国主力军团在伊斯特凡五号惨遭屠戮。伏尔甘、科拉克斯下落不明。费鲁斯・马努斯已阵亡。午夜领主、钢铁勇士、阿尔法军团、怀言者,尽数倒向荷鲁斯・卢佩卡尔。
卓奥友峰西侧的高山草甸上,坐落着一座雅致山间别院。洁白的墙体反射日光,赤陶屋顶流光溢彩。唯一的烟囱飘出一缕轻烟,成群驯养的鸽子栖息在屋脊。院落东北角矗立一座方型高塔,孤峭如同边防望楼,又似指引航路的灯塔。
长濑康立于塔中,身前是一具木质绷架,白色丝绸面料由银钉固定。卓奥友是这座山峰的古名,属于早已消亡的古老语言。“弥苟”劳工们称它为 “翠玉神女峰”。长濑康偏爱这个诗意的名字,却也钟情于那些失传古语的发音。
高塔视野极佳,整座皇宫阙尽收眼底,东侧的幽寂山狱也清晰可见。可他作画时,从不会描绘那座建筑。它丑陋而狰狞,是帝国不得已的存在,纵使描摹远山景致,他也刻意将其略去。
长濑康提笔蘸取蓝色颜料,沿着预先勾勒的边线细细晕染,防止色彩晕开。他以传统水墨笔法在丝帛上铺展天色,看着颜料自然流淌,微微颔首。
自黎明时分提笔至今,他早已疲惫,筋骨酸痛不已。他年事已高,本不该这般透支体力。可他心中有种预感,今日若是无法完成这幅画作,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进来吧,别一直站在门外。” 长濑康头也不回地说道。
长濑康低笑一声:“这样也好。旁人以为我耳背便会放下戒备,许多无心之言之中反而能听到不少真相。”
二人陷入短暂沉默。卡尔诺心知主人作画时不喜被打扰,静静伫立一旁,目光刻意避开未完成的画作。长濑康素来信奉:艺术品唯有彻底完工方可示人。
他透过塔壁宽大的观景窗眺望远方。这座塔楼是他亲手设计,视野开阔,可将天地风光尽收。四扇百叶窗此刻尽数敞开,山间清风涌入。平日里心绪不宁时,他也常会登上高塔,凭栏远眺。
整座皇宫殿铺展在视野之中,鎏金殿顶、嶙峋尖塔、巨型楼宇鳞次栉比,整座巨城生机盎然。请愿之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山间空气澄澈,远方而来的风裹挟着各地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绵山峦层层叠叠,大地重获新生。长空澄澈如春日溪流,道拉吉里峰四周云团翻涌,宛若巨人吐纳的气息。”
“山体在日光下光洁如打磨巨盾,我仿佛还能望见干城章嘉峰的轮廓。”
“能望见那座山,绝非吉兆。” 长濑康说道,““弥苟”一族有古老传说:创世始祖盘古陨落之后,头颅化作干城章嘉峰,此山便是万山之尊。远古“弥苟”的诸王曾攀上山巅祈求神佑,却无人能抵达峰顶。自此,整个族群便世代沦为附庸。”
““弥苟”不过是基因改造劳工族群,何来先祖与诸王之说?” 卡尔托诺提出质疑。
“道理我们都懂。可他们自己深信不疑。” 长濑康说道,“人为编织出古老传说与过往,是不是就能更容易接受身为仆役的命运?”
“您如今也开始相信吉凶预兆了?这类说辞向来是愚人与劳工的执念。”
“或许吧。” 长濑康目光落回画作之上,“我作画本是为寻求启示。”
“以画作占卜?倒是新奇,莫非是记录官们流传的新戏法?” 卡尔托诺轻笑。
“你不懂作画之人的心境。远古画师相信,每位创作者体内都流淌着神性微光。用心描摹风物,便能窥见天地运转的大势。相传上古画师金农,绘出旷世名作之后,从中洞悉了天道玄机,却也因此疯癫。他焚毁画作,遁入深山隐居。无数人慕名求教,皆被他拒之门外。后来一伙恶徒将他掳走,严刑逼问作画的技法,可他至死未曾吐露半分,最终被推落悬崖。”
“故事并未就此终结。” 长濑康继续讲述,“传说金农魂归天地之际,诸神赐予他轮回选择的权利。有人说他转世为麓松石榴树,也有人称他化作流云。无论何种结局,他终究得到了天地眷顾。”
卡尔托诺凝神打量丝帛上的山水。画师笔法精妙,窗外实景被惟妙惟肖地复刻而出。他看得入神,并非为求取夸赞,而是想找出主人忧心的根源。
“宫城楼宇如同密谋的群党,群山投下阴冷阴影。您笔下的雪峰覆着惨白之色,宛若丧服。低空云层凝滞压抑,如同满心愤懑的孩童。这幅画,让我心生不安。”
“画卷的丝线纹路之间,仿佛蛰伏着凶邪之物。” 卡尔托诺答道。
他抬眼望向窗外,烈日当空,碧空如洗,流云悠然飘荡,一派平和景象,与画中意境判若两人。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皆由本心映照。你久离狩猎厮杀,眼中尽是安宁与希望。而我……” 长濑康话音渐歇,骤然闭口。
长濑康长叹一声,目光定格在画作之上:“我预见黑暗时代已然临近。整片大地都能嗅到腥风血雨的气息。我们如今,正一步步踏入沉睡巨龙的巢穴,即将唤醒一场灭顶之灾。”
“您指的是荷鲁斯?” 卡尔托诺摇了摇头,“他的叛军如今已是风中残烛。费鲁斯・马努斯与多恩大人的大军,此刻理应正在欢庆胜利。”
“但愿如此。可我认为,战帅的威胁远超所有人的预估。多恩大人严重低估了他的真正实力。”
长濑康放下画笔,走下高塔,沿着七十二级阶梯回到庭院中的玫瑰园。他心中满是牵绊,根本无法安心流连于此。卡尔托诺紧随其后。
别院居室格局雅致,三面白墙悬挂长幅古卷与上古地图,另一面则立满卷轴与厚重典籍。房间中央摆放一张黑胡桃矮桌,文房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长濑康抬手在空白墙面上划出繁复纹路,墙体缓缓向内滑移,露出一处兵器密室。各类捕猎装备整齐陈列:转换能量发生器、蛛网枪、长管步枪、能量刃、激光枪、等离子手枪、格斗拳套、霰弹发射器、火焰矛、光网与力场手雷。件件皆是用于追捕、擒敌的利器。
“我们要去追捕什么人?” 卡尔托诺语气中透出几分焦躁。
长濑康淡淡一笑,笑意中毫无暖意:“目前,我也尚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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